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悬在头顶像一口烧红的铁锅,烤得人后脖颈发烫。
林浩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沿着乡间土路一路猛蹬。车后座绑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屁股底下坐垫硌得生疼,他一边骑一边骂骂咧咧。
"赵芳你个王八蛋,等我到了非把你嘴撕烂不可。"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是九六年的初夏,林浩刚从省城的师范专科学校毕业,被分回老家县城的一所镇中学当语文老师。毕业回镇上报道那天,他在长途汽车上碰见了高中同班同学赵芳。赵芳比他小一届,学的是财会,这会儿也在镇上的一家供销社上班。
两人一路聊着聊着,赵芳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林浩,你今年二十四了吧?有对象没?"
林浩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哪有啊,在学校那会儿光顾着打球了,也没人看上我。"
"我给你介绍一个。"赵芳眼睛亮亮的,嘴角压着笑,"我表妹,比你小两岁,在县城织布厂上班,人长得可水灵了。性格也好,不爱闹腾,会过日子那种。"
林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问了句:"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赵芳拍着胸脯,"这周六你跟我回趟老家,我爸妈也在,正好见一面。你要是觉得行,以后就处着;不行呢,就当交个朋友。"
林浩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二十四岁在农村已经不算小了,周围同龄人大多结了婚或者订了亲,他一个刚毕业的穷教书匠,家里催得紧,他自己也确实想找个伴儿。赵芳这人他高中时就认识,虽然嘴碎了点,但为人还算实在,她表妹总不至于差到哪儿去。
于是周六一大早,林浩穿上了他最体面的一身衣服——白衬衫、藏蓝色西裤、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骑着自行车就往赵芳家赶。
赵芳家在邻镇的一个村子里,离镇中学大概十五里地。林浩一路骑过来,越骑越觉得不对劲。赵芳说的那个村名他好像听过,但印象里那地方全是麦田,路窄得要命,自行车骑进去都费劲。
等他终于摸到赵芳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赵芳家是那种典型的北方农村院子,土墙、红瓦、木头大门,门口蹲着两只黄狗,看见生人就"汪汪"直叫。赵芳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
"你可算来了!"赵芳一把拉住他的车把,"快,把车停院里。"
林浩把车支好,拍了拍身上的灰,左右看了看:"你表妹呢?不是说今天见面吗?"
赵芳眼神飘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那个……她今天没来。"
"没来?"林浩皱眉,"那你让我大老远跑过来——"
"别急别急,"赵芳赶紧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院子里拉,"先进屋喝口水。我妈蒸了白面馍,还炖了土豆鸡块,你尝尝。"
林浩被她拽着进了屋,心里犯嘀咕,但看在人家好酒好菜招待的份上,也没好意思发作。赵芳妈是个五十来岁的农村妇女,热情得不得了,又是倒茶又是端馍,嘴里念叨着:"小浩来了啊,快吃快吃,别客气。"
林浩客气了两句,肚子确实饿了,就着咸菜吃了两个大白馍,又喝了一碗小米粥。吃完饭,他擦了擦嘴,再次提起正事:"婶子,赵芳,那个……我表妹她什么时候到?我下午还得回学校备课呢。"
赵芳妈笑眯眯地说:"什么表妹啊,那是赵芳跟你闹着玩的。"
林浩愣住了。
"闹着玩?"
赵芳在旁边讪笑着,眼神躲闪:"那个……其实吧,我爸妈这几天正收麦子,忙不过来。我想着,你反正也放假,身强力壮的,过来帮个忙……"
林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赵芳,你跟我说介绍对象,结果就是骗我来你家割麦子?"
赵芳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你别生气嘛……你看你,反正也没对象,来都来了,帮个忙再走呗。我爸在地里都快累趴下了,今年麦子熟得急,再不割就全倒了。"
林浩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瞪着赵芳,赵芳也瞪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央求,又有点理亏的躲闪。
"你——"
"小浩啊,"赵芳妈在旁边劝,"你别跟这丫头一般见识。她也是心疼她爸。你看你这身板,割麦子肯定是把好手。中午管你饭,管饱,行不?"
林浩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转身就走,骑上车一走了之。但看着赵芳妈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皱纹深如刀刻的脸,看着赵芳那副又愧疚又倔强的样子,他忽然迈不动腿了。
他想起自己家也是农村的,他爸每年这时候也在地里忙得脚不沾地。他毕业后还没来得及帮家里干过一天农活,心里本来就有愧。
"行,"林浩咬着牙说,"我割。但是赵芳,你今天必须给我下地,咱俩一人一半。"
赵芳如释重负,连忙点头:"好好好,我陪你,我陪你。"
林浩二话不说,转身去院里拿了镰刀,把白衬衫脱了塞进车筐,只穿一件背心,光着脚套上赵芳爸的胶鞋——他那双黑皮鞋可不能下地,踩一脚泥就废了。
赵芳爸已经在地里了。
那块麦田在村东头,大概三亩多地,麦子黄澄澄的一片,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秆子,风一吹,像金色的波浪。但好看归好看,活儿是真要命。
赵芳爸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看见林浩来了,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啊",就继续弯腰割麦了。
林浩学着他的样子,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唰"地一拉,一束麦子就倒了。看起来简单,干起来才知道什么叫累。
六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烤着后背,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麦芒扎在胳膊上,一道道红印子,痒得钻心。腰弯久了直不起来,一站直就眼前发黑。镰刀刃磨得再快,割了百十来下也就钝了,得蹲下来用磨刀石蹭,蹭完了继续割。
赵芳跟在他旁边,割得比他慢多了,没一会儿就喊腰疼,蹲在地头不起来了。
"你起来!"林浩喘着粗气喊她,"说好的一人一半!"
"我错了我错了,"赵芳蹲在地头耍赖,"我腰真的断了……你多割两行,晚上我请你吃冰棍。"
林浩气得想笑,骂了句"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转头继续割。
中午赵芳妈提着篮子来送饭,一铝壶凉白开、几个白面馍、一罐腌萝卜条。三个人蹲在田埂上吃,麦田里热浪滚滚,连风都是烫的。林浩饿极了,一口气吃了四个馍,喝了两壶水,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背心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下午的活儿更苦。太阳最毒的时候,麦茬扎脚,蚊子苍蝇围着人转,赵芳爸的胶鞋底都快磨穿了。林浩咬着牙跟在后面捆麦子,一捆一捆码到架子车上,再拉到打谷场上去。
到了傍晚,三亩多地总算割完了。林浩累得瘫在打谷场的草垛上,浑身像散了架,手指头都僵了,攥不住东西。赵芳爸难得地笑了笑,递给他一根烟。林浩不会抽,但还是接过来叼在嘴上,赵芳爸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把赵芳和她爸都逗笑了。
那天晚上,赵芳妈炒了四个菜,还从柜底摸出一瓶县城亲戚送的白酒。赵芳爸给林浩倒了满满一碗,说:"小浩,今天辛苦你了。这闺女不懂事,骗你来干活,你别往心里去。"
林浩端着酒碗,看着赵芳爸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忽然觉得这顿酒喝得值。
"叔,没事,"他说,"我爸也在家收麦子,我回去也该帮他的。今天权当提前练手了。"
赵芳在旁边低着头扒饭,偷偷瞄了他一眼,小声说:"林浩,对不起啊。"
林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是劣质白酒,辣得嗓子眼冒火,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烘烘的,心里那股气也散了大半。
第二天一早,林浩骑着自行车回家。赵芳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塑料袋煮鸡蛋和几个白面馍。
"路上吃,"她说,"别饿着。"
林浩接过袋子,蹬上车走了。骑出去好远,回头看了一眼,赵芳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手搭在眉骨上望着他。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回到家,林浩他爸果然在地里忙活着。看见儿子回来,老林头愣了一下,问:"不是说去同学家玩吗?怎么晒成这样?"
林浩把自行车往院里一扔,抄起墙角的镰刀就往地里走:"爸,走,割麦去。"
老林头跟在后面,看着儿子晒得通红的肩膀和磨破皮的手指,眼眶有点发热,但嘴上只说了一句:"慢点割,别逞能。"
那年麦收,林浩帮家里割了五天麦子,又帮隔壁二叔家割了两天。等所有麦子都入了仓,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皮肤黑得像块炭,手指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反反复复。
但他心里莫名地踏实。
开学后,林浩正式到镇中学报到,教初一语文。第一次走上讲台,看着下面四十多张稚嫩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那三亩麦田像一块磨刀石,把他身上最后一点学生气的浮躁和矫情全磨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浩渐渐把赵芳骗他去割麦子的事淡忘了。偶尔想起来,也只是笑笑——那家伙,真够损的。
但他没想到,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赵芳还损。
九七年的春天,林浩在学校里碰到了赵芳。
那天他骑车去镇上邮局寄信,在街角撞见了她。赵芳比以前瘦了些,脸色不太好,穿的还是那件碎花短袖,但明显旧了很多。
"林浩!"她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林浩停下车,有点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赵芳欲言又止,咬了咬嘴唇,最后说,"我路过,刚好看见你。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上课呢。"林浩打量着她,"你呢?供销社还干着?"
赵芳摇摇头,眼神暗了一下:"去年底就下岗了。现在在镇上一家小饭馆帮忙,端盘子洗碗。"
九七年正是国企改革最猛的时候,县里好多厂子都在裁员,赵芳所在的供销社也缩编了。林浩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赵芳忽然笑了笑,有点勉强,"上次骗你去割麦子的事,你没还记着吧?"
林浩也笑了:"早忘了。你表妹后来怎么样了?真有那么水灵?"
赵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白了他一眼:"编的,根本没有表妹。"
"我就知道。"
两人站在街边聊了一会儿。赵芳告诉他,她爸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地现在全靠她妈一个人撑着。她弟弟还在上高中,正是花钱的时候。她自己在饭馆一个月挣一百八十块钱,勉强够家用。
林浩听着,没接话。他想起赵芳爸那双裂口的手,想起赵芳妈蒸的白面馍,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你忙吧,我走了。"赵芳摆摆手,转身走了。
林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从那以后,林浩和赵芳偶尔会在镇上碰见。每次碰见,赵芳都比上次更瘦一点,脸色更差一点。有一次他看见她在菜市场挑最便宜的土豆,一斤三毛钱的那种,挑了又挑,最后只买了两个。
林浩心里不是滋味,但没说什么。他一个刚工作的小学教师,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出头,自己都紧巴巴的,帮不了别人什么。
九七年的秋天,林浩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姑娘。
姑娘叫孙梅,在县城一家纺织厂上班,人长得不算惊艳,但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两人见了几次面,都觉得对方还行,就慢慢处着。
孙梅知道林浩家里是农村的,父母都是种地的,没说什么。林浩也知道孙梅家条件一般,她爸在县运输公司开车,她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菜。两人都是普通家庭,门当户对,相处起来没什么压力。
唯一的问题是——孙梅有个表姐,嫁到了赵芳那个村。
这事林浩一开始不知道。直到九八年春天,孙梅说要回趟村里看表姐,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林浩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到了村里,孙梅去表姐家串门,林浩在村口转悠。转着转着,就转到了赵芳家那条路上。
他鬼使神差地推着车走了过去。
赵芳家的大门还是老样子,土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鸡叫狗吠。林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芳走出来,看见他,愣住了。
"林浩?"
"嗯,"林浩有点尴尬,"我陪对象来村里看她表姐,路过……"
赵芳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她看了看他身后的自行车,又看了看他的脸,忽然笑了笑:"你对象?处得怎么样?"
"还行,在处着。"
"那挺好的。"赵芳点点头,声音低了下来,"你进去坐坐吗?我妈在家。"
"不了,她还在等我呢。"
"哦。"
两人沉默了几秒。赵芳忽然说:"我爸去年冬天走了。"
林浩一怔。
"什么?"
"心脏病,"赵芳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没抢救过来。那天他在地里干活,突然就倒了。我妈喊人把他抬回来,已经没气了。"
六月的风吹过麦田,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气。林浩站在赵芳家门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
"没事,都过去半年了。"赵芳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你今天来,是来收麦子的吗?"
林浩也笑了,笑得有点涩:"不是,这次真有对象。"
赵芳笑出了声,眼角有点湿。
那天之后,林浩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
他回去跟孙梅提了赵芳的事,当然没说骗他去割麦子那段,只说赵芳爸去世了,家里条件困难。孙梅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想帮她?"
林浩被问住了。他确实想帮,但又不知道怎么帮。他一个月工资两百多,自己都不够花,拿什么帮?
孙梅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她忽然说:"我表姐说,赵芳在镇上那个饭馆干得不顺心,老板娘总克扣工资。你要是跟她关系还行,可以问问她想不想换个地方。"
林浩看着孙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孙梅的手。
后来,林浩通过学校一个同事的关系,帮赵芳在镇上一家文具店找了个店员的活儿,一个月两百块,比饭馆稳定,也不用受老板娘气。赵芳来上班那天,专门跑到学校来找他,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林浩说:"不用谢。麦子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
赵芳笑了,眼圈红了。
九八年的秋天,林浩和孙梅结了婚。婚礼办得很简单,在镇上一家饭店摆了十桌,双方亲戚朋友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赵芳也来了,送了一个红色的暖水瓶当贺礼,笑嘻嘻地说:"这个实用,过日子用得着。"
林浩和孙梅的新房是学校分的一间宿舍,不到二十平米,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上贴着大红喜字。孙梅从娘家带了两条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婚后的生活比林浩想象的要琐碎得多。
孙梅在县城上班,每周末才回来。林浩一个人在学校,吃食堂,住宿舍,日子倒也清静。但每到周末,孙梅一回来,家里就热闹了。她是个勤快人,一回来就大扫除,洗衣服,晒被子,把那间小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林浩坐在旁边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但矛盾也慢慢出现了。
孙梅是个要强的人,总想着多挣点钱,改善生活。她开始在县城倒腾点小买卖——从批发市场进一些袜子、头绳、小饰品,下班后在纺织厂门口摆摊卖。一个月能多挣五六十块,虽然不多,但她干得挺起劲。
林浩不赞成。他觉得自己是老师,媳妇在外面摆地摊,说出去不好听。而且他担心孙梅太累,纺织厂三班倒本来就辛苦,下了班还要摆摊,身体吃不消。
"你别干了,"有一次他忍不住说,"我工资虽然不多,但咱俩够花了。"
"够花?"孙梅瞪他,"够花什么?以后有了孩子呢?房子呢?你这学校宿舍能住一辈子?"
林浩被噎住了。他知道孙梅说得对,但他面子上过不去。他一个男人,让媳妇天天在外面摆摊挣钱,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他?
两人第一次吵架,吵得不算凶,但很僵。孙梅气得回娘家住了两天,林浩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三天,他骑车去了县城,在纺织厂门口找到了正在摆摊的孙梅。
"回去吧,"他说,"我不拦你了。"
孙梅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但嘴上还是硬的:"你不怕同事笑话了?"
"怕,"林浩说,"但更怕你生气。"
孙梅"扑哧"笑了,拿起一个发圈砸他:"你个憨货。"
九九年春天,孙梅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两个人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终于要有孩子了,发愁的是钱。孙梅怀孕后不能再上夜班,纺织厂把她调到了白班,工资降了不少。摆摊的事也不得不停了。家里的收入一下子少了一大截。
林浩开始想办法挣钱。他利用课余时间给镇上几个孩子做家教,一个人收二十块钱一个月,带了五个学生,一个月能多挣一百块。他还帮学校写材料、出黑板报,校长看他肯干,年底给他评了个"先进教师",多发了五十块钱奖金。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两个人拧成一股绳,倒也撑得住。
怀孕期间,孙梅反应很大,吐得昏天黑地。林浩每天下了课就往县城跑,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到了县城先去菜市场买孙梅想吃的——有时候是一根黄瓜,有时候是一块西瓜,有时候是路边摊的一碗酸辣粉。孙梅看见他满头大汗地推着车出现在宿舍楼下,嘴上嫌他"跑这么远干嘛",但眼里的笑藏不住。
赵芳那时候已经调到镇上的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了,偶尔会给孙梅送点东西——一包红糖、几斤鸡蛋、一件旧但干净的婴儿衣服。孙梅一开始不好意思收,赵芳说:"你别跟我客气,林浩帮过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这点东西算什么。"
孙梅后来跟林浩说:"你这个同学,心挺好的。"
林浩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九九年冬天,孙梅生了个女儿,取名林小满。
小满出生那天,林浩在产房外头坐立不安,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第一眼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就红了眼眶。
赵芳托人送了一罐奶粉和一包尿不湿,那时候这些东西在农村还挺金贵的。林浩去超市找她道谢,赵芳说:"小满这名字好,小满小满,小得盈满,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林浩点点头,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有了孩子之后,生活的琐碎和压力翻了好几倍。小满夜里哭闹,孙梅奶水不够,得起来冲奶粉、换尿布。林浩也跟着起来,两个人经常一晚上睡不了几个小时。白天孙梅还要去上班,林浩要上课,两个人顶着黑眼圈,像两只困兽。
矛盾开始频繁出现。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小满八个月大的时候。那天林浩下班回来,发现小满发高烧,浑身滚烫。孙梅急得直哭,说下午就发现孩子不对劲,但厂里走不开,只能硬撑到下班。
林浩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就往镇卫生院跑。一路上小满在他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哭都没力气哭了。林浩跑得鞋都掉了,光着一只脚冲进急诊室。
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得住院。
住院七天,花了六百多块钱。那时候林浩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出头,六百块相当于他两个月的全部收入。
钱是赵芳帮着凑的。她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工资——一千二百块——全取了出来,塞给林浩:"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林浩不肯要:"这不行,你自己的钱——"
"你别跟我矫情,"赵芳硬把钱塞进他口袋里,"你当初帮我找工作的恩情,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小满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你让我帮个忙,不行吗?"
林浩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赵芳那张被超市日光灯照得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坚韧得多。
小满出院后,林浩和孙梅的关系却降到了冰点。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孙梅觉得林浩那天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责怪——好像在说"你为什么没看好孩子"。而林浩觉得委屈,他觉得自己在尽力了,孙梅为什么总是不满意?
两个人冷战了一个多星期。孙梅不跟他说话,他也不主动开口。小满在中间跑来跑去,一会儿拉拉爸爸的手,一会儿拽拽妈妈的衣角,像个小和事佬。
最后还是孙梅先开的口。
那天晚上,小满睡着了,孙梅坐在床边叠衣服,忽然说:"林浩,我累。"
就两个字,林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什么也没说。孙梅靠在他肩膀上,肩膀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孙梅说她觉得自己当不好妈妈,每天上班已经精疲力竭,回家还要面对一个哭闹的孩子,她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没生这个孩子就好了。说完她就后悔了,赶紧说"你别多想,我不是真的这么想",林浩却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我懂。"
他真的懂。他也是第一次当爸爸,每天面对一地鸡毛的生活,他也会崩溃,也会想逃。但他从来没跟孙梅说过,因为他觉得男人不该喊累。
那天晚上,两个人像把心里的淤泥全掏了出来,倒干净了,反而轻松了。
日子在磕磕绊绊中往前走。
小满一岁半的时候,林浩评上了中级职称,工资涨了八十块。孙梅也调到了厂里的质检科,不用再上一线,工资涨了五十块。家里的日子稍微宽裕了一点。
赵芳在超市干得不错,被提成了副店长,工资涨到了三百五。她还是一个人,没结婚。有人给她介绍过几个,她都推了,说不想凑合。林浩和孙梅偶尔会请她来家里吃饭,她每次来都给小满带点东西——一块巧克力、一个小发卡、一本图画书。小满跟她特别亲,每次看见她来就"赵芳姨赵芳姨"地喊,赵芳就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有一次林浩问她:"你就不想找个伴儿?"
赵芳正在逗小满,头也没抬地说:"找什么伴儿?我一个人挺好的。"
但林浩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零一年的秋天,林浩家出了件大事。
他爸在自家院子里劈柴,斧头滑了,砍在了左脚背上,骨头都露出来了。林浩接到消息赶回家的时候,老林头已经被人送到了县医院,缝了十几针,医生说至少得养三个月。
这三个月,地里的活儿没人干了。
林浩请了两周假,回家帮着收秋。玉米熟了,得掰,得剥皮,得拉回家晾。他一个人干了三天,腰都直不起来。孙梅在县城上班,周末才能回来帮忙,小满才两岁多,根本指望不上。
第四天,赵芳来了。
她请了两天假,坐中巴车到林浩家,挽起袖子就下了地。
"你——"林浩又惊又急,"你一个姑娘家,下什么地?"
"少废话,"赵芳白了他一眼,"你爸脚伤了,你一个人干得过来吗?我多掰两行玉米,你就能早收工两个小时。"
那天赵芳掰了一整天玉米,手上磨出了三个大水泡,指甲缝里全是泥。晚上她坐在林浩家院子里,就着昏黄的灯泡挑水泡,林浩递给她一根针,她接过来,扎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林头坐在堂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两个年轻人,眼眶湿润了。
"小浩,"他低声跟林浩说,"赵芳这闺女,心眼好。"
林浩点点头,没说话。
零二年的春节,林浩和孙梅商量着,把老林头接到镇上住。老林头脚伤好了,但干不了重活了,一个人在村里没人照顾。孙梅二话没说就同意了,把宿舍隔出一块地方,给公公支了张床。
公公来了之后,家里更挤了。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住了四口人,转身都困难。但奇怪的是,林浩觉得这个家更像一个家了。每天晚上,小满趴在爷爷腿上听故事,孙梅在灯下缝衣服,林浩在备课,老林头坐在旁边抽旱烟——烟味儿呛人,但林浩不嫌。
那年的年夜饭,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四个菜,一瓶白酒。老林头给林浩倒了碗酒,说:"小浩,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亏欠你很多。"
林浩端着酒碗,鼻子一酸:"爸,你别这么说。你把我养大成人,供我上学,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老林头喝了一口酒,眼泪掉进了碗里。
赵芳那天也来了,提了一兜橘子。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在院子里等了好久才敲门进来。
零三年,小满上幼儿园了。孙梅辞了纺织厂的工作,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卖些日用品和零食。生意不算红火,但比上班自由,能顾家。林浩还是当他的语文老师,每天骑着那辆换了新链条的二八大杠,穿梭在学校和家之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像村口那条小河,不急不慢,水波不惊。
但平静的生活下面,暗流一直在涌动。
零四年的夏天,孙梅的小卖部出了点事。
隔壁镇上来了个批发商,卖的货比孙梅进价低得多,但质量有问题。孙梅进了一批洗发水,卖出去之后,好几个顾客来找,说用了头皮发痒、掉头发。孙梅一查,发现是假货。她气得直接去找那个批发商,对方早跑了。
这批货赔了一千多块,相当于孙梅两个多月的利润。她心疼得在家哭了半宿。林浩安慰她,说钱没了再挣,人没事就行。但孙梅心里过不去这个坎,觉得自己没本事,连个店都开不好。
那段时间她变得特别敏感,林浩说句"今天菜有点咸",她都能炸毛:"嫌咸你自己做!我一天到晚忙里忙外的,你一句好话没有,就挑毛病!"
林浩也委屈:"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至于吗?"
两个人又开始冷战。
这次冷战持续了半个月。小满上幼儿园,老林头每天接送。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谁都不说话,只有小满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转机出现在半个月后。
那天林浩在学校批改作业,一个家长来办公室找他,说孩子最近语文成绩进步很大,非要塞给他一篮子自家种的桃子。林浩推辞不掉,抱着篮子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孙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林浩把桃子放在桌上,说:"隔壁王婶给的,你尝尝甜不甜。"
孙梅没抬头,继续晾她的衣服。
林浩也不恼,自己拿了一个桃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咬了一口,故意"咔嚓咔嚓"嚼得很大声。
孙梅终于忍不住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林浩看见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那天晚上,孙梅主动炒了两个菜,还倒了杯酒。林浩问:"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孙梅说,"就是想喝。"
两个人边吃边聊,聊着聊着,聊到了刚结婚那会儿。孙梅忽然说:"你还记得你那个同学吗?就是骗你去割麦子那个。"
"赵芳?怎么突然提她?"
"我今天在街上碰见她了。她还是一个人。"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这人,太要强了。"
"不是要强,"孙梅摇摇头,"是怕。她爸走之后,她觉得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这种人,不是不想找,是怕找了又失望。"
林浩看着孙梅,忽然觉得他这个媳妇,比他看得透彻多了。
零五年的秋天,赵芳终于谈恋爱了。
对方是镇上邮局的一个投递员,比她大三岁,人老实,话不多,每月工资四百出头,有间单位分的平房。两人是超市老板介绍的,相处了半年,感觉还行,就定下来了。
赵芳来告诉林浩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红晕。林浩替她高兴,但心里也有点说不清的怅然。
"什么时候结婚?"他问。
"明年春天吧,房子收拾收拾就行。"
"需要帮忙就说。"
"知道。"
赵芳走后,孙梅在旁边看着林浩的表情,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辈子欠她的?"
林浩一愣:"什么?"
"割麦子那件事,"孙梅说,"你一直记着呢。你觉得她骗了你,后来她爸走了,你又觉得她不容易,所以总想帮她。其实你不用有负担。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帮她,她感激;你不帮,她也不会怪你。"
林浩看着孙梅,半晌才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孙梅白了他一眼,"是你太笨,现在才发现。"
零六年的春天,赵芳结婚了。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镇上的一家饭店,摆了六桌。林浩和孙梅带着小满去了,小满已经七岁了,穿着新衣服,扎着两个羊角辫,乖巧地喊"赵芳姨新婚快乐"。
赵芳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脸上化了一点淡妆,笑得很甜。她老公站在她旁边,有点拘谨,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林浩敬酒的时候,赵芳端着杯子,忽然说了一句:"林浩,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孙梅姐。"
林浩说:"你谢我们干嘛?"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林浩鼻子一酸,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
零八年的汶川地震,林浩在学校组织捐款,带头捐了五百块——那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孙梅的小卖部生意越来越好,后来在镇上又盘了个门面,卖起了服装。老林头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但精神头还行,每天在小卖部门口坐着,帮着看店、收钱。小满上了小学,成绩不错,尤其喜欢语文,作文写得好,林浩看了心里暗暗得意。
零九年,林浩评上了高级教师。工资涨到了两千多,在镇上算中等收入了。他在镇上买了一套两居室的二手房,六十多平米,虽然不大,但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搬家那天,赵芳来帮忙,一边贴春联一边笑着说:"你现在总算混出头了。"
林浩也笑:"托你的福,割麦子割出了福气。"
赵芳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三年,小满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林浩和孙梅送她去学校报到,看着女儿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背影,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忽然都有点想哭。
"像不像当年你送我?"孙梅说。
"不像,"林浩说,"你当年可比她紧张多了。"
"胡说,明明是你紧张,手心全是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沿着县城的街道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一六年,老林头走了。
走得很安详,睡梦中去的,没有痛苦。林浩接到消息赶回家的时候,老林头已经穿好了寿衣,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林浩跪在床前,眼泪止不住地流。孙梅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什么也没说。
葬礼办得很隆重,村里的乡亲们都来送。赵芳也来了,带着她老公和孩子。她老公在灵堂前鞠了三个躬,赵芳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出殡那天,林浩走在最前面,捧着遗像。阳光很好,风吹过麦田,金色的波浪一层一层涌向远方。
他忽然想起九六年那个夏天,他骑着二八大杠去赵芳家,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心里又气又急。那时候他二十出头,以为天底下最倒霉的事就是被人骗去割了一天麦子。
二十年过去了,他经历了结婚、生子、丧父,经历了生活的鸡毛蒜皮和一地鸡毛,经历了无数次争吵、冷战、和解。他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肩膀上扛着整个家的重量。
回头看,那三亩麦田,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八年,林浩四十二岁,孙梅四十岁。小满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中文系。赵芳的孩子也上了初中,成绩一般,但赵芳不急,说"孩子健康快乐就行"。
那年夏天,林浩和孙梅回了一趟老家。老家的房子早就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土墙塌了一半。但那三亩麦田还在,现在包给了种粮大户,用收割机收,一天就收完了。
林浩站在田埂上,看着金黄的麦浪,忽然说:"你说,要是当年赵芳没骗我去割麦子,咱俩现在会是什么样?"
孙梅在他旁边站着,想了想,说:"那你可能还在等一个不存在的表妹,我可能也还在纺织厂摆摊。咱们说不定根本不会认识。"
"也是。"
"不过,"孙梅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我还是觉得,你欠赵芳一顿饭。"
"什么饭?"
"她骗你去割麦子,你帮了她。但你割了一天麦子,她才给你吃了几个馍。这笔账,你得跟她算。"
林浩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镇上的宾馆里。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孙梅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林浩走过去,接过毛巾,帮她擦。
"你干嘛?"孙梅有点不好意思。
"帮你擦头发,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孙梅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六月的风吹过小镇的街道,带着夏天的热气和麦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谁家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林浩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孙梅的侧脸。二十二年的婚姻,把她眼角吹出了细纹,鬓角也隐隐有了几根白发。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当年在纺织厂门口摆摊时一模一样。
"孙梅。"他轻声叫她。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孙梅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傻子。"
后来有一天,林浩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那把九六年用过的镰刀。刀刃早就锈了,木柄也裂了缝,但他还是把它擦干净,挂在阳台的墙上。
孙梅看见了,问:"这破玩意儿你还留着?"
"留着,"林浩说,"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一个人,骗我去割了一天麦子。"
孙梅笑了,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那我呢?你纪念我吗?"
林浩低头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不用纪念。因为你一直都在。"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那把旧镰刀挂在墙上,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二十二年里所有的争吵与和解、泪水与欢笑、低谷与高峰。
也见证着,一个被谎言骗到麦田里的年轻人,如何在汗水和泥土中,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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