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着赶路的人
我们村最老的人是陈爷,九十七了,还能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剥毛豆。
我小时候,陈爷就已经很老了。那时候他七十多,在村口老槐树下摆了个茶摊,一个铜壶,几只粗陶碗,谁来都能喝上一碗,不要钱。村里人下地回来,锄头往树上一靠,蹲在树荫里咕咚咕咚灌两碗,和陈爷说几句闲话,再慢悠悠回家做饭。
陈爷这一辈子,没离开过我们县。最远去过一趟县城,还是年轻时被大队派去拉化肥。他没出过大力,这句话是我奶奶说的。奶奶说,陈爷年轻时就这个性子,队里修水渠,别人挑土挑得肩膀磨出血,他就在后面平土、铲草,干的都是不紧不慢的活。队长急得骂他,他也不恼,笑笑说:“力气就这么多,用完就没了。”
那时候我小,听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只觉得陈爷是个懒人。我父亲那辈人,提起陈爷都摇头,说这人一辈子没出息,没盖过新房,没置下家业,连个媳妇都是外乡逃荒来的。可就是这个没出息的人,活过了村里所有勤快人。
我爷爷是村里最能干的,五十岁那年,为了多挣工分,连着半个月夜里去河里挑沙,一头栽倒在河滩上,再没起来。我奶奶守了三十年寡,前年走的,活了七十八。我父亲今年也七十二了,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走两步就喘。前些天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陈爷从门前过,忽然说:“陈爷这样的人,才是活明白了。”
陈爷的老伴走了快二十年了,没孩子。他一个人住在村东头两间土坯房里,墙是年轻时自己和泥垒的,房梁是几根旧木头。下雨天屋里漏雨,他就拿脸盆接着,不慌不忙地挪一挪床,继续睡。村里人劝他搬去养老院,他不去,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再说我这窝挺好,冬暖夏凉。”
我回村时,总爱去陈爷那儿坐坐。他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他四十岁那年随手插的一根枝,如今已亭亭如盖。树下摆着一把竹椅,都坐出了深色的包浆。陈爷就坐在那,戴着老花镜看一本没了封皮的《水浒传》,看了一辈子。
“陈爷,你不闷吗?”我有次问他。
他放下书,笑呵呵地:“闷啥?你看这枣树,春天发芽,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每天都不一样。再看这些蚂蚁,从早到晚忙着搬东西,搬来搬去,不也就在这个院子里转圈。”
“那您不着急?现在的人,都在往前赶。”
“赶到哪儿去呢?”他反问,“我年轻时也想过,要干一番大事业,后来发现,大事业有人干,不缺我一个。我把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伺候好了,把日子过舒坦了,就是事业。”
陈爷的生活极有规律。天亮就起,扫院子,煮粥,就着自己腌的咸菜。上午在村口坐坐,和过路的人说话。中午回来睡一觉,下午去地里转转,他那一小块菜地,种了青菜、萝卜、几垄红薯,长得好,吃不完,就送给邻居。晚饭后绕着村子走一圈,回来洗洗就睡。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凑热闹。村上有红白喜事,他随个礼,坐一会儿就走。有人说他不近人情,他也不辩解。几年后,当年说他的人都明白了,陈爷不欠任何人的,也不让任何人欠他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我有个疑问,憋了很久,终于问出来:“陈爷,你说你不出力,可你年轻时不也种地、修渠、挣工分?那不算出力?”
陈爷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出力分两种。一种是不得不出,那是还债的;一种是争强好胜,那是欠债的。我出的力,刚好够糊口,不欠老天,也不欠自己。人这一辈子,老天给你多少精力,是定数的。你用完了,人也就到头了。”
“那努力奋斗不好吗?”
“好,当然好。可你要分清,这努力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自己的日子,是享受,怎么都不为过。如果是想比别人强,想抓得比人多,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你见过骡子拉磨吗?一圈一圈地走,以为自己走了千里万里,其实还在原地。”
陈爷年轻时也不是没想过出去。他说,二十来岁那会儿,村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说南方好,遍地是钱,弯腰就能捡。他动了心,收拾了个小包袱,跟货郎走了三天。走到半路,歇脚时看见路边一棵野桃树,花开得正好,他就坐那儿看了半下午。货郎催他走,他说:“你去捡你的钱吧,我想看这花。钱什么时候都有,花只开这几天。”然后他就回来了。
“后悔吗?”
“不后悔。你看那些出去的人,有的发了财,也有的死在路上。我这个人,没有发财的命,也不受那个罪。平安是福,平淡也是福。”
陈爷八十几岁那年,得了场重感冒,村里人都以为他挺不过去了。卫生院的医生来看,说年纪大了,准备后事吧。陈爷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烧了三天,自己爬起来了。我去看他,他正坐在院子里喝粥,人瘦了一圈,精神却还好。
“陈爷,吓死我们了。”
他笑了:“没事,阎王爷不要我,说我这人太懒,他那儿活多,怕我不干活白吃饭。”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他躺在床上,心里想的是:不急,能好就好,不能好就走,反正该活的都活了,该看的都看了。就是这股不着急的劲儿,让他挺过来了。
去年,县里搞乡村振兴,要拆陈爷的老房子。村支书去做工作,说给钱,还给安排新住处。陈爷说:“我不要钱,也不要新房子。这房子我住了七十年,房梁上每一根木头我都摸过。你们要拆,等我死了再拆。”
村支书拿他没办法,只好把老房子圈起来,说是什么“传统村落保护点”。陈爷也不管这些,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我在城里混了十几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身体出了不少毛病。每次回村看陈爷,都觉得他像一面镜子,照出我的慌慌张张。有一次我问他:“陈爷,你说我该不该也回村来,过你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陈爷摇摇头:“别,你还没到时候。人这一辈子,该闯的闯,该折腾的折腾,折腾够了,心就静了。我这是年轻时候就静了,少了些见识。你见过的世面,我这一辈子都想象不到。不亏。”
“可我不觉得快乐。”
“快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明白,所有的忙忙碌碌,最后都要回到一个‘静’字。能静下来的人,才活得好。”
今年春天,陈爷九十七岁了。村里要给他过寿,他不要,说:“过什么寿,过一天少一天。”但他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茶叶,泡了一壶,请了几个老伙计在枣树下喝茶。那天阳光很好,风也不大,几个老人坐在一起,说些陈年旧事,笑声一阵一阵的。
陈爷坐在中间,背挺得直直的,脸上皱纹像枣树皮一样,眼睛却还亮着。
村里年轻人都说陈爷是神仙转世。其实我知道,他不过是不急着赶路的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力,没争过什么,像一棵老树,风来随风摆,雨来任雨淋,根却深深地扎在自己那片土里。
太阳快落山时,陈爷起身送客。我扶着他,他走得慢,我也走得慢。我们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他停下来,拍了拍树身,说:“这棵树,我小时候就在了。那时候我总想,是树活得久还是人活得久。现在看,还是人活得久一些。树不会动,人走来走去,看了一辈子的风景,还是比树强。”
“可树没您这么操心。”
“操心什么?我这一辈子,最操心的事就是今天吃什么。你看,多简单。”
他说着,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新修的柏油路上,像一段沉默的时光。
我跟在后面,忽然觉得,也许长寿的秘密,就藏在他这不急不慢的步子里。不出大力,不争强,不辜负每一天的日出日落。像陈爷这样的人,老天舍不得带走他,想让他多看看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也因为有这样的人,才显得不那么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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