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吕梁山腹地有个地名,地图上找不到,当地放羊的老汉管它叫"鬼见愁"。不是因为真有鬼,是因为那地方太绝——四面环着刀劈似的山梁,中间夹着巴掌大的平坳,进出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晴天碎石硌脚,雨天烂泥没踝。寻常人走到半山腰就腿肚子转筋,宁可绕三十里盘山路也不肯再往前。

一九九七年农历三月十八,后半夜三点多。春雨刚歇,空气里一股子烂叶子混着湿土的腥味。赵明远蹲在自家窑洞后墙根底下,把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帆布背包,又摸黑从炕席底下抠出三百二十块钱——那是他秋天卖了两头猪攒的,他娘数过三遍,锁在榆木柜最底层,铜锁的钥匙拴在她裤腰带上。昨天下午他娘去井台打水,他拿铁丝捅开了锁。

窑洞里他娘的呼噜声穿过土墙传出来,跟远处野沟里的狼嚎一唱一和。赵明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今年二十八,一米七三,瘦得像根劈柴,左眉骨上一道三厘米长的疤——十五岁那年他爹喝醉掉进涝池淹死,他一个人扛棺材上山,棺材绳断了,棺材角砸在眉骨上,血流了半张脸,他拿灶灰按了按,没缝针,后来就留了这道疤。

他回头看了一眼窑洞的窗纸。灯还亮着,他娘半夜起来喝水,顺手把灯点上了。灯影在窗纸上晃,像一只手在招。

"明远。"

声音从枣树底下传来,轻得像怕惊着谁。宋玉兰站在那儿,蓝布褂子外面裹着他那件旧军绿棉袄,头发用一根筷子绾着,脚上是一双补了七层的千层底。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里两只煮熟的土豆还冒着热气,一包炒熟的瓜子用报纸包着,还有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男式秋衣——是他去年冬天嫌小扔在炕头的,她洗了三遍,叠得棱角分明,连袖口的线头都剪干净了。

"姐。"赵明远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他伸手去拉她。

玉兰没动。她仰头看了看窑洞窗纸上晃动的灯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鞋,鞋尖沾了泥。

"你娘……天亮了该喊人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喊破天也追不上。"赵明远把背包甩上肩,从地上捡起三根擀面杖粗的木棍,塞给她一根,"姐,你信我一次。出了这道沟,就没有赵家,没有宋家,就你和我。"

宋玉兰四十岁,比赵明远大十二岁。她男人叫李长顺,死在镇上煤矿的第三年——九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井下塌方,七个人埋了五个,李长顺连尸首都没捞全,装了半麻袋碎石回来。矿上赔了两千块,被她婆婆拿去给小叔子娶媳妇了,留给她的就两孔漏风的窑、三亩坡地和满村人的唾沫。

赵明远和他娘不是亲娘。他亲娘在他九岁那年得痨病死了,第二年他爹从邻县领回来个女人,带了个三岁的闺女。后娘进门头一个月还装装样子,后来就现了原形——扫帚疙瘩是赵明远小时候最熟悉的物件,挨过的次数比吃过的白面馍还多。他十五岁那年,他爹喝醉酒掉进涝池,捞上来时人都硬了。后娘在炕上哭了三天,第四天趁赵明远去地里收玉米,卷了柜里两百块钱跟个货郎跑了,连亲闺女都没带。

那天下午赵明远扛着半袋子玉米回家,推开门看见空荡荡的窑洞,灶台冷着,他妹——后娘带来的那个丫头,坐在门槛上啃冷窝头。他放下袋子,摸了摸丫头的头,说"哥给你弄口热的"。那天晚上他煮了一锅红薯粥,自己一口没喝,全盛给丫头了。

宋玉兰就是那天晚上来的。她端着一屉白面馍,放在他灶台上,不说安慰话,只说"吃吧,凉了噎人"。那时候她男人还在,她来串门不算稀奇。但她没走,站在灶台边看他狼吞虎咽,忽然说了一句:"明远,你以后要是成家了,别找那种——进门先翻你柜的。"

赵明远差点呛着。

后来他长大,去镇上砖厂扛坯,一天挣八块钱,一个月寄回五十给丫头当学费。回村时总先拐到宋玉兰窑里坐会儿。她给他缝裤脚,他替她劈柴。丫头初中毕业去了南方打工,过年回来给他带件花衬衫,他嫌花,转手送给了宋玉兰。宋玉兰穿着正好,站在院里照镜子,说"这衣裳衬我"。赵明远蹲在门槛上抽烟,说"衬,衬得很"。

村里人的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碎的,谁也说不准。大概是他二十二三岁那几年,有人看见他大半夜从宋玉兰窑里出来,光着膀子,扣子都没系好。其实那天宋玉兰发烧,他进去给她换额头的湿毛巾,出来时天刚亮,碰巧被起早拾粪的老光棍看见了。老光棍嘴碎,不到晌午全村都知道了——"赵家老二跟那寡妇睡一块了"。

赵明远他娘——就是那个后娘的亲娘,在他爹死后被接来养老的——听到风声,当天就从坟地请了块石碑,一百多斤,两个壮劳力才抬得动,她硬是找人帮着扛进了窑,压在炕头上。她跟赵明远说:"你再敢踏进宋家门一步,我就撞死在这碑上。你信不信?"

赵明远信。他太了解这老太太了——六十七岁,一辈子没读过书,但认死理,认到骨头里。他爹活着时打过她,她三天不吃饭,第四天起来该做饭做饭,但从那以后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直到他爹死。

三月十七那天,后娘的远房表弟从大同来,捎话说他娘托人给明远订了亲——邻村张木匠家的闺女,二十三,陪嫁一口樟木箱两头猪。彩礼已经收了,六百块,日子定在五月端午。明远没吭声,当晚翻窗出来,蹲在宋玉兰窑后头抽了半宿旱烟。宋玉兰端着一碗杂面汤出来,放他手边,说:"你该娶的,就娶。我比不得闺女家。你二十八了,该有个自己的家。"

明远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说:"姐,我二十八了,不是十八。我这辈子不想跟不认识的人睡一个枕头上。"

宋玉兰沉默了很久。风把窑洞顶上的枯草吹得簌簌响。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我四十了。"她终于说。

"我不在乎。"

"村里人会唾沫星子淹死你。"

"唾沫淹不死人。饿能。"

宋玉兰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漂着几点葱花。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她放下碗,说:"你等我半个时辰。"

于是有了三月十八这出。

他们没走大路。明远认得一条放羊老汉踩出来的毛道,贴着山脊走,荆棘划破裤腿,宋玉兰摔了两次。第一次她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说没事。第二次她摔在碎石坡上,左膝盖磕在一块尖石头上,血一下子洇出来,把蓝布裤染深了一片。赵明远蹲下来看,她推开他:"走你的。"

明远二话不说,转过身蹲下,把她往背上一背,站起来就走。宋玉兰在他背上小声说"放下,我沉"。明远说"你轻得像片干树叶"。她没再说话,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能闻到他后颈上汗味混着旱烟味。

天蒙蒙亮时,他们钻进了鬼见愁。

头三年,那是真叫一个苦。

窝棚是明远用四根椽子斜搭的,上头苫松枝,下头铺干草。下雨时外头下大雨里头下小雨,宋玉兰把唯一那件塑料布搭在明远那边,自己缩在草堆里咳嗽。明远半夜被她咳声吵醒,伸手摸她额头——烫得手缩回来。他披上褂子冲进雨里,跪在泥地里,仰头对着黑漆漆的天说:"山神爷,你要带就带我走,别带她。"喊完自己都觉得可笑——他连山神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宋玉兰退烧了。她睁开眼看见明远坐在旁边,浑身湿透,嘴唇乌青,手里还攥着那根求神的木棍。她没说话,把干草往他那边拨了拨,让他躺下。

明远天不亮就出门。背篓里装野蒜、蕨菜、蘑菇,偶尔套只野兔。有回他追一只野鸡追到崖边,脚下一滑摔下去,左小腿划开半尺长的口子,血把裤腿浸透了。他自己爬回窝棚,烧了镰刀剃烂肉,宋玉兰撕了那件秋衣给他裹。他咬着木棍没吭声,汗把睫毛都打湿了。宋玉兰一边缠布条一边掉泪,泪掉在他伤口上,他反倒笑了:"姐,你咸菜水落我腿上了。"

第四年开春,明远用背了半年木料攒的钱,换了两把锯、一柄斧,又托山下熟人捎回几卷油毡。他在山坳背风处垒了石基,砍圆木做梁,自己烧瓦。瓦窑塌过两次,第一次塌了他坐在泥地里骂了半小时。第二次塌了他坐在泥地里笑,笑完接着和泥。宋玉兰在旁边给他递水,也不劝,就看着他笑。入冬前,两间木屋立起来了,门窗是松木板,缝隙拿麻刀灰塞。宋玉兰在窗台摆了只捡来的粗瓷碗,里头插几枝野菊花。明远看了半天,说"好看"。宋玉兰说"那以后每年都插"。

第六年,他们在屋后开出三分菜地,种萝卜、白菜、土豆。明远编了篱笆,养了三只鸡、一对兔。鸡是他在山下用两只野兔换的,兔是抓的野兔驯的。宋玉兰用橡壳染布,给自己缝了条新裤,给明远补袜子时总多絮一层棉花在脚后跟。明远说"太厚了,穿鞋挤脚"。宋玉兰说"挤就挤,冻疮不是你喊疼的"。

日子像山涧水,不声不响就流过去了。

山下那边炸了锅是肯定的。明远他娘当天早上发现人没了,先骂后哭,寻到宋玉兰窑里也空了,当场背过气。张木匠带人搜了三天山,没找着,回来把樟木箱又扛回去了,六百块彩礼退了五百五,扣了五十块"跑腿钱"。明远哥赵明德在县城贴了寻人启事,写着"弟明远,二十八岁,左眉有疤,身高一米七三,穿蓝布褂,有见者酬五十元"。没人领钱。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村里人从"赵家老二跟寡妇跑啦"聊到"估计早叫狼吃了",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只有明远他娘,每年清明和十月一,天不亮就拄拐杖坐到村口老槐树下,怀里抱那块石碑,等人叫"娘"。有回村里小学的娃娃路过,问"奶奶你等谁呢",她说"等我儿"。娃娃说"你儿不是跑了吗",她拿拐杖敲地,说"没跑,在山里。他爱吃莜面鱼鱼,玉兰给他擀得薄。我闻见味儿了"。

她活到八十九,二〇二三年冬走的。走前一周,突然清醒,跟照看她的孙媳妇说:"明远没死。他爱吃莜面鱼鱼,玉兰给他擀得薄。我闻见味儿了。"

孙媳妇以为老太太糊涂了,没往心里去。

山上这两人,头十年还记日子。明远在梁上刻道道,刻到一百八十几道就没再刻——宋玉兰说"别刻了,刻多了显老"。他们自己定了规矩:每月初一蒸一回白面馍,过年包一顿羊肉馅饺子(羊是明远套住的野山羊,养了俩月才舍得杀),立秋晒一缸南瓜干,冬至烧一锅红薯粥分两碗。

明远五十二岁那年,宋玉兰六十四,她月经停了七年,膝盖开始疼。那个左膝盖,当年摔在碎石坡上磕的,阴雨天就钻心地疼。明远进深山采五味子时听老采药人说过,岩背阴处长着接骨木和透骨草,回来就天天熬水给她烫脚。她疼得厉害时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他不抽手,只说"使劲攥,姐,我不怕疼,怕你憋着"。烫完脚他给她揉膝盖,一揉就是半个钟头,揉到手指头发僵。

有一年大雪封山四十天,粮快见底,鸡也杀了。明远把最后半块玉米饼掰一半塞她手里,自己啃生土豆皮。宋玉兰不吃,掰碎了拌进他碗里。两人推让半天,饼渣掉在炕席上,明远捡起来塞嘴里,说"姐,等开春我背你去看牡丹。山下公园里那种"。宋玉兰笑:"我上回见牡丹,还是我娘带我去姥爷坟上,那驴车颠得我吐了。"

他们没去看牡丹。但开春后明远在屋前种了丛野芍药,说是"山里的牡丹"。野芍药活了,第一年开三朵,粉的,宋玉兰搬个小马扎坐旁边看了半天。

转机出现在二〇二三年夏。

县里搞生态旅游,承包了鬼见愁外围三千亩林地,派测绘队进山。领队是个九零后小伙,叫于洋,戴眼镜,城里长大,中国矿业大学毕业的。队伍带了GPS,但在沟里信号乱跳,指南针也犯轴,转了一整天没转出山。水喝完了,干粮还剩两包压缩饼干,老向导说"再不走今晚得在山里过夜",正准备原路退回,他忽然指着一道雾气说"那头好像有炊烟"。

他们拨开荆棘,看见那座小院。

石头墙,青瓦顶,檐下挂玉米串和红辣椒,老槐树杈上架着个竹匾晒野菜。院门没关,门里坐着个白头老爷子,蓝布褂洗得发白,正拿蒲扇给旁边银发老太太扇风。老太太膝上摊着块布,在补一只袜子——袜跟那块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于洋后来在报道里写:"我当时腿都软了。不是怕,是那种——你以为这世上早没这种日子了,它啪一下摊在你眼前,你不敢喘气。就像……就像翻到一本旧书,书里的人还活着。"

明远先看见他们,手里的蒲扇停了。宋玉兰抬头,手搭在眉上遮光,看了半天,轻声说:"明远,是山下的人。"

明远站起来,挡在她前面半步,问:"你们找谁?"

于洋说明意。明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侧身推开院门:"进吧,缸里有凉水。"

屋里一尘不染。炕席是玉米皮编的,边角磨得发亮。墙钉上挂着他俩的衣裤,叠得齐整。灶台是石头砌的,边角被磨得圆润——那是二十六年无数次擦灶台磨出来的。窗台那只粗瓷碗还在,野菊花换成了干黄芪。于洋注意到梁上有刻痕,数不清,但能看出最早几道深,后头越来越浅,到后来几乎看不出——不是不刻了,是刻的人力气小了。

"大爷,您……叫什么?"于洋问。

"赵明远。"

"赵明远?后沟赵家那个?"

明远没应声,去灶上舀了瓢水递过来。宋玉兰慢慢起身,从柜里拿出两只粗瓷杯,倒上晾温的草药茶。她手抖,明远接过壶,替她倒完,把杯往客人面前推了推,动作熟得像练了几万遍。

于洋他们坐了二十分钟,不敢久留——看得出老头不赶人,但也不留人。临走前,明远送他们到荆棘边,说:"路不好走,慢点。"宋玉兰站在院门口,一手扶门框,一手搭在眼上。于洋回头,看见明远也站在那儿,白发被风吹起来,像团乱棉絮。

报道发出去,名字没用真名,叫《山里的人》。但赵家村有人认出来了——于洋在文章里提到"左眉骨有一道旧疤",赵明远他哥赵明德的儿子赵磊看到报纸,手抖得差点把茶杯摔了。

赵磊开车进山,找了两次才摸到。第一次走错了梁,绕到邻县地界去了。第二次带了把砍刀开路,皮卡停在山外五里地,步行进来的。

赵磊进门时,明远正劈柴。看见个陌生中年男人喘着粗气站在院外,明远举起斧头顿了顿。

"二叔……我是赵磊。"

斧头落在柴墩上,剁开半截枯柳。明远没说话。

赵磊眼圈红了:"奶走了。去年冬月。她走前说你没死,说你爱吃莜面鱼鱼。二叔,你跟我回村吧,咱家那窑塌了,我爸在县城买房了,留间南屋给你。还有……我妹在深圳安家了,她一直想见你。"

明远把斧头插进木墩,转身进屋。宋玉兰在炕上躺着,听见动静撑起身。明远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赵磊在门外站到日头偏西,听见里头明远说:"姐,磊娃来了。"

宋玉兰说:"听见了。"

"他让我回村。"

"你回不回?"

明远半天,说:"我不回。你回不回?"

宋玉兰笑了一下,那笑跟六十四岁这年冬天一模一样:"我跟你进来的,跟你出去。"

赵磊最终没把人带回去。但他留了手机号,隔俩月托采药人捎点盐、药、针线。明远有时托人带回一筐干蘑菇,或一包野蜂蜜。村里人渐渐知道老头没死,议论了半个月,又散了。只有明远他哥赵明德,有回喝醉了在村口骂:"丢赵家的脸!"骂完自己蹲在老槐树下哭,哭完把碑从娘坟前搬回来,立在自家院角——那块一百多斤的石碑,他每年清明亲手擦一遍。

二〇二四年春,宋玉兰中风了一次。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明远把炕桌支起来,让她靠在被垛上,自己学会了用左手擀面(他是右撇子),面条切得宽窄不一,宋玉兰用还能动的左手拇指比个"行"。

他每天清早背她到院里晒太阳,拿热毛巾擦她手,给她梳头。梳子齿断了两根,他用火燎尖,继续梳。宋玉兰头发白透了,薄得像层霜,他梳得极轻,像怕碰碎什么。有回他梳着梳着,忽然说:"姐,你头发还是香的。"宋玉兰说:"你鼻子坏了。二十六年没香皂了,拿皂角洗的,一股子苦味。"明远说:"我闻着香。"

有回于洋又上来,带了个女记者。女记者问宋玉兰:"阿姨,你后悔过吗?"

宋玉兰张了张嘴,明远替她掖了掖被角,她终于吐出几个字:"这二十六年……我才活过来。"

明远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很长,没断。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拿竹签递到她嘴边。女记者镜头里,老头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有陈年老茧,递苹果的动作却比谁都稳。

二〇二五年清明,赵磊又来,这次带了个人——明远他妹的孙女,十六岁,在市里读高中,生物课学了"亲属树",缠着爹要来看"私奔的太舅爷"。小姑娘进门先鞠躬,说"太舅爷好,太舅奶好"。明远愣了下,把手在裤腿上蹭蹭,摸了摸她头:"好,好。锅里焖着土豆,吃不吃?"

小姑娘吃了两碗土豆,临走说明年带同学来写生。明远送她们到荆棘外,宋玉兰在轮椅上(那轮椅是赵磊网购寄来的,明远嫌占地方,后来发现能推她去溪边,就留下了)招了招手。小姑娘回头喊:"太舅奶,你像童话里的老仙女!"

宋玉兰没听清,明远俯身重复。她咧嘴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明远用袖口擦了。

那天傍晚,明远把宋玉兰推到溪边。山桃花落了一溪,粉白粉白漂在水上。明远忽然说:"姐,咱俩进来时,我二十八,你四十。现在我都五十六了,你六十八。我没数错吧。"

宋玉兰靠在他肩上,用左边手捏了捏他小指:"你数错啦。你永远二十八。我也永远四十。"

明远低头看她,看了很久。溪水哗哗的,山桃花一片片往下掉。

"姐。"

"嗯。"

"下回他们再来,咱跟回去一趟吧。看看我娘的碑。看看村口那棵老槐。看看张木匠家闺女——不,不看了,人家孙子估计都上初中了。"

宋玉兰没应。过了会儿,她说:"明远,我梦见我娘了。她说玉兰,你这回找着人了。"

明远喉结动了动,把脸埋进她白发里。风把山桃花吹起来,有几片落进他领口,痒痒的。

二〇二六年八月,这天上午,赵磊又开车进山。不是来接人,是来送消息——他爹,也就是明远他哥赵明德,脑梗躺了半月,今早睁眼,第一句话是"把明远叫回来,我看他一眼"。

明远听完,手里的锄头落地。他进屋换了件干净褂子,把宋玉兰抱上车(她轻得真像片干树叶),赵磊开车,皮卡在毛道上蹦了俩钟头。宋玉兰一路攥着明远的手,明远另一只手扶着车门,指节发白。

赵明德躺在县城医院病房,插着氧气管。明远在床边坐下,把哥的手握进自己手里。哥睁眼,看了他半天,嘴唇哆嗦:"老二……你这龟孙……还活着……"

明远点头:"活着。带玉兰姐回来的。"

哥视线挪到宋玉兰脸上,看了许久,忽然挤出一个笑,笑完眼泪顺太阳穴流进枕头。"玉兰嫂……那年我寻你们,翻到鬼见愁外头,看见一串脚印,大的小的,往里去了。我站了半晌,没敢进。我想,进去了,我没法跟娘交待;不进去,我又想你们别叫狼吃了……我他妈不是东西。"

宋玉兰用左边手摸了摸哥的手背,嘴歪着,吐字不清:"明远……他好。"

哥闭眼,又睁开,看明远:"老二,我对不住娘。娘走那天,手里还攥那块碑。我把它立我院里了,每天出门看见,跟看见娘似的。你……你原谅我不?"

明远说:"哥,我没怪过你。那年你要真把我绑回去,我也就跟张木匠闺女过日子了。可玉兰姐得一个人挨唾沫。我俩都不好。"

哥喘了阵,忽然笑出声,笑得咳嗽:"行……行……你们好就行……我他妈这辈子,就输在'规矩'俩字上。你赢。"

当天下午,哥走了。明远在病床边坐到天黑,宋玉兰在陪护椅上靠着,手一直搁他腕上。

回山前,明远去了一趟赵家村。老槐树还在,树身空了半边,用水泥补过。他娘坟在村后坡,碑歪了,草齐腰。明远把带来的野菊花摆在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宋玉兰站在一旁,也慢慢弯了弯膝,明远扶她起来。

明远对着碑说:"娘,我回来了。带玉兰姐。你当年说她克我,没克。她给我补袜子,给我烫脚,跟我挨了二十六年饿。娘,你若还在,我给你擀莜面鱼鱼,她调汤,你尝尝。"

风把野菊花吹得直晃。远处有娃娃在喊"爷爷回来吃饭"。

他们回山时,八月末,山里荞麦开花,紫一片白一片。明远把宋玉兰背进院(轮椅在皮卡上颠坏了轮轴),放她在老槐树下竹椅上。他自己去灶间生火,擀了面,切了土豆丁,宋玉兰能动的左手帮他捏茴香。饭熟时,明远端两碗出来,放小木桌上。

"姐,吃。"

"你先。"

明远把筷子塞她手里,自己端碗扒拉。宋玉兰吃两口,抬头看他,忽然说:"明远,我昨晚梦见咱俩刚进来那夜。窝棚漏雨,你把我那半边塑料布掀自己头上,自己淋着。我说你傻,你说'姐,我皮实'。"

明远筷子顿了顿:"记得。那夜你发烧,我摸你额头,烫得手缩回来。我出去跪在雨里,求山神别带你走。山神没应,但你早上退烧了。"

"山神应了。山神就是你。"

明远低头,碗里热气糊了眼。他拿袖子抹了,笑:"姐,你嘴现在是越来越滑了。"

"跟你学的。"

两人吃完饭,明远洗碗,宋玉兰在竹椅上打盹。山风过来,槐叶沙沙。明远洗完碗坐到她对面的竹椅上,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颗水果糖——赵磊小闺女上次带来的,他留了三颗没舍得吃。他剥一颗,塞进宋玉兰微张的嘴里。

宋玉兰含着糖,迷迷糊糊笑:"甜。"

"明年山桃花开,我背你去溪边。"

"嗯。"

"后年荞麦熟,咱晒一缸。"

"嗯。"

"大后年……"

宋玉兰没应。明远探头看,她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糖渣,银发被风撩起来几缕,搭在额前。明远伸手,轻轻把她头发拢到耳后。

远处山林里,有只鸟在叫,一声,两声,停了。老槐树影子慢慢挪过院墙,盖住竹桌,盖住两双布鞋,盖住地上那道早年间明远刻的第一百八十道痕。

山下的人后来再没强行劝他们搬家。政府给办了户口,医保也续上了。赵磊每月寄一次药和盐。于洋的报道拿了省里新闻奖,但他没去领,说"那俩人不需要奖"。

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四,傍晚,明远在院里劈柴,听见宋玉兰在屋里喊他。他扔了斧头跑进去,以为她摔了。进门看见她扶着炕沿站着,左边腿竟挪了半步。

"明远,我能……挪了。"

明远蹲下,把她的脚踩在自己脚背上,慢慢直起身,像教娃娃学步那样,带着她往前挪。一步,两步。宋玉兰喘,明远也喘,两人笑起来,笑得眼眶都湿。

窗外,鬼见愁的雾渐渐起了,裹住山坳,裹住木屋,裹住老槐和竹椅。雾里头,好像还是一九九七年三月十八那夜——两个被全村唾弃的人,一个二十八,一个四十,手拉手钻进荆棘,身后窑洞里鼾声还在,狼嚎还在,春雨还在下。

他们没回头。

他们不用回头。

山里岁月长,爱这东西,一旦扎下根,石头缝里也能长出槐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