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在讨论恐惧指向主体时已经提到,死亡恐惧是所有恐惧的原型。这并不是说每一种恐惧都可以还原为死亡恐惧,而是说死亡恐惧以最纯粹的方式展现了恐惧的结构——主体面临彻底消灭的威胁。现在,需要正面处理这个人类最古老的课题。
谈论死亡是困难的。不是因为它深奥,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避它。这一讲的起点正是这种回避本身。
一、一个被悬置的事实
死亡是人类经验中最确定的事实。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会死,这个知识伴随着每一个成年人。人可以不确定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可以确定终有一天会死。无论财富、地位、智识或德行,死亡是所有人的共同命运,没有例外。
但确定的知识和活生生的意识之间,有一道深刻的鸿沟。人可以同时在理智上知道自己会死,又在日常生活中活得好像不会死一样。这种分裂不是认知的失误,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排——如果将死亡的确定性真正纳入日常意识的每一刻,人可能无法正常生活。于是社会发展出了一整套将死亡悬置起来的机制:死亡被移出日常生活,安置在医院的特定楼层和殡仪馆的专业空间里;谈论死亡在社交场合被视为不合时宜;人们用忙碌和娱乐填满时间的缝隙,不给死亡的念头留下进入的余地。
但这种悬置是有代价的。被推开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在意识的边缘持续存在,以变形的方式渗入——作为莫名的恐惧、作为夜间的惊醒、作为对疾病和衰老的过度反应、作为对一切分离的强烈抗拒。一个人花费大量精力去不思考死亡,这些精力本可以用于生活本身。否认死亡消耗的力气,有时比直面死亡更多。
二、死亡意识与人的特殊性
人与动物都会死,但只有人知道自己会死。杜布赞斯基用“死亡意识”来指称这种人类独有的能力。动物只是完结——它们的生命停止,但它们在活着的每一刻都不知道这个终点正在逼近。人不一样。人从某个年龄开始,就活在对死亡的知识之中,这个知识不是偶发的念头,而是塑造整个人生经验的背景性维度。
正因为知道有终点,人才能够把生命理解为一个从出生到死亡的整体。没有死亡意识,人就只能活在每一个瞬间的片断之中,就像一部没有结局的电影,每一个镜头都是孤立的,无法形成完整的故事。死亡作为终点,让人生可以被回顾、被评估、被理解为一个有形状的历程。当一个人回顾自己的人生,他是在从一个尚未到达但终将到达的终点回望。这种回望赋予了过去以意义——那些曾经的选择和经历,在面对终点的目光下呈现出它们的分量。
死亡意识也开启了时间性。人通过回忆把过去带到现在,通过预期和计划把自己延伸到未来。这种时间性的延展——过去和未来同时存在于此刻的意识之中——使人超越了瞬间冲动的支配。动物被当下的刺激推动,人可以为了一个尚未实现的目标推迟满足,因为他知道自己有一个未来。但他也知道那个未来有尽头。这种矛盾——既拥有未来又知道未来的有限——构成了人的时间体验的特质。不是永恒的绵延,而是有限的延展。有限本身赋予了延展以紧迫感和价值。
帕斯卡说,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苇草。用他的比喻来说,人在宇宙中是脆弱的,一股水流、一阵风就足以杀死他。但即使宇宙要毁灭他,人仍然比杀死他的力量更高贵,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死,而宇宙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死亡意识本身就是人的尊严所在。它不是需要被消除的缺陷,而是使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能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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