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对很多老师来说,就像一道过不去的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每年这个时候就会蹦出来。
我自己的情况也差不多。越是临近八月底,晚上睡觉就越不踏实,经常被乱七八糟的梦缠住。最常出现的一个场景是,我站在讲台上,底下的学生完全不受控制,整个教室吵得像菜市场。可奇怪的是,这个班级明明是我平时带得最顺手、最听话的那个。我想喊他们安静下来,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我使劲拍讲台,手掌都拍红了,愣是没敲出半点响动。最后气得把课本、粉笔、板擦全扔到地上,结果学生不但不怕,反而嘻嘻哈哈地笑着,大摇大摆从教室门口走了出去。每次到这个节骨眼上,我就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汗,感觉比跑完一公里还累。这种梦就像定好闹钟一样,每个长假快结束的时候都会来折腾我几回。仔细回想一下,从我开始当老师那年起,这种噩梦就没断过,教了多少年书,就被折磨了多少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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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之后仔细想想,梦里的混乱其实还不算最吓人的。梦里面失控的不过是一间教室,可睁开眼面对的现实,比梦里要乱得多。开学前那一堆堆的教职工大会,一场接一场的教研活动和专家讲座,还有各种听着特别高大上的新理念、新名词,表面上看都挺有道理,可真要落到每天的课堂上,跟那些具体的学生、具体的知识点之间,好像隔了很远很远。这些事情堆在一起,让人心里更加发闷。
说到这儿,我又忍不住想起自己上学那会儿的经历。其实从小到大,我就没有哪次假期结束是轻轻松松迎接开学的。学生时代一样做噩梦,那时候怕的是老师提问答不上来,怕考试排名往下掉,怕父母那份沉甸甸的期望压得我喘不过气。说实话,我当年就是个成绩中不溜的学生,谈不上多聪明,也不怎么拔尖。可能就是运气比较好,几次关键的升学考试都发挥得还可以,顺利过了关。结果在亲戚朋友眼里,我莫名其妙就成了一个学霸级别的人物,大家好像都觉得我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能给家里争光。
我也动过念头跟大家解释清楚,说自己其实没那么厉害。可每次话到嘴边,看见爸妈脸上那种骄傲和满足的表情,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活,晚上很晚才歇下,把我的吃喝拉撒照顾得妥妥帖帖,连洗碗扫地这种小事都不让我沾手。他们所有的付出,就是指望我能靠读书翻个身,不但自己过上好日子,还能把整个家庭带上去。面对这样的期待,我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继续硬着头皮扮演那个别人眼中的学霸,表面上风光,心里头却总是七上八下。
后来高考结果出来,我考上的不过是一所很普通的大学,跟清北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个结局让不少人失望了,我自己也觉得挺没面子的。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落差太大,之后很多年里,我还是经常做关于考试的梦。要么是梦见考试马上开始,自己却怎么也找不到考场在哪里,要么是进了考场坐下来,发现发到手里的竟然是物理卷子,可我明明学的是文科,那些公式和计算题一个都看不懂。每次从这种梦里醒过来,后背都是凉的。
回过头去看,我好像把自己的一辈子活成了一场又一场的紧张状态。明明拿到的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人生剧本,老老实实、平平淡淡,可偏偏活得像个掌握千军万马的关键人物,总觉得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总害怕得罪了谁、辜负了谁。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觉得自己肩负着光宗耀祖、改变家庭命运的重任。可到头来才发现,真正需要被救赎的,其实就是那个在很多年前就默默承受着压力、偷偷掉过眼泪的自己。
仔细想想,那些真正该做噩梦的人,难道不应该是那些把利益往自己怀里搂、把责任和道德包袱甩给普通人的掌权者吗。像我这样的小人物,能力就那么点,得到的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生活,根本没必要背上那么大的心理负担。

只希望每一个像我一样善良又容易紧张的人,都能慢慢活得松弛一些,轻松一些。毕竟说到底,普通人的快乐和踏实,才是一个社会最真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