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八号,周五。
晚上七点半。
解放碑"醉巴渝"火锅店二楼,"山城厅"包间。
火锅翻滚着红油,毛肚的香味混着花椒的麻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筷子,等着她闺蜜两口子来。
我是来劝架的。
我老婆刘娟的闺蜜王丽,跟她老公赵刚吵翻了。
王丽搬回了娘家,赵刚打了十几个电话她都不接。
刘娟心疼闺蜜,非要拉着我来。
谁承想,这顿饭吃完,我老婆藏了两年的秘密,被赵刚一句话掀了个底朝天。
我叫陈志强,今年三十五。
在南坪做建材生意,开了个小门店,一年到头挣个二十来万。
老婆刘娟,三十三,在南坪万达B馆的一家美容院当主管,月薪6500。
我们结婚八年了。
女儿陈朵朵,今年六岁,在弹子石幼儿园上大班。
刘娟的闺蜜王丽,两个人从初中就是好朋友。
好到什么程度呢?
刘娟手机里存了王丽从十六岁到现在的照片,分了好几个相册。
相册名字就叫"我姐妹"。
王丽的老公赵刚,在渝北区一家汽修厂当师傅,月薪七千出头。
两口子住在回兴那边,租的两室一厅。
平时关系还行,赵刚这个人脾气急,但人不坏。
那天下午六点,出发前。
刘娟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补口红。
MAC的子弹头,色号叫"小辣椒",正红色的。
管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去年掉在地上磕的。
她涂完了,抿了抿嘴,转过头问我。
"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笑了笑,把口红塞进包里。
包是Coach的,黑色,买了三年了,边角磨得发白。
她刚把包拉链拉上,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阳台上接的。
玻璃门关着,我听不见她说啥。
只隐约听见了一句。
"知道了,你别催。"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我走到阳台门口,她挂了电话,转过身。
"谁的电话?"
"同事。"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
很快又放松了。
"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我没再问。
到了"醉巴渝",赵刚已经到了。
他坐在包间里,面前摆了三瓶江小白。
小瓶的,100ml那种。
已经开了一瓶,喝了小半。
酒液在杯子里晃荡着,杯底沉着半块没化完的冰。
他眼睛红红的,脸上有股酒气冲上来的红。
王丽还没到。
赵刚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跟我握手。
手劲很大,捏得我指头生疼。
他的手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他看了刘娟一眼。
眼神怪怪的。
像有什么话憋着,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刘娟坐下来,倒了杯酸梅汤。
"赵哥,你别急。"
"王丽一会儿就到,我们慢慢劝。"
赵刚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没说话。
包间墙上挂着一幅"山城夜景"的油画,灯光照在上面,嘉陵江的水面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王丽来了。
一进门就哭。
眼线花了,黑色的睫毛膏在眼角下面拖了两道印子。
赵刚也红了眼。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
"你天天不着家,孩子谁管?"
"我挣钱养家容易吗?"
"你挣的那点钱够干啥?"
我们俩在旁边劝。
刘娟拉着王丽的手,拍着她的背。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赵哥也不是故意的。"
我拍着赵刚的肩膀。
"刚哥,消消气。"
"嫂子也是着急。"
劝了大概一个小时。
火锅煮干了两次,加了两回汤。
第二次加的是老鹰茶,茶色深红,倒进去"滋啦"一声,蒸汽扑了一脸。
气氛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
赵刚突然又端起了酒杯。
他喝了一大口。
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然后他"啪"地把杯子砸在桌上。
杯子没碎,但酸梅汤溅出来了,淌了一桌面。
他指着刘娟。
唾沫星子喷了半张桌子。
火锅的红油溅到了他的白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印子。
"你还有脸劝别人?"
"你老婆玩得比谁都花!"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火锅的蒸汽还在往上冒,"咕嘟咕嘟"的。
但所有人的脸都僵住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弹了一下,滚到了蘸料碗旁边。
刘娟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锅底涮过的毛肚。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
手里的酸梅汤杯子"咣当"掉在地上。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有一块飞到了我的鞋面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啥?"
赵刚打了个酒嗝,酒气冲得我往后仰了一下。
"我说你老婆玩得比谁都花!"
"背着你在外面借了网贷!"
"前前后后十二万!"
我的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扶着桌沿才坐稳了。
桌布被我攥出了褶子,指节发白。
"你、你说啥?"
"网贷?十二万?"
刘娟站起来了。
她的腿也在抖。
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咯吱"一声。
"赵刚!你、你凭啥翻我手机?"
"我翻的是王丽的手机!"
赵刚拍着桌子。
"上个月我查她微信,翻出来你俩的聊天记录!"
"转账截图,收款人'刘洋'!"
"每个月15号一笔,30号一笔!"
"你弟弟刘洋!"
王丽坐在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吭。
手指绞着餐巾纸,绞得稀烂。
刘娟的嘴张了张。
没发出声音。
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弟他……他就是走错路了。"
"我不能不管他。"
她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
"他赌博,欠了高利贷。"
"债主上门泼了红油漆。"
"咱妈打电话哭着求我。"
"我能咋办?"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把衬衫黏住了。
凉飕飕的。
"你借了十二万?"
"每个月还多少?"
她低下头。
"四千。"
"每个月工资6500,拿出4000还网贷。"
"剩下的交家用。"
"还了多久了?"
她没说话。
赵刚替她说了。
"两年。"
"整整两年。"
"她每个月15号和30号去银行转账,跟王丽说'加班'其实是去柜台。"
"王丽帮她打了两年掩护。"
我看向王丽。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餐巾纸的碎屑粘在她的手指上,像一层白色的茧。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红油翻滚着,花椒的麻味冲得我鼻子发酸。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两年。
她每个月工资6500。
拿出4000还网贷。
剩下的2500交家用。
我每个月给她3000块家用。
她自己的那份工资,一分没留。
两年。
二十四个月。
她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没做过一次美容。
连那支MAC口红,管身上的漆都磨花了,她也没换新的。
我想起上个月她过生日。
我说给她买个包,她说不用。
我说去吃顿好的,她说在家做就行。
我以为她是节俭。
原来她是没钱。
刘娟站在桌子对面,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志强,我……"
"我对不起你。"
"我、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我怕你生气。"
"我怕你说我不管咱这个家。"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
口红花了,正红色的"小辣椒"蹭在了手背上,像一小片血迹。
我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刺耳的声响。
赵刚以为我要动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看他。
我走到刘娟面前。
她缩了一下脖子,像怕我骂她。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
手背上蹭到了她的口红。
"走吧。"
"回家。"
从火锅店出来。
重庆的夜风裹着嘉陵江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解放碑的霓虹灯还亮着,红的绿的,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一片一片的。
刘娟走在前面。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
我跟在后面。
谁也没说话。
路过一个烤苕皮的小摊,炭火的烟气飘过来,糊香味儿呛鼻子。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围着个油渍斑斑的围裙,冲我喊。
"帅哥,来个苕皮呗?加折耳根加酸辣!"
我摆了摆手。
走到临江门地铁站入口。
台阶上有一摊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黄澄澄的。
她停下来了。
转过身。
从包里掏出那支MAC口红。
"小辣椒",正红色的。
管身上的划痕在路灯下反着光。
她递给我。
手在抖。
口红差点掉在地上。
"你扔了吧。"
我看着她。
她的妆花了,眼线晕成两个黑圈,嘴唇上的"小辣椒"只剩了半边。
我没接。
"回家再说。"
她愣了。
嘴唇又哆嗦了一下。
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抖。
"走吧。"
"朵朵该睡了。"
如果你的另一半背着你有秘密,你是选择当场翻脸,还是先听她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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