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洲是二十一世纪地球上最不为人所了解、最神秘的一块大陆。
它的真实面貌至今仍被大多数人误解,人们对它的实际大小和形状也没有清晰的认知。这种认知偏差多少与二维地图上南极常被拉伸成一团横亘底部的怪异形状有关,有时甚至根本不在地图上出现。
实际上,南极洲是全球第五大洲,面积超过澳大利亚和欧洲,与南美洲的规模最为接近。若将其覆盖在人们熟悉的北美洲上,便能直观感受其庞大。
南极洲的面积明显大于美国本土四十八州的总和,而从南极半岛到大陆另一端的距离,相当于从加拿大北极群岛到墨西哥。若叠放在欧洲之上,南极洲可从挪威和芬兰北端一直延伸到东南方的伊朗和伊拉克,向西越过爱尔兰,直抵大西洋中部。
这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辽阔土地,却几乎完全没有人类居住。
南极洲的人口在较为温暖的南极夏季约有四千人,而在漫长、黑暗、严酷寒冷的冬季则会减少到仅千人左右。
此时黑夜笼罩整块大陆长达数月,全境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四摄氏度以下,而这还只是冬季平均意义上的严寒。
若把目光放到极端记录上,南极洲测得的最低气温可达零下八十九点二摄氏度,年均降水量仅约五十五毫米,比世界上大多数沙漠还要干燥。
风暴在这片大陆上几乎无休无止地肆虐,平均风速可达每秒十七点五米,最猛烈时更可超过每秒九十米。
正因这种冰冷、干燥、暴烈得几乎不允许生命存在的气候,南极洲长期被形象地称作"白色荒漠"。除了极端天气,遥远的地理位置也是南极人口稀少的原因之一。
它孤悬于地球最南端,距离最近的大型人类聚居点——阿根廷极南部的乌斯怀亚——仍有约一千公里之遥。而在这两地之间,还横亘着臭名昭著的德雷克海峡,这里被视为全球海洋中最凶险的水域之一。
在这个位于文明世界底端的地方,南大洋和太平洋的水流可以毫无阻挡地汇入大西洋,是南半球唯一一处风与洋流可以绕地球一周而不受陆地阻挡的区域,令风浪不断加速、蓄势增强。
加之北面较暖水体与南面寒冷水体的碰撞,德雷克海峡在极端天气下会产生高达近二十米(约六十五英尺)的巨浪。正因德雷克海峡的恶劣环境,以及南极洲与非洲、澳大利亚等邻近大陆之间的遥远距离,人类肉眼可能直到十九世纪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块冰封大陆。
1820年,一艘俄国船只完成了有据可查的首次南极发现。即便过去了两个多世纪,人们对这块孤绝大陆的了解依然极为有限,尤其是对巨大南极冰盖之下潜藏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
冰层覆盖了南极大陆表面的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暴露在冰面之外、可供人类直接观察的陆地极少。整个大陆平均计算,南极冰盖厚度超过两公里;在最厚处更可达近五公里,相当于将六座迪拜哈利法塔上下叠加起来的高度。
正是在这层厚重冰盖的掩盖下,勘探人员才在近几十年的钻探与地球物理探测中,逐步描绘出冰下岩层里让人震惊的图景。仅在东南极洲的冰盖之下,煤炭储藏量就已估算达到约五千亿吨之多,规模之大,足以让南极冰下岩层跻身"世界最大煤田"之列。
这个数字与地表寸草不生的严酷环境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也正是那个绕不开的问题:既然煤炭源自远古植物的堆积,那么在如今这片几乎没有植物的白色荒漠之下,为何会藏着如此庞大的煤层?答案要回到"南极洲并非从来就在南极"这一常常被忽略的事实。
今天覆盖着南极大陆的厚重冰层,只是它数亿年地质史当中最新的一层"外衣"。在遥远的过去,这块土地曾属于超级大陆冈瓦纳的一部分,与今天的南美、非洲、印度、澳大利亚紧紧相连,位置也远没有现在这样极端。
那时的南极大陆并不在极地,而是位于温暖、潮湿、植被繁盛的中低纬度地区,广袤的森林、蕨类和沼泽在其地表繁衍生长。在地质学上,石炭纪被视为地球形成煤炭最重要的时期。
数据显示,仅这一时期形成的煤,就占到地球全部煤炭总储量的百分之五十以上。之所以出现这种"造煤盛世",一个关键原因在于当时的微生物尚未演化出能够高效分解植物木质素的能力。
大量死亡的植物无法被彻底腐解,得以长时间保持原有的形态,随后在地质活动中被泥沙掩埋、压实,逐层沉入地下深处,最终形成了后来分布于世界各地的巨型煤田。
今天南极冰下那笔庞大的煤炭遗产,正是那个森林铺满大陆的时代所留下的地下账簿。
到了后来的地质年代,冈瓦纳超级大陆开始逐步解体。南极大陆板块被缓慢推向南极点,此前生长着密林与沼泽的土地一步步远离温暖气候带,走进极地寒冷之中。
板块运动至今仍未停止,它以人类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重塑着地表格局。观测数据表明,如今的大西洋仍在缓慢扩张,而太平洋则在持续缩小。
可以想见,在漫长的地质尺度上,如今冰封的南极,其实并非从来就是一片白色荒漠,而是走过了从热带雨林到极寒荒野的漫长转变。
也正因为如此,当科学家从冰盖下的岩层中取出带有清晰植物化石痕迹的煤样时,人们所看到的,并不仅仅是一块可以燃烧的石头,而是数亿年前一整片消失森林的化石凭证。
这些煤层告诉世人,在这块如今几乎没有生命的大陆之下,曾经上演过繁茂到足以改变全球碳循环的植物盛景。
进一步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南极冰盖之下并不只有煤——大量石油、天然气、铁、铜以及各类矿产同样被推测存在于这片大陆的地下。
它们与煤一样,都是南极曾经处在完全不同气候带、参与过完全不同地质演化过程的直接证据。冰盖表面看似死寂单调,冰盖之下却封存着地球一段极为热闹的过往。
正因为这些资源规模惊人,南极的未来才充满不确定性。目前唯一在纸面上阻挡任何人开采南极资源的,是南极条约体系,它严禁在南纬六十度以南开展任何资源开发。
然而该条约将于2048年迎来审议,任何缔约国依法亦可随时退出。围绕南极冰下煤田、油田及矿产的博弈,很可能在未来数十年内被真正推上台前。
对生活在冰面之上的人们而言,南极只是白色荒漠;对深藏冰下的岩层而言,它却是记录着大陆漂移、气候剧变、生命兴衰的一部厚重史书。
从冈瓦纳时代的葱郁森林,到石炭纪层层堆积的植物残骸,再到板块漂移把这片土地一路推向极点,五千亿吨煤炭的答案,其实早已被写进了每一层冰、每一块岩心之中。
它提醒人们,地球从来不是一副静止的面孔,今天所见的极寒荒原,未必就是它永恒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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