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就像方敏说的,不过是一顿饭的事。
饭不吃确实饿不死人。
但这口气,真是他ma的难以下咽。
03
下午两点,瑞锦楼的聚餐终于结束了。
单位的工作群里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发照片。
红色的桌布,亮闪闪的水晶吊灯,满桌子摆满了大鱼大肉。
有人端着酒杯笑得满脸通红,有人举着筷子夹菜往嘴里送,还有几个部门领导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合影。
我一张一张地往下翻,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老裘凑过来瞄了一眼,脸色铁青。
他说:“照片拍得倒是挺好看,可惜就是没记得叫上他们一起去。”
顾姐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又低下头继续扒饭,说:“有什么好看的,看了只会更堵心。”
小邬把饭盒盖子盖上,小声说:“要不下午请假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心思干活。”
方敏摇摇头,说:“请假扣的是自己的钱,犯不着跟钱过不去。”
老裘把手机往桌上一摔,说:“他不信这事就这么算了。”
他说:“等许经理回来,他一定要当面问个清楚。”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呆。
一根灯管在闪,一亮一灭的,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老裘说他要下楼透透气,推开办公室门就走了。
方敏叹了口气,说:“随他去吧,别管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空调嗡嗡声和顾姐吃盒饭的动静。
小邬坐在座位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咦了一声。
他抬起头,说:“工作群里有人发了小视频。”
方敏问:“是什么视频。”
小邬说:“好像是聚餐现场拍的,有人喝多了在台上唱歌。”
方敏说:“别看了,关了。”
小邬哦了一声,乖乖把手机放下了。
我打开自己的工作群,看到那条小视频的缩略图还在聊天记录里。
画面很模糊,一个男人站在餐厅正前方的小舞台上,举着麦克风在嚎。
台下一片叫好声和鼓掌声。
我认出了那个唱歌的人,是财务部的老孙。
老孙平时在单位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没想到喝多了居然这么放得开。
我又往下滑了滑,看到有人发了一张大合影。
画面里乌泱泱全是人,红色背景布上写着“年度团建聚餐”几个大字。
三百多号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是单位的一把手袁总。
袁总旁边站着许经理,笑得满脸褶子。
许经理左手搭在袁总肩膀上,右手举着一杯红酒,看起来意气风发。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许经理的脸看了半天。
他脸上那副笑容,说实话,我从没在综合部见过。
他在综合部永远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扑克脸,交代工作的时候连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但照片上的他,红光满面,谈笑风生,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下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老裘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烟味。
他坐下之后没说一句话,打开电脑开始敲键盘。
方敏问他去哪了。
他说:“就在楼下车棚那里待着,什么也没干。”
方敏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多问。
小邬趴在桌上打瞌睡,被键盘声吵醒后揉了揉眼睛,又继续趴着。
顾姐把档案柜整理了一遍,拿抹布擦了擦灰,又把几盆绿萝浇了水。
她端着空水杯经过我身边,小声说了句:“今天的日子过得可真长。”
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四点半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后勤部的小窦,就是中午给方敏打电话的那个人。
小窦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满满当当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尴尬,说:“裘哥、方姐,我过来看看你们。”
老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窦把塑料袋放在门边的空桌上,说:“这是聚餐结束后剩下的一些点心水果,没动过筷子的,他就顺道带过来了。”
方敏站起来说:“不用麻烦,他们这边不缺吃的。”
小窦连忙摆手,说:“不麻烦不麻烦,反正是剩的,扔了也是浪费。”
顾姐走过去揭开塑料袋看了一眼,里面有蛋挞、水果拼盘、还有几盒没开封的甜点。
顾姐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
小窦搓着手,说:“他知道中午的事让综合部的人心里不舒服,他特意过来解释一下。”
他说:“通知聚餐的事确实是许经理统一发的工作邮件,每个部门负责人都收到了。”
他当时以为综合部这边也收到了,所以才没单独打电话提醒。
老裘终于开口了,说:“工作邮件?什么时候发的。”
小窦说:“大概是前天下午发的,让各部门负责人统计人数报上去。”
老裘转头看方敏,问方敏收到邮件了吗。
方敏摇了摇头,说:“她的邮箱里什么都没有。”
老裘说:“那他这边也没有,又问顾姐和小邬。”
所有人都摇头。
小窦愣在那里,说:“这不可能啊,邮件是群发的。”
方敏打开电脑邮箱,把收件箱翻了一遍,确实没有。
她又翻了翻垃圾邮件和已删除邮件,同样什么都没有。
小窦挠了挠脑袋,说:“会不会是漏发了。”
老裘冷笑了一声,说:“漏发?全单位就漏发他们综合部一家?”
小窦讪讪地笑了笑,说:“裘哥你消消气,可能真的是系统出问题了。”
他说完找了个借口,说:“后勤部那边还有事,他先走了。”
塑料袋被留在办公室门边,谁都没有去动它。
小窦走后,老裘站起来走到门边,一脚把塑料袋踢到了角落里。
蛋挞盒子翻了,几块蛋挞滚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方敏说:“你干嘛拿东西出气。”
老裘说:“这种施舍谁稀罕,吃剩下的东西送过来,打发叫花子呢。”
顾姐蹲下来把碎了的蛋挞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说:“行了行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办公室又安静了下来。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隔壁办公室传来椅子拖动和说笑的声音。
那些人显然是聚餐之后的余兴还没散去,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而我们综合部这边,没人动。
老裘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方敏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顾姐把水杯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小邬背着包站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我们几个,又退了回来。
他问:“今天不走了吗。”
老裘说:“走,干嘛不走,但他不想跟那些人挤电梯。”
又过了十几分钟,楼道里渐渐安静了。
老裘这才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膀上,说:“走吧。”
我们六个人一起出了办公室,锁好门,朝电梯走去。
电梯间里没人,就我们六个。
老裘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忽然冒出一句,说:“你们觉不觉得今天这事有点蹊跷。”
方敏问他:“蹊跷在哪。”
老裘说:“邮件,许经理不可能只漏发他们综合部一个部门,肯定有人动了手脚。”
顾姐说:“谁会动这种手脚,吃撑了没事干吗。”
老裘说:“不知道,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外面大厅里还有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在等电梯,看到我们六个人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有人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又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拉走了。
老裘盯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冷哼了一声。
我们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亮堂堂的。
六月底的傍晚,太阳落得晚,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裹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老裘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说:“明天许经理应该回来了,他倒要看看对方怎么解释这件事。”
小邬问我:“明天许经理真的会来吗。”
我说:“许经理今天请假说是去总部办事,明天按理说该回来了。”
小邬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们各自散了,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我骑上电瓶车往家走,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白天那些画面。
五十八桌、三百多号人、瑞锦楼、红色背景布、许经理搭在袁总肩膀上的那只手。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搅来搅去,怎么也甩不开。
回到家,我胡乱煮了碗面吃了,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工作群到晚上十点多又开始活跃起来,有人发了几段聚餐的完整版视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视频里觥筹交错,袁总站在台上讲话,感谢大家一年来的付出。
他说:“单位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每一个人的努力。”
然后袁总举杯,台下所有人跟着举杯。
镜头扫过一张张脸,每一张都笑得格外灿烂。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袁总在讲话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许经理频频点头,表情近乎殷勤。
袁总每说一句话,许经理就跟着点一下头,好像生怕别人看不到他在捧场。
视频拍得很清晰,连许经理额头上的汗珠都看得一清二楚。
六月份的瑞锦楼包间里开着空调,他把西装外套都脱了,只穿着衬衫,额头上还是有汗。
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把视频关掉,手机扔到枕头边上。
睡不着。
翻来覆去折腾到快十二点,脑子还是清醒得很。
我拿起手机又翻了翻工作群,有同事在深夜发了一条朋友圈,是聚餐结束后的合影九宫格。
照片里全是人,红色的背景布上印着“凝心聚力、再创辉煌”几个金色大字。
我点开大图一张一张地看,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人群里没有综合部的任何一个人。
这很正常,因为他们根本没去。
可照片拍得那么热闹,那么圆满,好像那三百多号人原本就是完整的。
好像综合部的人本来就不该出现在那里。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准时到了办公室。
老裘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
我问他几点来的。
他说:“七点就来了。”
方敏和顾姐随后也到了,小邬踩着点冲进来,满头大汗。
大家都坐下了,各自做各自的事,但眼神都时不时往门口飘。
八点半,门被推开了。
许经理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还带着宿醉后残存的一丝红润。
他扫了我们六个人一眼,点了点头,说:“早上好。”
老裘直接站了起来,说:“许经理,有个事想问你。”
许经理停下脚步,看着老裘,说:“你说。”
老裘说:“昨天单位的聚餐,你为什么不通知我们综合部。”
许经理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他顿了一下,说:“我没通知吗?”
老裘说:“你自己看,”他把手机举到许经理面前,屏幕上是他和许经理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许经理低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他说:“我发了工作邮件的,每个部门负责人都发了。”
老裘说:“你发的邮件我们谁都没收到,昨天下午小窦过来问了,我们翻遍了邮箱,什么都没有。”
许经理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登录邮箱,开始翻看发件箱。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屏幕。
许经理翻了几页,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一条记录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奇怪。
他说:“邮件确实发了,发件箱里有记录,时间是前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老裘凑过去看了一眼,问:“收件人是谁。”
许经理把屏幕转过来给我们看。
收件人那一栏里,赫然是“综合部”。
方敏说:“综合部是一个部门统称,不是具体的人名,这个邮箱地址根本不存在。”
许经理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老裘问:“这是谁设置的群发列表,把部门统称当邮箱地址填进去,那不是发了个寂寞吗。”
许经理握着鼠标的手没有动,沉默了好几秒。
他说:“这个群发列表是办公室统一设置的,他只是勾选了而已。”
方敏说:“你勾选的时候没发现列表里有问题吗。”
许经理说:“他没有注意,直接勾了全选就发出去了。”
老裘冷笑了一声,说:“全选?那其他部门的人怎么都收到了,就综合部的地址是错的。”
许经理关了邮箱页面,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说:“这件事他会去查清楚,让办公室那边把群发列表修正过来。”
老裘说:“查清楚?那昨天的事就这么算了?”
许经理抬起头看着老裘,语气变得有些冷淡。
他说:“已经过去了,一顿饭而已,下次补上。”
老裘还想说什么,方敏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裘咬了咬牙,最终没再开口。
许经理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说:“今天的工作还是要照常干,上午九点半有个材料要送到总部去,让老裘跑一趟。”
老裘说:“他去。”
许经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老裘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说:“你们听见了吧,他说‘下次补上’。”
这四个字说得可真轻巧。
方敏说:“算了,至少问清楚了,是邮箱地址的问题。”
顾姐说:“邮箱地址的问题?我看未必。”
她压低了声音,说:“我昨天就想说了,你们还记得上个月办公室重新做通讯录的事情吗。”
我回忆了一下,上个月办公室确实发过一次通知,让各部门核对通讯录信息。
顾姐说:“当时她看到综合部的邮箱地址就是那个部门统称,她特意去找办公室的人问过,说这个地址不对,应该改成具体人名的邮箱。”
办公室的人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说会改过来。
可结果呢,改了吗?
顾姐说:“邮箱地址根本没改,一直到前天许经理发邮件的时候,填的还是那个错误的地址。”
老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是办公室有人故意搞他们。”
方敏皱着眉说:“你冷静点,先别乱扣帽子,也可能是办公室那边忘了改。”
顾姐说:“忘了?上个月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要忘早就忘了。”
小邬小声说:“办公室那边的人平时就跟咱们不太对付,尤其是那个小陶,上次评优秀员工的事就跟咱们吵过一架。”
老裘说:“小陶?他一个办公室的小文员,能有多大能耐。”
顾姐说:“小文员是不算什么,但他背后站着的人呢。”
办公室的主任老魏,跟许经理可是走得近得很。
老裘愣了一下,说:“你是说老魏故意让下面的人不改邮箱地址,就是为了让许经理发邮件的时候漏掉咱们?”
顾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说:“我不知道,我就是随便猜猜。”
但我怎么觉得这猜测还挺合逻辑的呢。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太阳越来越大,白花花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道条纹。
老裘站起来说:“他要去找许经理把这事说透了。”
他说:“既然问题出在办公室那边,那许经理就应该替他们去跟老魏要个说法。”
方敏说:“你找许经理也没用,他刚才那个态度你也看到了,明显不想掺和这件事。”
老裘说:“他是咱们的直属领导,他不掺和谁掺和。”
方敏说:“他是直属领导没错,但你想想,老魏跟他是同一级的,他会为了咱们去得罪老魏吗?”
老裘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后脑勺,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半天。
顾姐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人呐,靠别人永远靠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她话里有话。
方敏垂下眼皮,说:“行了,大家都别胡思乱想了,干活吧。”
老裘抄起桌上的文件夹,说:“我去送材料。”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转身问了一句,说:“晚上我请客,你们去不去。”
方敏说:“请什么客,今天又不是什么日子。”
老裘说:“没什么日子,就是觉得憋得慌,想喝两口。”
方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行,那叫上大家一起吧。”
老裘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安静。
方敏埋头做报表,顾姐继续整理档案柜,小邬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我整理了几份过期的合同。
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在琢磨同一件事。
邮箱地址到底是谁改的,或者说,到底是谁没改。
办公室里那个小陶,长着一张圆脸,戴副黑框眼镜,平时见了他们综合部的人从来不主动打招呼。
上个月评优秀员工,小邬被提名了,最后被办公室推荐的小陶拿走了。
当时小邬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能评上,还特意买了两杯奶茶请我跟方敏喝。
结果表彰名单下来的时候,上面写的是小陶的名字。
小邬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最后一杯奶茶慢慢喝完了。
那杯奶茶他喝了整整一下午。
从那天开始,综合部和办公室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算是捅破了。
两边见了面客客气气的,但谁都知道底下是什么心思。
05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
大概是昨天聚餐吃得太多,好多人都还在家里缓着。
我们六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那张固定的桌子前,老裘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盘子里的饭菜明显比平时多了一倍。
顾姐说:“你少拿点,吃不完浪费。”
老裘说:“我饿,早上就没吃。”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
小邬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方敏把一块红烧排骨夹到小邬碗里,说:“多吃点肉,昨天中午的盒饭肯定没吃好吧。”
小邬说:“方姐你也吃,我自己夹就行。”
方敏说:“你还在长身体呢。”
老裘含糊不清地说:“我也在长身体,怎么没人给我夹菜。”
方敏头也没抬,说:“你长的是横的,不是竖的。”
老裘差点被嘴里的饭呛到,端起汤碗灌了一大口。
顾姐在旁边笑得直摇头。
我低头吃着盘子里的西红柿炒蛋,心里那股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好像在这一刻松动了一点。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老裘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说:“送到了。”
他说:“他特意多待了一会儿,在总部那边喝了杯茶,跟几个熟面孔聊了几句。”
他说:“他打听到一个消息。”
方敏问他:“什么消息。”
老裘压低了声音,说:“总部那边好像要调整各单位的部门架构,具体怎么调还没定,但风声已经放出来了。”
顾姐放下手里的杯子,说:“调整架构?怎么个调整法。”
老裘说:“听说是要合并一些部门,减掉一些冗余的岗位。”
小邬的脸一下子白了。
方敏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问老裘:“这个消息可靠吗。”
老裘说:“跟他聊天的那个是总部人事科的老郑,跟他有十几年的交情了,老郑亲口跟他说的。”
老郑还说:“他们这种边缘部门,是最容易被盯上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空调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方敏最先开口,说:“这消息暂时不要往外传,在正式文件下来之前,什么都是没影的事。”
老裘说:“他知道,他就是给大家提个醒。”
他说:“如果真要合并减岗,他们综合部首当其冲。”
六个人,最后能留下三个就算不错了。
顾姐说:“那剩下的人呢。”
老裘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小邬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看了看窗台上那几盆绿萝,昨天顾姐浇过水之后,叶子好像精神了一些。
但根底下的土还是干裂的,表面的湿润根本撑不了多久。
下午的工作进行得心不在焉。
方敏对着电脑改了又改的报表,最后还是存了盘关掉了。
顾姐把档案柜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来回折腾了好几趟。
小邬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写了又划掉,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我坐在座位上翻看手机,翻着翻着,翻到了许经理昨天晚上发的一条朋友圈。
那是一张自拍照,背景是瑞锦楼的包厢,他举着酒杯对着镜头,脸上带着笑。
配文只有四个字:感恩同行。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久。
感恩同行。
四个字,轻飘飘的,好像他们综合部六个人根本就不在他的“同行”范围之内。
我截了一张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
下班铃响的时候,老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手,说:“走吧,该吃该喝。”
他定了城南老街那家老钱私房菜,说是他一个老朋友开的,味道绝对正宗。
我们六个人收拾好东西出了办公室,这次没等,直接去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老裘说:“今天谁也别提单位的事,好好吃一顿。”
方敏说:“你请客当然听你的。”
老裘说:“那必须的,今天我掏钱,敞开了吃。”
小邬说:“你上个月还说你自己买了个新手机,这个月又要吃土了吧。”
老裘瞪了他一眼,说:“你小子会不会说话,我请你吃饭你还咒我。”
小邬嘿嘿笑着躲到了顾姐身后。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亮堂堂的傍晚。
太阳还没落山,但热度已经退了一些,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老裘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
我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单位大楼。
六层的灰白色建筑,在夕阳底下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三楼的窗户从右边数第三扇,是我们综合部的办公室。
玻璃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转过身,加快步子跟上了前面的人。
老钱私房菜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
老裘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跟柜台后面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
那人就是老钱。
老钱笑呵呵地说:“包厢留着呢,老位置,你们先坐。”
包厢在二楼最里面,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写的是“难得糊涂”四个字。
我们围着圆桌坐下,老裘拿起菜单也不看,直接跟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
他说:“都是招牌菜,你们只管等着吃就行。”
菜陆续端上来,红烧肉、剁椒鱼头、干锅牛蛙、糖醋排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老裘开了两瓶白酒,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方敏倒了一杯。
方敏说:“她不喝白的,来点啤酒就行。”
老裘说:“行,给你换啤酒。”
小邬说:“他也喝啤酒,”顾姐摆摆手说她喝白开水。
老裘问我说呢。
我说:“跟方姐一样,啤酒吧。”
老裘给所有人倒好了酒,举起杯子站起来,说:“第一杯,敬咱们综合部。”
他说:“不管外面怎么样,咱们六个人是一条船上的。”
方敏也站起来,说:“裘哥说得对,不管发生什么,大家都在一起。”
我也站了起来,小邬跟着站起来,顾姐端起了白开水杯子。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裘仰头喝干了杯里的白酒,哈了一口气,说:“痛快。”
我也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清爽。
小邬放下杯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顾姐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老裘坐下后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说:“今天这个局,一方面是散散心,另一方面,他有个想法想跟大家商量。”
方敏问他:“什么想法。”
老裘说:“既然总部要调整架构,他们综合部不能坐以待毙。”
他说:“他今天送材料的时候,特意跟老郑多聊了几句。”
老郑说:“调整方案虽然还没定,但具体参考指标已经在收集了,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部门的工作成果和存在价值。”
他说:“综合部要是拿不出像样的成绩单,被合并或者裁撤是早晚的事。”
顾姐说:“可是咱们综合部做的工作本来就都是杂七杂八的,哪有什么亮眼的成果。”
老裘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说:“咱们干的活虽然杂,但单位离开咱们还真转不了。”
档案没人管,后勤没人跑,各种杂事没人处理,到时候那些业务部门自己忙得过来吗?
他说:“关键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量化出来,让人家看到综合部不是吃白饭的。”
方敏放下筷子,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说:“你是想在这段时间里,把综合部的工作梳理出几项拿得出手的成绩,好在调整方案下来之前,增加咱们留下来的筹码。”
老裘竖起大拇指,说:“知我者方姐也。”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脑子开始快速转起来。
老裘这个想法确实不错,与其被动等着被裁,不如主动出击。
但问题在于,综合部平时干的事实在太琐碎了,根本没法像业务部那样拿出具体的业绩数字。
小邬说:“那咱们能拿出什么东西呢。”
顾姐想了想,说:“档案管理算不算,她手头那套档案系统是她一手建起来的,去年还被其他单位来参观学习过。”
老裘说:“算,当然算,这个必须写进去。”
方敏说:“她还负责过好几场单位内部培训的组织工作,培训效果反馈其实挺不错的,只是一直没人重视。”
老裘说:“好好好,这个也算。”
小邬挠了挠头,说:“他好像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老裘说:“你有,你上个月帮技术部弄的那套物料登记小程序,人家技术部的人都说好用。”
小邬愣了一下,说:“那个也算吗。”
老裘说:“怎么不算,那就是成果。”
顾姐转头看着我,说:“小晏你呢。”
我放下酒杯,想了想。
我说:“我之前整理过一套单位历年合同的电子化归档目录,原本是想方便自己查资料用的,但后来财务部那边找我要过好几次,说帮了他们大忙。”
老裘一拍桌子,说:“瞧瞧,这不都是成绩吗。”
他说:“咱们综合部的人从来没闲着,就是没人帮咱们把这些东西记下来、报上去。”
方敏说:“那这段时间大家把自己手头能拿出来的成果都整理一下,她来统一汇总,写成一份报告。”
老裘说:“对,而且要写得漂亮,把数字都列清楚,让领导一看就知道咱们干了多少活。”
他又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说:“这不仅是保饭碗的事,更是争一口气的事。”
他说:“昨天那顿饭,他被晾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人活一辈子,有些东西该争就得争。
你要是自己都不替自己说话,那就真的没人替你说了。
我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一下。
老裘冲我笑了笑,仰头干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吃到快十点。
白酒喝了两瓶,啤酒喝了七八瓶,菜盘子全见了底。
老裘喝得有点上头,说话开始大舌头,但还是坚持结了账。
老钱给打了个折,说:“下次再来。”
出了巷子,夜风一吹,每个人都觉得身上舒服了不少。
小邬走在最前面,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得厉害。
顾姐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笑。
方敏走在我旁边,没有喝酒,但脸上也带着一点红晕,是被热气熏的。
老裘走在最后面,步子有点晃,但精神头很足。
他大声说:“今天晚上这顿饭吃得舒坦,以后要常聚。”
我说:“没问题,只要是你请客。”
老裘笑着骂了我一句,说:“你们这帮人就是来吃我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们几个。
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每个人身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摇摇晃晃。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好像是踏实,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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