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来了

舅舅的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民宿的院子铺新的鹅卵石。他说今年过年想带一大家子来城里转转,问我在哪儿,好顺道看看我。我报了民宿的名字,说要不给你们留两间房?舅在电话那头笑得爽朗:那感情好,我们正好十个人,住外面也麻烦。

十个人。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刚铺好的石子路,心里盘算了一下。民宿一共六间房,过年期间早订出去四间,还剩两间,一个大床房一个双床房,挤一挤确实能住下。舅是妈那边的亲哥,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他家,舅妈给我炖排骨汤,表哥带我下河摸鱼。这份情我记得。

我说舅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

挂了电话,我去前台查了查预定记录。剩下那两间房,大床房688一晚,双床房788。过年这几天全满,如果给舅留着,意味着要推掉后面订房的客人。我犹豫了三秒,点了取消预订的按钮。两个订单,一共损失两千多块,但舅第一次来我的店,这个面子得给。

腊月二十九那天,舅又打来电话,问具体地址。我发了个定位过去,说离高速出口十五分钟,到了喊我。舅说好好好,我们下午到。

下午两点,我接到舅的电话,说到了。我赶紧换了鞋出门去迎,走到小区门口——我的民宿开在一个高档别墅区里面,门口有保安岗亭——远远看见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拉开,呼啦啦下来一群人。舅走在最前面,穿着件崭新的羽绒服,冲我招手。

我快步走过去,刚想喊舅,保安老刘从岗亭里探出头来:哎,小姐,这几位是……?

我说是我亲戚,来看我的。

老刘点点头,正要放行,舅身后跟上来一个中年男人,叼着烟,打量了一眼岗亭,又看了看别墅区里面,声音不小:哎哟,外甥女你住这么高级的地方啊?这房子一栋得上千万吧?

我没来得及接话,舅一把搂住我肩膀,回头冲那一大家子说:这是我外甥女,我说了她有本事,在城里开了民宿,大别墅,咱们今天住这儿,免费!

免费两个字像石子丢进水里,人群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小孩已经撒丫子往小区里面跑,被保安拦下来,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婶嗓门亮堂:跑什么跑,等你们姐带路!

舅妈从后面挤过来,拉着我的手凉冰冰的:小琳啊,你可算在这边落脚了,你舅念叨你多少回了。咱们这次来,打算住个三四天,好好逛逛。

我说好好,先进去吧,外面冷。

正准备往里走,老刘突然伸手拦住了:等一下。他指着我舅身后那辆车,车牌是外地的,车窗上贴满了东西,副驾驶座塞着几床棉被,后窗里面能看见捆得整整齐齐的纸箱。

老刘皱着眉:小区规定,外来车辆不能过夜,访客车位只有三个,你们这一车……得有停车证才行。

舅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没事,我们停外面路边就行。然后转向我,压低声音:小琳,你给门卫说一声,我们这么多人,进去坐坐。

我点点头,跟老刘说了几句好话,他勉强放了行。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小区,石板路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小孩的尖叫声。舅走在我旁边,背着手东张西望,忽然问:你这民宿,一天多少钱?

我说平时五六百,过年贵一点。

舅咂咂嘴:五六百?那十个人住几天不得好几万?幸好住你这儿,省大钱了。

我没接话,掏出钥匙开了民宿的门。入户是间茶室,原木色的柜子上摆着我从景德镇淘来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灯是暖黄色的。舅第一个跨进去,站定了环顾一圈,然后回头冲身后喊:都进来都进来,这就是我外甥女的地盘!

那一大家子涌进来,穿红棉袄的大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摸着真皮扶手啧啧称奇。两个小男孩直接冲上了楼梯,咚咚咚地跑。舅妈挨个房间转了一圈,出来跟我说:小琳,房子是好,就是床少了点,咱们十个人怎么睡?

我说大床房睡两个,双床房睡四个,沙发上还能睡两个,挤一挤可以的。

舅在旁边接话:挤什么挤,这不还有地吗?打地铺呗。舅妈你带了几床被子?

我从舅妈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她笑得有点勉强:带了四床,想着够用了。

当晚的局面比我预想的复杂。十个人,六个大人四个小孩,两间房加一个客厅,被子铺了一地。小孩在沙发上蹦来蹦去,茶几上的茶具被挪到了地上,我那块手织的羊毛地毯上撒了瓜子壳。舅坐在餐厅里招呼大家吃饭,从面包车里搬下来一箱白酒、一箱饮料、两兜子卤菜和一只用塑料袋包着的整鸡。

来,小琳,一起喝点!舅给我倒满了一杯,白酒的辣味冲鼻而来。

我坐在他旁边,看他给每个人分筷子、夹菜,嘴里念叨着:外甥女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咱们来给她添添喜气。大家都多吃点,多吃点!

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大年二十九,本该是民宿最忙的时候,我推掉了两单生意,空着两间房,让十个人挤进来白住,现在饭桌上弥漫着白酒和卤菜的味道,舅喝得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外甥女。

他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他这辈子在镇上当小学老师,退休了拿着三千块工资,一辈子没出过几趟远门。他以为我的民宿是“开个店”,他以为别墅区就是“住别墅”,他以为免费住几天是“亲戚间应该的”。他的世界里,人情大过天,亲情就是有地方住、有饭吃、有酒喝,不分彼此。

可我的世界不一样。民宿有成本,有规矩,有保安,有押金。那个小区门口的闸机,不是故意拦他的,它拦的是所有不懂规则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下楼的时候看见舅已经坐在院子里了。天刚蒙蒙亮,他披着那件新羽绒服,手里端着我泡的茶,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我笑:你这院子好,安静,比镇上好。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昨晚你舅妈说我了,说我给外甥女添麻烦了。我寻思着,也是。十个人,住你这儿,啥也没给你带,还吃了你一顿。

他低头喝了口茶:我本来想着,你开民宿嘛,多几个人住也不碍事。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外甥女有出息了。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沙沙响。我鼻子有点酸,说没事的舅,你们住着,我高兴。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粗糙的掌心热乎乎的。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进我手里:拿着,算房钱。别嫌少,舅就这点能耐。

我没要。我说舅你把那箱白酒留给我就行。

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那天下午,我带着他们去逛了附近的公园,给四个小孩买了棉花糖。回来的时候路过门口,保安老刘冲我挤挤眼:你舅挺有意思,早上偷偷来问我,说你们这保安一个月挣多少,想把他侄子介绍来干。

我也笑了。往小区里面走的时候,舅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脚步很慢。那一大家子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看见的新鲜事。红棉袄大婶正在训小孩不要把糖粘在衣服上,舅妈在旁边念叨着晚上吃什么,表哥举着手机拍路边的花。

我落在最后,看着这群人的背影。他们是吵了点,乱了点,但这不就是过年吗?民宿的规矩明天再说,今天先容他们把这份热气腾腾的、不讲道理的人情味,铺满我的院子。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保安岗亭。老刘正在低头登记什么,闸机安安静静地立着。明天它还会拦住该拦的人,但今天下午,它放进来了一场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