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文学创作,不涉及任何真实历史事件或人物。

崔长河蹲在战壕里,拿刺刀尖挑着鞋帮上嵌的一块泥疙瘩。泥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糊在帆布面上,像一层灰褐色的盔甲。他挑了半天挑不干净,索性放弃了,把刺刀往泥地里一插,抬头看了看天。

天黑透了,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密,密密麻麻地缀在头顶,亮得有些刺眼。山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子硝烟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凉丝丝的。他搓了搓手,手背上冻裂的口子又渗出了一点血丝,但早就习惯了,拿舌头舔了一下就算处理了。

对面山头上的美韩联军已经停了半天的炮了。白天那几轮炮击把前沿阵地犁了一遍,炸起来的土落到战壕里,埋了半个班长霍家旺的腿。霍家旺自己爬出来抖了抖,骂了句娘,又蹲回去继续擦他那挺机枪。机枪枪管打热了又晾凉,晾凉了又打热,反复折腾了两天,膛线都泛了青。

"团长,侦察排回来了。"通信员弓着腰从交通壕跑过来,蹲在崔长河身边,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南边和西边的口子都封死了,坦克堵着。北边……北边山上全是人,火把亮了一整片。"

崔长河没说话。他把鞋上那块泥疙瘩又抠了一下,这次抠掉了,泥渣子落在裤腿上,他随手拍了拍。"东边呢?"

"东边是悬崖,下头是江水。"

通信员说完等着他表态。崔长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弯腰从那挺机枪旁边走过去,走到营指挥所的那条战壕拐角。报务员蜷在洞壁边上收着一份电报,耳机套在耳朵上,额头渗着汗,听见他过来抬了一下眼皮。

"师部怎么说?"

报务员把耳机摘下来,嗓子有点哑:"师部说,大部队正在往北撤,让咱们自己想办法突围。没有援军,重复,没有援军。"

崔长河听完之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有半分钟。拐角处的煤油灯被风吹得忽闪忽闪的,灯芯烧出一团黑烟,蹭着他的脸飘过去。他伸手把灯罩正了正,火苗蹿高了一截,把他下巴上的影子投在洞壁上,黑黑的一团。

他到这时才知道自己这个团被包围了。之前虽然也猜到了几分,但电报没到之前,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现在念想断了,剩下的事情就得他自己拿主意了。

"把营长们都叫来。"

五个营长在半个钟头之内陆续聚到了指挥所。战壕里挤不下那么多人,他们就蹲在拐角外面的露天地里,围成一圈。有人冷得缩着脖子,有人拿手套捂着耳朵,火光照着五张黑黢黢的脸,眉眼都糊在一起了。

崔长河蹲在圈子中间,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先画了个圆,代表包围圈。圆圈北边画了一排密密麻麻的短线,那是敌军主力集结的方向。南边画了两道粗杠,坦克。西边画了交叉的叉叉,火力封锁线。东边他画了一截波浪线,那是悬崖和江水。

"情况就是这样,"他拿树枝头点了点北边那排短线,"三万多人围咱们一千零八十七个。炮弹管够,坦克管够,就是缺一样——他们缺胆子。"

霍家旺蹲在最外面,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缺什么胆子?"

"缺夜里摸黑摔跤的胆子。"崔长河把树枝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他们火力强,可他们怕夜战。咱们白天窝着不动,晚上才能动弹。师部叫咱们自己想办法突围,我就一个想法——往南走。"

几个营长同时抬起头来。一营长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兵,姓马,脸颊上有一道炮弹皮划的长疤,说话的时候那疤跟着一抽一抽的。"团长,南边是坦克,你刚才自己画的。"

"坦克夜里开不动。"崔长河站起来,拿脚把地上的圆圈和杠子蹭掉,土面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划痕,"他们南边的防线最前突,跟侧翼之间有一条三百多米的空隙。白天咱们冲不过去,因为坦克视野好。可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坦克里的人什么都看不见。咱们摸到跟前去,往履带里塞炸药包,堵死了那两台,后面的路就通了。"

二营长犹豫了一下:"可北边打主力的是咱们的师,咱们往南走了,北边的大部队怎么办?"

"北边的敌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们调动了这么多兵力来围咱们,正面攻势必然减弱。咱们往南冲,捅的是他们屁股。他们怕的,就是有人从背后咬一口。"

崔长河说完这话,蹲下去把地上最后几道划痕也抹平了。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围着的这几个人,火光照着他颧骨上那道被弹片擦过的旧伤,泛着淡淡的粉白色。

"再跟你们说句实在话。咱们被围着,吃的没有,弹药也见底了。等到天亮,他们再来一轮炮,咱们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现在冲是唯一的机会,冲不出去,死在南边。冲出去,还能绕个圈子再往北找部队。死还是活,就看今晚这一把了。"

蹲着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站起来反对,也没有人拍胸脯说保证完成任务。大家就那么蹲着,呼出的白气在火光里升腾起来,散开,又升腾起来。

崔长河又问了一营长马疤拉:"一连还有多少炸药包?"

"不到二十个,都是捆好的。"

"匀一半给二连,你们营打头阵。靠近坦克之前不准开枪,全用刺刀和手榴弹。什么时候炸药响了,什么时候开始火力追击。"他转向三营长,"你们营压后,把伤员抬上,一个都不许丢。走不了的就背着走,背不动就两个人抬,反正不能落在后面。"

三营长姓钱,是个矮个子,说话瓮声瓮气的,跟霍家旺那嗓子有得一拼。"伤员二十多个,有一个伤了腿不能走。剩下的都能挪,我让各连自己认领,保证不带丢。"

"四营五营分左右两翼,负责肃清侧面的散兵。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一旦开枪就证明已经暴露了,那就得拼到底。"

交代完了,崔长河让各营长回去动员部队。动员的话不能说多了,说多了心慌,他就让营长们简单说一句"今晚突围,往南走,跟紧了"。营长们领了命令弓着腰散开了,脚步声在交通壕里闷闷地响着,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棉絮上。

崔长河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着。饼干硬得像石头,含了半天才慢慢化开,甜丝丝的咸丝丝的,说不上什么滋味。他把剩下的大半块重新包好揣回口袋,弯腰钻进指挥所,在电台旁边坐下来。

报务员还在守着机器,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团长,几点动?"

"零点。告诉师部,说我们往南突围了,让他们别挂念。"

报务员拧开电键嗒嗒嗒地发报,电波穿过沉默的夜空朝北飞去了。崔长河靠在洞壁上闭了一会儿眼,耳朵里是山风掠过战壕边缘的尖啸声,还有远处偶尔响一声的冷枪,间隔很长,很零落,像失眠的人隔一会儿翻一次身。

离零点还有两刻钟的时候,他起身走到战壕边缘,往前沿阵地望过去。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弟兄们正蹲在暗处等着,手里攥着枪、炸药包、手榴弹。一千零八十七个人,呼吸都压得低低的,藏在黑夜里头,像一群沉默的兽。

他站了一会儿,寒风把他的脸吹得发木。身后有人递过来一件棉大衣,他回头一看,是霍家旺。霍家旺把那挺机枪用棉布裹着背在身上,炸药包斜挎在腰上,看起来臃肿了一大圈。

"团长,我跟你走前头。打坦克的事我在淮海干过,熟。"

崔长河接过棉大衣披上,拍了拍霍家旺的肩膀。两个人并肩站在战壕边上,谁都没再说话。脚底下那些被炮弹翻起来的虚土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走在沙滩上。

零点到了。没有命令,没有号声,只有前沿阵地上几十条黑影同时从战壕里翻出去,贴着地面朝南摸进。崔长河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右手攥着一颗拧开了盖子的手榴弹,拉环套在手指上。

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踩上去有时候会踢到碎石,碎石滚出去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下,确定前方没有异常动静了再继续走。身后那一千多人的脚步声被他压到了最小,听起来像风吹过一片干草地,窸窸窣窣的,很快就散进夜色里了。

走了大概不到四十分钟,前面忽然传来极轻的敲击声——两短一长,是侦察兵发回来的信号:发现坦克了。

崔长河把身子伏低,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前看。模糊的夜色里,两团更黑的轮廓趴在前面不到两百米的地方,隐约能看见炮管斜指着天空,像两只沉默的巨兽。坦克两侧有零星的篝火,火堆旁边坐着几个裹着大衣的人影,枪搁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在打瞌睡。

他扭头朝身后做了个手势。霍家旺从他旁边匍匐过来,把机枪解下来搁在一边,从腰上取下两个炸药包,又朝后面招了招手。又有三四个人从暗处爬过来,每人身上都背着炸药包。

"左前右前,一人一辆。履带中间塞,塞完了拉弦跑,别回头。"霍家旺压着嗓子说完,第一个朝左边的坦克爬了过去。他爬得很慢,胳膊肘和膝盖交替着往前蹭,身体几乎是贴着地皮走的,跟一条无声的蜥蜴一模一样。

崔长河趴着没动,手里的手榴弹攥得更紧了。他看着霍家旺的黑影一点一点地靠近那辆坦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跟坦克底部的阴影融为一体了。

等待的时间特别长。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又沉重,每一下都像擂在耳膜上。远处有只夜鸟叫了两声,尖利刺耳,随即又安静了。

然后左前方那团黑影猛地亮了一下,轰的一声巨响,火球腾起来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紧接着右前方又一声,两团火光交错着往上蹿,坦克履带崩断的铁片呼呼地飞出去,砸在几十米外的石头上叮当乱响。

篝火边打瞌睡的人影全跳起来了,惊慌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崔长河从石头后面一跃而起,手榴弹甩出去的同时吼了一声:"冲!"

一千零八十七个人从黑暗中暴起来,像决了堤的水。枪声立刻响成了一片,子弹曳着光从四面八方飞过去,有的打在了燃烧的坦克上,火花四溅。美韩联军南线阵地显然没料到有人敢从这面朝他们冲,仓促之间火力点根本来不及展开,几个机枪手刚架好枪就被手榴弹炸翻了。

崔长河冲在最前面那一拨人中间,手里换了一杆从地上捡的卡宾枪,不知道是谁掉在那儿的,枪托上还烫手。他一边跑一边打,准头谈不上多好,但也把前面两个猫腰往后缩的敌军士兵压得抬不起头。路过左边那辆燃烧的坦克时他扭头看了一眼,霍家旺蹲在坦克后面正拿刺刀捅一个刚从车舱里爬出来的驾驶员,一刀下去那人大叫一声滚倒在地,霍家旺看都没看第二眼,抱起机枪转身就往南追。

三百多米的空隙带在几分钟之内就被撕开了。那些被坦克堵在后面的敌军步兵没料到正面会破口,阵脚大乱,有的抱头往后跑有的就地趴下胡乱开枪,枪声乱糟糟的踩不着节奏。崔长河的队伍像一把楔子从中间劈进去,把南线防御撕成了两片,然后从撕裂处蜂拥而出。

跑出包围圈的那一瞬,崔长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片火光和混乱,敌军阵地上的探照灯总算亮了起来,白惨惨的光柱来回扫射,照见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和炸飞的钢盔。他的兵还在往前跑,脚步杂乱但坚定,几百个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混在一起,像一列笨重但不停歇的火车。

他没有停下来清点人数,只是继续朝南跑。夜风迎面扑过来,把他额头上淌的汗吹得冰凉。前面是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的鹅卵石被千百双脚踩得哗啦啦响,有人滑倒了又爬起来接着跑,手里的枪始终没丢。

一直跑到后半夜,身后的枪声渐渐稀了,崔长河才下令停下来休整。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嗓子眼里像烧着一把火。旁边挨挨挤挤地坐满了人,大家都不说话,都在喘气,呼哧呼哧的一片声音此起彼伏的,像一窝刚跑完长途的牲口在歇脚。

霍家旺从人群里挤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那挺机枪还背在身上,枪管上蹭了一块黑油,他的脸也蹭了一块,额头上一道一道的黑杠子。"团长,一营二营都跟上了,三营在后头断后,也快到了。人丢了不少,但大部分都在。"

崔长河点了点头。他嗓子太干了,说不出话来,拿手比划了一下问有没有水。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水壶,他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皮味儿,但浇在冒火的嗓子里舒服多了。

他把水壶还给人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跑出来多少?"

霍家旺扭头去问了几个营长,统计了大概的数字,凑回来跟他说:"少说八百出头吧,具体的要等天亮再拢。"

八百出头。一千零八十七个人,跑出来八百多。崔长河闭上眼靠着石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岩石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没跑出来的人,转着那些在坦克边上倒下去的身影,转着那些在黑夜中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跑散了的人。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还活着,身后还有八百多个活着的人,他们要接着往南绕一个弯,再往北去寻找师部。前头的路还远,山还高,天亮之后敌人会不会追上来也不一定。

他把水壶还了,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肚子空得厉害,饿过头了反倒不觉得饿了,只是两条腿有些发软。他原地蹦了两下,把腿上的肌肉重新激活,然后朝那些蹲着歇息的人影喊了一声:"起来吧,还得走。等天亮就不好办了。"

人群慢慢活动起来,有人起身的时候哎哟了一声,腿大概是抽筋了,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大家重新整了整装备,把掉队的伤员扶起来,一个挨一个地排成纵队,借着夜色继续朝南走去。

崔长河走在队伍中间,霍家旺走在他左前方,那挺机枪在晨光初露的时刻微微反着一层青光。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一线鱼肚白的薄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把人群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灰色。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山峦一层一层叠着往北延伸,最远处那团模糊的暗影里,还能看见几缕硝烟在晨风里慢腾腾地飘散。那是一个小时以前他们冲出来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远得有些不真实了。

"团长,"霍家旺在前面停下来等着他,"能活着出来,真不容易。"

崔长河跟上去,跟他并排走着。"还没活着呢。到了北边找到师部才算活着。这中间还有几百里路,山高水深的。"

霍家旺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你带着咱们走了南边这条道,弟兄们心里都认。那帮人做梦也想不到咱敢从坦克底下钻出去。"

崔长河没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山路,碎石和枯草在鞋底下嘎吱嘎吱响着,声音琐碎而踏实。天越来越亮了,山林的颜色从一团墨黑渐渐分出层次来,深绿浅绿交错的树冠覆盖着两侧的山坡,鸟叫起来了,清脆的啁啾声在山谷间回荡。

他忽然觉得肚子饿了。这回是真饿了,饿得胃里一阵一阵地抽着疼。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大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霍家旺,剩下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干嚼。饼干渣子碎在牙齿间,跟砂子一样,他就着早晨带露水的凉气慢慢咽下去,觉得这可能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口东西了。

队伍在山路上蜿蜒前行,八百多个人的脚步踩出一条窄窄的土痕。晨光铺在每个人的后背和肩膀上,把棉衣的深灰色照得暖了一些。他们走得不算快,但一步接一步的,没有谁停下。

远处的山谷里传来早班火车拉汽笛的声音,空荡荡地响了两声,拖得长长的。崔长河听着那声音,脚下的步子一直没有乱。他忽然想到,等他找到师部,第一件事是找炊事班要一大碗热乎乎的疙瘩汤,里头搁点葱花,滴两滴香油,喝完了再考虑接下来该怎么打。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不转了。前头的路还长着,他得看着脚下。

天亮透了的时候队伍走到了一条山沟里。两边的山夹着一条窄窄的溪沟,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苗。崔长河让大家停下来喝水洗脸,顺便把脚上的泥搓一搓,那层干泥巴裹了一夜,硬得跟壳子一样箍在脚背上,走路的时候磨得生疼。

他蹲在溪边捧了一抔水泼在脸上,凉得整张脸收紧了一圈。水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站起来环顾四周。八百多个人沿着溪沟散开了,有的坐在石头上啃干粮,有的趴在溪边咕咚咕咚灌水,有人把鞋脱了泡在水里,脚趾头被冰水激得通红。

一营长马疤拉从下游走过来,脸上的长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他在崔长河旁边蹲下来,也泼了把水洗脸,搓着脸上的泥印子说:"清点完了,实到八百三十七。丢了两百五,其中牺牲的能确认的大概六十多,剩下的可能是跑散了也可能是被截住了。"

崔长河把水壶灌满了拧紧盖子,掂了掂分量。"跑散的有可能自己找过来,咱们在前头留记号。牺牲的……等以后再说。"

马疤拉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裤腿上的水甩了甩。他看着崔长河,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去招呼自己营的人继续赶路。

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一竿高了。山沟走到头是一片杂木林子,林子里没路,得自己用脚踩出来。崔长河走在最前面,拿一根粗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枝条弹回来打在后面人的脸上,没人抱怨,都默默用手挡着往前挤。林子里的空气湿漉漉的,枯叶踩在脚底下软塌塌的,散发着蘑菇和烂木头沤在一起的气味。

走着走着前面豁然开朗,出了林子是一片梯田,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齐膝的茬子干巴巴地戳着。田埂上蹲着一个老汉在抽旱烟,看见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好几百个当兵的,老汉的烟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崔长河摆手让队伍停下来,自己走过去蹲在老汉旁边。"老乡,别怕,我们是志愿军,从北边撤下来的。问你个事,这条路往东走能到哪个镇子?"

老汉稳了稳神,把烟锅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磕了磕烟灰。"往东走二十里地有个镇,叫柳坪。再往北翻过两座山,就到了大路,听说那边有咱们的部队。"

崔长河问了柳坪的方向和地形,谢过老汉,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压缩饼干放在老汉脚边。老汉推着不要,他按了按老汉的手背,起身带着队伍朝东去了。

走在梯田边上的时候,田埂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八百多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远远看去像一条灰黑色的蛇在田埂上蜿蜒。有个战士脚下一滑踩进了田里,泥巴陷到小腿肚子,旁边两个人伸手把他拽上来,泥人一样继续走。

崔长河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一下队伍的长度和间距。他的目光扫过一个抬担架的三营战士时停了一下,担架上躺着的是二连的一个班长,腿被弹片削了一块肉,用绑腿紧紧裹着,血已经渗透了布面在担架木杆上留下了深褐色的印子。抬担架的两个人肩膀被压得歪着,步子却不慢,一颠一颠地走在田埂上,稳稳当当的。

走到日头正中的时候,队伍停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歇晌。崔长河让人清点了弹药和干粮,结果不太乐观。每个人手里平均不到二十发子弹了,手榴弹总共还剩不到一百颗,干粮只够再撑一天。他靠着山坡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头在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划拉着路线,划了擦擦了划,最后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闭着眼靠了一会儿。

霍家旺端着一搪瓷缸热水走过来递给他。崔长河接过来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你把机枪子弹匀一匀,不够的匀给别人,自己留一个弹匣就行。"

"那我那枪不就成烧火棍了?"

"枪没子弹就是棍子,棍子也能抡人。"崔长河又喝了一口水,把缸子还给霍家旺,"过了柳坪找机会补充弹药,镇上要是没有,就翻山去找大部队。"

霍家旺接过缸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团长,你后背上蹭了块树皮。"

崔长河伸手到背后摸了摸,果然摸到一小块粘在棉衣上的干树皮,揪下来扔在地上。树皮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被山风吹着滚了两圈,卡在石缝里不动了。

歇了不到半个钟头崔长河就下令继续走。日头毒起来,虽然已经是秋天了,但正午那阵子晒在背上还是火辣辣的。队伍穿过梯田和荒地,下午三点多到了柳坪镇外边。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房子,看起来还完整,没被战火怎么摧残过。

崔长河让部队在镇外的一片杨树林里隐蔽,自己带着马疤拉和两个侦察兵进了镇子。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个老太太挎着篮子匆匆走过去,看见穿军装的也不躲,只是脚步加快了些。他敲开镇公所的门,里面坐着一个戴旧式圆框眼镜的中年人,自称是镇上的临时负责人,说这几天陆续有零星的志愿军散兵经过,往北翻山去了大路的北边。

"弹药和粮食呢?镇上有没有多余的?"

负责人搓了搓手,为难地说前些天被过路的部队征走了一批,剩下不多了,但可以匀一些。他领着崔长河去了镇上的粮库,打开门一看,角落里确实堆着几袋苞谷面和一小箱子弹。子弹是美式的,跟崔长河部队用的枪不太匹配,但好歹能用。他们把子弹搬出来分了,苞谷面也背了几袋子走,给负责人留了一张借条,说以后会还。

出了镇子回到杨树林里,炊事班当即生火煮了一大锅苞谷面糊糊。煮的时候香气飘出去老远,蹲在林子里的兵们一个个吸着鼻子,眼睛盯着锅直冒光。糊糊煮好了每人分了一碗,稀溜溜的,没什么咸淡味,但热乎乎的一碗灌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崔长河端着碗蹲在树底下喝,喝了两口忽然听见南边远处传来隐隐的闷响。他放下碗站起来,侧耳听了几秒钟——是炮声,还很远,闷闷的从山那边传过来,像是有人捂着嘴打雷。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说什么,蹲回去把剩下那半碗糊糊喝完了。

黄昏的时候队伍开拔,从杨树林里出来朝北面的山脚走。走了约莫两个钟头,天彻底黑透了,前面开始爬坡。坡不算太陡,但很长,弯弯绕绕的盘山小道被杂草遮了一半,走起来得格外小心脚下。崔长河这回走在了队伍末尾,让营长们分段带着前头走,他自己在后头压阵。

走了一段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担任警戒的侦察排长从后面赶上来。"团长,后面跟上尾巴了,距离大概三四里地,人数不多,像是小股搜索队,带着狗。"

崔长河停下来想了几秒钟。"传下去,不许点灯,不许出声,加快速度翻过这座山。让三营的钱营长带两个连在山腰的林子两侧埋伏,等尾巴过来了打一波,打完了别恋战,撤上来。"

传令兵沿着队伍往前跑了。崔长河站在路边看着后方的来路,夜色浓稠得化不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东西在逼近,那种被追着脚跟的感觉像一条冰凉的舌头舔着后脖子。他握了握手里的卡宾枪,枪管还温着,他拧开保险,转身跟着队伍往上走。

翻过山顶往下走的时候,身后山腰上果然响了一阵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的闷响,夹杂着几声狗叫。枪声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停了,然后三营的人从林子里钻出来追上了队伍,钱营长跑得满头汗,呼哧带喘地跟崔长河汇报:"打掉了七八个,狗也弄死了,剩下的缩回去了。咱们伤了两个,不重,能走。"

崔长河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归队。队伍继续连夜赶路,下山的步子比上山快了不少,有人踩滑了坐在坡上出溜下去,把裤子蹭出窟窿来也顾不上,爬起来拍拍屁股接着走。

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一会儿,把山间的雾气照得隐隐约约的,像一片薄薄的白纱铺在沟壑里。崔长河走在队伍中间,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腐叶,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换腿。他已经超过了三十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眼皮子一个劲地往下耷拉,但他不敢停。

只要一停下来,后头那三万多人随时可能重新压上来。

他想起白天在柳坪镇负责人说的那句话——往北翻山就能到大路,大路那边有咱们的部队。这个念头撑着他每一步往前走,脚踩下去的时候踏实一点,心就跟着踏实一点。他不知道大路到底还有多远,也不知道翻过这座山之后还要翻几座山,但总归方向是北,北边有自己人。

队伍里有人的腿开始抽筋了,三营的矮个子钱营长跑过去帮他掰脚掌,掰了半天那人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一瘸一拐地跟上了。有个战士的鞋底彻底掉了,他把剩下那半截鞋面用绑腿缠在脚上接着走,走了几步帆布裂开了,他索性光着一只脚踩在山石上,脚底板被碎石硌得一歪一歪的,但脚步始终没断。

崔长河看见了,走过去把自己脚上那双胶鞋脱下来一只递给他。那个战士愣了一下不肯接,崔长河把鞋塞进他怀里,说穿上,我脚底下皮糙肉厚不怕硌。他自己光着一只脚走了半里地,霍家旺从前面挤过来硬塞给他一双不知道从谁那儿匀来的旧鞋,鞋码小了一号,脚趾头窝着疼,但总比光脚强。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山脚下。前面果然是一片开阔地,远远的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大路横贯过去,路面上偶尔有车辆的影子移动。崔长河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见路北侧有军用帐篷的轮廓,还有哨兵的身影在晨雾中晃动。

他站住脚,回头朝身后那群灰扑扑的人影喊了一声:"到了。"

声音不大,但顺着晨风传出去老远。队伍里有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有人蹲下来捶腿,有人把担架慢慢放下来,也有人只是站着,愣愣地看着前面那条大路和路边那些帐篷,像是隔了很久很久才重新看见了熟悉的东西。

崔长河光着一只脚站在晨风里,脚趾头冻得有些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光脚,脚底板上一层厚厚的茧子,已经磨得发白了,边缘翻着几道细裂口。他把脚缩了缩踩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取暖,然后抬起头朝那条大路的方向走了过去。

鞋没找到之前,日子还得过。路在前头,人也在前头。他往前走的时候,背后八百多双脚也跟着往前迈,齐刷刷的,踩在朝露打湿的草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