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说,我疯了。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我家羊圈外头,捂着鼻子,看着空荡荡的栅栏。羊粪的气味还没散干净,混合着泥土和干草发酵后的酸腐,一阵阵地往人脸上扑。我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落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也不去掸。

“31万,全卖了?”三婶的嗓子尖得能划破塑料袋,“你咋想的?前年你姑父家卖了五十只就买了辆小轿车!”

我没吭声。

三十一叠钞票现在就压在枕头底下,塑封纸还没拆,有一股新钱的油墨味。但奇怪的是,从昨天最后一只羊被赶上卡车的时候起,我就开始做梦。梦里那些羊一只一只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出我的脸。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妈说我不对劲。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灶台前头剁白菜,菜刀起落的节奏跟心跳似的,咚、咚、咚。“你大舅昨天来电话了,”她头也没回,“问你那笔钱打算咋弄。”

咋弄。

我掐了烟,站起来,脚底下踩到一颗遗漏的羊粪蛋子。硬邦邦的,像一颗黑色的药丸。

第一章

失业的消息我是去年春天知道的。那时候公司门口的玉兰开得正盛,我抱着一纸箱私人物品走出来,箱子里有个马克杯、两盆多肉、一摞还没签完的合同复印件。HR在身后喊了句“有空常回来坐”,我点了点头,心说坐你个屁。

回家路上我绕了远道,经过一片正在开发的荒地。挖掘机停在土坡上,履带旁边长出了一丛野枸杞,红得扎眼。我下车蹲那儿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突然就想起来,小时候姥爷家也养羊。

姥爷走的那年我十二岁。他最后半年已经认不得人了,但每次我凑近,他就伸手摸我的头,嘴里含混地念叨“草……草……”我爸说那是他放心不下后院的羊圈。姥爷走后的第三天,那些羊被村里几个亲戚分了,连栅栏都拆了当柴烧。

我在荒地边上坐到天黑,给媳妇打了个电话。

“下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她翻塑料袋的声音。“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不饿。”

“那我煮点粥。”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眼眶发酸。不是因为失业——这事我俩月初就聊过,公司经营不善,裁员名单里我排第三位——是因为她那句“我去买菜”。买菜的活儿从来都是我的,她嫌菜市场腥。

回到家,粥已经煮好了,小米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打算回趟老家。”我说。

她没转身。“待多久?”

“还没想好。”

晾衣架“咔哒”一声弹回原位。她拍了拍手上的水,“那我周末帮你收拾几件厚衣服。”

没有争吵,没有埋怨,没有“你打算以后怎么办”。那种平静比打一架还让人难受。我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看到灶台上搁着一张银行催款单,电费,逾期三天。

那天晚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她在卧室看手机,我在客厅翻姥爷留下的那本旧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卖羊收据,墨水已经洇开了,但“贰万叁仟元整”几个字还看得清。那是1998年,姥爷卖了全部七十三只羊。

收据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心里空落落的。

我摸着那几个字,指尖能感觉到铅笔凹陷的痕迹。姥爷是个文盲,那笔迹是我妈的。那年她刚考上中专,学费差两千块。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发了。后备箱里塞了两个编织袋,一袋是我这几年攒的闲书,一袋是媳妇塞的零食和感冒药。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她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旧珊瑚绒睡衣,朝我摆了摆手。

那个画面之后很长时间我都忘不掉。就像羊眼睛里倒映出来的东西,不声不响地跟着你。

老家在豫东平原上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子,开车四个半小时。进村的路窄得两辆车错不开,麦田已经黄了,风一吹像一片流动的金子。我家老宅在村东头,院墙塌了半截,堂屋的瓦漏雨,地上用脸盆接着,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我把东西搬进去,开始收拾。第三天,我骑车去镇上买了十二只小尾寒羊。

卖羊的老汉听我说要买十二只,眼珠子瞪得溜圆。“后生,你养过没?”

“我姥爷养过。”

“你姥爷是谁?”

“杨家老五。”

老汉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他啊,那可是个羊痴。”他转身去羊圈里挑羊,边走边嘀咕,“那年他卖羊的时候,在圈门口蹲了一整夜,天亮才让人往外赶……”

我买回来的十二只羊挤在重新搭好的栅栏里,怯生生的,咩咩叫得人心软。我蹲在旁边看它们吃草,草是刚从渠沟边上割的,带着露水。其中一只白羊走过来,舔了舔我的手背。舌头粗糙但温热,像砂纸裹着一团火。

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的钢丝床上,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羊叫声,第一次觉得这个破败的老宅有了活气。月光从漏瓦的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银白的裂纹。

我给媳妇打了视频电话,让她看羊。她那边镜头晃了一下,我只看到半张脸和身后的出租屋白墙。

“挺好的。”她说,“你瘦了。”

“羊也瘦。”

她笑了一声,很短。“钱还够用吗?”

“够。”我说了谎。买羊加修圈,花掉了我失业补偿金的一小半。

挂了电话我躺在钢丝床上数漏瓦。七块。雨水从第七块正下方滴下来,落在铝盆里,声音脆得像在敲一枚硬币。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年之后我会在同一个位置,数着枕头底下的三十一万,听着窗外的羊圈空荡荡地回响,心里也空落落的。

我妈说我不对劲。

她是对的。从卖完羊那天起,我就开始梦见姥爷。

第二章

姥爷在梦里不穿鞋。赤脚踩在羊圈里,脚趾头缝里嵌着黑泥和草屑。他蹲在一只母羊旁边,手搭在羊背上,关节肿得像几颗核桃。

“五儿,”他叫我小名,“你数数。”

我蹲过去数。一只、两只、三只……数到十九的时候卡住了。那只母羊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干涸的河床。

“数不清。”我说。

姥爷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像一个黑洞。“数不清就对了,”他说,“羊这东西,越数越多。”

醒来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雨水又漏了,铝盆的位置没摆对,地上一小滩水渍,洇成一只羊的形状。窗外的羊圈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几只扎在栅栏缝里的羊毛还在风里飘。

我摸出枕头底下那捆钱。三十一万,银行新钞,扎得方方正正。我拆开一捆,抽出一张,对着窗户看。水印里的头像模糊成一团雾气。钱的味道比我想象的冲,带着某种工业制品的涩。

“五儿!”我妈在院门口喊,“你二姨来了!”

我把钱塞回枕头底下,出去的时候在门框上磕了一下膝盖。疼。

二姨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壳儿吐了一地。她看见我进来,上下扫了两眼,“瘦了。咋瘦成这样?羊卖了还不赶紧回城?”

“不急。”

“不急?”她拍了一下大腿,“你媳妇一个人在那头,你倒是不急。我听说那钱——”

“二姨。”

她住了嘴,瓜子壳卡在嘴角。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瓜子受潮后的哈喇味。

我妈从灶房端了一碗荷包蛋出来,“先吃东西。”她把我按在凳子上,碗搁在我面前。三个荷包蛋卧在红糖水里,蛋白煮老了,边缘泛着焦黄。

“你大舅下午也过来。”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拿抹布擦桌子,来回擦同一块地方。

“商量啥?”

没人回答。二姨嗑瓜子的声音像一只老鼠在啃木头。

我突然觉得这个堂屋变得很小。墙壁上姥爷的遗照挂在正中间,黑白照片里他板着脸,嘴角微微下撇。那表情我小时候看不懂,现在看懂了——他在忍耐。

下午大舅来的时候带了两瓶酒。老村长酒,红标签,十五块钱一瓶的那种。他把酒往桌上一墩,塑料凳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卖了多少?”

“三十一。”

大舅砸了咂嘴。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厚,常年干泥瓦匠的活,手背上青筋暴起,像爬着几条蚯蚓。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酒瓶盖儿拧开,酒气立刻在空气里炸开。

“你打算咋弄?”他问。

这话跟我妈问的一模一样。但他们问的不是同一个意思。我妈问的是“你打算拿这钱做什么”,我大舅问的是“你打算把这钱给谁”。

“先放着。”我说。

大舅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酒味。“放着?你知道你二姨家老三马上要交学费了吧?你表弟考上了郑州的大学,正愁钱。”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

“大舅,”我打断他,“姥爷当年卖羊的钱,给了谁?”

堂屋里安静了。

我妈擦桌子的手停住了。二姨嗑瓜子的嘴张开了。大舅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像一块布被人从桌上抽走。

“提这干啥。”大舅端起酒瓶喝了一口。

“我好奇。”我说,“那年姥爷卖了七十三只羊,两万三。我后来算了算,九八年的两万三,够在县城买套小房子了。可姥爷到死都住在这间漏雨的屋里。”

大舅把酒瓶墩回桌上,“杨五儿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钱去哪儿了。”

我妈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她弯腰去捡,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二姨站起来,瓜子撒了一裤腿,“当年你妈上中专,学费谁掏的?你大舅结婚,彩礼谁出的?你姥爷乐意!你在这儿翻什么旧账?”

“翻旧账?”我也站了起来,膝盖磕到桌腿,那碗荷包蛋晃了晃,红糖水溅出来。“姥爷走的时候身上一分钱没有,棺材钱还是我爸妈掏的。这事儿你们怎么不提?”

大舅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倒,塑料砸在青砖上裂了一道缝。“杨五儿,你今天把话说明白。”

“我说得够明白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瞳孔跟梦里那只母羊一样,干涸得什么都没有。“这三十一万,我一分都不会借。”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毒,从堂屋门口直射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尘像金粉一样飘。我们四个站在光里,影子拖在地上,互相交叠。

最后是我妈说了话。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五儿,别说了。”

我看着她。她站在灶台边上,围裙带子在身后系得紧紧的,勒出一圈凹痕。她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大舅走了。二姨也走了。酒瓶子留在了桌上,剩了一大半,从瓶口往外冒着一丝一丝的白气。

我妈开始收拾桌上的瓜子壳。她的动作很慢,把壳儿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簸箕里。

“妈,”我走过去,“对不起。”

她摇摇头。“你姥爷那笔钱……当年是我拿得最多。四千块学费,剩下的是你大舅盖房。”

“我知道。”

“你姥爷不让还。”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说,自家的羊,养大了就是给自家孩子用的。”

她转身进了灶房。我站在堂屋里,听到铝盆里的水滴答、滴答。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羊圈空了之后,夜里的声音变了,没有了反刍的动静和偶尔的咩叫,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狗吠。

我翻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消息:“大舅二姨都来要钱了。”

她回得很快:“你咋说?”

“我说不给。”

那边沉默了五分钟。然后屏幕亮起来:“那他们肯定说你疯了。”

我笑了一声。空荡荡的堂屋里,那笑声像扔进井里的石头,半天才听到回音。

枕头底下的三十一万压得床板吱吱响。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黄泥上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痕迹,细长细长的。

姥爷划的,还是我妈?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触感粗糙,带着几十年的尘土。然后我闭上眼睛,在羊圈空荡的回响里慢慢滑进梦里。

梦里姥爷又来了。这次他没蹲在羊圈里,而是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脚边放着一双新布鞋。

“五儿,”他说,“羊卖了,该走了。”

“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院子外面。月光底下,村路白晃晃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村子里还罩着一层青灰色的雾。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万块钱揣进兜里,骑上电动车去了镇上。

卖羊的吴老汉正蹲在圈门口给羊拌料,看见我来,放下铁锹拍了拍手。“咋了后生,后悔了?还想买回去?”

“不买。”我递给他一根烟,“我想问问,咱这附近有没有批发草料的?”

吴老汉接过烟,夹在耳朵后头。“有倒是有,河北那边来车送,一吨比镇上散买便宜三百。不过你得量大,一次至少两吨起。”

我算了算。羊已经没了,草料用不上。但我要问的不是草料。

“去年我这批羊出栏的时候,您记不记得谁来收的?”

吴老汉眯着眼睛想了想。“好几个贩子呢,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是山东过来的。你那些羊膘好,有几个贩子抢着要。最后谁拉走的来着……”他拍了一下脑门,“姓孙的那个,开辆蓝色货车,嗓门大得很。”

“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吴老汉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草棍剔牙,“他就说你这羊养得好,比一般的肥,问你是不是喂了啥方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方子”这个词,我姥爷生前也说过。他养羊从不喂饲料厂的料,都是自己配——玉米、豆粕、麸皮,再加一点从兽医站买的微量元素。但他说过一句话:“羊和人一样,底子好了才撑得住。”

我骑车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姓孙的贩子为什么强调“比一般的肥”?我养羊的方法跟姥爷一样,没什么特别的。除非——

回到老宅,我翻出这一年记账的本子。扉页上写着日期,去年三月二十号,我买回第一批十二只。后面陆陆续续又买了些,最多的时候存栏一百九十三只。出栏记录、防疫记录、饲料采购记录,一笔一笔都清楚。

翻到五月份那页,我顿住了。

五月十一号,进了一批“精补料”。字迹不是我的。

我拿着本子冲到灶房,我妈正在淘米。“妈,你动过我账本?”

她手在水里顿了一下。“啥账本?”

“就那个蓝皮的。五月十一号,你记了一笔‘精补料’。”

我妈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那天你发烧,起不来。吴老汉的儿子送过来一袋东西,说是你订的。我替你收了,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咋了?”

“我没订过。”

我妈愣住了。“可他明明说你——”

“吴老汉的儿子,”我打断她,“叫啥?”

“好像……吴磊?瘦瘦小小的那个,戴个眼镜。”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我妈在身后喊:“五儿!粥煮好了!”

“不吃了。”

电动车骑到镇上花了二十分钟。吴老汉的羊圈门开着,他正往槽里添水。我冲进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吴叔,您儿子呢?”

吴老汉直起腰,一脸茫然。“哪个儿子?”

“吴磊。戴眼镜的。”

他皱起眉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我就一个闺女,在深圳打工。哪来的儿子?”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那种感觉就像某一天你发现自家院墙上多了一扇你不知道的门,而所有人都说那扇门一直在那儿。

“去年五月,有个年轻男的送来一袋精补料,说是您儿子。”

吴老汉把水瓢一扔,走过来凑近我。“后生,你老实跟我说,出啥事了?”

我把账本给他看。他盯着“精补料”三个字看了半天,突然拍了一下大腿。“这东西我认得。去年镇上有个人推着三轮车卖这玩意儿,说是能催膘,便宜得很。我买过一袋试试,喂了半个月羊拉稀,赶紧停了。后来那人就没再来过。”

“他长什么样?”

吴老汉想了想,“三十来岁,瘦,戴个眼镜。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听着像……山东那边的。”

山东。姓孙的贩子也是山东的。

我站在吴老汉的羊圈里,周围几十只羊在吃草,咀嚼声像一片湿润的雨。五月的“精补料”,如果我那些羊确实吃了这个——那批东西到底是什么?

回到老宅的时候,日头已经到头顶了。我把账本摊在堂屋桌上,盯着五月十一号那行字。墨水颜色偏蓝,跟我平常用的黑色签字笔不一样。笔迹刻意模仿我,但“料”字的最后一竖勾得往上挑,我从来不那样写。

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进了我家。

我爸走后这么多年,老宅的锁从来没换过。一把黄铜挂锁,钥匙有三把——我一把,我妈一把,还有一把……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妈,咱家大门的那把备用钥匙,你给过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二姨。去年你刚回来那阵儿,她来帮着收拾屋子,说留一把方便。”

二姨。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嗡嗡的。她昨天还坐在堂屋里嗑瓜子,骂我翻旧账,走的时候那盘瓜子壳撒了一地。

我拿起车钥匙又出了门。二姨家在村西头,走路十五分钟。我几乎是跑着去的。

她家的院门关着,铁皮门上面锈出一个手掌大的洞,我用拳头砸了两下,门板发出闷响。

“谁啊?”二姨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我,五儿。”

门开了一条缝。二姨从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神闪烁。“咋了?大中午的——”

“二姨,我家的备用钥匙你给过别人吗?”

她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没有啊,就在我这儿挂着呢。”她说着转身要往里走,我一把推开门。

院子不大,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东墙根的杂物堆里,一只竹篮上面盖着块蓝布。我走过去掀开布,底下是半袋没开封的“精补料”,袋子上的商标跟我在账本上记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二姨站在我身后,不吭声。

“二姨,我问你这是什么。”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墙上一靠。“是你大舅……你大舅让放的。”

“他让放的?”我转过身,“他让你们在我羊圈里下东西?”

二姨的脸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到门槛,差点摔了。“五儿你听我说,你大舅也是为你好……他说你那羊长得慢,卖了划不来,弄点催膘的料能多卖钱……”

“多卖钱?”我死死盯着她,“那东西是正经饲料吗?吴老汉说喂了羊拉稀!”

“我不知道啊!”二姨的嗓子拔高了,“是你大舅从外面找人弄的,我就帮着收个东西放一下……五儿,你二姨啥都不懂……”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半袋“精补料”。袋子上的厂家地址模糊不清,生产日期被涂掉了。我把袋子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不干胶标签,标签上有行小字:山东巨野农丰饲料厂。

山东。

我脑子里把线索串起来:二姨帮忙收的料,大舅让人放的,姓孙的贩子专程来收我的羊而且出价偏高。他们不是来帮我的。他们是来算计我的羊,然后等着我卖完羊再去动那笔钱。

“五儿……”二姨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跟你大舅说是我说的……”

我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拍了两下没拍掉。“二姨,您知道姥爷当年为什么卖羊吗?”

她愣住了。

“他卖了羊,给我妈交学费,给大舅娶媳妇。他什么都没给自己留。”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们要钱,可以跟我说。但不能这样。”

我拿着那半袋料走出她家院子。太阳晒得头顶发烫,蝉鸣像一把把锯齿在空气里拉。我把袋子绑在电动车后座上,往镇上派出所的方向骑。

骑到半路,我停了下来。

派出所就一个值班民警,姓刘,跟我爸当年是同学。我要是报案,他能管吗?饲料已经喂了,羊已经卖了,证据只有这半袋来路不明的东西和一本账本上别人的字迹。

而且——大舅是我亲舅。

我在路边蹲了十分钟。电动车的电瓶在屁股底下微微发烫。最后我把那袋料又解下来,塞进路边一个垃圾箱里,骑车回了老宅。

堂屋里那碗荷包蛋还搁在桌上,红糖水上面凝了一层膜。我端起碗,一口气喝光了。甜的,但有股铁锈味儿。

我妈从灶房出来,看见我嘴角的红糖渍,愣了一下。“你跑哪儿去了?”

“出去转转。”

她没再问。走过来把空碗收走,手指碰到我的时候冰凉的。“五儿,”她低声说,“你大舅那边……别闹太僵。”

“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睡了一觉。睡得很沉,没做梦。醒来的时候太阳斜了,橘红色的光从漏瓦的缝里灌进来,把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我摸出手机,给媳妇打了个电话。

“我想你了。”我说。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也想你。”她说,“你那边的钱……到底怎么打算的?”

“还没想好。”

“五儿,”她的声音很轻,“我公司最近在招人,你要不要回来试试?”

我看着满屋子的光,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动,像无数只极小的羊在迁徙。

“再给我几天。”

挂了电话,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捆钱。三十一万。每一张都带着油墨的涩味和金属的凉。

我把钱抽出来,又重新数了一遍。一张、两张、三张……数到第五十七张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张钞票的左上角,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第四章

那个圈画得很轻,圆珠笔的蓝色在红色票面上不太显眼,要不是光线正好斜着照过来,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把那张钱抽出来,对着窗户仔细看。圈画在毛主席头像的左耳边,不大,像谁随手点了一笔。但那个位置很刁——通常验钞机扫的是右耳部位的水印和磁性油墨,左耳这边很少有人注意。

我赶紧把剩下的钱全拆了。三十一捆,每捆一千张,我一张一张地翻。翻了大概六捆之后,又找到三张带圈的。都是同一种蓝色圆珠笔,都在左耳位置。

有人动过我的钱。

我攥着那四张票子,手心里全是汗。这三十一万是卖羊的款子,姓孙的贩子当场结的现钞。我数过两遍,当时没发现任何记号。唯一的可能是——钱被人动过之后又放回来的。

我把所有钱重新装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开始在屋子里找。

堂屋。灶房。东屋。西屋。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最后我在东屋床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找到了——那个铁盒子我认识,是我爸以前装工具的,里面应该只有几把螺丝刀和一盒生锈的钉子。

盒子被打开了,螺丝刀还在,但那盒钉子被挪了位置。钉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对折了两折,纸边发黄,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我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卖羊的钱,还姥爷的债。杨家不欠外人的。”

笔迹跟钱上的一模一样。

我蹲在床底下,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这张条子是谁写的?什么时候放进来的?铁盒子在我回来之前已经在我爸的工具箱里搁了好几年,从来没打开过。

我拿着纸条走到堂屋。我妈不在,应该去菜园了。我一个人坐在竹椅上,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纸张是那种老式横格本,村里小卖部五毛钱一本。圆珠笔油墨洇了一点点,说明写了有一阵子了。

“杨家不欠外人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耳朵里。什么叫“外人的”?姥爷的债,谁是外人?我妈是亲闺女,大舅是亲儿子,二姨也是亲闺女。钱是姥爷自愿给的。那这笔债——

手机响了。我媳妇打来的。

“五儿,”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你二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在村里闹事,要把大舅送派出所。还说那三十一万你打算一分不往外拿,一个人独吞。”她顿了一下,“她还说……你疯了。”

我闭上眼睛。堂屋里的空气闷热而黏稠,铝盆里的水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在神经上。

“我没闹事。”

“我知道,”她说,“但五儿,你到底在那边干什么?你卖羊的钱为什么不存银行?为什么非要放在枕头底下?你知不知道我这边有多担心?”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打湿了的棉花。钱上的圈、床底下的纸条、五月里被掉包的饲料、山东来的贩子、大舅二姨在堂屋里要钱的眼神……这些事情像一群羊挤在栅栏门口,谁也出不去。

“我过两天回去。”我说。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纸条叠好,揣进裤兜。然后去灶房找我妈。

她在菜园里给茄子浇水。塑料水管捏在手里,水流分成几股,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的背影在夕阳里瘦成一道剪影,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妈,”我走过去,“姥爷走之前,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

她手上的水管晃了一下。“啥东西?”

“一张纸条。他是不是给你留过一张纸条?”

我妈慢慢直起腰,转过身看我。她的脸被夕阳照得红彤彤的,眼角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姥爷走的那天晚上,”她终于开口,“把我叫到床跟前。他那时候说话已经不清楚了,咕噜咕噜的,听不明白。但他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我妈把手伸出来。那双做了一辈子活的手,掌心粗糙得像树皮。“他写的是,‘各管各’。”

各管各。

我看着她的手心,仿佛能看到姥爷枯瘦的手指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划。那三个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对我妈的、也是对所有子女的。

“姥爷是怕你们为钱打架。”我说。

我妈没接话,转过身继续浇她的茄子。水落在叶子上,溅起细小的水珠,在夕阳里亮得像碎玻璃。

我从菜园出来,走到羊圈那儿。栅栏门开着,里面只剩下一些干草和踩实了的羊粪。我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烟点上。

夕阳把远处的麦田染成一片暗红。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从栅栏缝里渗出来的羊膻味。我抽完一根烟,把烟屁股摁灭在脚底下的土里。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大舅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喂?”

“大舅,明天上午你来我家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啥事?”

“来了就知道了。二姨也来。”

我没等他回答就挂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手碰到那张纸条的边角,硬挺挺的,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梦。梦里的姥爷站在羊圈中间,周围全是羊,白茫茫的一片。他在数数,嘴唇动着,但发不出声音。我走过去想帮他数,走到跟前才发现——那些羊没有影子。

“姥爷,”我喊他,“钱上是谁画的圈?”

他转过头来。那张脸在梦里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嘴巴动了,我听见他说——

“你爸。”

我猛地醒了。堂屋里黑漆漆的,铝盆的水滴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滴答。滴答。滴答。

我爸。

他在我二十岁那年走的。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那段时间我妈每天哭,我每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跑,没人在意姥爷的老宅怎么样了。

我爸走之前,单独跟我谈过一次话。在病房里,他靠在床头,瘦得颧骨支棱出来。他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关于工作、关于家庭、关于以后要照顾好我妈。但他没提过姥爷的事,没提过钱。

除了最后一句。

他拉着我的手,手凉得像一块铁。“五儿,”他说,“你姥爷这辈子,心里有本账。”

“什么账?”

他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那是我爸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从床上坐起来,摸黑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姥爷的遗照上。黑白照片里他的嘴角微微下撇,那个忍耐的表情。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我爸的照片。他走那年我拍了张他的身份证,存在手机里一直没删。我把照片放大,看他证件照的左耳位置。

没有圈。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梦里的那句话——“你爸”。如果真是我爸在钱上画的圈,那他在防谁?防我大舅?防二姨?

还是防我?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惨白惨白的光漏进屋里,在地砖上画出一个方形。我光脚站在那片光里,脚底被瓷砖冰得一激灵。

三十一万块钱还在枕头底下压着。每一张我都重新数过,那四个带圈的被我单独抽出来,压在姥爷的遗照底下。

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大舅的嗓门从门口传进来:“五儿!在不在?”

我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汤,热气往上冒,把眼睛熏得发湿。

“进来吧。”我说,“把门带上。”

第五章

大舅和二姨进门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大舅今天没带酒,两手空空,进门先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二姨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团纸巾,不停地擦手心。

我妈在灶房里没出来。我提前跟她说了,让她别掺和。

堂屋里那张老方桌,我坐了上首,大舅坐左边,二姨坐右边。桌上的面汤冒着热气,谁都没动。

“说吧。”大舅把胳膊支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跟昨天一样鼓着,“大清早叫我们来干啥?”

我把那四张带圈的钞票拿出来,一字排开放在桌子中间。“大舅,二姨,你们谁见过这个?”

大舅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不就是钱吗?有啥好看的?”

“左耳边上,有个圆珠笔画的圈。”

二姨的身子往后缩了一下。她那个小动作被我收在眼里,但大舅没注意到。他拿起一张钞票翻来覆去地看,粗大的手指捏着票面,指腹上有厚茧,磨得纸张沙沙响。

“圈咋了?”他放下钱,“钱又没少。”

“钱是没少。”我把那张纸条也从兜里掏出来,展开放在钞票旁边。“那这个呢?”

纸条上“卖羊的钱,还姥爷的债。杨家不欠外人的”一行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大舅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转头看向二姨,二姨低着头,手里那团纸巾已经被她攥湿了。

“谁写的?”大舅的声音沉下来。

“我也想问。”我说,“这纸条藏在我爸的工具盒里,钱上的圈也在左耳朵上。大舅,二姨,你们谁动过我家的铁盒子?”

二姨突然站起来。塑料凳子往后一退,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五儿,你是不是怀疑我?你昨天还跑我家翻东西,今天又拿张破纸条来——”

“二姨,”我看着她,“我昨天在你家找到半袋精补料。你说那是大舅让放的。那今天我找到这张纸条,你猜我会不会也认为是大舅写的?”

大舅猛拍了一下桌子。面汤碗跳起来,溅了一桌面。“杨家五儿!你别在这儿指桑骂槐!我承认那料是我让放的,但那不是害你!那料我托人从山东弄来的,说是正经的催膘料,卖羊的时候能多卖两成!”

“多卖两成,”我重复了一遍,“那你知不知道那料喂了羊拉稀?吴老汉用了一次就停了。我那些羊吃了大半年,表面上膘肥体壮,内脏什么样你看了吗?”

大舅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还有那个收羊的孙老板,”我继续说,“山东来的,专门盯着我的羊收。比市场价高了整整一块钱一斤。大舅,那人你认识吗?”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滴水声。

二姨重新坐了下来。她的肩膀塌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是小了一圈。她看了大舅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抖了几下。

“五儿,”她终于开口,“那张纸条……是我放的。”

大舅猛地转头看她。“啥?”

“去年秋天,”二姨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我进你屋想帮你收拾收拾,翻到你爸那个工具箱。我当时……我当时就想起来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二,五儿这孩子心太软。以后要是有人打他主意,你帮我提个醒。”二姨的眼睛红了,“你爸那时候已经病得不行了,说话都费劲。他就说,杨家不能让人欺负了,自己家的钱自己攒着。”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点。

“所以你就在钱上画了圈?”我问。

二姨点头。“你卖羊那天,我看着孙老板数钱给你。你数完就塞枕头底下了。那天晚上我趁你在灶房吃饭,进屋去翻了翻。我想着,做个记号,万一以后钱被人动了,你能看出来。”

“那纸条呢?”

“纸条是早写好的。你爸走之后我就写了,一直搁在身上。”她从兜里摸出一个旧钱包,打开夹层,里面确实有一张对折的纸条,跟我找到的一模一样。“后来我想,得让你知道有人盯着你呢。就把纸条塞你爸工具箱里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二姨手里的旧钱包。蓝色的假皮面,拉链头断了一截,用红线系着。那是前年她过生日我给她买的,五十块钱地摊货。

“二姨,”我的嗓子有点发哑,“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她眼泪掉下来了。“你那时候刚回来,整天在羊圈里忙。我怕你多想,怕你觉得家里人不信你。你大舅那边……又总跟我说你那羊养得慢,他想帮忙催催膘。我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大舅在旁边一声不吭。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面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上面浮着一层白膜。

“大舅。”我喊他。

他抬起头。那张紫红的脸膛上,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他看了我半天,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五儿,”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我跟你实说吧。山东那个贩子,是我一个工友介绍的。他说他那头有客户要收肥羊,价格好。我寻思你一年到头在圈里忙,照顾那些羊跟照顾祖宗似的,要是能多卖点钱,那不是好事儿?”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大舅搓了一把脸。“我怕你不答应。你从小就这样,犟得很,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拉不回来。我说给你弄催膘料,你准得说不要。”

我闭上眼睛。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眼皮上暖融融的一片。我心里翻涌着很多情绪,愤怒、委屈、后怕——但最强烈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所以那料到底有没有问题?”我睁开眼,“吴老汉说喂了羊拉稀,我的羊后来卖的时候表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

大舅摇头。“我真不知道。那料我工友说是在山东一个厂子买的,有手续。我后来也没查过。”

“那孙老板把钱给你了多少回扣?”

大舅猛地抬头。“没有回扣!我没拿过一分钱!”

二姨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他真没拿。你大舅就是……好心办了坏事儿。”

好心。

我盯着大舅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姥爷的一样,浑浊、布满血丝,但底下有一层东西让我看不透。是诚实还是隐瞒?我分不清。

窗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地在院门口停了。然后是人声,几个男人的说话声。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一看——三辆摩托车停在门口,上面下来六个人,都是村里的,领头的是村支书老赵。

“五儿!”老赵朝我喊了一声,“你大舅二姨在吧?有人报警说你们家在搞啥非法集资——”

我愣住了。非法集资?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二姨冲出来,脸色煞白。“谁报的警?我们没搞集资!这是我家亲戚闹别扭!”

老赵身后那几个人里,有俩穿制服的。镇派出所的民警,其中一个就是刘警官。他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个本子。

“杨五儿是吧,”他说,“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你们家在大量囤积现金,涉嫌非法集资和洗钱。按规定得来了解一下情况。”

“谁打的电话?”我问。

“匿名,没显示号码。”刘警官看了我一眼,“不过声音我们听着有点耳熟,像是——”

他话没说完,我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我媳妇。

“五儿,”她的声音急促,“刚才有个女的给我打电话,说你在老家被警察抓了,让我赶紧把你那三十一万打给她,她帮你找律师……”

我握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那张方桌上,四张带圈的钞票还在那儿摆着,晨光照在上面,毛主席头像的左耳位置,蓝色的圈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大舅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二姨已经哭出来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村口的风吹过来,麦田的浪声一阵一阵的。远处有只狗在叫,叫得很急,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慢慢放下手机,对刘警官说:“进来说吧。钱在这儿,我给你看。”

第六章

刘警官跟村支书老赵进了堂屋。几个村民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被我妈拿扫帚轰走了。灶房里传来我妈烧水的动静,柴火噼啪响着,空气里渐渐有了一股子烟气。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枕头底下那三十一万拿出来。钱全拆了封,散在桌面上,像一堵红色的矮墙。

“一共三十一万,卖羊的钱。”我对刘警官说,“你可以数。”

刘警官没动。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大舅和二姨一眼。“今天早上那个匿名电话,说你在搞集资,说你拉了村里好几个人入股养羊,本息承诺翻倍。”

“放屁!”二姨在旁边哭出了声,“我外甥就一个人养羊,哪来的入股!”

刘警官拿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电话号码我们查了,是外地号,山东临沂的。”

山东临沂。

我脑子里那根弦“铮”地绷紧了。“刘警官,你说那个声音耳熟,像谁?”

刘警官抬头看着我。“像去年年底来这儿收羊的那个孙老板。当时他开货车进村,在村口跟我聊过两句,我记得他嗓门。”

大舅的脸一下子白透了。他靠在门框上,手扶着墙,指关节发青。“不可能,”他说,“老孙是我工友介绍的,我跟他打过电话,他说话不这样……”

“大舅,”我走过去,“你那个工友,叫什么?哪个村的?”

大舅张了张嘴。“李……李铁柱。就是咱邻村刘家庄的。我俩一起干泥瓦匠干了好几年。”

“你打电话问问他,孙老板到底是不是他介绍的。”

大舅掏出手机。他的手在抖,按了好几下才点开通讯录。电话拨出去,嘟嘟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直接关机了。

堂屋里的空气凝住了。

村支书老赵咳了一声。“铁柱这个人我认识,上个月就跑了。听说是欠了一屁股赌债,老婆孩子都回娘家了。”

大舅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啪”地摔在青砖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纹,但他没去捡。

“所以,”我慢慢说,“从‘精补料’到孙老板到李铁柱,这是一条线。有人想方设法让我的羊出问题,然后以高价收购,再等我卖完羊之后举报我洗钱——”

刘警官接过了话头:“如果举报成立,你的钱会被冻结调查。这时候再有人冒充律师联系你家人,让你把钱转出去‘保释’——”

“一环扣一环。”我接下去。

二姨不哭了。她瞪着大眼睛,嘴唇半张着,脸上的泪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那……那大舅你也是被骗了?”

大舅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他宽厚的后背弓成一张弯弓,肩膀一耸一耸的,闷在手掌里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铁柱跟我说老孙可靠……”

我妈端着茶壶从灶房出来,看见这场面,脚步顿了一下。她把茶壶放在桌上,然后默默走过去,把大舅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擦了擦屏幕上的灰,塞回他手里。

“行了,”我妈说,“先把事情理清楚。”

刘警官数了一遍钱,登记了数额,又问了我和大舅几个问题,做了笔录。他说这个情况涉嫌诈骗未遂,要立案调查。走之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五儿,你留个心眼。今天那个电话打给你媳妇的号码,我们查到了会通知你。”

他走了。老赵也走了。院门口的村民散了,只剩下风穿过胡同的声音。

大舅还蹲在地上。二姨坐在椅子上,眼泪干了,面无表情。我妈把已经凉透的面汤端回灶房,重新热了一锅。

我站在堂屋中央,看着一桌子的钱。三十一万。每一张都干干净净,除了那四张带圈的。二姨画的圈,为了提醒我有人在盯着钱。

但现在看来,盯上这笔钱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我拿起手机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暖融融地罩在身上,但后背还是凉飕飕的。我给媳妇回了电话,她把那个“女律师”的号码发过来,我转发给了刘警官。

“你没事吧?”她在电话那头问。

“没事。”

“五儿,”她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点哽咽,“咱别在那边待了行吗?你回来吧。钱存银行也好,干什么都行。我害怕。”

我抬起头。天空蓝得发白,几缕云丝挂在头顶,像扯散的羊毛。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了一只喜鹊,尾巴一翘一翘的。

“明天我就回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回到堂屋。大舅已经从地上起来了,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新热的面汤。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脸上的颜色灰扑扑的。

“大舅,”我在他对面坐下,“那个李铁柱,你知道他欠了多少赌债吗?”

大舅摇头。“他说手头紧,跟我借过两回钱。每次三五千,我都给了。我以为他家里有急事……”

“两回加一起也就一万来块。他设这个局,图的明显是更大的数。”

大舅抬起眼看着我。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五儿,我对不起你。要不是我瞎掺和,你那羊好好养着,也不至于——”

“大舅,”我打断他,“羊是我自己要卖的。跟你没关系。”

他愣住了。

“我卖羊不是因为料的事。”我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我把羊养到一百九十多只的时候,已经撑不住了。饲料、防疫、人工,每天都在烧钱。我算过账,再往下养,要么扩大规模找销路,要么趁现在膘好赶紧出栏。”

我看着桌面上的钱。“我选择了卖。”

大舅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所以这三十一万,”我把手按在钱上,“是我该得的。我不欠谁的,也不怕谁来查。但大舅,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谁跟你说什么投资啊项目啊,你先来问我。姥爷走了,我爸也走了,家里能拿主意的男人就剩咱们俩了。”

大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颗泪珠很大,从眼角滚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最后滴进面汤碗里,激起一圈小涟漪。

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光了。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冲我点了点头。

二姨在旁边看着,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她站起来去灶房帮我妈收拾,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天下午,大舅走了。二姨也走了。我帮着妈把堂屋收拾干净,碗碟洗了,桌子擦了。铝盆里的积水我倒掉,把盆重新摆在漏瓦底下。

然后我坐在门槛上,看着空羊圈。夕阳又下来了,把栅栏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一条印在地上,像五线谱。风穿过那些空荡荡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摸着裤子口袋里那张纸条。“杨家不欠外人的。”二姨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可姥爷心里那本账,到底记了什么呢?

晚饭后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刘警官发了条消息过来:那个山东临沂的号码已停机,孙老板的货车在高速上被监控拍到了,往南去了。线索暂时断了。

我回了个“谢谢”,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比昨晚暗一些,被云遮着,光不亮。铝盆里的水又开始滴了,滴答、滴答。

我闭上眼。这次没梦见姥爷。我梦见的是我爸。他坐在病房的床边,瘦成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心里有本账。

账本翻开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清。我凑近了去看,纸张上那些墨迹突然活了过来,变成一群羊,朝着一个方向跑。

跑向一片白茫茫的空白。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城。衣服装进编织袋里,闲书捆好搁在墙角,三十一万重新捆扎整齐,装进一个帆布包,拉链拉了三道。

我妈在灶房给我烙饼。葱花饼,油放得比平时多,灶台上一股子焦香。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翻面,锅铲碰到铁锅,叮当响。

“包里给你装了两瓶酱,”她头也没回,“还有一包晒干的槐花,你媳妇爱泡水喝。”

“妈。”

她翻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天我问你姥爷留了什么话,”我说,“你说他写了‘各管各’。但你没跟我说完吧?”

我妈把饼盛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油光锃亮的饼皮上撒着葱花和盐粒,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你姥爷写那三个字之前,”她终于开口,“还说了别的。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羊全卖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那七十三只羊,是他从一只母羊养起来的。养了十三年。每一只他都认得,哪只爱顶人,哪只腿脚不好,哪只下崽最护犊子。他说把羊卖掉那天,他在圈门口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嘴里的牙掉了一颗。”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了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他说,‘各管各’是对子女说的。但对他自己,他从来没能各管各过。”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拎着帆布包。三十一万的重量坠在手臂上,勒出一道痕。

“妈,姥爷最后那几年,是谁在照顾他?”

我妈沉默了几秒。“你爸。那时候你爸还没病,每周末骑摩托回来看他。给他洗澡、剪指甲、换被褥。你大舅二姨离得近,但来得少。你姥爷记着这些,但他不让说。”

“那为什么我爸从来没提过钱的事?”

“你爸那个人,”我妈叹了口气,“他什么话都烂在肚子里。他觉得姥爷对子女有恩,恩情不该挂在嘴上。”

我走出灶房。院子里,大舅骑着他的三轮车来了,车斗里放着两箱牛奶。他下了车,把牛奶搬进堂屋,也没多说什么,只在我妈跟前站了站,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姐,这钱你收着。”

我妈打开一看,里面一沓钞票,大概五六千。“你这是干啥?”

大舅搓着手。“铁柱借我那两回钱,加起来一万二。我寻思这钱里头不干净,退了五千给你。剩下七千我慢慢还。”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点头。

她把信封收了,拍了拍大舅的手臂。“行了,别想那么多了。”

大舅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五儿,”他喊我,“那个铁柱……要是抓着了,你告诉我一声。”

“知道了。”

他骑上三轮车走了。突突突的声音在胡同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蝉鸣里。

我把帆布包放进后备箱,又回去拿那包槐花和两瓶酱。我妈站在院门口送我,围裙还系在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路上慢点开。”她说。

“妈,钱我带走一半,留一半在家。”我从帆布包里分出十五万,用一个黑塑料袋装着递给她,“你收好。”

她推了一下。“你拿着用。城里开销大。”

“我够了。这十五万你留着,万一有个急用。姥爷那院子,明年我想把瓦修修。”

我妈接过那袋钱。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蜷缩的羊。“五儿,”她低声说,“你姥爷要是还在,看你养了那么多羊,他会高兴的。”

我没说话。上车之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门口,太阳在她身后升起来,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经过那片麦田。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短短的茬子,黄澄澄的一片平铺到天边。风一吹,茬子上的土末扬起来,细细的一层灰雾。

我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回城。进小区的时候刚好中午,媳妇在楼下等着。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冲我摆手。

我停好车,她走过来,没说话,先抱了我一下。她的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丝阳光晒过的暖。

“瘦了。”她说。

“你也是。”

她松开我,看了一眼后座。“钱呢?”

“后备箱。”

她帮我拎了一袋东西上楼。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她靠在我肩膀上。“那件事,”她低声说,“你二姨后来又给我打电话了,道了歉。她说她不该把家里的破事往外传。”

“她也是被吓着了。”

电梯到了。我们进了屋,关门。屋子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摞着一沓外卖传单,沙发上铺着那条旧格子毯子。

我把帆布包拎进卧室,拉开拉链。十五万块钱码得整整齐齐的,另外四张带圈的我单独用信封封着,也带了回来。

媳妇走过来看了一眼。“怎么少了?”

“留给我妈十五万。修房子用。”

她点点头,没多问。“那剩下的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坐在床边。十五万,是我这趟回老家全部的收入。刨去养羊一年多的成本,其实没赚多少。但那一百九十多只羊确实曾经存在过,它们吃过的草、喝过的水、踩过的泥土,都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

“存银行一部分,”我说,“剩下的我想做点小买卖。”

“做什么?”

“还没想好。但我想找个能跟活物打交道的营生。”

她笑了。“又养羊?”

“不养羊了。”我想了想,“养点别的。比如鸽子,或者兔子。少养点,精养。像姥爷刚开始那样,从一只养起。”

她没接话,只是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们俩并肩坐在床边,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方暖黄。安静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五儿,其实我一直没问你——为什么要养羊?”

我盯着地板上的光。那些光斑微微晃动着,像某种水面的反光。“可能是因为姥爷。”我说,“他走的时候我没在。我在外地上大学,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棺材里了。我妈说,他最后念叨的还是羊。”

“所以你替他养?”

“也说不上替谁。”我搓了搓脸,“就是……心里有个洞。养羊那段时间,那个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每天早起拌料、喂水、清圈,手上有事做,脑子就不想了。”

她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比我的热,掌心贴着我的手背。

“现在呢?”她问。

“现在,”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那个洞还在。但好像知道了它为什么在。”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存了十万,留了五万现金在家。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一把青菜、一块豆腐。晚上我做饭,她在旁边打下手。厨房里油烟冒起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打球,砰砰砰的。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你那些羊,有照片吗?”

我想了想。“没有。养的时候天天见,没想过拍。”

“那以后要是再养东西,记得拍。”

“好。”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里那几张仅有的照片——去年春天刚买回十二只羊的时候,老宅羊圈门口拍的。照片里栅栏还是新的,羊崽子们在吃草,毛色白亮亮的。

我把照片放大看。角落里有一只小羊转过头来对着镜头,眼睛乌黑湿润。

我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敲了一行字:“第一只羊,女,2025年3月购入,小尾寒羊。性格温顺,爱吃苜蓿,怕打雷。”

又加了一行:“2026年8月,全部出售。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着。”

保存。

窗外的城市亮着零星的灯火,远处有高架桥上车的流动声,像一条光带在夜色里穿行。这个房间很安静,媳妇在卧室里睡熟了,呼吸声轻而匀。

我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姥爷蹲在羊圈门口的样子。月光底下,他的背影佝偻着,手里捏着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

他数了一夜羊,天亮的时候就少了七十三只。

我数了一年的羊,最后少了整整一百九十三只。

但数来数去,其实什么都没少。羊变成了钱,钱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它们还在,只是换了个模样。

就像姥爷说的,羊这东西,越数越多。

也越数越少。

第八章

回城之后的头几天,我睡得很沉。不再梦见羊,也不再梦见姥爷。每天早上被楼下的车声吵醒,睁眼看到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有时候会恍惚一下——我在哪儿?

媳妇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把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该扔的扔该洗的洗。阳台上的那两盆多肉还活着,在窗台上晒着太阳。我蹲在那看了半天,拿喷壶给它们浇了水。

电话响了。刘警官。

“五儿,李铁柱抓着了。在山东临沂一个出租屋里,跟那个孙老板一块儿。俩人一个村的,合伙干这事儿不是头一回了。”

“那料呢?”

“料也查清楚了。什么‘精补料’,就是过期饲料掺了工业添加剂。短时间确实能催膘,但喂久了损伤内脏。你的羊卖得早,问题不大。但要是再养两个月——”

他没说完。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翻出银白的背面。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着头看我。

“他们判多久?”

“诈骗未遂,数额巨大。另外还牵扯到别的案子,估摸得几年。”刘警官顿了一下,“还有件事。你二姨那张纸条,笔迹鉴定了,确实是她写的。但你爸工具箱里那个铁盒子,你爸走之后,除了你二姨,还有别人碰过。”

“谁?”

“铁盒子把手内侧,提取到了一枚指纹。比对之后是李铁柱的。”

我的后脊梁一凉。“他怎么进的我家的屋?”

“你大舅说的,李铁柱去年秋天来村里找过他,说想看看你的羊。你大舅带他去了你家,当时你在镇上买饲料。你二姨开的门,她在灶房忙活,你大舅和李铁柱在院子里站了会儿。”

“所以他趁那个空档进了东屋。”

“应该是。那会儿你二姨还没在钱上画圈,纸条也还没放进去。铁盒子里的钉子被挪过位置,说明他翻过。”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工地上的尘土味,干燥而涩。

大舅被骗了,二姨被利用了。李铁柱连他们家都摸透了,知道二姨手里有我家钥匙,知道大舅容易被人说动。他设的这个局,把我们这一大家子人的脾气秉性全算计进去了。

我拨了大舅的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声音发紧:“五儿?咋了?”

“李铁柱抓着了。”

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大舅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那口气粗得像拉风箱。“抓着就好……抓着就好……”

“大舅,以后不管谁找你,你看不准的,先跟我说。”

“知道了。”他声音发哑,“五儿,大舅这回……真是栽了个大跟头。”

“人没事就行。”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茶几上放着那四张带圈的钞票,我用透明文件袋装着,搁在最显眼的地方。每天看到它们,就想起二姨那双手。

她偷偷摸摸画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怕我被人骗?怕钱被人调包?她在那个破旧的旧钱包里藏了那张纸条好几年,像一只护崽的母羊,竖起耳朵听四面八方的动静。

我拿了车钥匙,下楼开车去了趟批发市场。转了一圈,买了十只肉兔回来。白色和灰色的,挤在笼子里,耳朵竖着,鼻尖一耸一耸。

我把兔子养在阳台上。铁丝笼子是自己扎的,底下垫了木屑,食盒水壶都装好了。媳妇下班回来,看见阳台上一排笼子,愣了三秒。

“你不是说养鸽子?”

“兔子便宜,先试试。”

她蹲下来看了半天。一只灰色的小兔子凑到笼子边,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她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很短,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

“有名字吗?”

“还没取。你给起一个?”

她想了想。“这只灰的,叫‘五毛’。”

“为啥?”

“因为它值五毛钱。”

我笑了。她已经很久没跟我开过这样的玩笑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村里一个亲戚发在群里的视频:我妈在老宅院子里晒被子,阳光把棉被照得蓬松松的,风一吹被角鼓起来,像帆。

视频角落里,羊圈的门关着。栅栏上新刷了桐油,油光锃亮。我妈把羊圈门打开通风,里面空荡荡的,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一根草茎都没有。

我放大屏幕看着那个空羊圈。地砖被水冲过了,还潮着,反射出一片灰白的光。墙角的食槽搬走了,只剩四个浅坑。

我妈扛着被子回屋去了。视频结束。

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媳妇睡在旁边,呼吸均匀。窗外有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闭上眼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苜蓿味,是白天喂兔子的时候沾到袖子上的。草料的气息干燥而甜,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那味道跟羊圈里的不一样。

但也差不多了。

第九章

十只兔子养了一个月,生了一窝崽。十三只,挤在笼子角落里,粉嘟嘟的一团。我每天早起给它们添草,换水,清理木屑。阳台上的气味逐渐被干草和兔粪的氨味占据,我媳妇偶尔抱怨两句,但更多时候她会蹲在笼子前看那些小兔子。

“像不像你那些羊?”她问过一回。

我想了想。“羊比兔子大。味道也冲一些。”

“但你蹲在笼子前面那个姿势,跟你手机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手机里那张照片——去年春天,羊圈门口,十二只小尾寒羊。我蹲在栅栏边,背对镜头,肩膀微微弓着,一只手伸进栅栏里。

我没注意过自己的姿势。原来下意识里,我一直在用同一种方式对待动物。

八月快结束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号码显示是山东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杨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点山东口音,“我是巨野县畜牧站的,姓王。您这边去年是不是从我们县进过一批饲料?”

我心跳快了一拍。“是。有什么问题?”

“那批饲料的厂家已经被查封了。我们在做后续排查,想问问您这边有没有动物出现异常情况。如果有症状或损失,可以申请补偿。”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楼下梧桐树上有只麻雀在跳,落叶在风里打着旋。

“羊已经卖了。”

“全部吗?”

“全部。”

那边沉默了一下。“那补偿可能没法申请了,抱歉打扰您。”

“等等,”我叫住他,“我想问一下,那个厂的料……到底加了什么东西?”

王站长叹了口气。“工业用增重剂,加上一些过期脱霉剂掺的。动物吃了短期会食欲大增,体重上得快。但长期下去肝肾损伤很大,有些养殖户的羊喂了八个月,突然成批地倒。”

“倒?”

“就是猝死。内脏衰竭。有些来不及卖就死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如果喂了四五个月就卖了呢?”

“四五个……差不多是临界点。表面看不出来,肉也不一定有残留。但内脏多少会有问题。您卖的时候屠宰场那边没退回来吧?”

“没有。”

“那应该问题不大。”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蹲了很久。梧桐树的影子遮过来,挡住大半的日光。十只兔子在笼子里吃草,窸窸窣窣的,像一场小雨。

四到五个月。我的羊吃了差不多六个月。吴老汉说那料他喂了半个月羊就拉稀,停了。我的羊没拉稀——但它们的食欲确实变了,变得越来越能吃,体重噌噌往上走。我当时还以为是品种好,沾沾自喜地跟吴老汉炫耀。

原来那不是胃口,那是毒性在发作。

一百九十三只羊。每一只我都记得。白羊、黑羊、花斑的。那只最爱舔我手的,总是挤到栅栏最前面,脑袋伸出来等着我摸。还有那只最怕打雷的,每次雷雨天就往羊圈角落里钻,我蹲在那儿拿干草给它搭了个小棚子。

它们吃了半年的毒料,然后被装车拉走了。姓孙的贩子笑眯眯地点着钞票递给我,说“杨老板你这羊养得真好”。

我站起来,手扶着阳台栏杆。指头有点抖。

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看着我。“五儿,怎么了?”

“没事。”

她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阳台。“兔子怎么了?”

“兔子没事。”我说,“是以前的羊。”

她没再问。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肩膀靠着我的手臂。“卖了就卖了,”她说,“你别回头想了。”

“我不是想。”我看着那些兔子,“我是觉得……有些事情,你知道它发生过,但你不知道怎么去算账。”

“算谁的账?”

“姥爷的?大舅的?李铁柱的?”我摇摇头,“都有,但又都不是。”

那天晚上我又翻了那本旧相册。姥爷的黑白照片,我妈的毕业照,我爸住院时我偷拍的侧脸。最后一页,那张泛黄的收据还夹在里面。

1998年,七十三只羊,两万三。

收据背面的铅笔字:“心里空落落的。”

我把我妈的笔迹拿给媳妇看。她凑过来,眼睛眯着。“‘落’字的草字头写成宝盖了,你妈写的?”

“嗯。”

“她当年还上中专呢,写字怎么就记错笔画了?”

“她那会儿急着用钱,心里乱。”我把相册合上,“就像我卖完羊那天,数钱的时候手也抖。那个‘落’字写错,说明她当时比我现在的感觉还空。”

媳妇没说话。她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手指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相册封面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圈。我摸着那个光圈,摸到了姥爷收据上铅笔字的凹陷,也摸到了自己卖羊那天数钱的手指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阳台上的兔子生了第二窝,笼子不够用了,我又去买了一个。媳妇给每只兔子都起了名字,从“五毛”到“五块”,按照她的购买价排列。

我每天蹲在笼子前面喂草,媳妇偶尔拍几张照片,发在她的朋友圈里。照片里我的手伸进笼子,一只灰色的小兔子正低头舔我的指尖。

有一次她给我看评论,朋友说:“你老公的手看起来好温柔。”

媳妇回了一句:“他以前养羊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十章

九月的时候,我开了一个小小的兔肉加工坊。租了楼下空置的一个车库,收拾干净,买了台真空包装机和一台冰柜。兔子养大了,送去定点屠宰,回来分割、腌制、包装,然后挂在网上卖。

生意谈不上好,但能顾住成本。每天发七八单快递,偶尔有人回购。我媳妇下班回来帮我打包,两个人蹲在车库里,把锡纸袋一个个封好,贴上标签。

有天发货的时候我发现库房角落里有一小袋没用完的苜蓿草。干得发黄了,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我拿起来想扔,又停住了。

“这个留着吧。”我说。

媳妇抬头看了我一眼。“留它干啥?”

“放阳台上当摆设。”

她没反驳。我就把那袋草拎回去,搁在阳台的角落里,跟兔笼子隔着一道推拉门。风穿过纱窗的时候,草屑会飘起来一点点,在阳光里像浮尘一样转。

偶尔我会闻到那气味。干燥的、甜丝丝的、带着田野的土腥味。每次闻到,我都好像回到那个老宅的院子里,蹲在羊圈门口,看着一百九十三只羊低头吃草。

它们吃草的声音像一场持续不断的小雨。沙沙沙,沙沙沙,从早晨吃到黄昏,从春天吃到冬天。

我数过它们多少遍?记不清了。但每数一遍,它们就少一只。就像姥爷说的,羊这东西,越数越多,也越数越少。

十月初,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宅的瓦修好了,请了邻村的几个瓦匠,两天就弄完了。又说我二姨最近常来串门,帮着收拾院子。大舅把羊圈拆了,木头椽子拉去做了个鸡笼子,在院子里养了二十只土鸡。

“你二姨也养了,”我妈说,“她家后院围了一块地,养了十几只。”

我笑了。“全村都养上鸡了?”

“养羊不划算,”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笑意,“你大舅说的。他说以后谁也别提羊的事,看着心里揪得慌。”

“他心里还揪着?”

“他那人,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清楚。”我妈顿了一下,“五儿,你那边咋样?”

“还行。兔子生了第三窝了。”

“你那阳台还放得下?”

“放不下了,下个月准备找个小库房。”

我妈在那头笑了,笑声顺着电流传过来,有点失真,但还是暖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那些兔子。灰色的白色的棕色的,挤在笼子里,耳朵一扇一扇的。我数了数,三窝加一起,总共四十七只。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兔子们挤在一起,毛茸茸的,像一团团棉絮。镜头角落里,那袋干苜蓿草露出一个边角。

媳妇下班回来,看见我在阳台上蹲着。“又数呢?”

“数完了。四十七。”

她凑过来看照片。“这张挺好的,发给我。”

我把照片发给她。她存了,然后补了一句:“你以前那些羊,一张照片都没有。这只灰的——叫什么来着?”

“还没起名。”

“那叫‘一百九十四’。”

我愣了一下。“为啥?”

“因为要加上那一些。”她指了指照片里的兔子,“第一只是羊,第二只也是。这个数,把以前那些也算上。”

我看着那只灰兔子。它在笼子里打了个滚,露出白肚皮。

“一百九十四。”我重复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里没有羊,没有姥爷,没有钱。我站在一片空地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周围长满了苜蓿,紫色的花开得密密匝匝的。

我爸坐在苜蓿地里。他穿着那件旧蓝色工作服,膝盖上搁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打开着,里面没有钉子,全是干草。

“五儿,”他喊我,“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苜蓿的气味浓得化不开,甜而干燥。

“账本呢?”我问。

我爸把手伸进铁盒子里,抓了一把干草,撒在地上。“这就是账本。”

我低头看那些干草。每一根都不一样,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绿有的黄。它们在泥土上排成几行,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看不懂。”我说。

“不用看懂。”我爸拍掉手上的草屑,“记在心里就行了。”

我醒了。天还没亮,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媳妇在翻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阳台上的兔子在安静地吃草,细碎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那里,长长的一条,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

心里空落落的。

但空的那块地方,好像能装下更多东西了。

后记

十一月中旬,我把四十七只兔子全卖了。不是宰杀,是整笼转给一个开宠物店的小姑娘,她想要做亲子互动区的萌宠。

她来拉兔子那天,我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笼子装上车的时候,那只灰色的“一百九十四”从笼缝里挤出一只前爪,挠了挠空气。

视频我发给了我妈。她回了一条语音:“五儿,你咋又卖了?”

“腾地方,明年想干点别的。”

“干啥?”

“还没想好。”我顿了一下,“可能种点东西。”

我妈笑了。“随你吧。”

晚上我和媳妇出去吃饭,路过一个小夜市。有人在卖烤羊肉串,炭火上的油脂滋滋响,孜然和辣椒的香气被风卷着满街跑。

我媳妇拽了拽我的袖子:“闻着馋不馋?”

“不馋。”

“你那些羊卖了31万呢。一顿羊肉串才多少钱?”

我看着她。路灯底下她的脸被暖光罩着,眼角有一点笑纹。

“31万,”我说,“用来买一整个空荡荡的羊圈,和一个能记住那些羊的人。”

她没懂,但她拍了拍我的胳膊。“走吧,去吃米线。”

我跟上她的步子。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炭火和羊肉的气味。我回头看了一眼烧烤摊,那个摊主正翻着肉串,白烟升腾起来,在路灯的光柱里散成一团模糊的云雾。

我突然想起姥爷那本泛黄的收据。还有他蹲在羊圈门口的那一夜。

月亮、烟头、七十三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他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一个数字变成了一叠钱。钱又变成了一本学费、一栋新房的砖瓦、一张张桌子上摆着的饭碗。

那些羊去了很多地方。但它们最早的那只母羊,是姥爷从邻村挑回来的。它被姥爷用自行车推了三十里路,后座上绑着竹筐,竹筐里铺着干草。它探出脑袋看路,眼睛里映出麦田、河流、电线杆、飞过的鸟。

姥爷走了三小时。羊没叫一声。

那才是第一笔账。

我媳妇在前面催我:“快点啊,米线店要关门了。”

我小跑两步追上去。夜风里烧烤的烟气散了,只剩下秋天干净的凉意。头顶上几颗星星亮着,淡淡的,像碎银子。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台空了。但角落那袋苜蓿干草我还留着。

风一来,它还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