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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小轿停在谢家侧门那天,我攥着衣角缝了六年的半块玉佩,指节捏得发白。

门房小厮拿眼梢扫我,像打量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不低:“秀娘姑娘,老夫人说了,抬你做贵妾是谢家的大恩典。你可别不识好歹。”

我没吭声。

袖子里,那只缺了口的碗硌着手腕。当年在破庙里熬粥用的,少爷嫌糊,我二话不说全喝了。从那以后他再没摔过碗。

六年了。我以为那碗粥,他能记住。

可他们告诉我,那只是一个下人该做的。

01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

我在侧门外的石阶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门房慢吞吞地搬了张条凳来。

“姑娘坐这儿等着吧。”他说完就缩回门房里打瞌睡去了。

我没坐。

我站在这扇朱漆大门前,想起六年前离开那天。

父亲躺在一张破门板上,身上盖着谢家老太爷赏的旧袍子。

他拉着我的手,声音断断续续:“秀娘……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少爷是谢家唯一的根苗……你护好他。”

我点了头。

那年我才十六,背着一把旧刀,跟着那个锦衣玉食的少爷,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

正想着,门里头传来脚步声。

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玉兰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套衣裳,桃红色的,料子倒是好料子,可那款式一看就不是正室穿的。

“老夫人说,让你把这身换上,待会儿要见客。”

我看着那套衣裳,没伸手接。

“怎么,嫌不好?”玉兰挑了挑眉,“这是从苏州定制的云锦,整个京城也没几匹。老夫人抬举你,你别不知好歹。”

“我不穿。”

玉兰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

“你——”

“我说了不穿。”我抬头看着她,声音不大,“我来谢家,是还我爹的债。不是来当什么贵妾的。”

玉兰脸色变了几变,端着托盘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过了一会儿,里头又传话来——老夫人让我到正院去。

正院里,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她今年该有六十了吧,保养得好,看着也就五十出头。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上下打量我时,跟看货似的。

“你就是林秀娘?”

“是。”

“抬头我看看。”

我抬起头。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停在我粗糙的手上,皱了皱眉。

“这双手,倒是吃了不少苦。”

我没接话。

“云昭回来就跟我说了,这六年亏了你。”她顿了顿,“谢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家。我思来想去,抬你做个贵妾,也算对得起你爹当年的忠心了。”

贵妾。

说白了还是妾。

我爹的命,换来的就是这个。

“老夫人,”我咬着牙开口,“我爹临终前托我护送少爷,我在路上发过誓,少爷平安回京,我就走。”

“走?”老夫人手里的核桃停了,“你要去哪儿?”

“回老家。”

“老家还有什么人?”

“没人了。我爹走了,那边还剩下几间破屋,够住。”

老夫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倒是个实诚孩子。”她放下核桃,端起茶盏,“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回那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出息?在谢家,虽然只是个妾,但吃穿用度,不会亏待你。”

“多谢老夫人好意。”

就这四个字。不答应,也不拒绝。

我低头退出来的时候,袖子里的指甲已经掐进肉里去了。

走到穿堂,撞上一个人。

谢云昭。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锦缎的,衬得人精神了不少。六年的流放日子让他瘦了,黑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自以为能把什么都看透。

“秀娘。”他叫住我,“祖母找你了?”

“嗯。”

“说什么了?”

“说让我给你做妾。”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你别听她的。我回头跟她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不是丫鬟,不是下人。你是我的恩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不敢看我。

恩人。

我忽然想笑。

当年在破庙里,他发烧烧得神志不清,我背着他走了十里地去找大夫。那大夫说,再晚一步人就没了。我守了他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过。

三天后他醒了,我端了碗粥给他。他喝了一口,说糊了。

我没说话,把那碗粥全喝了。

从那以后,他没再嫌过我做的饭。

可他现在说我是“恩人”。

恩人是什么?是谢完就忘的那种人。

“少爷,”我抬起头看着他,“当年你答应过我,回京之后,给我一张放良文书,让我自谋生路。”

谢云昭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他张了张嘴,“我是答应过。可那时候……”

“那时候怎么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攥了攥拳头,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你会留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累了。

“少爷,我想歇了。”

转身走的时候,我听到他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也不想听清。

02

我在谢家住了三天,被安排在西边角院里一间小屋里。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箱。屋顶的瓦片缺了两块,白天透光,晚上透风。

我没计较。

比起流放时住的破庙,这已经是好地方了。

可老夫人不这么想。

第二天一早,玉兰又来传话,说老夫人让我去厨房跟着学规矩。

“学什么规矩?”我问。

“学怎么伺候人。”玉兰不耐烦地说,“你一个护院家的丫头,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老夫人说了,先学三个月,学好了再提纳妾的事。”

我没说话,跟着去了厨房。

厨房里正忙活,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掌勺的厨娘姓张,长得五大三粗的,看见我来,随手扔了块抹布过来。

“先把灶台擦了。”

我接过抹布,弯腰开始干活。

擦灶台,洗菜,劈柴,烧火。这些活我在流放路上干惯了,手脚麻利得很。

张厨娘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倒是个利索人。”

可玉兰不满意。

“秀娘姑娘,”她站在厨房门口,捂着鼻子,“老夫人让你学的是端茶倒水的规矩,不是让你干粗活。你这双手,怎么着也得养养。”

她说着,让丫鬟端了一盆什么水来。

“这是宫里娘娘们用的方子,用这个泡手,几天就能养白。”

我看着那盆水,没动。

“怎么?我这可是为你好。”玉兰撇了撇嘴,“你那一手的老茧,将来怎么伺候少爷?”

“我伺候他六年了,没见我哪次因为手粗把他伺候坏了。”

玉兰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端着盆走了。

下午,老夫人让人传话,让我到正院去待客。

我到的时候,正院里已经坐了几个女眷。看打扮,都是京城里有些头脸的夫人。

老夫人坐在上首,看见我来,招手让我过去。

“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秀娘姑娘。”她笑着说,“这六年多亏了她,云昭才能平安回来。”

几个夫人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

“哟,倒是个清秀姑娘。”一个胖夫人笑着说,“难怪老夫人要抬举。”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夫人接话,“这样的姑娘,给个贵妾也是应当的。再说,云昭少爷跟她也处出感情了不是?”

感情。

我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她们在说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她们在把我当一件货物估价,看我这六年值多少银子。

“秀娘啊,”老夫人叫我,“去给几位夫人倒茶。”

我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端起茶壶。

给胖夫人倒茶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手腕。

“这手可真粗,”她啧啧两声,“得好好养养。”

我没说话,继续给下一位倒。

茶倒完了,我退到一边。

她们又开始说别的,把我晾在那儿,像件摆设。

站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

好不容易熬到散了,我走出正院,在穿堂那儿撞见谢云昭。

他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汗。

“秀娘,”他叫住我,“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

“你别瞒我。”他拦住我的去路,“是不是祖母又为难你了?”

“没有。”

“秀娘!”

他喊得有点急了,声音大了些。

我抬头看着他。

“少爷,”我说,“你记不记得,当年在破庙里,你发高烧,我背你去找大夫。大夫说你不行了,你让我把你扔下。”

谢云昭的脸色一白。

“我那时候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我说了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扔下你。除非我死了。”

“秀娘……”

“我现在还是那句话。”我看着他,“我不会扔下你。但我也不会留下来给你当妾。我有我的路要走。”

我说完就绕过他走了。

身后,他喊了我一声。

我没回头。

03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借着月光清点包袱里的东西。

一把旧刀,刀鞘磨得发亮。

一只缺口碗,碗沿上还留着当年破了的那道口子。

一块半块玉佩,是从我娘留给我的镯子上敲下来的。当年离开京城时,我把它缝在衣角里,想着将来万一没钱了,还能当了换口饭吃。

还有一本账本。

破旧的黄纸,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那是流放路上记的。哪天走了多少里路,哪天花了多少银钱,哪天谁送了什么东西来,哪天在哪里歇脚。

我翻到中间那一页,手指顿住了。

上面写着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遇山匪,少爷受伤,我替他挡了一箭。箭从后背穿出,差点要了命。

这是我自己写的,可我现在看着,却觉得那好像是别人的事。

那时候怎么想的呢?

就是不想让他死。

没有别的念头。

可他现在好了,回来了,坐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谢家大少爷。

我却还是那个护院的女儿。

正想着,窗户上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谁?”

“是我。”

谢云昭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身上带着一身霜气。

“喝点?”

“不用。”

“陪我喝点。”他语气有些沉,“我有话跟你说。”

我想了想,还是让他进来了。

这屋子小,两个人在里面转个身都觉得挤。谢云昭在床边坐下,我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

他倒了杯酒,一仰头喝了。

“我今天跟祖母吵架了。”

“哦。”

“我说了,不想让你做妾。我说你要走就让你走,我会给你银子,让你过好日子。”

我看着他,没说话。

“可她说我不懂。”他又倒了杯酒,“她说谢家不能背上刻薄寡恩的名声。她说要是让人知道我回了京就把恩人赶走,以后谁还敢帮谢家。”

“所以呢?”

“所以……”他攥着酒杯,低着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想知道怎么做?”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让我走。”我说,“给我一张放良文书,再给我一些盘缠,我明天就走。”

“然后呢?”

“然后你就当没认识过我。将来娶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好好过日子。”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头发酸。

但我不哭。

这六年在流放路上,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哭。哭了没用。眼泪救不了命。

“少爷,”我站起来,“你回吧。”

“回吧。”

他站在那儿没动,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把手里的酒壶搁在桌上。

“你记不记得,”他说,“当年在飞云渡,你为了给我弄件干衣裳,把自个儿的袄子当了。”

我记得。

那天下着大雪,在飞云渡的渡口等船。

他衣裳湿了,冻得浑身发抖。

我把我娘的袄子当了四十文钱,给他买了一件旧的。

那衣裳太大了,他穿着跟唱戏似的,可好歹干了。

“我当时说,等我回京了,给你买十件。”他嗓子有点哑,“我买了。在我屋里。明天让人给你送来。”

他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屋里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酒壶,忽然笑了。

笑了两声,又笑不出来了。

他还记得袄子的事。

可他记不记得,那天我当了袄子,自己冻了一宿。

第二天发高烧,烧了三天。

他那时候在干什么呢?

在发烧。

我们俩一起发烧,在渡口边的破棚子里,像两条野狗似的。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他在喊我。

“秀娘……秀娘你别死……”

我当时想,这小子,总算有点良心。

可我现在不敢想了。

人心是会变的。

04

第四天上,萧然来了。

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京城见到他。

那天我正在厨房里剁肉馅,玉兰跑进来说门外有人找。

“一个男人。”玉兰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秀娘姑娘,外面那个是你什么人?”

我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的,真是萧然。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背着一个药箱,风尘仆仆。看见我出来,他笑了笑。

“秀娘姑娘,好久不见。”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萧大夫?你怎么……你怎么来京城了?”

“进京办点事。”他说,语气有些沉,“顺便来看看你。”

我把他让进门房里坐着,给他倒了碗水。

他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在北地听说,谢少爷回京了。我就想着,你也该回来了。”

“你……还好吗?”

“好。”我说,“挺好的。”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那目光让我有点不自在。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

“秀娘,”他忽然叫我,“我师父被关进大牢了。”

我一愣。

“我师父,就是当年教我医术的那位老先生。他是太医院的人,因为得罪了人,被诬陷,下了大狱。”

“那你……”

“我进京,是想翻案。”他攥着拳头,“可我没门路,没人肯帮我。”

我沉默了。

他想说什么,我听出来了。

他想让我帮忙。可我能帮什么忙呢?我不过是个护院的女儿,在谢家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萧大夫,”我说,“我……”

“你不用为难。”他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你。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他说完站起来要走。

我喊住他。

“萧大夫,你住哪儿?”

“城西一家小客栈。”

“那我……”我顿了一下,“我想想办法。”

他回过头看着我,眉头皱着:“秀娘,你别为了我的事为难自己。”

“我知道。”

他走了。

我站在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萧然这个人,说不上多熟。

三年前我替他挡了一刀,他替我治了伤。后来时不时去药铺拿药,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他话不多,但心细。我发烧那回,他守了我一整夜,每隔一个时辰就给我换一次帕子。

那时候谢云昭问我,萧大夫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我说没有。

谢云昭说,那他怎么对你这么好。

我说,当大夫的都是这样。

谢云昭没再接话,但那几天他看萧然的眼神一直不对。

我转身往回走,刚走进二门,就看见谢云昭站在那儿,脸黑得吓人。

“谁来了?”

“一个旧相识。”

“什么旧相识?”

“流放地的郎中。”

他的脸更黑了:“他来干什么?”

“来看我。”

“你还跟他有来往?”

我抬头看着他:“萧大夫救过我的命,我不能不认。”

他攥了攥拳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别跟他来往太密。”他说,“他不是什么正经人。”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了。他想给他师父翻案,可他师父得罪的是宫里的人。你要是沾上这事,连你都得倒霉。”

我没说话。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不管萧然。

人家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心里有数。”我说。

“你有数?”他声音拔高了,“你有什么数?你一个姑娘家,什么都不懂!”

“那我该懂什么?”

他被我问住了。

“我该懂什么?懂你们谢家的规矩?懂怎么讨老夫人欢心?还是懂怎么当个安分的小妾?”

“少爷,”我说,“我不是你的什么人。我有我的路要走。”

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绕过他走了。

走到院子里,我抬头看了眼天。

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了。

05

晚上,我在屋里翻账本,忽然翻到一页不对劲的。

那页记的是流放第三年秋天的事。

那天我们在一个镇子上歇脚,晚上有人来敲门,说是谢家二房的人,要送点东西给少爷。

我当时没细想,接了东西,让人走了。

可账本上记着,那天那人送来的是一包点心。我掰开一块,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少爷命大。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少爷家里人在关心他。

可现在想来,那三个字怎么看怎么别扭。

少爷命大。

这话不是盼着他活,是盼着他死。

我把账本翻了又翻,越看越不对劲。

流放路上遇到的好几次“意外”,现在想来都不像意外。

山匪来得太巧,每次都是我们要经过的时候出现。

车马无缘无故坏掉,好几次差点把少爷摔下悬崖。

甚至有人半夜摸到我们住的地方,要不是我警觉,少爷早就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我一直以为是少爷自己倒霉。

现在才明白,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回京。

谁?

账本上记着一笔银子,数目不大,但在流放地那种地方,算得上一大笔了。

那笔银子的来源写着:路遇故人,赠银二十两。

我当时以为是少爷以前认识的人。

可少爷说,他没在那儿有故人。

那就是有人冒充。

我把账本看了又看,那个赠银的人,我记了他的大概样貌。

瘦高个,左眉有颗黑痣。

我闭上眼睛,使劲回想。

那个人,好像也在京城见过。

是谁?

正想着,门被人推开。

谢云昭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秀娘,”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祖母她……”

“怎么了?”

“她把你的事跟族里的人说了。族里的人商量了,说这事不能由着你胡来。你要么嫁给谢家当妾,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就嫁出去,随便找个人家。”

我听着,忽然笑了。

“他们这是要把我这个‘麻烦’处理掉?”

“秀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我合上账本,站起来。

“少爷,我不怪你。”我说,“你是谢家的人,你得听谢家的。可我不是。我不欠谢家的了,我欠我爹的,还清了。”

“那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

“去找那个郎中?”他声音忽然变了,“你是不是要去找他?”

“就算我去找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他忽然吼了出来。

“你一个姑娘家,你什么都不懂!那个郎中来路不明,他接近你图什么你知不知道!”

“图什么?”

“图你——”他顿住了。

“图我什么?”我逼问。

他咬着牙,攥着拳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许你走。”

“凭什么?”

“凭……”他眼睛红了,“凭我喜欢你。”

“你……”

“我喜欢你,秀娘。”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六年了,你早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说。我知道我不配说这句话。”他低下头,“可我不说,我怕你再也不给我机会说了。”

屋里很静。

外头在下雨。

“少爷,”我说,“你说你喜欢我。那你问你祖母了吗?问她同不同意你娶我。不是纳,是娶。”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没问。”我替他说了,“你知道她不会同意。你心里清楚得很,在谢家人眼里,我不过就是个护院的丫头。充其量,是个有用的丫头。”

“不是的……”

“那是怎样的?”

他愣住了。

我没再看他,转身把账本收到箱子里。

“少爷,你回去吧。”

“回吧。天不早了。”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慢慢地走出门。

门没关紧,风吹得吱呀响。

我坐在床边,把手伸进箱子里,摸着那本账本。

刚才的话,我说出口了。

可我心里,不是滋味。

06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推开门一看,院子里的丫鬟们一个个低着头,走得又快又急。

我拉住一个问怎么了。

“出事了。二老爷那边的人来闹了。”

二老爷,就是谢云昌。

他来闹什么?

我洗漱完走到前院,就看见正厅里站着好几个人。

谢云昌穿着一身锦缎袍子,手里端着茶盏,嘴角还带着笑。谢云昭站在他对面,脸涨得通红。

“云昭啊,不是二叔说你。”谢云昌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说,“你回来这些日子,族里的老人盼着你接手家业,你倒好,整天跟一个护院的丫头搅在一起。”

“二叔,我跟谁搅在一起,跟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谢云昌挑了挑眉,“你是谢家的嫡长孙,你的婚事关乎谢家的脸面。你要是娶个护院的女儿做正室,以后出去跟人应酬,怎么开口介绍?”

谢云昭攥着拳头没说话。

“再说了,”谢云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这姑娘长得也就那样,也没什么家世背景。谢家给她一个妾的名分,算是抬举她了。她还不识抬举。”

“二叔!”

“我说错了吗?”谢云昌站起来,“你爹死得早,我这个做二叔的,总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发作。

我没发作。

我只是走上前,看着他的眼睛。

“二老爷,您今年贵庚?”

“问你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问一句,您当年在流放地,是不是有个故人叫刘永寿?”

谢云昌的脸色变了。

“什么刘永寿?不认识。”

“不认识?”我笑了笑,“那您认识一个瘦高个、左眉有颗黑痣的人吗?”

谢云昌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茶洒出来,泼在他手上,他像是没感觉到。

“你说的什么,我不知道。”

“哦。”我点点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我说完就退了回来。

可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那个左眉有黑痣的人,是谢云昌的人。

也就是说,当年在流放地买凶杀人的,就是谢云昌。

他要谢云昭死在路上。

这样谢家的家业,就全归他了。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账本。

这件事,现在还不是捅破的时候。

可我得留下证据。

正想着,谢云昌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云昭,你自己掂量掂量。你要是执意要娶这个丫头,那就别怪二叔不讲情面了。”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

谢云昭站在原地,脸青一阵白一阵。

“你听到了。”我说,“你二叔的话,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

“我不会听他的。”

“那你会听谁的?”我看着他,“你会听我的吗?”

“会。”

“那好。”我说,“你跟我来。”

我把他带到我的小屋,拿出账本,翻到那一页。

“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来,看着那行字:“路遇故人,赠银二十两。”

“这个赠银的人,我前两天才想起来是谁。他是谢云昌手下的账房先生,姓刘。他当年在流放地出现,不是巧合。”

“你……你是说……”

“你去查查吧。查查你二叔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他攥着账本,指节捏得发白。

“我查。”

07

谢云昭查了三天。

三天后,他回来了。

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全是青黑。

他把账本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样?”

“他……”他声音沙哑,“他把证据都销毁了。”

“什么证据?”

“所有证据。当年他在流放地买凶杀人的证据,他这些年偷偷转走公账银子的证据,还有他买通官府、陷害忠良的证据……全没了。”

“怎么会没了?”

“他早就知道我在查。他把账房里的那些旧账本都烧了。连当年的账房先生刘永寿,都说调任到外地去了,找不着人了。”

我攥着拳头。

他虽然找不到直接证据,但账本上还记着几笔可疑的账目。

谢云昌通过钱庄转走的那些银子,虽然转了几道手,但如果顺着钱庄的路子查,说不定还能挖出点什么。

可谢云昭说,钱庄的账,更不好查。

谢家在京城经营这些年,跟钱庄的人情往来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

要是硬查,得罪的不止是谢云昌,还有钱庄背后的人脉。

听完这话,我反而冷静下来了。

我太了解谢云昭了。

他这个人,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没真正吃过什么亏。

就算流放那六年让他吃了些苦头,但骨子里,他始终是谢家那个大少爷

他怕的不是谢云昌,他怕的,是谢家这个圈子崩塌之后,他会失去一切。

“他是你二叔。”我说,“你还想保他?”

“我……”他顿住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声音有点冷,“他差点要了你的命。你还想保他?”

“秀娘,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不懂你们谢家的规矩?不懂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

我一直以为,他知道真相之后,会大发雷霆,会跟谢云昌撕破脸。

可他没有。

他在乎的,还是谢家。

“你走吧。”我说。

“我说了你走吧。”

我转过身,把账本收起来。

“我早该明白的。我在你心里,始终比不过你们谢家。”

“不是的——”

我抬手打断他。

“少爷,”我背对着他说,“我想回老家了。”

“我不许——”

后面的话,被我关在了门里。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东西。

玉兰跑过来说,老夫人找我。

我没去。

又过了一会儿,老夫人亲自来了。

她站在我那小屋门口,看着我往包袱里塞衣裳。

“你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沉沉的。

“谁准你走的?”

“我给少爷说好了。”

“他没跟我说。”

“那我跟你说。”我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老夫人,我不做妾。你们谢家的恩情,我不欠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外头的人会怎么说谢家?”

“那是你们的事。”

她气得脸都白了。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又是拍背又是端水。

我没动。

“老夫人,”我说,“我爹当年让您一句话,就拿命护了谢家。我也想好了,今天走出去这个门,往后就是山高路远,与谢家再无任何的瓜葛。”

我背上包袱,绕过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看见谢云昭站在那儿。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我没看他,直接走了。

走出去老远,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吼。

“林秀娘!”

我顿了一下。

可我没回头。

08

我在城西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房间也小,好在干净。老板娘姓马,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说话爽快,看我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给我算了个便宜价。

“姑娘,你一个人在这京城,有啥打算?”马大姐给我送热水的时候问。

“想过几天,然后回老家去。”

“老家在哪儿?”

“江南。”

“哟,那可不近。”她打量我两眼,“你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倒挺能跑的。”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我想去街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活干。

走到街口,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萧然。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秀娘姑娘?你怎么……”

“我从谢家出来了。”

“出来?”

“嗯。走出来了。”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正好。”

他告诉我,他师父的案子有转机了。

当年他师父给太后看过病,太后用过他师父开的方子,身子骨一直还好。

前些日子,太后的亲信私下递话,说太后听说老先生被抓了,生了气,骂了句“胡闹”。

这一句“胡闹”,就是转机。

“可光靠太后一句话还不够。”萧然说,“得有人去敲登闻鼓,把这案子递上去。只要递到御前,老先生就有救了。”

“那你找着敲鼓的人了吗?”

他苦笑着摇头:“敲登闻鼓要滚钉子板,滚完不死不残的,才能递状子。一般人,谁敢?”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大周朝的登闻鼓,谁都能敲,可敲之前得先滚一遍钉子板。那是实打实的刑罚,一百个人里头,能活下来二十个就不错了。

“我想试试。”萧然说。

“你疯了?”

“我没疯。”他抬眼看着我,“那是我师父。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不能看着他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种眼神,我见过。

当年我背着高烧的谢云昭走在雪地里的时候,我就是那个眼神。

“那你滚过钉子板之后呢?”我问,“你还能递状子?”

“我……”

“你不能。”我说,“你滚完,不死也得残废。状子递不上去,等于白搭。”

他沉默了。

我走过去,看着他的眼睛。

“让我去吧。”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我说,“我在流放路上滚过山,摔过崖,挨过刀。还怕这点钉子?”

“你别说了。”我抬头看着他,“你救过我的命。现在我帮你,天经地义。”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最后轻轻点了下头。

“我信你。”

09

敲登闻鼓,定在三天后。

三天里我没干别的,就是在客栈里养精神。

吃的都是马大姐给我送的,清粥小菜。她以为我身子不舒服,也没多问。

第五天早上,我换了身利索衣裳,揣着萧然写好的状子,出了门。

走到街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中间站着的,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玉兰。她看见我,赶紧跑过来。

“秀娘姑娘!你总算出现了!老夫人病重了,你赶紧跟我回去——”

“老夫人病了,该找大夫。”

“大夫请了!可老夫人说的是要见你,她说有话跟你说——”

“我没什么跟她说的。”

我说完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她在后面喊了几声,我没回头。

走到登闻鼓那儿,我站住了。

那面鼓比我人还高,牛皮蒙的,红漆刷的,威风凛凛地立在那儿。

鼓前面,摆着一排钉板。

钉子密密麻麻的,在日光下闪着光。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姑娘要干什么?”

“敲登闻鼓?她疯了吧?”

“那钉板可不是闹着玩的,上去滚一遭,还能活?”

我没理会那些声音。

我把状子塞进怀里,走到钉板前,蹲下来,手按在第一根钉子上。

指尖微微发颤。

我又想到了谢云昭。

想到他那张脸,他说的那句“我喜欢你”。

喜欢什么?

喜欢到连一句“我娶你”都不敢说出口。

那算哪门子喜欢?

我咬咬牙,就要往上滚。

一个人影冲过来,一把把我拽起来。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头发都散了。

“你……你要干什么!”

“你松手。”

“我不松!你疯了是不是!这钉子板能滚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吼出来,“你是我的——”

他顿住了。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

他看着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是我的命。”

“你在流放路上给我挡箭的时候,你烧得人事不省的时候,你护着我逃命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要是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眼泪掉下来。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跪下来。

“林秀娘,我不让你走。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是因为……我离不开你。”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放良文书我签了。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可你能不能……别走?”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张纸,忽然笑了。

“谢云昭,”我说,“你签了放良文书,然后跟我说别走。你到底放不放我走?”

“你别说了。”我伸出手,把那放良文书夺过来,揣进怀里。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那面登闻鼓。

“送我去官府,告诉他们,我有冤情要递上去。”

“……你要用我的名头?”

“怎么,谢家少爷的脸面,还不值这一回?”

他咬着牙,看着我。

最后,他叹了口气。

“我陪你去。”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10

谢云昭带着我,直接去了顺天府。

顺天府尹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见谢云昭来了,赶紧让座。

“谢少爷,您今儿怎么有空——”

“孙大人,”谢云昭没跟他客套,“我这有位朋友,要递一张状子。”

孙大人看着我,又看了看谢云昭,脸色有点微妙。

“这位姑娘是——”

“她姓林,是我的救命恩人。”谢云昭说,“她递的状子,我担保。”

孙大人的表情变了变。

他接过状子,看了一遍,脸色更凝重了。

“这是……太医院那案子的状子?”

“是。”我说,“大人,当年诬陷萧老先生的,是谢家的谢云昌。他为了霸占谢家家产,勾结官府,买凶杀人,陷害忠良。我这里还有一份账本,能证明他当年在流放地买凶杀人的事实。”

我把账本递上去。

孙大人接过去,翻了翻,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账本,你是怎么得到的?”

“我亲自记的。”我说,“当年少爷流放,我一路护送。路上那些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孙大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少爷,她说的这些——”

“她说的都是真的。”谢云昭说,“孙大人,我二叔做的事,我查过。账本在,人证我可以去找。”

孙大人叹了口气。

“这案子,牵扯太大了。”

“我知道。”我说,“可话得说出去,冤得见天日。我舍命来敲登闻鼓,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让好人活着、让坏人绳之以法。”

孙大人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好。”他说,“本官接了这状子。谢少爷,你跟我来签个字据,做个保人。”

谢云昭点点头,跟着他进去了。

我站在堂外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们出来了。

谢云昭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很亮。

“好了。”他说,“孙大人说了,这案子他会递上去。上头要是问起来,他会说是谢家大少爷的亲笔担保。”

“谢谢你。”

“不用谢我。”他看着我,“我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说话。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秀娘,那天在城门口,我说的话还算数。”

“什么话?”

“我说,我不会走。”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傻子,明明胆小得要死,明明怕得要命,可真到紧要关头,他又没跑。

就像当年在飞云渡一样。

那天他病得走不动路,我说我去找大夫,他拉着我的衣角,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别走。”

我那时候心软了。我没有走。

可这一次,我没法不走。

“等案子结了,”我说,“我还是得回老家。”

“我陪你。”

“你陪我算怎么回事?”

“秀娘,我不做少爷了。谢家的家产,我不要了。”

“你糊涂了?”

“我没糊涂。”他看着我,“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去哪,我就在哪。”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天边的云散了,日头出来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的。

最后,我说了一句。

“等你把这些事处理完了,再说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外头的灯火。

谢云昭今天说的话,我信。

可我也知道,这世上,有些话说出来容易,做到却难。

江南的春天快到了吧。

我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