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这辈子没出过海南岛。

他出生在五指山脚下的黎村里,那一年是民国十八年,村里还没通电,进趟县城要翻三座山走两天。阿公从小在山里跑,七八岁就跟着大人进林子割橡胶,十几岁学会了认蛇窝、辨兽迹,哪片坡地住着什么蛇、哪条溪沟有野猪拱过的痕,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他这一辈子跟山打了七十多年的交道,山也待他不薄,给了他一副硬朗的身板,一双看得穿草木的眼睛。

可人总是会老的。七十三岁那年春天,阿公的左腿开始不对劲。起初是阴雨天隐隐作痛,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年轻时摔过的那几回落下的老伤。可后来越来越重,走路的时候膝盖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每弯一下都疼得龇牙。村里的赤脚大夫来看了看,捏了捏他的膝盖,说是里头长了骨刺,又说什么经脉堵了,开了两副膏药让贴着。膏药贴了半个月,半点用没有,左腿反而更沉重了,迈一步像拖着块石头。

阿公的儿子从镇上回来看他,说要带他去县城的大医院照个片子。阿公摆摆手说去不得去不得,县城那么远,路上颠簸一趟回来骨头都散了架。他儿子劝不动,急了,说爹你这腿再不看就要废了。阿公坐在门槛上抽水烟,烟锅子咕噜咕噜响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有办法。"

他儿子问什么办法,阿公不说,只摆了摆手让他回去上班,别操心。

第二天早上,天刚透亮,阿公背着手出了门。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趿拉着一双旧草鞋,不紧不慢地往村子后头的坡地上走。那片坡地村里人都知道,叫蛇眠坡,坡上有个洞,老辈人传下来叫蛇眠洞,里头住着一窝眼镜蛇。具体有多少条谁也不知道,有人说几十条,有人说上百条,反正从来没人敢走近过。村里人砍柴割草都绕着那片坡地走,连牲口都不往那边去。

阿公却不一样。他每个月都要去蛇眠洞一趟,带一小碗生鸡蛋,有时候是鹌鹑蛋,轻轻搁在洞口,然后退到十来步开外蹲着,等那些蛇慢慢爬出来把蛋吃了再走。这习惯他坚持了几十年,从年轻时候就开始了。村里人起初劝他别去,说眼镜蛇毒着呢,咬一口全村都救不了你。阿公就笑,说我跟它们熟了,它们认得我。这话听着荒唐,可阿公去了几十年,从没出过事。日子长了,村里人习以为常,只说阿公命硬,蛇都不咬他。

那天阿公走到蛇眠洞洞口,跟往常不一样的是,他手里没拿鸡蛋碗,空着手去的。他在洞口前面站了一会儿,弯下腰往洞里看了看,里面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只飘出来一股阴凉凉的潮气,夹杂着蛇身上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腥味。阿公闻了闻,点了点头,像是跟谁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他慢慢地坐了下来,就在蛇眠洞洞口正前方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烫的黄土地上。坐稳了之后,他把两条腿伸出去抻了抻,然后把整个身子往后仰,后脑勺枕在交叠的双手上,整个人平平整整地躺了下去,两条胳膊舒展着摊开,两条腿伸直并拢,从头到脚摆成一个端正的"大"字,面朝青天,正对着那个黑幽幽的洞口。

那天正好有几个后生在坡地下头砍柴。带头的是个叫阿茂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平日里跟着阿公学了不少山里的门道。他正抡着砍刀劈一截枯树桩,抬头擦了把汗,不经意地往坡上一望,就看见阿公躺在了蛇洞门口。他手里的砍刀"咣当"掉在地上,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撒开腿就往坡上跑,一边跑一边喊:"阿公!阿公你干啥!"

阿公没动,也没应声,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嘴里还哼着一支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悠哉悠哉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阿茂跑到近前不敢再靠近了,隔着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扯着嗓子喊:"阿公你快起来!那是蛇洞!你躺那儿干啥!"

阿公慢慢扭过头来看他一眼,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不惊的笑,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别过来,别出声。

阿茂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他冲底下喊人,另外两个砍柴的后生也跑了上来,三个人站在坡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急又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上去把阿公拉起来吧,又怕惊动了洞里的蛇;不拉吧,阿公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蛇洞正门口,跟躺进棺材里有什么区别?阿茂的腿肚子已经哆嗦上了,后背上的汗把褂子浸透了一大片。

就在这时,洞里有了动静。

最先探出来的是一条小眼镜蛇,只有拇指粗,通体黑褐色的鳞片上带着一圈圈浅色的横纹。它的脑袋从洞口边缘慢慢伸出来,扁扁的"眼镜"扩张开来,在日光底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它探出洞嗅了嗅空气,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阿公,停了一下,像是辨认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爬了出来,从阿公的左脚踝旁边轻轻游了过去。蛇身擦过阿公的脚踝时,他的脚趾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一动不动地躺着。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大蛇小蛇从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一条接一条的,像是得了什么统一的号令。大的有成年男人的手腕那么粗,两尺多长,通体油亮;小的才像筷子似的,细伶伶的,扭得飞快。它们从阿公的身上爬过去——有的从他小腿上横穿,有的从他胳膊上盘绕,有的从他胸口正中央直直地爬过去,蛇头昂着,信子一吐一吐的。那些鳞片擦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发出细碎的、密集的"沙沙"声,像落叶被风卷着贴地刮过,在正午山坡上的寂静里清清楚楚地响着。

阿茂站在远处,两条腿已经软得撑不住了,膝盖一弯蹲了下去。他身边的两个后生比他更不济,一个靠在树上捂着脸不敢看,另一个直接转过身去弯着腰干呕。阿茂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蠕动的蛇群,看见那条最大最粗的眼镜蛇从阿公的脖子上爬了过去,扁平的颈部从阿公的下巴上蹭过,信子几乎碰到了他的嘴唇。

阿茂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觉得阿公完了,那么多蛇,少说也有几十条,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地,把阿公整个人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的,只勉强看得见两条手臂的轮廓和一双脚踝还露在外头。那些蛇在他身上翻涌、盘绕、蠕动,像一汪黑色的活水在流动。阿茂想冲上去把那些蛇扒开,可两条腿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地面上,动不了。

山坡上安静得只剩下蛇鳞摩擦衣料的"沙沙"声,还有阿茂压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日头白晃晃地挂着,知了在远处的林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叫。

就在这时候,那些蛇忽然开始往两边退了。

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指挥,几十条蛇同时从阿公身上滑下去,朝左右两个方向散开,让出了中间一条窄窄的空隙。片刻前还被蛇群盖得严严实实的阿公重新露了出来,他还躺在原地,双手枕在脑后,面朝着天,眼睛微微闭着,胸膛均匀地起伏着,像是在打一个舒舒服服的盹儿。

然后他慢慢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跟平时一模一样,清亮亮的,带着点儿笑意。他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稳稳地坐了起来。坐起来之后他歪着头拍了拍褂子,把上面沾的泥土和草屑拍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伸出去弯了两下,点点头。

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没有一道咬痕,没有一滴血。蓝布褂子被蛇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细细的压痕,可也就仅此而已。

阿公站起来,对着蛇眠洞的洞口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那些散在两旁的眼镜蛇像是得了信号,一条接一条地开始往洞里退回去。大的在前,小的在后,不慌不忙的,井然有序,来的什么样回去还是什么样。最后一条小蛇钻进洞口的时候还回头吐了一下信子,然后尾巴尖一摆,隐没在了黑暗里。洞口又恢复了老样子,黑黝黝的,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公转过身来,看见远处蹲着三个目瞪口呆的后生,阿茂脸上还挂着泪痕,两个同伴一个捂着脸一个弯着腰,三双眼睛瞪得溜圆。

阿公笑了笑,冲他们招招手:"别怕了,走吧,下山。"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跟在阿公后面一溜烟下了坡地。走出那片地界好远,阿茂的腿还在抖,嗓子哑得不像样,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阿公……你刚才……你这是干啥?你不要命了?"

阿公背着手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的,跟平时赶集回来一个样,左腿迈得比以前利索了许多,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看不出半点吃力。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治腿。我这左腿疼了半年了,找大夫看了说里头有东西堵着,吃药贴膏都不顶用。蛇是有灵性的活物,你跟它们有了交情,你躺着不动,它们从你身上爬一遍过去,能感觉到你哪块骨头不对劲。那身子一卷一压的,力道不大不小,比什么推拿师傅都管用。"

阿茂半信半疑,可第二天全村子都看见阿公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十几圈,腰板挺得直直的,左腿迈步的时候跟右腿一样利索。老头儿走到日头底下站住,眯着眼笑,说多少天没这么轻快了。

后来村里人问他怎么学会的这个法子,阿公坐在门槛上抽水烟,烟锅子咕噜咕噜响了好久才开口。他说他年轻那会儿大概二十出头,上山砍柴不小心踩空滚下了坡,左腿摔断了,爬不动,一个人躺在密林深处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天黑了来了一条大蛇,碗口粗的,围着他又转了又转,最后从他摔断的那条腿上慢慢爬了过去,蛇身裹着他的腿卷了一周,那股劲儿沉沉的、暖暖的,他疼得差点昏过去,可第二天早上再试的时候,那条腿居然能动了。他爬回家养了半个月就好利索了,比大夫接的骨还正。

从那以后阿公就跟蛇眠洞里的蛇结了缘。他每个月都去喂蛋,年年都去躺一回。蛇认人,认气味,也认诚心。你心里头没有怕,它们就不咬你。

那三个后生后来也学着阿公去蛇眠洞喂过几次蛋,可始终没人敢躺下去。阿公也不勉强,只说缘分不到,慢慢来。他自己照旧每个月去一趟蛇眠洞,有时候带蛋去喂了就走,有时候空着手去躺一躺。那条左腿后来再没犯过毛病,老头儿的身子骨一年比一年硬朗。村里人看着他七八十岁了还能自己上树割槟榔,都说是蛇给治好的。

阿公活到了八十九岁。

走的那年冬天,一个晴暖的下午,村里人发现他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家院子里的竹躺椅上,脸上带着笑,身上的蓝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的,像是睡着了一样。给他换寿衣的时候,家里人发现他右手攥着一片干透了的蛇鳞,黑褐色的,有铜钱那么大,纹路细密,泛着幽幽的光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攒在手里的。

村里人把阿公埋在了蛇眠洞对面那片向阳的坡地上,坟头朝着洞口的方向,中间隔了一道浅浅的山谷。第二年开春,坟头上忽然冒出了一丛野花,紫红色的,开得旺旺的,引来不少蝴蝶蜜蜂围着转。而对面的蛇眠洞还是一样安安静静的,洞口长满了青苔和蕨草,可偶尔有村里人路过那片坡地,会看见一两条眼镜蛇从洞里探出脑袋来,朝着坟头的方向吐吐信子,停一会儿,然后又慢慢地缩回黑暗里去了。

日子久了,那片坡地成了村里人路过时都会多看两眼的地方。年轻一辈的虽然不敢靠近蛇洞,可也没人再去招惹那些蛇。有人在山脚下翻地的时候翻出一窝蛇蛋,都小心翼翼地捧到蛇眠洞口去放着。倒也不是信什么神佛,就是觉得阿公跟那些蛇处的那些年,好像给这一片山水都换了脾性,人的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阿公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万物有灵,你对它们好,它们就对你好。你心里头没有怕,它们就不咬你。

如今这话村里的小娃娃都会背了,可真正懂的没几个。只有每年三月里天热起来的时候,偶尔会有上了岁数的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榕树底下,给围着的孩子们讲起阿公的故事。说七十三岁那年的春天,阿公躺在蛇洞口,满坡地的眼镜蛇乌压压地爬出来从他身上过,几十条蛇盖了他一身,可他动也没动,后来站起来拍拍土,腿就好了。

娃娃们听得瞪圆了眼,又问:"真的假的?蛇真的不咬他?"

老人就笑,烟锅子在手里磕了磕:"真的假的不打紧。你要是心里头存着善,存着诚,存着对这山里头所有活物的敬,那蛇咬不咬你,都不重要了。"

山风从五指山的方向吹过来,吹得村口的大榕树沙沙响。远处那片坡地上,蛇眠洞的洞口隐在草丛深处,安安静静的,像在听,又像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