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钱全给小姑我闹老公甩巴掌,除夕夜丈夫让我去结账
楔子
腊月十八,晚饭桌上,王桂芳放下汤碗,说拆迁款六十万全给雅婷。满屋安静。陈志远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陈雅婷低声说了句“听妈的”,也算表了态。
我攥紧手,盘子里那尾红烧鱼变得格外刺眼。这笔钱,是拿老宅换来的。而在这个家熬了五年,我算什么呢?
窗外飘起雪。有东西堵在心口,又冷又重。
第一章 六十万的天平向小姑倾斜
窗外飘着雪,客厅里的暖气烧得正旺,可我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婆婆王桂芳放下汤碗,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宅拆迁款下来了,总共六十万,我打算全给雅婷。”
陈志远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油渍滴在桌布上,他也没察觉。我放下筷子,盯着婆婆:“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婆婆端起碗,用筷子拨了拨米饭,“雅婷嫁的那个人不争气,自己捏着钱才安心。这钱是陈家的,只能给陈家人。”
陈家。我姓林,嫁进这个家五年,生了女儿,每天早起晚睡,工资卡都交给婆婆管着。可到了分钱的时候,我连“陈家人”的资格都没有。
“妈,当初结婚的时候您说过,这笔钱要帮我们付首付。”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现在还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孩子都快上幼儿园了,连个属于自己的家都没有。”
婆婆放下碗,脸色沉下来:“那是以前说的。现在情况变了,你妹妹有难处,当妈的不帮谁帮?”
“什么难处?”我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小姑陈雅婷。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只小声说了句:“听妈的。”
“雅婷,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急了,“六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说有难处,到底是什么事?”
“晓月。”陈志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别说了。”
我愣住了,看着丈夫。他低着头扒饭,眼睛始终没离开过碗。这个男人,结婚五年,从来没跟我红过脸,可事到临头,连句公道话都不肯说。
“志远,你倒是说说,你妹妹到底怎么了?”我伸手去扯他的袖子,“你心里清楚,对不对?”
“我说别说了!”陈志远甩开我的手,碗筷重重地磕在桌上。
满屋安静,只剩窗外雪花拍打玻璃的声音。婆婆站起身,端着碗进了厨房,丢下一句:“钱我已经转给雅婷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看着小姑,她飞快地收拾碗筷,跟着婆婆进了厨房,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公公陈建国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起身去了阳台。
我坐在那里,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盘子里那尾红烧鱼是我下班后特意绕路去市场买的,婆婆最爱吃。我原本想着,拆迁款下来了,大家高高兴兴地吃顿团圆饭,商量着怎么用这笔钱。可现在看来,我连条鱼都不如。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婆婆和小姑已经回了各自房间,厨房里只剩我一个人。水龙头哗哗地响,我低着头洗碗,手在发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刚的画面:婆婆的冷漠,小姑的躲闪,丈夫的沉默。
那些碗碟在我手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越想越气,越气手越抖,终于,一个盘子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晓月?”陈志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怎么了?”
我没有应声,蹲下身去捡碎片。锋利的瓷片划破手指,血珠渗出来,我看着那抹鲜红,眼眶突然就酸了。可我咬紧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志远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儿,没有进来。我知道他在看我,可他什么都没说。
“没事,摔了个碗。”我低着头,把碎片扔进垃圾桶,用冷水冲了冲手指上的伤口。
“那……你早点休息。”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那点期待也跟着一点一点熄灭。他连一句“我帮你”都没有,连一句“我去跟妈说”都没有。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我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想起五年前嫁进这个家时,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晓月,以后你就是我闺女了。”可现在看来,我这个“闺女”什么时候都只是外人。
客厅里的钟敲了十下,我擦干手,走回卧室。陈志远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关上灯,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志远。”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没应声,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没睡,只是不想面对我。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窗外雪越下越大,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陈志远大概以为我睡着了,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关掉手机,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
我盯着墙上的结婚照,昏暗中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五年前,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他牵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说:“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可如今,他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陈志远已经走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字条:“我去工地了,早饭在锅里。”
我拿起字条,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来不跟我好好说。可这次的事,不是他闷着就能过去的。
厨房里,小米粥还温着,旁边放着两个煮鸡蛋。我端着碗,机械地喝着粥,脑子里却乱成一团。六十万,全部给小姑,那我们呢?孩子明年就上幼儿园了,学费都没着落。
“嫂子,你醒了?”陈雅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转过身,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局促不安地搓着衣角。
“雅婷,你昨晚说的难处,到底是什么?”我放下碗,直视着她,“你告诉我,如果真是急事,我不会拦着妈帮你。”
陈雅婷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嫂子,你别问了,这事……这事我和妈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我站起身,语气有些激动,“你和你妈商量好了,那我和志远呢?我们也是这个家的人,凭什么连知情权都没有?”
“嫂子,你别生气……”陈雅婷往后退了一步,“我说了,这钱是妈给我的,你想怎么着?”
“我想怎么着?”我冷笑一声,“我就想知道,你哪来的底气,拿这六十万?”
陈雅婷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倔强:“嫂子,你管不着。这钱是妈给我的,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你凭什么对我大呼小叫?”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大门开了,陈志远回来了。他站在玄关,看着我和陈雅婷对峙,脸色铁青:“一大清早,你们吵什么?”
“志远,你来得正好。”我深吸一口气,“你问问你妹妹,那六十万,她到底要拿去干什么?”
陈志远放下外套,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雅婷,你告诉嫂子,那钱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雅婷咬着嘴唇,眼圈突然红了:“哥,你就别问了,这事……这事我不好说。”
“不好说?”我盯着她,“你拿了六十万,连句实话都不能说?陈雅婷,你到底瞒着我们什么?”
陈雅婷眼泪掉下来,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跑,砰地关上门。
第二章 丈夫的沉默让我心冷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陈志远大概以为我睡着了,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关掉手机,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
我盯着墙上的结婚照,昏暗中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五年前,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他牵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说:“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可如今,他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凌晨两点多,我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拧亮了床头灯。
“陈志远,你睡着了吗?”我盯着他的后背,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却没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我咬了咬牙,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起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陈志远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倦意,眼睛却没睁开:“晓月,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行不行?”
“不行。”我盯着他,眼眶又泛起酸意,“你妈当着全家的面,把那六十万都给了你妹妹,你连一个字都不吭。我就想问问你,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坐起来。他靠在床头,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了。屋里顿时弥漫开一缕淡淡的烟味。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晓月,妈的钱,她有权利自己支配。咱们当儿女的,不该惦记。”
“我惦记?”我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结婚的时候你妈怎么说的?她说等拆迁款下来,帮咱们凑个首付。现在钱到了,一个子儿都不给咱们,全给了你妹妹,你倒反过来教育我不该惦记?”
陈志远皱了皱眉:“那是妈随口说的,你看她后来不也没提过吗?”
“随口说的?”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我为了等她这句话,跟了我妈五年没敢提买房的事。现在你说她是随口说的?那我这五年算什么?”
陈志远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着上升。他沉默了一阵,说:“晓月,妹妹她现在有难处。妈把钱给她,是怕她撑不过去。”
“难处?”我盯着他的侧脸,“你倒是说说,她有什么难处?陈雅婷嫁的赵大全,上个月还在朋友圈晒新车,她能有什么难处?”
陈志远又沉默了。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闷闷的:“你就别问了。这事……过阵子你就知道了,现在说了你也帮不上忙。”
我心里一沉,盯着他的眼睛:“什么叫过阵子我就知道了?我是你媳妇,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连你妹妹到底出了什么事都瞒着我?”
“不是瞒着你。”陈志远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有些不耐烦,“是现在说了也没用,反而添乱。你信我,等过了年,事情就清楚了。”
“你让我信你?”我笑了一声,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你妈把钱全给你妹妹,你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现在我问个原因,你也这不能说那不能说。你们全家都把我当什么了?外人?”
“我不想跟你吵。”陈志远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上外套往书房走,“你自己冷静冷静吧。”
他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我坐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窗外风雪交加,屋内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简单洗漱一番,穿好外套出了门。陈志远在书房里睡着,沙发上搭着他的大衣,茶几上摆着三个捏扁的烟头。
我知道,他也一夜没睡好。可我心里那口气,怎么也消不下去。
婆婆家离我们不远,走路十分钟。我揣着一肚子话,脚下走得飞快,路上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推开院门时,婆婆王桂芳正站在院子里撒鸡食。老母鸡咕咕叫着围在她脚边抢食,她弯着腰,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都有份。”
“妈。”我在院门口站定,声音发紧。
王桂芳抬起头,看见是我,手里的搪瓷碗顿了一下,又继续撒食:“这么早,咋过来了?”
“妈,我想跟你谈谈那六十万的事。”我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王桂芳的动作停住了。她把搪瓷碗放在旁边的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米粒,转过身来看着我:“晓月,那事不是已经定下来了吗?钱给雅婷,我有我的考虑。”
“什么考虑?”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抖,“你当年说过,拆迁款下来帮我们付首付。现在钱到了,你全给了雅婷,连一句跟我们商量的话都没有。妈,我哪点做得不对,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王桂芳的脸色沉了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线。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晓月,你嫁进陈家,是陈家的媳妇,这点不假。可是这钱是我和你爸的,我们想给谁,那是我们的自由。”
“那您当年许的首付呢?”我盯着她,嗓子眼又酸又涩,“我当真了五年,连看房的钱都攒好了,就等着您这句话。”
“那会儿是那会儿。”王桂芳摆摆手,转身弯腰去收鸡食,“人的情况是会变的。雅婷现在比你更需要这笔钱,你日子过得好好的,跟她争什么?”
我心里一寒,站在院子里,手脚冰凉。老母鸡在脚边啄食,发出咕咕的叫声。我却觉得那些叫声像是嘲笑,一下一下啄在我心上。
“妈,我不是跟她争。”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就是要个说法。雅婷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为什么全家人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
王桂芳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防备:“晓月,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回去吧,别在这站着了,冷。”
“我不走。”我站在原地,声音发颤,“您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今天就在这站着。”
王桂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更冷了:“晓月,你要是这样,那就没意思了。我是你婆婆,不是你的仇人。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不该你问的,你也别逼我。”
她说完,端着搪瓷碗径直回了屋,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寒风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老母鸡还在脚边刨食,雪又下起来了,稀稀落落地落在我的肩上。
我转身走出院门,眼眶红得发烫,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到巷口时,我碰见了正往公交站走的小姑子陈雅婷。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羽绒服,围着白色围巾,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嫂子……”她低下头,叫了一声。
我站住脚,看着她,心里堵着一大堆话,可一句都说不出来。隔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雅婷,你哥不肯说,你妈也不肯说。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值得一家人瞒我瞒成这样?”
陈雅婷咬了咬嘴唇,眼眶红了一瞬,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嫂子,对不起。这事……现在真的不能说。等过了年,我一定好好跟你解释。”
“过年?”我苦笑一声,“你让我提心吊胆地过这个年?陈雅婷,我是你嫂子,不是仇人。你宁愿让你妈背一个偏心的名声,也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
陈雅婷低头站着,好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嫂子,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追问,她已经转身往公交站跑过去,留下一串脚印,歪歪斜斜地印在雪地上。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团乱麻。
“越安全”是什么意思?陈雅婷到底卷进了什么事里,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我往回走的路上,心里堵得发慌。嫁给陈志远五年,我以为自己早就是这个家的人了。可今天这一个早晨,婆婆的冷漠、小姑的闪烁、丈夫的沉默,像三道厚厚的墙,把我严严实实地隔在外面。
我回到家,陈志远已经醒了。他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
“找你妈理论去了。”我没打算瞒他,径直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衣柜里的换洗衣物。
陈志远追进来,一把按住我的手:“你这是干什么?”
“我回我妈家住几天。”我没抬头,声音是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你们一家人有你们的秘密,我这个外人,不配知道。”
陈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晓月,我没有把你当外人——”
“那你告诉我,你妹妹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抬起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神闪躲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三个字:“等过年。”
我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我推开他的手,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声音:“晓月,你别这样——”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陈志远,我不是要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夫妻之间如果连实话都不能说,那这个家,就真的只剩一个壳了。”
我关上门,走进风雪里。
身后一片寂静,只有雪落在屋檐上的声音,细碎闷沉,像极了眼泪砸进枕头里的声响。
第三章 那一巴掌打碎了我的婚姻
第三天晚上,我在苏姐家帮忙算完账,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手机突然响了。是陈志远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听见他声音有些急促:“晓月,你回来一趟,雅婷来了。”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冷淡:“她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她好像有事。”陈志远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犹豫,“你回来吧,妈也在家。”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苏姐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你婆家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小姑子突然回来了,让我回去。”我苦笑着摇摇头,“八成又是围着那六十万转。”
苏姐擦着手走出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我:“晓月,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那个家,你现在回去就是给自己找气受。”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可我要是不回去,他们就更有话说。说我不懂事,不给他们面子。”
苏姐撇撇嘴,没再劝我。我穿上外套,推门走进夜色里。腊月的风冷得刺骨,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着头往公交站走。
到了陈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我推开院门,屋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走近几步,听见是婆婆王桂芳的声音:“……你这个傻孩子,当初我就说不让你嫁给他,现在好了,欠了一屁股债,你让我怎么办?”
紧接着是小姑陈雅婷的声音,带着哭腔:“妈,我求您了,要是连您都不帮我,我真的没活路了。大全到现在都不敢回家,债主天天堵在门口,连孩子都不敢送去上学……”
我站在门外,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欠债?债主上门?这些事情,陈志远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三个人同时看向我,空气瞬间凝固了。婆婆王桂芳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小姑陈雅婷站在茶几旁边,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陈志远靠在厨房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把烟头按灭了。
“嫂子……”陈雅婷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走过去,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们:“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雅婷,你们家到底欠了多少钱?”
陈雅婷咬着嘴唇,不说话。婆婆王桂芳猛地站起来,挡在我面前,声音拔高了:“晓月,你什么时候学会偷听别人说话了?”
“我没偷听。”我迎着她的目光,“院门没关,你们说话声音又大,我站在门口就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么样?”王桂芳的脸色更难看了,“这是我们老陈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是陈家的人,我的丈夫是陈家的儿子,你跟我说这是你们老陈家的事?”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蹿了上来,“妈,六十万拆迁款,我一句没跟您争,您说给雅婷,我认了。可您至少得告诉我,那笔钱到底拿去干什么了吧?雅婷家欠了债,您瞒着我,志远也瞒着我,你们全家都瞒着我,合着就我一个人是个外人?”
“嫂、嫂子,不是你想的那样——”陈雅婷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婆婆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别跟她废话!”王桂芳瞪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晓月,我告诉你,那六十万是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你要是觉得委屈,你走,我不拦你。”
我气笑了:“妈,您这是要赶我走?”
“我没赶你,是你自己不懂事。”王桂芳的声音冷得像冰块,“嫁到我们陈家五年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跟婆婆说话了?你们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我心里。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直发抖。
“妈,您别这么说。”陈志远终于开口了,他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晓月,你别激动,咱们好好说——”
“好好说?”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陈志远,你摸着良心说,这五天来,你什么时候跟我好好说过?我问你,你让我别问;我问妈,妈让我知足。你们一家人都瞒着我,把我当傻子一样耍,现在你告诉我好好说?”
陈雅婷站在一旁,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带着哭腔:“嫂子,你别怪哥,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你闭嘴!”我转头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陈雅婷,我从来没有针对过你。你嫁得好不好,过得怎么样,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可你妈为了你,把你的苦日子压在我头上,你哥为了你,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跟我说。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陈雅婷被我问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桂芳见我冲小姑子发火,彻底炸了。她一步跨过来,推了我一把:“你冲雅婷喊什么?她是你小姑子,不是你仇人!你要是再这样,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媳妇!”
我被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震得生疼。我看着眼前的婆婆,看着低头不语的陈志远,看着缩着肩膀哭的小姑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你们陈家合伙骗我?”我咬着牙,眼眶里全是泪,却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你们骗了我五年,骗我嫁进来,骗我给你们生孩子,骗我忍气吞声。现在六十万,你们连一个解释都不给我,推我、骂我、赶我走——”
我越说越激动,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冲上前,想去抢王桂芳手里捏着的那本存折。那本存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攥在她手里,像攥着一块宝贝。
“你给我看看,那六十万到底去哪了!”我伸手去够那本存折,声音几乎是嘶哑的。
王桂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存折往身后藏,另一只手来推我。陈志远看见我扑上去,脸色大变,大步跨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拽。
我被拽得身子一歪,还没站稳,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整个人愣住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呆呆地站在原地。屋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陈雅婷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王桂芳捏着存折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志远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慌乱,瞳孔骤缩,嘴唇颤了颤,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被打的那半边脸。热辣辣的疼从掌心传到心里,可我的眼泪却一滴都没掉下来。我看着陈志远,看着他眼睛里的慌乱和后悔,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得干干净净。
“陈志远,”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打我。”
“晓月,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上前一步,想碰我的手。
我退后一步,躲开了。
“你打我。”我又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陈志远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晓月,你听我说,我刚才太急了,我怕你伤到妈,我——”
“你怕我伤到她?”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她推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她赶我走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陈志远,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放下捂着脸的手,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换洗的衣服胡乱塞进一个袋子里。陈志远追进来,想拉我,被我一把推开。
“别碰我。”
我拎着袋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经过客厅时,王桂芳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陈雅婷哭得泣不成声,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推开院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我脸上的疼更明显了。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志远追了出来,在门口拦住我:“晓月,这么晚了你去哪?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好好说?”我站住脚,回头看着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陈志远,你刚才那一巴掌,已经把咱们的婚姻打碎了。”
他愣住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用力推开他,走到路边,掏出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很快到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袋子放在旁边。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见陈志远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我转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出租车在夜色里驶过一盏盏路灯,光影交错地打在脸上。我摸着脸颊,那里还在发烫,疼得不只是脸,更是心里那片被彻底打碎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陈志远打来的。我按掉。
又响了,是苏姐。我接起来,声音沙哑:“苏姐,你那后面的出租屋,还能住人吗?”
“怎么了?”苏姐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没事。”我吸了吸鼻子,“就问你还能不能住。”
“能住,你过来,钥匙我给你留着。”
我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被扇过的那半边脸,像盐水泼在伤口上,疼得钻心。
出租车在苏姐餐馆后面的巷口停下,我付了钱,拎着袋子下车。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苏姐站在门口等着我,看见我下车,快步迎上来,一看见我脸上的红印子,脸色就变了。
“他对你动手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姐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声音气得发抖:“这个混账东西,他敢打你?”
我趴在她肩膀上,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淌。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可我还是觉得,比这冷风更冷的,是刚才那个巴掌落在脸上的温度。
还有那个男人站在路灯下,想抓却抓不住什么的手。
第四章 闺蜜家的年夜饭前夜
我在苏姐家住了四天。
说是家,其实是餐馆后面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巷子,白天能听见外面的人声和车声,晚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姐的餐馆叫“苏姐小厨”,开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做的是家常菜,生意倒是不错。腊月二十八这天,店里从早上十点就开始排队,苏姐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炒菜、端菜、收银、收拾桌子,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
我坐在收银台旁边,帮她算账。菜单上的菜价我背得差不多了,每桌客人点什么菜、多少钱、打折还是全价,我都能算得清清楚楚。苏姐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喊了一声:“晓月,你明天来帮我包饺子,工资日结!”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包饺子。往年这个时候,我正在陈家老宅的厨房里忙活,剁馅、和面、擀皮、包饺子,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婆婆王桂芳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小姑陈雅婷在屋里打电话,陈志远在院子里抽烟,偶尔进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我还没开口,婆婆就在外面喊:“志远你别进去,那是女人干的活。”
他就真的不进去了。
我那时候觉得,可能所有家庭的除夕都是这样,女人在厨房里忙,男人在客厅里等吃。现在想想,不是的,是我自己把自己活成了那个样子。
我低下头,继续算账。苏姐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放在三号桌上,又转身回厨房。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脸上的印子消了没?”
“消了。”我说。
“晚上我陪你喝两杯?”
“不用。”
苏姐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又钻进厨房去了。
下午两点,店里终于没那么忙了。苏姐炒了两个菜,端到后屋来,我们两个人坐在小桌子前吃饭。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多吃点,你瘦了。”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却感觉不出什么味道。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小姑陈雅婷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接。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了。没过十秒,又响了,还是她。
苏姐看了看我,问:“谁啊?”
“陈雅婷。”
“接吧,听听她说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嫂子。”陈雅婷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久,嗓子都哑了。
“别叫我嫂子。”我说,“你哥要跟我离婚了,你以后不用这么叫。”
“嫂子,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在发抖,“妈和哥不是故意瞒你的,那笔钱,是拿去救命的。我不是要买什么房子,是赵大全那边出了事,他——”
“不用跟我说。”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嫂子,你听我说完,等过了年,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你,所有的事情,我都跟你说清楚——”
“不用了。”我说,“离了婚,我也不是你嫂子了,你不用跟我交代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陈雅婷在哭,哭得很克制,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已经哭了很多次,眼泪都快要流干了。
“嫂子,对不起。”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
“挂了。”我说,然后按掉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苏姐看着我,没有问,只是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吃吧。”她说。
我点了点头,把排骨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咸咸的。
“你哭什么?”苏姐放下筷子,看着我,“又不是你对不起别人,是你婆婆和你老公对不起你。你哭,他们高兴,你笑,他们难受。”
我抬起手,擦了擦眼泪,笑了笑:“没事,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屋子里哪来的沙子。”苏姐白了我一眼,站起身,端走空盘子,“晚上我早点关门,陪你去街上走走。”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晚上七点,店里终于打烊了。苏姐正在收拾厨房,我坐在收银台前,把今天的账捋了一遍,把现金和二维码收的钱对了一下,记在本子上。苏姐是个粗心的人,账总是算不清楚,我住进来这几天,帮她理了理,她省了不少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陈志远发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点开。
“晓月,妈住院了,高血压,情绪激动引起的。你能回来看看她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苏姐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发呆,走过来,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皱了皱眉,问:“你打算回去?”
“不去。”我说。
“那你怎么回?”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打了八个字,点了一下发送。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
发完,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苏姐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晓月,你比以前硬气了。”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勉强:“不是硬气,是心死了。”
苏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锅。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着,像是某种空白的背景音。
我坐在收银台前,看着窗外黑下来的街道,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偶尔有行人走过,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明天就是除夕了。
往年这个时候,我正在陈家老宅的厨房里,揉面、剁馅、包饺子,忙得腰都直不起来。婆婆在外面喊:“晓月,饺子多包点,雅婷爱吃韭菜馅的,志远爱吃肉的。”我就多包一些,把两种馅分开,用不同的包法区分,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陈志远偶尔会进来,从背后抱我一下,小声说:“辛苦了。”我嘴上说“不辛苦”,心里却觉得甜。
现在想想,那种甜,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画的饼。
我站起身,走到后面的小单间,打开衣柜,拿出换洗的衣服,准备去洗澡。路过镜子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的红印子已经消了,但隐隐还能看见一点痕迹,像是在提醒我,那巴掌是真的,不是梦。
我摸了摸那半边脸,忽然想起陈志远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手悬在半空中,想抓却抓不住什么的表情。
我垂下眼睛,转身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脸滑下去,流过那半边脸,不疼了,可心里还是疼的。
我闭上眼睛,让水冲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床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陈志远没有再发新的消息,也没有打电话。
我翻了翻通话记录,陈雅婷打来的那个电话是下午两点十分,至今也没有再打过来。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片。陈志远的脸、婆婆的存折、小姑的哭声、苏姐的拥抱、那巴掌落在脸上的疼,所有的画面和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了陈家老宅的厨房,手里捏着饺子皮,案板上摆着两盆馅,一盆韭菜的,一盆肉的。婆婆站在门口,催我快点包。陈志远从背后抱住我,笑着说“辛苦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
窗外,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提前放了。除夕还没到,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种不安分的味道。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个年,大概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冷的一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志远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晓月,妈住院了,真的住院了。医生说得多住几天观察。她嘴上不承认,其实心里后悔了。你回来,咱们好好聊聊,行吗?”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打了一行回复:“明天除夕,我答应了苏姐帮她包饺子。不去。”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枕边,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个年,过得真冷。
第五章 楼下站了一夜的人
腊月二十九,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憋着没下。苏姐的餐馆一大早就有客人来打包年货,蒸笼里的热气把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指在计算器上按着,算着今天进的货。
“晓月,你去后面盯着点,别让老王把饺子馅剁太粗了。”苏姐从厨房探出头,头发上沾着面粉,围裙上油渍斑斑。
我应了一声,刚站起来,就看见门口停下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门打开,陈志远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上沾着细碎的雪粒。他手里拎着一箱橙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
餐馆里几个正在吃饭的客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陈志远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晓月。”他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站着没动,手按在计算器上,指尖冰凉。
苏姐从厨房出来,看见陈志远,眉头一皱,挡在我面前说:“你跑这儿来干什么?今天是腊月二十九,你不回家忙年,跑我这儿来添堵?”
陈志远没有看她,依然看着我,说:“我来看看晓月,顺便带点橙子,这是她最喜欢吃的。”
“我不吃橙子了。”我说。
陈志远的脸色黯淡了一下,他把那箱橙子放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说:“妈真的住院了,是高血压,情绪激动引起的。她嘴上不承认,其实心里后悔了。”
我冷笑了一声,抬起头看着他:“后悔什么?后悔没把钱藏好?还是后悔没早点告诉我?”
陈志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苏姐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陈志远,对那几个客人喊了一声:“几位大哥,菜马上就好,稍等一会儿。”然后她拉着陈志远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说:“你先走,别在这儿闹,晓月不想见你。”
陈志远说:“我不闹,我就是想跟她说几句话。”
苏姐正要关门,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对苏姐说:“让他说吧。”
苏姐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志远,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把门带上了。
餐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陈志远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像是几天没刮过似的。他低下头,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下来,从内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这是妈住院的诊断书,你看一下,我没有骗你。医生说高压到了一百八,再高一点就危险了。”陈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微微发抖。
我瞥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接,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志远愣住了,好像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慢慢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轻声说:“那一巴掌是我错了,我心里比谁都疼。”
“你疼?你能疼过我?”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堵得厉害,声音有些发涩,“你疼什么?疼的是你妈把六十万全给了你妹妹,你连句话都不敢说?疼的是你当着全家人的面,甩了我一巴掌?你疼什么?”
陈志远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你知不知道,我嫁给你这些年,我图你什么?我图你老实,图你对我好,图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可你让我失望了,陈志远,你让我彻底失望了。”
陈志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说:“我知道我错了,那天晚上我不该打你,我脑子一热,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后悔,我后悔死了。”
“后悔有什么用?”我说,“你打我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妈把钱全给雅婷的时候,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你现在跑到这儿来,跟我说后悔,你觉得有用吗?”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声音闷闷的:“晓月,你怎么骂我都行,我不还嘴。但你能不能别走,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疼,也不是心软,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酸酸的,涩涩的,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转身走进收银台后面,坐回椅子上,对陈志远说:“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陈志远站起来,看着我,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推开餐馆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吹得他羽绒服的帽子翻起来,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那辆灰色面包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我透过玻璃窗,看着那辆面包车慢慢开走,消失在街道拐角。
苏姐从厨房出来,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说:“走了?”
“嗯。”我说。
苏姐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也是个倔脾气,他好歹找到这儿来了,说明心里还有你。”
我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手指却有些发抖。
晚上,苏姐的餐馆早早关了门。她拉着我一起包饺子,说是明天除夕,提前包好,省得明天忙不过来。我坐在案板前,手里捏着饺子皮,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陈志远蹲在地上的样子。
苏姐看出我心不在焉,说:“你男人虽然浑,但看那可怜样儿,可能真有苦衷。”
我说:“苦衷?他有什么苦衷?他要是真有苦衷,为什么不早说?”
苏姐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包完饺子,我回到后面的小单间,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陈志远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起身,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正要拉上窗帘,忽然看见对面的路灯下面,蹲着一个身影。那身影缩在路灯的阴影里,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似的。
我愣住了,手停在窗帘上,没有动。
是陈志远。
他蹲在路灯下,双手揣在口袋里,头低着,肩膀微微耸起,像是被寒冷冻得缩成一团。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为什么蹲在那儿不走?
我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陈志远蹲在路灯下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酸酸涩涩的疼。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想让自己睡着,可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好像有人在哭似的。
我掀开被子,又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陈志远还在那儿,姿势几乎没变,蹲在路灯下,像一尊雕塑。雪停了,风也小了,路灯的光更亮了,那身影却显得更加孤单。
我放下窗帘,回到床上,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志远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路灯亮了又暗,风停了又起,那个蹲在路灯下的身影,像一道影子,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我起身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路灯下,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地上,留着一个烟头,在雪地里,像一个小小的黑点。
第六章 除夕邀约:晚上七点翠竹轩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路灯还亮着,但下面空无一人,只有雪地上的那个烟头,已经被冻得缩成了一小撮。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道孤零零的黑色痕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苏姐推门进来,看我穿着睡衣站在窗前,说:“走了?”
“嗯。”我拉上窗户。
苏姐走到床边坐下,说:“昨晚他在那儿蹲到后半夜,我看你一直没开灯,就知道你睡不踏实。后来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在路灯底下抽了根烟,就走了。”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他蹲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我坐在床沿,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昨晚的经历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今天是除夕。
苏姐的餐馆中午就开始收拾了,冰箱里的存货该搬的搬,该盖的盖,锅碗瓢盆都进了柜子。苏姐说,一年到头就歇这一天,得好好睡个懒觉,看看春节晚会。
“你真要回你妈妈家?”苏姐站在收银台前,一边整理账本一边问我。
我说:“票都订好了,下午的高铁。”
苏姐放下账本,叹了口气:“你妈妈要是问起志远呢?你怎么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说他有事。”
苏姐摇摇头,把账本合上,声音放低了些:“晓月,我不是替他说话,但你一个嫁出去的人,大过年的一个人回娘家,你妈妈不可能不追问。”
我抿了抿嘴,说:“那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假装没这回事,还跟他一块儿回去。”
苏姐没有再劝,转身进了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桌子上。
中午在店里吃了顿简单的饭,苏姐特意多炒了两个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豆芽,说算是给我提前送行。我坐在桌前,看着她忙来忙去的身影,心里有些发酸。在这陌生的城市里,苏姐是唯一一个不问缘由就给我地方住的人。
吃完饭,我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里面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洗漱用品,还有一个红色的平安结,是去年春节陈志远从庙里求来的,一直挂在我包上。
我把平安结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它放回了包里。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陈志远发来的消息。
“晚上七点,翠竹轩包间,我们全家都在,有些话想当面对你说。你来了,结账也好,签字也好,我都顺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结账”两个字,像是刺一样,扎进眼睛里。翠竹轩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饭店,开在城东的河边,环境安静,菜味道清淡。每年除夕,我们一家三口都会去那儿吃一顿年夜饭,但今年……
“签字”两个字,更让我心口发紧。签什么字?离婚协议吗?他这是准备在除夕夜,一家老小当面跟我把手续办了吗?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婆婆王桂芳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不看我的脸;小姑陈雅婷低头玩手机,谁也不搭理;陈志远坐在旁边,像根木头一样一言不发。然后,不知道谁拿出一份文件,摔在我面前,让我签字。
我越想越气,手指悬在屏幕上,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我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但消息已经出去了,想收也收不回来。
苏姐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坐在床上发呆,说:“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还留着陈志远那条消息。
苏姐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翠竹轩?他约你去那儿?”
我点点头。
苏姐把水果放在桌上,说:“那你回去不回去了?”
我说:“去。”
苏姐看了我一眼:“你傻啊?他一家老小在那边等着你,万一再动手怎么办?”
我笑了一下,说:“光天化日的,他还能把我吃了?”
苏姐想了想,说:“行,我陪你去。”
我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要是他真敢再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把桌子掀了,腿断了我走不了,爬我也爬回来找你。”
苏姐被我逗笑了,走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行,我信你。”
她转身出了门,不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我愣了一下:“苏姐,你干什么?”
苏姐说:“拿着,这顿我请你。到了那儿,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先吃好喝好,别亏了自己的肚子。要是他再动你,你就拿凳子砸。”
我捏着那个红包,薄薄的,里面装的是一张银行卡。我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赶紧低下头,把红包塞进口袋里。
下午五点半,我换上那件红色的大衣。大衣是去年刚入冬的时候买的,陈志远陪我逛了一下午,我试了三家店,最后选了这件。他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我的旧外套,说:“好看,就买这件吧。”
我当时还嫌贵,犹豫了半天。他二话不说掏了卡,刷完递给我,说:“过年穿红色的,喜庆。”
如今穿上这件红色大衣,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我在脸上扑了一层薄粉,又涂了点口红,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精神。不管今晚等我的是什么,我都打算体面地去,体面地走。
苏姐站在门口,看我收拾妥当,说:“挺好看的,跟要去相亲似的。”
我说:“离婚也要体面。”
苏姐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说:“我存了你的定位,晚上不管多晚,你要是走不回来,就给我打电话。”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六点四十分,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苏姐又塞了一盒巧克力给我,说是下午去超市顺手买的,让我路上吃。
我坐进车里,车窗外的街道张灯结彩,红灯笼挂了一排,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沿街的小饭店门口,已经有人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夹杂着孩子们的笑闹声。这座城市的年味,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出租车拐过一条街,翠竹轩的招牌远远出现在视线里。青砖灰瓦的小楼,门口种着两棵竹子,红灯笼映在竹叶间,影影绰绰,透着几分冷清。
车停稳,我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烟火气。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翠竹轩的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不管今晚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会走进去,坐在那张桌子前,看着他们的眼睛,把我想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出来。
我抬脚向前走去,红色大衣在路灯下划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推开包间的门之前,我顿了一下,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有些安静,偶尔传来茶杯碰桌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没有人说话。
我咬了咬牙,推开了门。
包间里,橘黄色的灯光洒落下来,桌上摆着一圈碟子,中间的砂锅冒着热气。公公陈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烟,眉头紧锁,见我进来,微微抬了抬头。婆婆王桂芳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有些白,嘴唇微微抿着,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小姑陈雅婷坐在他们对面,低着头,眼圈有些发红,像是刚哭过。
陈志远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见我进门,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乱了一些,眼睛下面有些发青,像是很久没睡好。他看着我,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晓月,你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目光扫过这一桌子的人,扫过桌上那些菜,翠竹轩最爱做的糖醋鱼、四四八八的拼盘,还有那锅冒着白气的老鸭汤。
这些都是我爱吃的。
可我站在门口,腿上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也有些平静:“我来了,你们想说什么,说吧。”
第七章 那顿年夜饭的账单
陈志远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轻轻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示意我坐下。
我这才迈开步子,走到桌边,把红色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了下去。椅子还有些凉,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搭在桌沿上,看着面前那碗已经盛好的热汤。
糖醋鱼摆在中间,鱼身上淋着红亮的酱汁,香菜撒在上面,还冒着热气。我记得这道菜,两年前第一次跟陈志远回家过年,婆婆王桂芳就做了这道菜,说是她的拿手好菜。那顿饭我吃得很开心,觉得这家人虽然话不多,但人心眼好,饭桌上也没那么多规矩。
如今同一道菜摆在面前,我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咽下去。
婆婆王桂芳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晓月,你瘦了,多吃点菜,这鱼是你爱吃的。”她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往我碗里放。
我伸出手盖在碗口上,说:“我自己来,不用麻烦您。”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中,筷子上的鱼肉微微颤了颤,她慢慢缩回手,把鱼肉放回鱼盘里,低下头,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陈雅婷坐在对面,眼睛红红的,一直不敢正眼看我。她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嫂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接话,端起面前那碗热汤喝了一口,浓烈的老鸭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股葱姜的香。我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说:“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妈的钱,给你也是应该的。”
这话说完,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公公陈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摁了两下,说:“晓月,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陈家亏待你了。”
我正要说话,包间门被敲响了,一个服务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蒸饺走进来,笑着说:“新年快乐,这是我们店送的,祝各位合家团圆。”说完把蒸饺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我看着那盘蒸饺,白白胖胖的,一个个挤在一起,冒着白气。
饺子上桌了,年夜饭也就齐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叫住正要关门的服务员:“等一下,麻烦你结一下账,刷卡,我今天请得起。”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陈志远,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职业的微笑,说:“这位女士,这位先生昨天已经预付了,还付了明年的定金,说以后每年除夕都订这个房间。”
我愣住了。
服务员的话像一盆温水,浇在我身上,不烫,但让我浑身发麻。我转头看向陈志远,他站在桌边,手里已经端着一杯茶,双手端着,表情认真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反而迎了上来,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但他站在那里,双手端着那杯茶,稳得像一座山。
“晓月,这一杯我敬你。”他说,声音沙哑,但诚恳,“不是敬长辈,是敬你为这个家受的所有委屈。那一巴掌,我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请求你原谅。”
他说完,把茶端到嘴边,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一滴没剩。
茶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我不要求你今天原谅我,也不要求你马上回来,但我希望你能看到,我陈志远不是那种打了人还装没事的人。我错了,我认。你想怎么罚我,我都受着。”
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没有说话,看着那个空空的茶杯,又看了看他。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像是等待判决的犯人。
婆婆王桂芳忽然站起身来,声音微微发颤:“晓月,妈今天当着你的面,说一句实话。那六十万,不是妈偏心,是你妹妹她真的撑不住了。大全那个厂子,年底的时候资金链断了,工人工资发不出,追债的人追到家里,你妹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再不拿钱,大全就要被起诉了。妈不敢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会跟志远闹离婚。”
她说这话时,手一直在抖,扶着桌沿,整个人的重心都在那双手上。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心虚,只有焦急和愧疚。
公公陈建国也站了起来,从随身带的布口袋里掏出两本鲜红的房产证,放在桌上,翻开,指着上面的名字说:“晓月,老宅拆迁的时候,安置房一共分了两套,一套写的是我和你妈的名字,另一套写的是志远的名字。你妈不是偏心,她只是没告诉你,怕你知道了,会觉得她给你妹妹的钱少。”
我盯着那两本房产证,脑子嗡嗡作响。
陈雅婷忽然站起来,拿出一本账本,翻开,递到我面前:“嫂子,你看,这是大全欠工人的工资,每一笔都记着,上个月开始陆续还了,还了十七笔,还剩三笔没还清。这钱不是我们乱花的,是真的欠了工人的钱。”
我接过账本,手指翻过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姓名、金额,还有一列对勾。我认识的,那是陈雅婷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我合上账本,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在上面,半天没有说话。
陈志远又倒了一杯茶,端到我面前,说:“晓月,你喝一口,暖暖身子。”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脑海里浮现出那天晚上他甩了我一巴掌时的表情,愤怒、失控、后悔,还有后来站在苏姐餐馆门口时那副狼狈的样子。
我伸手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茶杯传到掌心的温度。
“陈志远,”我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那一巴掌,打碎的不只是我的脸,还有我对你所有的信任。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以后不会再这样对我?”
陈志远蹲下身,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说:“我会改,我发誓。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宁愿自己打自己,也不会动你一个手指头。”
我低头看着他,他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狗,狼狈又可怜。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得玻璃轻轻颤动。除夕夜,真的来了。
我抬头看向窗外,夜色中,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像是烟花,又像是星光。这座城市里,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我的故事,还没写到结局。
第八章 婆婆的眼泪与小姑的苦衷
婆婆王桂芳说完那番话,手还扶着桌沿,整个人微微发抖。我看着她,这个六十岁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刀刻的一样深。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这样失态过,即使是在我嫁进陈家这几年,她一直端着婆婆的架子,说话做事都讲究。
陈雅婷走到婆婆身边,扶住她的胳膊,眼圈也红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嫂子,我对不起你。”
我端着那杯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没有说话。陈志远还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他的目光里全是恳求。
“晓月,”婆婆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妈今天跟你说实话,你听完,要是还生妈的气,妈认了。”
她松开扶着桌沿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上面写着“赵大全,男,35岁,急性焦虑症”,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大全那个厂子,去年八月接了一笔大单,对方说好年底结账,结果十一月人就跑了,货款一分没拿回来。大全自己垫了三个月工资,把手上能借的钱都借了,最后还是差二十几个工人的工资,一共六十万。”婆婆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工人堵门,堵了三天,客厅里坐满了人,你妹妹打电话给我,哭着说再不拿钱,大全就要被起诉了。”
我抬头看向陈雅婷,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她手里攥着那本账本,攥得指节发白。
“大全不敢回家,怕连累你妹妹和两个孩子,自己在外面跑订单,一个月跑了五个省,嘴上起了一圈泡,头发一把一把掉。”婆婆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妹妹不想让我告诉你,怕你知道了,觉得这个家是个无底洞,会跟志远离婚。她跟我说,嫂子刚结婚那会儿,婆婆你就帮衬过我们,现在不能再拖累你。”
陈雅婷忽然抬起头,把那本账本递到我面前,翻开,指着第一页:“嫂子,你看,这是大全欠工人的工资,每一笔都写清楚了。”
我低头看去,那本账本很旧,封面已经磨得发毛,里面的纸张也泛了黄。第一页写着日期:去年八月十五日,后面跟着一行字:“王小虎,八月至十月工资,三千二百元。”下面画了一个对勾,旁边写着“已结清”三个字,字迹工整。
我翻到第二页,九月三号:“李建国,九月至十一月工资,四千一百元。”对勾,已结清。
第三页,十月十二号:“赵大勇,十至十二月工资,三千八百元。”没有对勾,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待还”的字样。
我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工人名字、工资数额、结清与否。到最后一页,是今年的腊月二十,上面写着:“刘小梅,全年工资,八千元整。”没有对勾,旁边用红笔写着“待还”两个字。
我数了数,总共二十笔,已经结清的十七笔,待还的三笔。待还的金额加起来,还剩八万四千元。
“这六十万,我拿了五十二万还了工人的工资,剩下八万,大全拿去还了一些材料款。”陈雅婷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嫂子,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是怕你知道了,会怪婆婆偏心。婆婆她,其实从来都没偏心过。”
她说着,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跟前。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存单,存款人写着“王桂芳”,金额是二十万,存款日期是十天前,定期一年。
“妈把这二十万单独存起来了,说等事情过去,就给你和哥买房用。”陈雅婷抹了一把眼泪,“她说,她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这个儿媳妇。结婚的时候,没给你买金镯子,没给你办像样的婚礼,这次又让你受委屈了。”
我拿着那张存单,手指微微发颤。存单上的名字是王桂芳,但存款日期是十天前,正是拆迁款到账的当天。也就是说,婆婆在把钱给小姑的同时,就已经给自己留出了二十万,准备给我。
我抬头看向婆婆,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存单上,又移到我的脸上,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公公陈建国坐回椅子上,把那两本房产证摆在我面前,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产权人那栏说:“晓月,你看,这一套写的是你妈的名字,另一套写的是志远的名字。老宅拆迁的时候,安置房分了这两套,你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全占了。她说,等你们稳定了,就把志远那套过户给你们。”
我看着那两本鲜红的房产证,耳边嗡嗡作响。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婆婆不是偏心,她只是不想让我知道家里出了事,怕我担心,怕我因为这个家是个烂摊子而离开。
“嫂子,大全的项目已经谈下来了,开春就能回款。”陈雅婷擦了擦眼泪,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到时候,那八万四的欠款,我很快就还上。剩下的钱,我也会还给婆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受这份委屈的。”
我放下存单,合上账本,把那两本房产证推到一边,抬头看着陈志远。他还蹲在我面前,姿势都没变过,像一尊雕塑。
“陈志远,”我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巴掌,打碎的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是信任。”
“不只是信任。”我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是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可能真的不配被人好好对待。”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婆婆忽然走过来,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骨节突出,握得很紧:“晓月,是妈不好,是妈想得太简单了。妈以为瞒着你,就能把事情处理好,没想到最后伤你最深的是妈自己。”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却硬撑着没有掉下来。她握着我的手,像握着救命稻草一样,用力到指节发白。
“晓月,你原谅妈这一次,好不好?”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妈以后什么都告诉你,再也不瞒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受委屈。”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陈雅婷,她站在那里,脸上全是泪痕,手里还攥着那本账本。公公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搭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但我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味在舌尖散开,慢慢化成一缕淡淡的回甘。
第九章 那本账本上的每一笔刺眼
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重新拿起那本账本,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翻得慢了些。
第一页,去年八月初三,“王小虎,工资三千二百元”。后面画着一个工整的红对勾,旁边的备注里写着“结清,现金”,字迹是陈雅婷的,清秀却有些潦草。
我翻到第二页,“李春生,四千五百元”,同样画着红对勾。再往后,张德发、刘桂兰、周明强……每一行都写满了名字和数字,大多数都被红笔划掉,或者画了对勾。
陈雅婷坐在我旁边,指着一行字说:“嫂子,这笔是九月凑上的,大全把车卖了,先还了老张家的。这笔是十月,我拿嫁妆里的两万块钱填上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我看到她指尖微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继续翻,翻到一笔金额较大的,写着“赵大全借支,两万”。旁边没有对勾,只有红笔写着“待还”两个字。
“这是大全自己借支的工资,他想着年底有了利润再补上,结果……”陈雅婷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根弦突然松了。
我合上账本,又打开,翻了翻最后几页。除了刘小梅那笔全年工资八千元,还有两笔,分别是“郑永强,六千元”“孙秀兰,五千六百元”,都写着“待还”。
陈雅婷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本来春节前能全部还完的。大全在城西接了个加工订单,货款说好腊月二十就结,可对方一拖再拖,说过了年才能给。工人等着工资回家过年,大全急得嘴角起泡,天天跑客户那边堵人,还是没堵到钱。”
她顿了一下,眼圈又红了:“我自己也没攒下钱,结婚这两年,大全的厂子一直往里贴,我连一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走投无路,我才哭着求了妈。”
她看向我,目光里有愧疚,也有恳求:“嫂子,妈不让你知道,是怕你骂她老糊涂,把六十万扔给别人。其实,这六十万里有二十万是专门给你留的。”
我盯着账本上那个“待还”的红字,嘴唇发颤。眼前浮现出这几天我干的事:在饭桌上摔碗,在客厅里大声质问,说婆婆偏心偏到心眼里去了,说陈志远心里只有他妹妹,说我林晓月在这个家就是个免费保姆。我甚至当着小姑的面说过“你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凭什么回头吸娘家的血”这样的话。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一盆盆泼出去的话,每一句都砸在婆婆和小姑最疼的地方。而她们在承受这些的时候,还在想着怎么把赵大全欠下的那些工资补上。
婆婆因为血压高被气得住进医院那天,我还在家里跟陈志远冷战。陈雅婷打电话来,声音带着哭腔,说“嫂子,妈住院了,你能不能来看看”。我在电话里冷冷地回了句:“你妈住院,关我什么事。”然后挂了电话。
想起这些,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低下头,声音发涩:“为什么不早说?”
话一出口,眼眶就热了。
婆婆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沙哑:“你那性子急,我怕你知道赵大全欠债,会坚决让妹妹离婚。雅婷苦,大全那孩子虽然没本事,但对雅婷是真心好。我怕你一气之下,把这个家拆了。”
我听着,心里像被揉成一团又摊开。她怕的是我冲动,怕我让她女儿离婚,怕这个家散了。可她不知道,我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那六十万块钱,而是自己有没有被当成自己人。
“晓月,”婆婆又唤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怯意,“妈不是故意瞒你,妈是怕……怕你知道了,更瞧不上这个家。”
“妈,我什么时候瞧不上这个家了?”我抬眼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是我丈夫的妈,是雅婷的妈,是志远的亲妹妹。我嫁进陈家那天起,就没打算把自己当外人。”
我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可你们瞒着我,把我当外人。”
陈雅婷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泪水的湿气:“嫂子,是我不对。我该早点跟你说实话的,我总想着等钱还上了再告诉你,结果越拖越大。嫂子,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恨妈,妈她真的太不容易了。”
我看着小姑,她以前在我面前总是爱撒娇,爱说说笑笑,什么时候这样低声下气过。我鼻子一酸,伸手抱了抱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别哭了,大过年的。”
陈志远还蹲在地上,抬头看着我们三个女人抱成一团,眼眶红红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他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低叫了声:“晓月……”
我没有理他,松开陈雅婷,重新坐下来。我把那本账本合上,放在桌子中间,手指在封面停留了片刻。
“这上面的账,开春一定要还清。”我看向陈雅婷,“要是大全那边货款还是收不回来,我和你哥想办法。”
陈雅婷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嗯,一定能还清的。大全说了,等过了年,他就去城西找那个老板,实在不行就走法律程序。”
公公在边上咳了一声,闷声说了句:“钱的事不急,一家人平平安安过个年比什么都强。”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附近的孩子在提前试放。
我看着那本账本,那些名字和数字还在脑海里打着转。每一笔都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但我知道,那不是扎向我的,那是扎向一个想让家人过好日子的女人,而她咬着牙,把那些刺一根一根吞进了肚子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茶杯里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尽,转头看向婆婆:“妈,今晚这顿饭,咱们一家人好好吃。”
婆婆听了,眼泪又涌出来,却笑着说:“好,好,好好吃。妈去让厨房加两个菜。”
她转身要走,我拉住了她的袖子:“妈,您别忙了。菜够了,咱们坐下,聊聊天,什么话都摊开说。”
婆婆的步子顿住,回头看我,眼神里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是把手盖在我手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只粗糙的手,温度一点点传过来,暖得我眼眶又酸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下,望向婆婆:“妈,那个二十万,您打算怎么给我?”
婆婆愣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陈雅婷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不是要那钱。”我苦笑一声,“我是想问问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林晓月嫁进陈家,就是为了钱?”
婆婆连连摆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晓月,你误会了,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我打断她,声音放软了,“您怕我受委屈,怕我没钱心里不踏实,可您想过没有,您把六十万借出去,自己一分钱不留,万一您自己生病了怎么办?万一有个急用怎么办?”
婆婆的眼眶又红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雅婷在旁边小声说:“嫂子,妈这几年身体还行,她说先紧着我们家的事……”
“所以你们就一个瞒一个,以为这就是对我好?”我转头看向陈志远,他还蹲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抠着地板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志远,你是我丈夫。你妈瞒着我,你妹瞒着我,你也要瞒着我?”我看着他,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之后,就成了这个家的外人,什么事都不配知道了?”
陈志远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晓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你知道了生气,怕你跟我闹,怕你……”
“怕我什么?”我盯着他,“怕我掀桌子?怕我摔东西?还是怕我跟你离婚?”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口,只是把脸别过去,肩膀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一点点熄下去,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酸涩。我嫁给他两年,他从来都是这副模样,有事憋在心里,怕我冲动,怕我发火,结果越怕越出乱子。
第十章 我提出离婚,他慌了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又传来一阵零星的鞭炮声,久到陈志远从地上站起来,搓着手心,满脸不安地看着我。
我把那本账本推到一边,抬头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志远,就算你们有苦衷,我还是觉得这个家把我当外人。”
“晓月,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完。”我抬起手,止住他的话,“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你们瞒着我,不告诉我真相,不让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不就是怕我闹,怕我不理解,怕我掀桌子走人?”
陈志远张了张嘴,嘴唇发白,没说出话来。
“可你们想过没有,我林晓月嫁进你们陈家两年,我什么时候为了钱跟你翻过脸?我什么时候计较过你妈给谁钱多给谁钱少?我什么时候因为钱的事跟你闹过?”
我看着他,眼眶渐渐发红,声音却还是压得很稳:“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妈把钱给了雅婷。我生气,是因为你妈跟你商量,跟你妹商量,唯独没有跟我商量。我从头到尾,就像一个外人,等到事情闹大了,才被通知一声。”
婆婆王桂芳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陈雅婷站在墙角,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小声说:“嫂子,是我的错,是我让妈瞒着你的……”
“我知道是你的错,但我不怪你。”我转头看她,“你那是走投无路了,你怕你哥跟我闹,怕这个家散了,所以才瞒着。可你想过没有,你越瞒,事情越难收拾。”
陈雅婷咬着嘴唇,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陈志远,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说出口了:“离婚吧。”
陈志远手里的茶杯“啪”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茶水溅到我脚边。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财产我不拿走,只把我的工资和嫁妆带走。你们家的东西,我一分不要。”
陈志远猛地蹲下来,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晓月,我知道那巴掌让你没了安全感。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但离婚这两个字,你从我这里听不到,我也不会答应。”
他站起来,指着窗外:“我陈志远这辈子糊涂一次,不会再糊涂第二次。你要走,我拦不住,但能不能再给这个家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认识他十年,恋爱三年,结婚两年,他从来都是闷声不吭的性子,遇到事就往肚子里咽,什么时候这样哀求过?
婆婆王桂芳忽然站起来,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我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她,她却死死拽着我的胳膊,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晓月,要跪我跪你,是我把事情做绝了。是我老糊涂,想着家丑不可外扬,想着雅婷的事不能让你知道,结果越瞒越错,最后把你伤成这样。”
我扶着婆婆不让她跪下去,她抓着我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都在发抖:“晓月,你听妈说句心里话。那六十万给雅婷,妈不是偏心得没边,妈是想着你还有志远,你们俩都是有本事的人,慢慢攒钱也买得起房。可雅婷不一样,大全那事要是闹大了,工人闹到家里来,她这辈子就毁了。妈想着,先救急,等大全缓过来,再想办法给你们补上。”
“妈,您别说了。”我声音有些发颤,“您是一片好心,可您想过我的感受没有?我嫁进陈家,就是您女儿。您有难处,我可以跟您一起扛。可您什么都不说,把我当外人一样防着,您让我怎么想?”
婆婆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哽咽:“晓月,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妈以后什么事都跟你商量,再也不瞒你了。你别走,行不行?”
陈雅婷也走过来,拉着我的另一只手,哭着说:“嫂子,你别走。你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大全那边的钱,我保证开春之前还清,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你等等我,行不行?”
我看着她们娘俩哭成一团,心里的酸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陈志远走到我面前,抬手想帮我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声音沙哑:“晓月,我错了。那巴掌打在你脸上,疼在我心里。这十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捂着脸往外跑的样子。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了,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我陈志远这辈子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好”,可一想到那三个月被瞒在鼓里的滋味,心里那份委屈又涌上来,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咽不下去。
我松开婆婆和雅婷的手,后退一步,往门口走去。
“晓月!”陈志远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包间中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衬得又瘦又憔悴。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服务员推车的声音。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原谅他,也不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回到从前。我只知道,那三个月被瞒在鼓里的滋味,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重一轻,像是有人犹豫着走过来。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陈志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雅婷说你要把嫁妆折成现钱给她还债。”他声音低低的,“我拦住了。那是你爸妈攒了半辈子的辛苦钱,不该填我们家的窟窿。”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刚才在包间里说只带走工资和嫁妆,不过是一句气话,谁知他真往心里去了。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目光里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你不用走,我走。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明天我去单位宿舍住。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又落下来。他见我哭,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替我擦脸,那动作笨拙得让人心疼。
“晓月,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他叹了口气,“可你想想,我要是真把面子看得比你重,今天就不会让爸妈和雅婷当面跟你认错。你是我媳妇,谁也比不了。”
我拉了拉他的手指头,没说话,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
他大概也看出我情绪缓了些,轻声问:“饿不饿?菜都凉了,我让服务员热一热。”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伸手拉我,我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脚蹲麻了,踉跄了一下,被他稳稳扶住。就在这时,包间里传来雅婷喊“妈你怎么了”的声音。我们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里跑去。
第十一章 路灯下的那张存单
我和陈志远一前一后冲进包间,婆婆半靠着椅背,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雅婷正慌慌张张地翻手提包,公蹲在婆婆身边,一只手托着她后背,语气却出奇地稳:“桂芳,别急,慢慢喘。”
我几步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温水,递到婆婆嘴边。她眯着眼看了我一下,嘴唇翕动,像想说什么,又没力气开口。她含了一口水,咽下去,脸色才缓了些。雅婷从包里翻出降压药,倒出两粒,喂她服下。我这才知道,婆婆一直有高血压,药是随身带着的。
公公低声说:“她这半个月血压一直不稳,晚上睡不好,白天又硬撑着。今天下午就说头晕,我说别来了,她非要来,说要当面跟你说清楚。”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下去,没再往下说。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水杯又往婆婆嘴边送了送。
婆婆缓过一口气,虚着眼睛看我:“晓月……妈老了,不会说话。这钱的事,是妈办得不周到……你别走……你走了,志远得怪我一辈子……”她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到腮边。我鼻尖一酸,别过脸去,怕自己心软。可那一瞬间,我心里那根刺的根部,好像被什么焐热了一点。
陈志远见婆婆情绪稳下来,站起身来,轻声说:“爸,妈,我带晓月出去透透气,屋里闷。”
翠竹轩临着河,门口有一排老槐树,路灯把枯枝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走出去时,天上已经飘起了雪,下得不大,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一碰就化了。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胸腔,心里的乱麻好像被捋顺了一丝。
陈志远站在我左边,隔着一拳远,没有靠近。他垂着眼,抬手搓了搓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他递到我面前,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晓月,有样东西,妈早想给你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信封,没接。“今天这个场面,你还要给我什么?”
他摇了摇头,指尖微微用力,把信封里的东西抽了出来。路灯昏黄的灯光落下来,那竟是一张银行定期存单。存单上的户名,写着我的名字——林晓月。金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贰拾万元整。存入日期腊月二十,正是十天前。
我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那天,正是拆迁款到账的日子。也就是说,婆婆在晚饭桌上宣布
存单上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是银行柜员打印的标准字体,可“林晓月”三个字落在我眼里,却像被针扎过一样,针尖刺进心里,疼得发麻。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雪花落在存单上,很快融成一小片水渍,我条件反射地用手背去擦,怕把字迹洇花了。陈志远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只是把信封往我手里又推了推。
“十天前?”我嗓子发紧,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腊月二十那天,拆迁款到账,同一天你妈去银行存了二十万,写的我的名字?”
陈志远点点头,眼睛红了一圈:“我本来想等除夕晚上跟你说,给你个惊喜。可这两天你闹成这样,我怕你再误会下去,这日子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我握着那张存单,手抖得厉害。纸张边缘锋利,割得指腹生疼。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金额,贰拾万元整,不是小数目。婆婆这辈子省吃俭用,买菜都要跟摊贩讨价还价半天,一件棉袄能穿七八年,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换新的。拆迁款总共六十万,她给雅婷二十万买车,给陈志远二十万还房贷,我以为那剩下的二十万她攥在自己手里养老了,没想到,她存给了我。
“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陈志远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轻轻披在我肩上:“妈说,她怕当面给你,你不要。她了解你的脾气,你要强,最怕别人施舍。她要是当着全家人的面给你,你肯定觉得这是她拿钱堵你的嘴,更不会要。她就说,让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单独给你,告诉你这是她做婆婆的一片心意,不是补偿,不是施舍,是她心里觉得你嫁进陈家这些年,受了委屈。”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晓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妈偏心雅婷,这是事实,我也承认。可她的心也不是铁打的,你对她好,她心里都记着。你冬天给她织的那条围巾,她天天戴着,洗了都舍不得换新的。你上回回娘家带的点心,她吃了半盒,剩的半盒藏在柜子里,说等雅婷回来给她尝尝。她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蹲了下去,膝盖抵着冰冷的水泥台阶,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止都止不住。我把存单贴在胸口,纸被泪洇湿了一大片,那二十万的数字变得模糊,可我心里那根刺,却被这股暖流冲得松动了,摇摇晃晃地,扎不稳了。
我想起婆婆这些年对我做的事。她确实偏心,雅婷来家里,她恨不得把好吃的都端到小姑子面前,跟我说话却总带着几分客气,几分疏离。可她也从来没亏待过我。我怀孕的时候,她隔三差五炖汤送过来,寒冬腊月里踩着自行车,汤罐子裹在棉袄里,到我家门口时还冒着热气。我生完孩子坐月子,她白天上班,晚上来帮我带孩子,一宿一宿地熬,第二天眼睛熬得通红,还硬撑着去菜市场买菜。我当初跟陈志远吵架回娘家,她第二天就拎着水果上门,当着我妈的面说:“晓月要是受了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些事,我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被那根刺蒙住了眼睛,只看得见她的偏心,看不见她的好。
陈志远蹲在我身边,没碰我,只是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我被风吹凉的肩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毛衣,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却没吭声。
我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路灯下飘落的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志远,这钱我不能要。”
陈志远愣了一下,急了:“为什么?妈给你的,你拿着就行了。”
我摇头,把存单折好,放回信封里,塞回他手里:“这钱你替我还给妈。告诉她,我心里有数了。她这份心意,我领了,比什么都值钱。钱我不能拿,她年纪大了,手头要留点钱傍身,万一有个急用,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陈志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晓月,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擦了擦眼泪,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发疼,可心里那块堵了很多天的石头,终于碎了。
“走吧,进去吧,妈还等着呢。”我转身往翠竹轩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陈志远,刚才那几个巴掌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我知道,回去我给你跪搓衣板都行。”
我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婆婆已经缓过来了,靠在椅背上,雅婷正拿着纸巾给她擦额头上的汗。公公坐在旁边,脸色沉沉的,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在婆婆身边坐下,端起那杯温着的茶水,递到她手里:“妈,喝点水,润润嗓子。”
婆婆接过去,喝了小半口,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枯瘦的、布满了老年斑和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妈,外面雪下大了,吃完年夜饭,让志远送您和爸回去。雅婷明天还要回婆家拜年,让她早点歇着。”
婆婆愣愣地看着我,半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杯子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她反手握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我跑了一样。
年夜饭终于重新热了起来。雅婷把凉了的菜端出去让厨房回锅,公公倒了四杯酒,连婆婆都倒了一小杯。陈志远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爸,妈,今天这顿饭,是我和晓月请的。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的日子,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地过。”
他说完,一口干了。烈酒辣得他直皱眉,却硬撑着没咳嗽。
雅婷也端起来,抿了一口,脸立刻红了,冲我笑了一下:“嫂子,哥说得对,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端起酒杯,看着杯底泛起的细密气泡,抿了一口,酒液入喉,辣得我眼眶一热。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路灯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翠竹轩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人,婆婆的眼泪,公公的沉默,雅婷的释然,陈志远微红的眼眶,心里忽然觉得,这顿年夜饭,虽然来得晚了点,但终究还是吃上了。
第十二章 公公拿出的那本红本
我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婆婆一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生怕我下一秒就会掀桌子走人。
我嚼完排骨,擦了擦嘴,冲她笑了一下:“妈,这排骨做得不错,您尝尝。”
婆婆愣了一下,连忙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嗯,是挺好吃的。”她说完,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上。路灯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雪粒在灯光下纷纷扬扬,像撒了一把白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陈志远坐在我旁边,给我添了杯茶,又给我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低声说:“多吃点菜,这几天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没接话,低头吃菜,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二十万存单的事,让我心里的冰山裂开了一道缝,可要说完全不在意,那是骗人的。那巴掌的疼,不是几天就能消的。
公公陈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他平时就寡言,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婆婆拿主意,他很少发表意见。可今天他喝酒的频率明显比平时高,一杯下去,又倒一杯,脸色越来越沉。
婆婆看出不对劲,小声说:“老陈,少喝点,大过年的,别喝多了。”
公公没理她,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爸,您怎么了?”陈志远放下筷子,看向公公。
公公抬起眼皮,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开。他放下酒杯,弯腰从脚边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红色的本子,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字,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房产证。
公公又从布袋里掏出另一个红本,两个摞在一起,推到桌子中间,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晓月,这两本房产证,你翻开看看。”
我愣住,看看公公,又看看婆婆,最后看向陈志远。陈志远也是一脸错愕,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爸,这是什么?”陈志远问。
公公没理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晓月,你翻开。”
我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串房产信息,房主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林晓月。
我手指一颤,又翻开第二本,房主写的是陈雅婷。
两本房产证,一套是原先老宅安置的那套,另一套是同一批拆迁安置的另外一套,都在同一个小区,户型和面积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公公,心跳得厉害,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公公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抹了把嘴,声音低沉平和:“拆迁的时候,老宅一共分了两套房,一套写你名字,一套写雅婷名字。当初你们结婚,你妈说要帮你们付首付,后来我们老两口商量了一下,觉得不如直接留一套房给你们,比付首付实在。手续是费了不少周折,但还是办下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晓月,你妈把钱给雅婷的事,瞒着你,是她的不对。但她这么做,是有原因的。雅婷那边,大全欠了工人工资,人家追到家里来,你妈怕闹大了,怕你知道以后心里不痛快,更怕你因为这个跟志远闹离婚,才把钱偷偷给了雅婷应急。那六十万,她没留一分钱给自己,全拿出去填窟窿了。”
婆婆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没说话。
公公继续说:“可这房子,从头到尾,就是给你留的。你妈跟我商量过,说雅婷那边不争气,这房子要是写了她的名字,被大全拿去抵押了,你们一家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所以这房子,必须写你名字,谁也动不了。”
他声音越来越沉,说到最后,带着一丝颤抖:“我这一辈子,家里的事都是你妈操持,我很少管,也没管过。今天,我管一回。以后这个家,钱和房,都必须透明,谁也不许再瞒着。谁要是再瞒,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眶泛红。
婆婆抬起头,看着公公,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下来,声音哽咽:“老陈,你……”
公公摆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转头看向我:“晓月,你妈这个人,嘴硬心软,一辈子要强,做错事也不肯低头。她瞒着你,是她的不对,但她心里,从来没把你当外人。你要是觉得委屈,你要是觉得这个家待不下去,这房子你拿着,卖了也好,怎么处置都行,我和你妈没二话。”
我握着那本房产证,手指摩挲着封皮上烫金的字,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激得我眼眶一阵酸涩。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她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一只手攥着纸巾,另一只手紧紧扣着桌沿,指节发白。
小姑陈雅婷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嫂子,爸说的都是真的。妈把钱给我,是怕大全那边出事,怕你知道了心里不踏实,才瞒着你。她不是不疼你,她只是……只是太急了,怕我这边撑不住,怕陈家散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碎了,眼泪掉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嫂子,这个家不能没有你。你要是走了,妈肯定后悔一辈子,哥也难受,我……我也没脸再见你。”
她说着,把头埋进我掌心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发闷。她是我的小姑子,比我小两岁,从我嫁进陈家那天起,她就一直叫我“嫂子”,叫得亲亲热热的。她性格活泼,嘴甜,会来事,跟婆婆一个性子,要强,不服输。可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摆过小姑子的架子,反而处处维护我,每次我跟婆婆有什么意见不合,她都是第一个站出来圆场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背:“雅婷,别哭了,大过年的,哭花了妆不好看。”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样子狼狈又可怜。
我抽出纸巾递给她:“擦擦,你老公还在家等你呢,哭成这样回去,他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破涕为笑:“嫂子,你答应了?”
我没回答她,转头看向公公,把那本房产证端端正正放回桌上,推到他面前:“爸,这房子,我不能要。”
公公愣住了,陈志远也愣住了,婆婆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满是错愕。
“晓月,你说什么?”陈志远急了,伸手来拉我的胳膊。
我挣开他的手,看着公公,一字一句说:“这房子是拆迁安置的,按理说该您和妈住。你们年纪大了,得有个安稳的住处。我要是拿了,你们住哪儿?”
公公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奈和欣慰:“晓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替别人着想。这房子,本来就是给你和志远的,我们老两口有地方住,不用你操心。”
“那也不行。”我摇头,“这房子,您和妈先住着,等以后你们不想住了,再说。我要是现在拿了,心里不踏实。”
婆婆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声音带着沙哑:“晓月,你要是不要这房子,妈心里更过意不去。你拿着,就当是妈补给你的。你拿着,妈这心里才踏实。”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布满了血丝、浑浊却带着哀求的眼睛,心里一软,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来。
我低头,拿起那本房产证,翻开,看着房主一栏那个鲜红的“林晓月”三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点了点头:“妈,房子我收下了。但您答应我一件事。”
婆婆连忙点头:“你说,你说,妈什么都答应你。”
“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不能瞒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管是钱的事还是人的事,都要跟我说。我嫁进这个家,就是陈家的人,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婆婆愣愣地看着我,泪水滑下来,嘴唇哆嗦着,用力点了点头:“好,妈答应你,以后什么都跟你说,什么都不瞒你。”
她说完,一把抱住我,瘦弱的胳膊箍得紧紧的,像怕我跑了一样,声音哽咽:“晓月,妈对不起你,妈不该瞒你,妈不该让志远打你,妈……”
她说着,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被她抱着,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和油烟味,心里涌上一股酸涩,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
我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背,拍了拍:“妈,别哭了,大过年的,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雅婷也凑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们俩,哭着说:“嫂子,你放心,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我第一个告诉你,绝不瞒你。”
陈志远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看着我们三个女人抱成一团,他抬手抹了把眼睛,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雪。
公公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声音低沉:“好了,好了,别哭了,菜都凉了。吃年夜饭吧,大过年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我松开婆婆,擦了擦眼泪,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温着的茶水,喝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暖暖的,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路灯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银。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婆婆的手艺。
我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但我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婆婆看着我,也笑了,眼角堆满皱纹,笑得慈祥又温暖。
雅婷给我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嫂子,这杯我敬你。”
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少喝点,别醉了。”
她仰头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却笑得眉眼弯弯的:“嫂子,你放心,我酒量好着呢。”
公公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嗯,这菜不错,你妈今天手艺见长。”
婆婆白了他一眼:“废话,我哪年手艺不好?”
公公没接话,低头吃菜,嘴角却弯了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人,婆婆的眼泪,公公的笑,雅婷的醉意,陈志远红红的眼眶,心里忽然觉得,这顿年夜饭,虽然来得晚了点,但终究还是吃上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灯光下静静站着,枝丫上的雪越积越厚,像披了一层白绸。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袅袅,温润绵长。
第十三章 我该原谅吗?
我被她拉着,重新坐回椅子上,那本房产证还握在手里,封皮光滑,温度却灼人。我低头看着上面“林晓月”三个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都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说不出话。
婆婆回到座位上,擦了把眼泪,又端起茶壶,给我续了杯热茶,推到我面前,声音还带着哽咽:“晓月,妈知道,光说对不起没用。那巴掌,是志远错了,也是妈错在先。要不是妈瞒着你,把钱全给雅婷,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那是一张红色的储蓄卡,崭新,连膜都没撕。
“这是妈手里剩下的二十万,本来是留着给志远和雅婷应急的。现在,妈把它交给你。以后,家里每一笔大钱,都先过你的眼,你来管。”
我愣住了,看着那张卡,又抬头看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雅婷也凑过来,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张卡,卡面有些旧,边角都磨白了,她塞到我手里,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嫂子,这是我上班攒的一点工资,没多少,五万块,先给你当压岁钱。你别嫌少,以后我挣了钱,再给你补大的。”
我低头看着那两张卡,一张崭新,一张旧旧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我抬起头,看着她们,婆婆红着眼眶,雅婷一脸讨好,我忽然觉得好笑,又笑不出来,嘴角扯了扯,眼泪却先掉下来,挂在眼角,亮晶晶的。
我吸了吸鼻子,把卡推回去,声音带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轻松了些:“妈,雅婷,我不是叼着钱的狼,我不要你们的钱。我要的,不过是一句实话。”
婆婆愣了一下,雅婷也愣住了,举着卡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我端起那杯热茶,先转向公公,他正低头夹菜,听到我的话,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平静。
我举了举杯:“爸,这一杯,敬您。您从不多话,但心里跟明镜似的,要不是您今天拿出房产证,我可能这辈子都蒙在鼓里。谢谢您。”
公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低沉:“晓月,你是个明白人。”
我点点头,又把杯子转向婆婆,她正看着我,眼里带着期待和忐忑。
我看着她,声音温和:“妈,这一杯,敬您。您虽然瞒了我,但我知道,您是怕我多想,怕我闹,怕这个家散了。您的心,我懂。”
婆婆眼眶一红,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声音哽咽:“晓月,妈这辈子糊涂,不该瞒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笑了,喝了口茶,最后,把杯子转向陈志远,他正坐在对面,低着头,不敢看我,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我看着他,说:“这一杯,我敬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慌乱和愧疚。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敬你错得离谱的脸。”
全桌人愣了一下,然后,雅婷第一个笑出声,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婆婆也笑了,擦了擦眼泪,笑骂了一句:“你这孩子,嘴可真毒。”
公公也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带着笑意。
陈志远愣愣地看着我,眼眶红了,嘴角却弯了一下,声音沙哑:“晓月,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暖暖的,一直暖到胃里。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说:“光说对不起没用。”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眼里带着不解。
我看着他,继续说:“那巴掌,我不会忘记。但你今天做的事,我也不会忘记。你欠我的,你得慢慢还。”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你放心,我会慢慢还,还到你满意为止。”
我看着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香在嘴里化开,带着一丝苦涩,却也带着一丝回甘。
窗外,雪还在下,寒风呜咽着,拍打着窗棂,透进来一股凉意。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人,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那巴掌,还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可那杯茶,那张存单,那本房产证,也是真的。
我该原谅吗?
我不知道。
我还没想好。
可我知道,这个家,我还想继续待下去。
不是因为那二十万,也不是因为那套房子,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愿意对我说实话了。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盐。
我转过头,看着陈志远,他正看着我,眼里带着期待和忐忑,像一只做错了事,等着主人原谅的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他被我笑懵了,愣愣地看着我,问:“你笑什么?”
我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袅袅,温润绵长。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说:“吃菜吧,菜都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嗯,好吃。”
婆婆也笑了,给我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晓月,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我点点头,夹起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带着葱姜的香味,在嘴里化开,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我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我笑着哭了。
窗外,雪还在下,寒风呜咽着,但屋里,很暖。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香在嘴里打了个转,温润绵长,像这顿饭,虽然开始的时候剑拔弩张,但吃到这会儿,却有了几分家的味道。
婆婆见我不说话,又给我夹了块排骨,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晓月,你要是觉得心里不痛快,那明年拆迁款剩下的钱,都归你管。以后家里每一笔大钱,都先过你的眼,你看行不?”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她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真诚和忐忑,像在等一个宣判。
雅婷也凑过来,挽着我的胳膊,撒娇似的说:“嫂子,你就答应了吧。妈都说了,以后家里钱都归你管,你可是咱们家的财政大臣了。”
我被她逗笑了,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脸,瞪了她一眼:“少来,你当你嫂子是贪钱的人啊?”
雅婷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说:“我嫂子当然不贪钱,我嫂子是明事理的人。”
我被她这一通马屁拍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把茶杯放下,看着婆婆,说:“妈,钱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心里乱的,还没想好。”
婆婆点了点头,没再逼我,只是又给我夹了块鱼,轻声说:“行,你慢慢想,妈不急。”
我夹起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带着葱姜的香味,在嘴里化开。我嚼着,心里却在想,那巴掌,那存单,那房产证,还有这顿饭,像一场梦,又像一出现实戏。
陈志远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吃饭。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扇我那一巴掌时的样子,心里一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他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看着我,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好笑,气的是他那一巴掌,好笑的是他这副做错了事的小学生模样。
我叹了口气,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没好气地说:“吃吧,别光吃白饭。”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嘴角却弯了一下,点了点头,夹起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声音沙哑:“嗯,好吃。”
全桌人都笑了,婆婆擦了擦眼角,笑骂了一句:“这傻小子。”
我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心里却酸酸的。
窗外,雪还在下,寒风呜咽着,但屋里,暖烘烘的,像一个真正的家。
第十四章 保证书和拥抱
屋里静了一会儿,炭火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絮叨。
陈志远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爸妈一眼,喉结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他站起身,走到包间角落的茶水柜前,抽了一张餐巾纸,又折回来坐下。桌上的人都看着他,他也没说话,把餐巾纸在桌面上摊平,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笔,笔帽一拔,低头就写起来。
婆婆伸长脖子想看,又不好意思凑过去,只问了一句:“志远,你写什么呢?”
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低声说:“写保证书。”
桌上的人都愣了。小姑放下筷子,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眼角带着笑,说:“哥,你还会写保证书啊?”
陈志远没接她的话,笔走得很稳,字不大,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包间里没人说话,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还有窗外风声忽远忽近。我端着茶杯,手心里温温热热的,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明明结婚五年了,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脸上带着这种神情,像一个小学生把自己写的检讨书交到老师手里那样,郑重又带着些不安。
他写完,把笔帽盖上,拿起那张餐巾纸,来回看了看,像是检查有没有错字,然后双手递到我面前,说:“你看看。”
我放下茶杯,接过来,低头看。
餐巾纸柔软,字迹有些洇开,但一笔一画还认得清。上面写着三条:
第一条,以后打人,自罚两百个俯卧撑,当场做,做不完不准起来。
第二条,家里所有财务公开,装修、买房、教育、医疗,凡是动到大钱的,都要开家庭会议,全家到场,不许一个人拿主意。
第三条,每年除夕,全家围坐一桌,结一次账,把这一年进进出出的钱、心里的话,都摊开了说,谁也不许藏着掖着。
我盯着那张餐巾纸,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吹得窗户闷闷地响,我的手心里沁出了薄薄一层汗。字不算好看,有几处墨迹洇得模糊,可每一笔都实在,没有一句空话。
我没说话,把餐巾纸折了两折,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抬头看他。
他正眼巴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紧张和小心,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
我清了清嗓子,说:“光写一张纸不行,得看行动。”
他眼睛一亮,嘴角弯起来,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又赶紧收住,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那我今晚先做两百个俯卧撑?现在就做?”
他说着,还真要蹲下去,我赶紧一把拉住他胳膊:“大过年的,你趴地上像什么样。”
他顺势站起来,咧嘴笑着,忽然张开手臂,把我整个圈住,搂进怀里,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怕我跑了。
我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他的怀抱还是那么宽厚,带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烟味,和外面雪花裹进来的凉气,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嗓子有点哑,低低地说:“晓月,对不住。这一巴掌,我欠你一辈子。”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花落地的声音,还有他胸口传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而有力。
我僵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江倒海,那巴掌的烫,存单上的名字,房产证上的红印,还有这张餐巾纸上的字,一股脑地在眼前翻涌。我咬了一下嘴唇,慢慢抬起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声音闷在他怀里:“行了,我又不是小孩,用不着这么搂着。”
他嗯了一声,却没松手,反而又紧了一点,像要把这几年没来得及说的话都压进这个拥抱里。
婆婆在对面坐着,一开始还佯装看墙上的挂画,偷偷瞟了一眼,就赶紧别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装作去够热水壶,倒了半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像是不知该把那双手往哪里放。
公公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面前那碟花生米往桌中间推了推,又给婆婆空了的杯子里续上茶,动作慢条斯理,像是这个家里最平静的那个人。
小姑眼眶红红的,半站起身,伸手够过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带着鼻音,说:“嫂子,谢谢你。”
我松开陈志远,推了他一下,他这才松开手,站直,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装作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我看着他耳朵尖红透,不禁有点好笑,又有点也说不上来的酸软在心口轻轻散开。
婆婆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颤,尽量装作平常的样子,说:“晓月,妈也要给你道个歉。这三个月,妈心里天天跟压着石头似的,不该瞒你。你是个好媳妇,是妈糊涂。”
我看着她的眼睛,六十岁的人了,眼角的皱纹密密匝匝,嘴唇翕动着,想再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这一辈子要强,能说出这种话,确实不容易。
我轻轻叹了口气,说:“妈,都过去了。今天是大年三十,咱们不提旧账了。”
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在衣兜里摸索了一下,像要拿什么,又收回手去,只是连声说:“好,不提了,不提了,吃菜,吃菜。”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一蓬烟花腾空而起,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开,金红色的光点落下来,映在玻璃窗上,把窗台上的雪都染上一抹暖色。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噼噼啪啪的声响由远及近,此起彼伏,像整个城市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婆婆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轻声说:“放花了,又是一年了。”
小姑也凑过去,挽着婆婆的胳膊,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烟花,背影贴着背影,像一对普通的母女。公公把桌上凉了的菜往中间拢了拢,又倒了一圈热茶,倒到我面前时,他说了一句:“晓月,辛苦你了。”
我端着茶碗,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回了原处,踏实,安稳。
陈志远靠在椅背上,也没催我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他侧过头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明年春天,咱们去看房?”
我没回话,低头喝了一口茶,茶香温润,在嘴里慢慢散开。
小姑站在窗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角的泪花还没干透,却已经笑盈盈的了,说:“嫂子,到时候我也去看看,帮你出出主意,我眼光可好了。”
我笑了一下,没应声,又喝了一口茶。窗外的烟花还在升腾,一朵接一朵,彩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的,像日子的底色。
我低头,手指轻轻抚过外套内侧口袋,那张餐巾纸折得整整齐齐,贴着胸口的地方,带着一点体温。我抬头看窗外,雪似乎小了一些,烟花还在升起,散开,照亮了整片夜空,像把这半年的阴霾都一并烧尽了。屋里暖意融融,窗外烟花漫天。
我端起茶杯,喝下最后一口茶,茶凉了,心却热着。
第十五章 那顿年夜饭结出的春天
春节过后,日子像解冻的溪水,慢慢活泛起来。
正月初六那天,小姑陈雅婷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嫂子,大全回来了,带回来一笔钱,先把欠工人那部分补上了,剩下的我打算还给妈。”
我正跟陈志远在房产中介门口看房源信息,那天太阳很好,冬天的暖阳照在玻璃门上,映出两个并排的影子。我嗯了一声,说:“那就好,你们自己也要留点过日子的。”
陈雅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嫂子,这次真的多亏你。要是那时候你闹起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全也知道错了,他说等他缓过来,一定当面给你敬杯茶。”
我说不用,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挂了。
陈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户型图,指着上面一套三室两厅的,说:“这套怎么样?南北通透,主卧带飘窗,你上次说想要个飘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图纸上画得规规矩矩,客厅朝南,主卧朝东,厨房连着一个小阳台。我没说话,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套,问:“隔壁小区那个呢?”
“那个贵一点,不过离妈那边走路五分钟,以后带孩子方便。”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菜。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低头翻着手机上的房价,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耳朵尖又有点红。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说:“那就看那套贵的,明天约房主谈谈。”
他嗯了一声,抬起头,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像怕我看到他高兴似的。
正月十二,赵大全果然来了,拎了两盒茶叶,一箱水果,站在门口,拘谨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但眼神里还是带着点怯。他进门就把茶叶放在茶几上,搓着手,说:“嫂子,这是我老家那边的红茶,喝着还行。”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坐吧,别站着了。”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说:“这里五万,是妈当时给我应急的。剩下的我分期还,每个月还五千,写到纸上,按手印。”
我看了他一眼,说:“这钱你给妈,不用给我。”
婆婆在旁边端着茶杯,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喝茶。
赵大全说:“妈那边我给了,这是给你的。嫂子,我不大会说话,但我心里知道,你是个好人。要是换做别人,早就闹翻天了。”
我看了信封一眼,没接,说:“你先把工人工资结清,这钱我不急。”
他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低下头,使劲眨了两下眼,又抬起头,说:“嫂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让你失望。”
我嗯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二月二那天,龙抬头,我们签了购房合同。房子在回迁房隔壁小区,六楼,带电梯,三室两厅,主卧朝南,飘窗外面能看见小区花园里几棵银杏树,光秃秃地立着,但枝头上已经冒出细小的芽苞,嫩嫩的,黄绿色的,像小指甲盖那么点大。
签完合同出来,陈志远站在售楼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说:“明年这时候,咱们就能住进去了。”
我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说:“到时候装修,你喜欢什么风格?”
他想了想,说:“你喜欢就行。”
我说:“那你呢?”
他笑了一下,说:“我什么都行,你定就好。”
我转过头看他,他站在阳光里,轮廓被光勾出一道金边,脸上带着一点笑,看起来很踏实。
婆婆知道我们买了房,特意让公公炖了一锅排骨,叫我们回去吃饭。饭桌上,婆婆端着碗,看了我一眼,又看陈志远,说:“装修的钱,妈出。”
陈志远说:“不用,我们自己攒的,够。”
婆婆说:“你们攒的是你们的,妈给的是妈的心意。就这么定了,不许推。”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又说:“密码是你生日,晓月。”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张卡,卡面是素色的,上面贴着一个小标签,写着“装修”。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她没看我,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嚼着,嚼得很慢,像在嚼什么硬东西。我看了她一会儿,说:“妈,这钱你自己留着,我们有。”
她说:“我有,你公公也有退休金,够花。你们年轻,用钱的地方多。拿着,别让妈心里不踏实。”
我看了陈志远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说:“拿着吧,妈的心意。”
我接过银行卡,放在包里,说:“谢谢妈。”
婆婆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那天晚上回来,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陈志远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坐到我旁边,看了一眼,说:“妈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她以前不跟你说,是怕你担心,不是不拿你当自己人。”
我嗯了一声,把卡收好,说:“我知道。”
三月中旬,我开始去烘焙工作室上课。那家工作室开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招牌是暖黄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小面包,胖乎乎的,看起来很可爱。老板娘姓周,四十多岁,做烘焙做了二十年,手艺很好,人也爽快。我每周去三天,学做面包、蛋糕、饼干,从揉面开始,到发酵、整形、烘烤,每一步都学得很认真。
有天晚上回家,陈志远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看我进来,他挂了电话,说:“今天学得怎么样?”
我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我自己烤的蔓越莓饼干,放在茶几上,说:“你尝尝,我烤的。”
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有点微妙,说:“嗯……有点硬。”
我瞪了他一眼,说:“第一次烤,能做成这样就不错了。”
他赶紧又咬了一口,说:“但是味道还不错,蔓越莓放得多,酸甜口,好吃。”
我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说:“行了,别勉强了,下次我改进。”
他吃完最后一块,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说:“真的好吃,不骗你。以后你开店,我天天给你当试吃员。”
我说:“那你的肚子可要遭殃了。”
他拍了拍肚子,说:“没事,为了媳妇的事业,我豁出去了。”
四月的时候,小姑那边传来好消息。赵大全的创业项目接了新订单,利润不错,把剩下的工人工资全部结清了,还多出来一些,又给婆婆拿了五万,说是利息。婆婆没要,说:“你们自己留着,攒着买房子,别老租房住。”
小姑在电话里说:“嫂子,大全说想请你们吃顿饭,下周末,翠竹轩,你们一定要来。”
我说好。
周末那天,我们一家人都去了。翠竹轩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个茶壶。赵大全这天穿了一件新衬衫,精神了不少,见到我们,站起身,端着一杯茶,说:“嫂子,我敬你一杯。以前的事,是我不对,让你受委屈了。”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说:“都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点点头,仰头喝了一口茶,眼眶有点红,又忍住了。
婆婆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说:“行了,都坐下吃饭吧,菜凉了。”
那天饭桌上,公公话比平时多了些,讲起他年轻时跟婆婆谈恋爱的旧事,说当年婆婆给他写情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句都认真。婆婆脸红了一下,伸手拍了公公一下,说:“你别瞎说,谁给你写情书了。”
公公笑着说:“你还不承认,那情诗我都背下来了,你写的什么来着——‘春风十里不如你,我家建国有志气’。”
全家人都笑了,婆婆的脸更红了,端起茶杯,假装喝了一口,又放下,说:“你这老头子,老不正经的。”
小姑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说:“妈,你还会写情诗呢?好浪漫啊。”
婆婆瞪了她一眼,说:“你少跟着起哄。”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闹,心里暖暖的,像有一层薄薄的糖霜,慢慢化开,甜丝丝的。
五月,烘焙工作室的老板娘周姐问我要不要合伙开店,她出技术,我出资金,两人各占一半。我犹豫了两天,跟陈志远商量,他说:“你想做就做,我支持你。钱不够的话,咱们先不急着装修,先拿一部分出来。”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我有什么好说的,你高兴就行。”
我看了他一眼,说:“那咱们一起做,你下班了也来帮忙。”
他说:“行,我负责搬面粉,和面,洗烤盘,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我被他逗笑了,说:“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要求很高的。”
他拍了拍胸脯,说:“没问题,我什么苦都能吃。”
六月,我们的烘焙小店正式开业,叫“一隅小馆”,店面不大,只有二十平米,但收拾得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面包图案,柜台上摆着一个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推荐的品种。
开业那天,全家都来了。婆婆帮忙招呼客人,公公负责收银,小姑当服务员,赵大全在门口支了个小摊,卖他做的柠檬茶,说是给嫂子助兴。陈志远在后厨和面,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面粉,看起来像个雪人。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个小店,看着忙忙碌碌的家人,眼眶有点湿,但我忍住了,低头整理了一下围裙,又抬起头,笑着说:“各位,今天开业大酬宾,全场八折,买一送一。”
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小店里香气四溢,面包的麦香,奶油的甜香,咖啡的苦香,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像这半年来所有日子的味道,有苦有甜,但终究是甜的。
又一个除夕夜,窗外飘着雪,翠竹轩的包间照旧预订。婆婆早早就打电话来订好,说今年她请客,谁都别抢。
我穿着新买的羽绒服,走进包间,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鱼,清炖排骨,蒜蓉生菜,番茄牛腩,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饺子,皮薄馅大,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全家人都到了,婆婆坐在主位,公公坐在她旁边,小姑和赵大全坐在另一边,陈志远坐在我旁边。大家围坐在一起,端着茶杯,婆婆首先举起杯,说:“来,咱们全家干一杯,祝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
所有人都举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像玻璃杯里盛着的光,碎成一片,又聚拢起来。
快吃完的时候,我起身去结账。走到前台,我掏出钱包,说:“翠竹轩,海棠厅,结账。”
前台服务员看了看电脑,说:“您好,海棠厅的账单已经在三小时前结过了。”
我愣了一下,说:“三小时前?谁结的?”
服务员笑了笑,说:“一位姓陈的先生,他提前来结的,说今天这顿饭他请。”
我回头看包间,陈志远正坐在里面,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点笑,看着我,那笑容里有一点得意,一点狡黠,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温柔。
我走回包间,站在他面前,瞪着他,说:“你又抢着结账?”
他放下茶杯,笑了一下,说:“你得习惯,这个家的账,我抢着结。”
我看着他,看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热热的,酸酸的,又甜丝丝的。我端起桌上的茶杯,举到他面前,说:“敬我们。”
他也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说:“敬我们,敬这个家,敬新的一年。”
窗外,烟花炸开,漫天彩光,映在玻璃窗上,明灭不定,像日子的底色,有风有雨,但终究有光。
我喝了一口茶,茶香在嘴里慢慢化开,温润,绵长,像这半年来的日子,虽有苦涩,但终究回甘。
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雪还在下,整个城市被灯火照着,亮堂堂的,像一整个春天,正从雪地里慢慢长出来。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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