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是刘桂芳,住在重庆九龙坡毛线沟一个老小区。她男人三年前得肺癌走了,留下她和儿子刘洋。刘洋二十八岁,在汽修厂干活,一个月四千二。刘桂芳在社区养老服务站做保洁,一天七十块,中午管顿饭。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把儿子的早饭做好,稀饭包子鸡蛋,自己吃个冷馒头就出门。晚上回来还要洗儿子的工装。工装上的油渍重,她拿刷子蹲在卫生间刷。刘洋躺沙发上打游戏,脚搁在茶几上,说“妈,我明天想吃回锅肉”。刘桂芳说“好”。

丈夫走的那年,刘桂芳五十岁。公公跟着他们住,半身不遂两年。那两年她没睡过整觉,夜里起来给公公翻身。小姑子住南坪,一个月来一次,坐半小时,带点香蕉,说“嫂子辛苦了”。刘桂芳不指望她。公公去年走的。送走公公那晚,刘桂芳坐在客厅,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刘洋在卧室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她走过去说“你陪妈坐会儿”。刘洋头没抬,说“我正打排位”。刘桂芳站了半分钟,回自己屋了。这三年,她没跟儿子说过一句重话。

刘桂芳每个月到手两千八,水电燃气一扣,买菜再省,也剩不下几个钱。儿子刘洋的工资卡在他自己手里,可月底经常不够花。上个月他手机摔了,问刘桂芳拿一千二,刘桂芳从抽屉里数了十二张,剩下两张五十的留给自己。她自己的袜子脚后跟磨出洞,补了又补。儿子看不见这些,他眼里只有游戏和回锅肉。刘桂芳也不说。

今年春天,社区王姐给她介绍了个退休老师老赵,六十三岁,丧偶五年,有套小房子,退休金四千多。刘桂芳一开始推了,王姐劝她“你才五十二,还有三十年好活,找个知冷知热的”。她跟老赵在社区活动室见了一面。老赵人本分,给她倒了杯茶,问她吃不吃得惯清淡。刘桂芳说“我啥都吃”。两人聊了十几分钟,加了微信。老赵每天发个“早上好”,周末约她去公园散步。刘桂芳觉得有人惦记,出门前会照镜子,把白头发往后抿一抿。她蒸了锅馒头,装了六个给老赵带过去,老赵夸她手巧,她高兴了一路。

这事没瞒过刘洋。刘洋发现她手机响了,问谁。刘桂芳说“王姐介绍的老赵”。刘洋脸色变了:“妈你什么意思?我爸才走三年,你就急着找?”刘桂芳说“三年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刘洋说“你有我啊,我还没结婚,你找个后老伴,别人怎么看我?还以为我养不起你。”刘桂芳说“你养我?你一个月四千二,自己都不够花,上个月还问我拿八百。”刘洋摔门进卧室。刘桂芳坐在客厅掉眼泪。老赵那边也出情况,老赵的儿子找上门,说刘桂芳是图房子和退休金。老赵没替她说话,只说“孩子们有顾虑,我们再等等”。刘桂芳说“算了,别给你添麻烦”。那天她回家,把老赵送的茶杯收进柜子里。

一个周末,刘桂芳发高烧,三十九度二。她让刘洋陪她去医院,刘洋说“我要跟朋友去钓鱼,你多喝点热水”。她给老赵打电话,老赵说“我儿子今天来吃饭,走不开”。刘桂芳自己打车去医院,挂号量体温,输液两瓶。旁边床的一个大姐问她怎么一个人,她说“儿子忙”。回家路上买了两个包子。晚上刘洋回来,看见她躺床上,说“妈你吃饭没,我饿了”。刘桂芳没应。刘洋自己去煮了碗面。第二天,刘洋说“你跟那个老赵是不是又联系了?他儿子打电话给我,让我管管你。”刘桂芳撑起身:“我发烧的时候,你在钓鱼。老赵儿子说我图房子,你信了?你跟你爸一样,从来不信我。”刘洋说“扯我爸干啥”。刘桂芳说:“我照顾你爷爷两年,你问过一句累不累没有?你爸走的时候,你还在网吧打游戏,后事是我一个人办的。你姨说你舅舅借了五千没还,我去要,你嫌我丢人。现在我五十二岁,想有个人给我倒杯热水,你们一个个说不行。我不找了,行了吧?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刘洋愣住。

刘桂芳病好后,没再跟老赵联系。她开始晚上去跳广场舞,认识一帮姐妹。有个姐妹丈夫也走了,两人说得来,散场后一起在路边吃碗凉面。刘洋再问她吃饭没,她说“你自己弄”。她把工资卡从儿子手里拿回来,每月只给他三百零花。刘洋抗议,她说“你该自己存钱了”。过了两个月,刘洋谈了个对象,带回来说要结婚,买房差首付。刘桂芳说“我没钱”。刘洋说“你不是有我爸的抚恤金”。刘桂芳说“那钱我存了定期,给我自己养老。你结婚买房,自己想办法。我五十二了,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刘洋摔门走了。刘桂芳坐在客厅,把丈夫遗像擦了一遍,说“老刘,你别怪我。我这辈子为你们爷俩活了,剩下这几年,我想为自己活。”

女人过了五十,丈夫走了,孩子大了,想找个人说说话,儿子怕丢人,外人怕图钱。她发烧那天没人管,才明白自己在这个家里只是个干活的人。失望攒够了,心就死了。不找是孤独,找是罪过。可日子是自己的,没人给你倒水,就自己烧。信任没了,付出再多也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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