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木生,名字是娘给取的。她说我生在深秋,那天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接生婆踩着满地黄叶进了门,嘴里念叨着木枯叶落,怕不是好兆头。娘后来跟我说,她一听这话就哭了,硬给我起了个“木生”的名字,说是木若逢春,枯了也能再发。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说这名字土里土气,娘就跟他吵,说土里土气怎么了,好养活。那年我娘生我时大出血,差点没从鬼门关回来。她总爱把这事挂在嘴边,说我的命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所以得活得比别人结实些。
我从小身子骨就单薄,跟个竹竿似的,风大点都能吹个趔趄。可偏偏手巧,三岁能叠纸船,五岁能用柳条编小筐,到了七八岁,村里人修个板凳、补个木盆,都爱喊我去搭把手。我爹说这娃是木匠命,将来饿不死。我不觉得有什么好,木匠有什么出息?整天跟刨花锯末打交道,灰头土脸的。可我没别的本事,读书又不行,算术课一上,脑子就变成一团浆糊。初中没念完,我就回了村,跟着我二舅学木工。二舅是这一带有名的老木匠,脾气大,手艺硬,年轻时候给县里不少干部家里打过家具,后来年纪大了,回到村里带徒弟。他看了我一眼,说:“这娃手长,是块做细活的料。”我爹一听,赶紧给我塞了两条烟,让我喊师父。我喊了。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二舅,从磨刨刃开始,拉锯、打眼、开榫,一样一样学过来。
那年我二十二,我二舅已经彻底不接大件了,只在院子里给街坊四邻修修桌椅、换换窗户。我虽然出了师,可村里人还是习惯找二舅。他总说,陈木生,你该出去走走。我问去哪儿,他说,去外村,远点的,让人家不知道你是陈木匠的徒弟,看你能不能靠手艺吃上饭。
那时候,我正为着这事发愁。我家条件不好,我爹腿脚不好,干不动重活,娘身体也差,一年到头药不离口。弟弟还在镇上学厨师,学费得我出。我不能闲在家,得出去挣钱。可一个毛头小子,手里提个工具箱,往陌生村子一戳,谁认你?
二舅托人给我找了第一桩活,是去杜村,给一户姓许的人家打一套嫁妆。我背上工具箱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娘追出来,塞给我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张烙饼。她说:“木生,到了别人家,少说话,多干活,别让人家挑出理来。”我点点头,踩着露水上了路。
杜村离我家有二十多里地,中间要翻一道岭。那条岭叫黄沙岭,全是黄泥路,一下雨就滑得站不住脚。那天没下雨,可路还是难走,我走了一头汗,到村口时,太阳刚好爬到东边山头上。我在村口那口井边歇了歇,打了桶水,洗了把脸。井水凉得扎手,我咕咚咕咚喝了半瓢,肚子里凉丝丝的,身子却热得发烫。
许家在村子东头,青砖瓦房,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堆着几根木头,都用塑料布盖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堂屋里出来,个子不高,面相精瘦,颧骨有点高,眼珠子很黑,看人的时候像在称你的斤两。他上下打量我,问:“陈木生?”
我点点头,叫了声许叔。
他没多说话,指了指院子西边的偏棚,说:“你就住那儿,活干利索,工钱按说好的算。”说完就走了,背着手往堂屋里去。
我把工具箱放下,在偏棚里转了转。地方不大,一张竹床,一张旧木桌,墙上挂着几条麻绳和几个蛇皮袋。竹床上的席子旧得发黑,我用手一按,嘎吱嘎吱响。我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出来,刨子、锯子、凿子、曲尺、墨斗,摆好了,心里踏实了些。
这时许婶端着一碗水出来,四十七八岁的样子,脸圆圆的,头发挽在脑后,别着一根黑铁夹子。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路上累了吧?快喝水。”
我赶紧接过碗,说谢谢许婶。水是温的,里面还放了两颗红枣。我喝了几口,心口暖乎乎的。许婶把碗接过去,又给我拿了一条旧毛巾,让我擦汗。她说话声音软,不像许叔那么生硬。她一边收碗一边说:“我家兰芝身体不太方便,这几天你在家,要是碰着她,别见外。”
我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心想人家是客户,我不过是个做活的,碰着不碰着,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第一天我就开始干活。许家要打的嫁妆,一共四件:一张八步床、一个大衣柜、一张梳妆台,再加两个樟木箱子。这活儿不轻,尤其那张八步床,雕花多,格板也多,最考较功夫。我先把木料从院子里搬到偏棚前面,一一归置好。木料都是好料,樟木、杉木,还有几根老红木,闻着有股子清苦的香。
许叔在堂屋里坐着喝茶,偶尔出来看一眼,也不说话。我干活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看得很认真,像监工。我拉锯的时候,他看;我弹墨线的时候,他也看。看得我心里发毛,手就有点抖。我暗骂自己没出息,定了定神,继续干。
做嫁妆是细活,急不得。我先把樟木箱子做出来。这箱子简单,四块板拼起来,燕尾榫扣角,盖板稍厚,边角削成圆角。我干得仔细,榫头敲进去的时候,恰到好处,不松不紧。许叔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燕尾榫打得还行。”就这一句,我差点没乐出来。要知道,我二舅可从来不夸我,顶多说句“凑合”。许叔这一句“还行”,在我这儿就是天大的表扬了。
晚上吃饭,许婶做了一大锅面条,又炒了两个菜,一盘蒜薹炒肉,一盘凉拌黄瓜。我坐在灶屋里,跟许叔一桌吃。许婶不上桌,端着自己的碗坐在门槛上。我不好意思,说:“许婶,您也坐。”许婶摆摆手,说:“你们吃你们的,我习惯了。”许叔也不说话,低头扒面,吃得很快,吃完了把筷子一放,对我说:“晚上早点歇,明天接着干。”
我点点头。许婶端了碗去洗,我跟过去要帮忙,被她推出来。她说:“你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当佣人的。”我挠挠头,只好回偏棚。
躺在竹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热,偏棚里闷得像个蒸笼。我把窗户推开一点,外面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木头和工具。我听见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从村子另一头传过来。过了一会儿,狗不叫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蛐蛐在墙角里叫。
我忽然觉得,这样干活也不坏。虽然累,但心里安生,比在自家村里听我爹叹气强多了。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来了。我这个人,心里有事就睡不实,脑子里总盘算着今天要做哪几样。我把昨晚没做完的樟木箱子继续做,刨光,打蜡,铜活儿也装了。许叔家的铜活是早就备好的,黄铜的合页和锁扣,上面的花纹是蝙蝠和寿桃,应该是从镇上老铺子里买的。我把铜活儿一件件擦亮,装上,箱子顿时精神起来。
我正蹲在地上给箱子打蜡,听见身后有人说话:“这箱子做得真好看。”声音细细的,像春天的雨丝。
我回头一看,一个姑娘站在廊下。她个子不高不矮,身形有些瘦,穿一件淡青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她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用红头绳扎着,像是正月里见过的那种红。她的脸白净,眼睛大大的,可是眼圈有点红,像刚才哭过。
我赶紧站起来,把沾满蜡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你……你是许家的?”
她点点头,说:“我叫许兰芝。”
我哦了一声,说:“我,我叫陈木生。”
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却还是红红的:“我知道,我爸跟我说了,你是来打嫁妆的陈木匠。”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我不大会跟姑娘说话,以前在村里,见了年轻女的,都是绕着走。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地冲我笑,我像是被人点了穴,手脚都没处放。
许兰芝没有多停,说:“你忙你的,我进去帮我妈择菜。”说完就转身进了灶屋。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蹲下去继续打蜡。但手里的棉布已经乱了套,把蜡擦得东一块西一块。我赶紧定神,重新擦匀。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给大衣柜开榫眼。这活儿费劲,凿子要一下一下凿,不能急。我光着膀子,只穿了件旧背心,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木头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我正干得起劲,听见身后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许兰芝站在我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歇会儿,喝口汤。”她说。
我愣住了,赶紧把背心整了整,说:“我……我不热。”
她扑哧笑了,说:“不热你还流那么多汗?”她把绿豆汤递过来,碗是白瓷的,上面印着一条蓝边。汤里放着几块冰,叮叮当当地撞着碗壁。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我像是被烫了一下,手一缩,碗差点翻了。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转身回屋去了。
我端着那碗绿豆汤,站在太阳底下,心里忽然乱糟糟的。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甜,像放了冰糖。我仰起头,把一碗汤都灌下去,甜味从喉咙一直流到心窝里,又凉又暖。
从那天起,许兰芝总在我干活的时候出现。有时候是端水,有时候是送毛巾,有时候什么也不送,就坐在门槛上看着我干活。她干活的时候,总把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白净的胳膊。我有时候偷偷看她一眼,发现她也在看我,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就飞快地把头低下去,脸微微泛红。
我不敢多想。她是许家的女儿,我是来做工的木匠。这中间隔着万水千山,不是一碗绿豆汤就能跨过去的。何况人家马上要出嫁了,这些嫁妆就是为她打的。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在木头堆里讨生活的人。
可人有时候就是管不住自己。我越是不敢想,脑子里就越全是她的影子。她说话的声音,她笑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她红着眼圈跟我说“我爸看中你做女婿了”的那个样子。
其实那天,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正给梳妆台雕花。那面梳妆台的镜框上雕着一对鸳鸯,还有缠枝莲花。我伏在木头上,手里握着刻刀,一刀一刀地修。许兰芝跑过来,眼睛红得厉害,像两只熟透的桃子。她站在我面前,手绞着衣角,指节都捏白了。
我停下刻刀,问她:“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我慌了,赶紧起身,又不知道说什么,手忙脚乱地摸口袋,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擦汗手帕,又不好意思递过去。她看见那手帕,哭得更凶了。
我急得抓耳挠腮:“你,你先别哭啊,有什么话慢慢说。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去——”
“我爸说……”她哽了一下,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爸说他看中你了,要招你做女婿。”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太阳明明挂在天上,我却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我手里的刻刀掉在脚边,差点扎着脚面。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子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你爸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
许兰芝哭得肩膀直抖,断断续续地说:“他说你手艺好,人老实,要我……要我把那门亲退了,嫁给你。”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天上没有云,太阳热烘烘地照着,院子里静得只有蝉在叫。我看着她,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只能看见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一闪一闪的。
我忽然想起这半个月来许叔对我的态度。他每天看着我干活,眼神里除了挑剔,还多了一点别的。像在相看什么。他有时候晚饭时故意跟我聊天,问我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将来有什么打算。我傻乎乎的,一五一十都说了。我以为是长辈关心,现在想想,那是在盘算。
许兰芝见我不说话,以为我不愿意。她抹了一把眼泪,咬着嘴唇,转身就要跑。
我下意识地喊住她:“等一下。”
她站住了,没回头。她的肩膀还在抖,辫子垂在背上,红头绳像一小簇火苗。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我想说“我愿意”,可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我配不上。我一个穷木匠,拿什么娶许家的姑娘?再说,她本来有婆家,我要是真答应了,那成什么了?仗着近水楼台,横插一杠子,我陈木生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兰芝。”我开口,嗓子有点干,“你爸是一时高兴,说的玩笑话吧?我……我就是个做木工的,连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你家这条件,怎么能找我这穷光蛋?你爸要是真为你考虑,就不该……”
“不是玩笑。”许兰芝忽然转过身来,眼睛红红地盯着我,“我爸从来没有说过玩笑话。他说你手稳,心细,将来能撑起一个家。他让我退亲,说那家人不靠谱,不如你。”
我沉默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看我。她的眼睛还是湿的,像刚下过雨的水塘,可里面闪着一种很亮的东西。她说:“陈木生,你……你嫌弃我吗?”
我被她这句话问得差点喘不上气。我嫌弃她?我陈木生有什么资格嫌弃她?我每天躲在木头后面偷看她,夜里躺在竹床上,满脑子都是她笑起来的模样。我要是嫌弃她,我二舅都能从椅子上跳起来骂我不是人。
“不是。”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闷闷的,“我是嫌弃我自己。”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我赶紧说:“你别哭啊,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没嫌弃你。我就是觉得,你跟着我会吃苦。我没钱,没房,我爹我娘还等着我养。你好好一个姑娘,有更好的前程,不该往我这种火坑里跳。”
许兰芝看着我,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却笑了一下。那笑容混着泪,像雨后的梨花,又美又让人心疼。她说:“我不管那些。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心里有没有我?”
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似的,里里外外都被人看透了。我想摇头,可是脖子像生了锈,动不了。我想说没有,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听见自己叹了口气,说:“有。”
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可她却听见了。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眼泪还没干,嘴角已经翘了上去。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我面前,仰起脸看着我。我们的距离近得能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
“那就行了。”她说,“其他事,我跟我爸说。”
我慌了:“兰芝,你听我说,事情没这么简单。你本来有婆家,你爸让你退亲,那边怎么办?我们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我……”
“那亲事是我爸定下的,我本来就不愿意。”她打断我,语气很轻,却很坚定,“我早就想退了。现在他开了口,我正好顺水推舟。”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我知道这姑娘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倔得很。她打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可我还是怕。我怕这只是一场梦,等我手一伸,梦就醒了,我还是偏棚里那个灰头土脸的木匠,她还是堂屋里那个要出阁的姑娘。
“兰芝。”我艰难地开口,“你要是为了跟你爸赌气,别拿我当枪使。我经不起。”
她瞪了我一眼,这一眼含嗔带怒,又带着一点心疼:“陈木生,你以为我天天给你端绿豆汤,是闲得慌?”
我哑口无言。
她接着说:“从你第一天进院子,我就知道你是个实在人。你在木头前头一坐一整天,不偷懒,不耍滑,给箱子打蜡的时候,连背面都擦得亮堂堂的。我爹说,这后生不错。我没说话,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可……”
“可什么可。”她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几乎要贴到我身上,“我爹都看中你了,我自己也看中你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还别扭?”
我被她逼得步步后退,后腰又撞上了桌角。这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她吓了一跳,赶紧问:“撞疼了没?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苦笑:“这不都怪你?”
她扑哧笑了,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活该。”
我看着她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化开。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被暖阳照着,裂开细细的缝,然后整片整片地塌下去,露出下面流淌的春水。
“兰芝。”我认真地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嗯?”
“我家里真的很穷。我没有好房子,没有存款,我弟还在学厨师,我娘常年吃药。你跟着我,要过苦日子的。”我把这些话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自己的伤疤,可我不能不说。我必须让她知道,她做的这个选择,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听完,没有沉默,也没有犹豫。她看着我,轻轻地说:“我知道。你头一天来,我就知道了。你穿的背心,领口都磨薄了。你吃饭的时候,把肉都挑到一边,只吃青菜和面条。你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往家里寄。”
我愣住了。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居然都看见了。
“你……”我喉咙发紧。
“我还看见你每天晚上在院子里就着月光记账。”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你记的不是你挣了多少,是你花了多少。你连买一块肥皂都要记上。”
我低头不语。我确实有记账的习惯,从小家里穷,我娘教我,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我出来干活,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可这些事被人说出来,尤其是被她看出来,我心里又酸又暖,像被人用热水泡过。
“所以我想过了。”她把手背到身后,歪着头看我,“跟你过日子,也许会穷,但不会委屈。你这人,连给箱子打蜡都不会偷工减料,何况对老婆?”
我的眼眶突然就烫了。我别过脸去,不想让她看见。她却不依,绕到我面前,踮着脚,伸手去擦我的眼角。她的手指凉凉的,像井水一样。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兰芝。”我说,声音有点哑,“你确定不后悔?”
她反握住我的手,说:“陈木生,我这辈子还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嫁给你,算头一件。”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像装了两颗小星星。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苦,好像都淡了。我再也不是那个穷得连想都不敢想的木匠。我有了一个姑娘,一个愿意跟我一起撑日子的姑娘。
可事情远没有我们想得那么顺利。
许叔知道我们两个谈开了,第二天就正式跟我摊牌。那天傍晚,他把院子门关上,把我和许兰芝都叫到堂屋里。他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许婶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站在堂屋中间,心里七上八下。许兰芝站在我旁边,手悄悄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凉的,像在给我壮胆。
许叔看了我们一眼,清了清嗓子,说:“陈木生,你坐。”
我连忙说:“不用,我站着就行。”
许叔没勉强,喝了口凉茶,开口:“兰芝那门亲事,我明天去退。你回去跟你爹娘说一声,找个日子,把婚事定下来。”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许叔这么直接,三下五除二,就把话说死了。我张嘴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许兰芝在旁边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
“许叔。”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事太突然了。您对我还不了解,我家里情况您也知道,我怕……”
“怕什么?”许叔打断我,“你家里的情况,我都问过了。穷是穷,可人正。你在我家干了半个多月,我天天看着你。你拿出来的活,比有些老师傅还细。你这个人,手上有活,心里有谱。”
许婶在旁边抹了抹眼泪,说:“木生,我们老两口没别的念想,就兰芝一个闺女。她身子弱,我们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她。你来了这些天,兰芝天天笑,以前她可没这么开心过。”
我看了看许兰芝,她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许叔又说:“彩礼不要多,你出个诚意就行。房子的事,我们可以缓。你们先结婚,住家里也行,出去租房也行。你二舅那边,我去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这老两口什么都安排好了,连我二舅都想到了。我简直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在背地里谋划了这事。可我又不敢多问,只能机械地点头。
许叔见我点头,脸色缓了缓,说:“明天我让兰芝带你去镇上,买身新衣裳。见亲家,不能穿得太寒碜。”
我连忙说不用。许叔瞪了我一眼:“这是许家的脸面,也是你的脸面。让你去就去。”
我不敢再说什么。
那晚我躺在偏棚的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屋子切成明暗两半。我一会儿想这婚事到底成不成,一会儿想我爹娘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一会儿又想兰芝那门亲事,退了以后会不会有麻烦。想来想去,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干脆坐起来,摸黑走到院子里。那套嫁妆已经全部打完了,整齐地摆在廊下,用旧床单盖着。我在它们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像一面新磨的铜镜。
许兰芝从堂屋里出来。她还没睡,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她轻手轻脚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花露水味。
“睡不着?”她问。
“嗯。”
“我也是。”她抬起头看月亮,“我在想,你以后天天给我打嫁妆,会不会烦。”
我笑了笑:“给你打一辈子的嫁妆都不烦。”
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陈木生,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说:“怕。”
她转过头看我:“怕什么?”
“怕你跟着我受苦。”我说,声音低低的。
她没说话,把脑袋轻轻靠在我肩上。我肩膀一僵,没敢动。她的头发扫着我的脖子,痒痒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不怕苦。我怕的是,你心里没我。”
“我有。”我脱口而出。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月亮底下,她的脸白得像玉,眼睛里却有火。她说:“那你还怕什么?”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我怕它长不了。”
她笑了一下,又把头靠回去,说:“那我们就慢慢来。一天一天的,把幸福攒起来。等有一天你回头看,它就会结结实实地站在那儿,比你的樟木箱子还结实。”
我的心里忽然就安定了。像在风浪里漂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岸。我伸手,很轻很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反而往我这边靠了靠。
那天晚上,我们在廊下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露水落下来,凉丝丝地打在胳膊上。许兰芝打了个喷嚏,我赶紧说:“回屋睡吧,别着凉了。”她点点头,站起来,又回头看我一眼,说:“明天去镇上,你别又这个不愿意那个不愿意。听我的。”
我笑着应下:“听你的。”
第二天,我跟许兰芝去镇上。她骑着一辆弯梁自行车,我坐在后座。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海上的浪。我坐在后座,手不知道放哪儿。她骑得不快,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笑我:“你坐那么直,不累吗?”
我说不累。其实我生怕碰到她,整个身子都快僵硬了。她笑得更欢,故意把车把一拐,车子晃了晃,我吓得一把抓住她的衣服下摆。她咯咯笑起来:“这不就对了嘛,抓紧了,别掉下去。”
我的脸烫得厉害,手却慢慢放松了。我抓着她的衣服,像抓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到了镇上,她带我去了一家裁缝铺。裁缝姓顾,五短身材,手拿软尺,围着我转了两圈,说:“小伙子肩宽,做中山装好看。”我小声说:“兰芝,中山装太贵了。”她瞪了我一眼,说:“听裁缝的。”然后跟顾师傅商量布料,最后选了一块藏蓝色的厚斜纹布。
从裁缝铺出来,她又带我去买鞋。试了双三接头皮鞋,黑亮黑亮的,我穿在脚上,跟踩在别人家的地板上似的,走路都不敢用力。她蹲下来,按了按鞋尖,说:“刚好,不挤脚吧?”我低头看着她,她的辫子滑到前面,发尾扫着地面。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活了二十二年,除了我娘,没人这样仔细地看过我的脚。我爹没有,我弟没有。只有她。
她站起来,对老板说:“就这双了。”然后从口袋里掏钱。我一把按住她的手:“我有钱。”她看着我,说:“你的钱你留着。这双鞋,我送你。”我急了:“那怎么行?我是男人,怎么能让你花这个钱?”她哼了一声:“还没结婚呢,就大男子主义了?”我语塞,只能由着她把钱付了。
从鞋店出来,她提着装鞋盒的袋子,走在我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轻快的步子,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可心里那道坎儿还是过不去。我站在原地,没动。她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看着她,说:“兰芝,这钱我以后还你。”
她扑哧笑了,说:“行,你还我吧。等以后你手艺出了名,给我打一个大大的梳妆台,比我家那个还大,我就当这钱收了。”
我眼睛发烫,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回到家,许叔已经把亲退了。他坐在堂屋里,脸色不太好看。许兰芝问他怎么回事,他摆摆手,说:“没事,退了就退了。那家人还问我要损失,我给了。”许婶在旁边小声说:“给了三百。”许兰芝听了,眼圈又红了:“这钱凭什么让我们出?他们家当初收的彩礼还没退呢。”许叔叹了口气,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把婚退了,这钱花得不冤。”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更难受了。三百块钱,对许家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那是好几个月的血汗钱。我暗暗咬牙,这钱我以后一定要补上,不能让许家贴钱。
第二天,我回了趟家。我爹我娘正在院子里剥花生。我进门的时候,我娘先看见我,惊喜地站起来:“木生,你怎么回来了?活干完了?”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干完了,还有件事跟你们说。”
我爹放下手里的花生,看了我一眼,说:“坐下说。”
我在他们面前坐下,把许家要招我做女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娘先开口,声音有点发颤:“木生,你说真的?那姑娘怎么样?”我说:“好。很好。”我娘又问:“她家里同意?没嫌咱穷?”我说:“同意了。许叔还说,彩礼不要多,房子可以缓缓。”
我娘听了,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抹着眼泪说:“我儿子终于有人要了。”我爹在旁边抽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糊。过了好半天,他才说:“你二舅知道不?”我说不知道。我爹说:“那你先去跟你二舅说一声。他带你出的道,这事得让他知道。”
我应下。第二天,我去找二舅。二舅正在院子里刨一块木头,看见我,头也不抬:“回来了?活儿干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二舅哼了一声:“还行?我听说许家那边要招你做女婿?”我一愣,消息传得真快。我点点头,说:“二舅,您觉得怎么样?”
二舅放下刨子,看了我半天,说:“这事我早就听说了。许世安那个人,眼光不差。他看中你,说明你有可取之处。不过我可告诉你,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以后肩上的担子更重。你担不担得起?”
我认真地说:“担得起。”
二舅盯着我,像在看我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过了片刻,他脸上的褶子松开了些,说:“行,你小子有骨气。不过彩礼钱,你家里拿得出吗?”
我低下头,说:“不够。我手上有几百块,我爹那儿也能凑点。许叔说心意到了就行。”
二舅叹了口气,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布包,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钱,新旧不一,有十块的,也有五块的。我吓了一跳,说:“二舅,这钱我不能要。”
二舅瞪我:“谁说是给你的?这是我借你的。你以后接了活,挣了钱,连本带利还我。”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二舅一把拽我起来,说:“没出息的东西,娶媳妇是好事,哭什么哭。”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二舅拍拍我的肩,说:“木生啊,你手艺不差,就是太老实。以后成了家,要学着活络点。别老把自己缩起来。你背后有家了,有人看着你呢。”
我抹了把脸,说:“二舅,我知道。”
回到杜村,我把二舅借我的钱和我自己攒的钱合在一起,一共凑了八百块,用红纸包了,交给许叔。许叔看也不看,把红包递给了许婶。许婶打开数了数,眼圈红了,说:“这么多,够了够了。”许叔说:“你们自己留着用,往后买房置地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坚持说:“许叔,您收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我以后对兰芝的保证。”许叔看了我半天,点点头,把红包收了。
就这样,我跟许兰芝的婚事算定了下来。我们商量着秋天办酒。许家的意思是,先在许家住着,等我攒够了钱,再出去盖房子。我爹我娘也同意,说现在年轻人不兴住老宅,先过渡一下也好。
我回杜村继续干活。嫁妆打完了,许叔又给我介绍了几家活。村里人听说许世安招了个木匠女婿,都跑来看。我干活的时候,时不时有人站在门口张望。许兰芝笑着说:“你现在是名人了。”我苦笑:“是看猴呢。”她咯咯笑,说:“猴也挺好,聪明。”我被她逗得没脾气。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白天干活,晚上和许兰芝在院子里乘凉。她给我扇扇子,我给她讲那些木头上雕的花有什么讲究。什么石榴多子、蝙蝠送福、鸳鸯戏水,我一讲起来就没完。她不嫌我烦,托着腮帮子听,眼睛亮晶晶的。
有一次我正讲得起劲,她忽然说:“陈木生,你将来给我打一个梳妆台,上面不要雕鸳鸯。”我一愣:“那雕什么?”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雕一棵大槐树吧。你家门口不是有棵老槐树吗?你叫木生,木生槐下,我觉得挺好。”
我笑了,说:“行,雕槐树。以后你就天天坐在槐树下面梳头。”
她抿着嘴笑,月光落在她脸上,美得让我不敢呼吸。
可我没想到,就在我们准备领证的前一个礼拜,出事了。
许兰芝之前那个婆家,来闹了。男方的爹带着两个儿子,堵在许家门口,说许家退婚可以,但要把当初给的彩礼和这些年的损失都退回来。许叔说彩礼已经退了一部分,额外又给了三百。对方不认账,说那三百只是利息,还有一千二没给。
许婶当场就哭了,说:“当初你们家拿来的彩礼一共就八百,如今翻来覆去要三千,这不是讹人吗?”男方爹嘴巴一歪,说:“什么讹人?你女儿耽误我儿子两年青春,这损失不该你们赔?还有,她病恹恹的,谁愿意要?你们不赔钱,我今天就不走了。”
许叔脸色铁青,站在台阶上,说:“你要闹就闹,钱没有。实在不行,让警察来。”男方爹一听,干脆躺在了地上,又哭又闹,说许家仗势欺人,骗婚骗钱。两个儿子卷起袖子,把门前的石榴树花盆都踢翻了。村里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许兰芝躲在屋里,哭得不成样子。我那时正在邻村给人打柜子,有人跑来给我报信。我扔下工具,一路跑回杜村。跑到许家门口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我挤进人群,看见许叔站在门口,整个人气得直发抖。许婶扶着他,也是满脸泪。
我上前一步,站在许叔前面,对着那父子三人说:“你们要干什么?”
男方爹上下打量我一眼,冷笑:“你谁啊?哦,我听说许家又找了个穷木匠。怎么,想当出头鸟?”
我说:“我就是那个穷木匠。许家的事,跟我谈。”
许叔在身后扯我:“木生,这不关你的事,你回去。”我站着没动。我知道,这时候我要是不站出来,以后就更没脸娶兰芝了。
男方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斜眼看我:“你谈?你拿什么谈?你有钱吗?”
我说:“钱没有,但我有手艺。你们要多少,我写欠条,一年内还清。”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男方爹乐了:“你一个穷木匠,一年能挣几个钱?别充大尾巴狼了。”我说:“我在老槐村,我叫陈木生。我二舅是陈二木匠。他说了,以后这十里八乡的木工活,他都转给我。你出去打听打听,我陈木生别的没有,就是不怕欠债。”
男方爹的笑僵在脸上。他当然听说过陈二木匠的名号。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那可是一等一的手艺人。可他还是嘴硬:“说大话谁不会,欠条呢?”
我说:“你等着。我进屋拿纸笔。”
我转身进了院子。许兰芝从屋里扑出来,一把拉住我,哭着说:“木生,你不能写,你疯了吗?这不关你的事。”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肿得不像样,头发也乱了。我伸手,把她腮边的泪擦掉,说:“兰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你。你相信我,这钱我能挣回来。”
她摇头,眼泪纷纷往下落,像断线的珠子。我说:“你让我像个男人一样,把这事扛下来。不然我会看不起自己。”她看着我,慢慢地松了手。
我拿了纸笔出来,当众写下欠条,一笔一划。上面写着:陈木生欠钱家一千二百元整,一年内分三次还清,以我木工活收入为担保。
男方爹接过欠条,眯着眼看了半天,说:“你写这个,谁担保?”我说:“我二舅陈二木匠担保。”许叔在后面说:“再加我一个。许世安担保。”男方爹这才把欠条揣进怀里,骂骂咧咧地带着两个儿子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夕阳把地面染成一片暗红。我站在原地,像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虚脱。许兰芝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哭得惊天动地。许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可我看见他眼圈也红了。
许婶在一旁抹泪,说:“好孩子,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说:“不委屈。这钱我该还。他们把兰芝当货物一样作践,这钱不还,兰芝一辈子都堵得慌。”
许兰芝抱着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呜呜地哭。我一手搂着她,一手攥着笔,笔管被我的手汗湿透了。我想,这钱,我一定能还上。为了兰芝,为了许家,也为了自己在这十里八乡抬得起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偏棚。许叔让我搬进了东厢房。许兰芝和我坐在屋里,她给我倒了杯水,又翻出家里存的花生酥,一块一块往我手里塞。我不吃,她就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我赶紧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说:“好吃。”她这才破涕为笑,说:“你以后别那么冲了。那家人不讲理,你一个人往前顶,万一挨了打怎么办?”我笑:“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骨头硬。”她瞪我:“硬什么硬,你刚才腿都在抖。”我脸一红,说:“我那是跑的,腿还在打颤呢。”她扑哧笑了,笑着笑着,又靠进我怀里。
我环着她的身子,她那么瘦,肩膀薄薄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我在心里发誓,这后半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这一千二百块钱,不是小数目。我拼了命地接活。二舅也帮我,把附近几个村子的木工活都转了过来。我给赵庄的老孙家打窗户,给刘家庄的学校修桌椅,给下河村的周家盖牲口棚。只要是能挣钱的活,我来者不拒。有时候一天跑三个村,背着一箱子工具,走到脚底板磨出水泡。晚上回到许家,我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倒头就睡。许兰芝心疼得不行,给我烧热水泡脚。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给我洗脚,心里又酸又暖。
有一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许兰芝守了我一夜,用湿毛巾敷我的额头,一遍一遍。我迷迷糊糊中,听见她在哭。我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握着我的手,说:“木生,你别吓我。我们不急,钱慢慢还。”我用力挤出一个笑,说:“没事,我死不了。我还没娶你呢。”
她哭得更凶了,把脸埋在我手心里。我的手心湿乎乎的,全是她的眼泪。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场病来得也值。它让我知道,这个姑娘,是真真切切地疼着我。
病好以后,我更加拼命。可身体到底不是铁打的。有次在给一户人家打梯子的时候,我眼前一黑,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好在下面堆着稻草,只扭伤了脚踝。那户人家吓坏了,要送我去医院。我摆摆手,说不用,贴副膏药就行。回到家,许兰芝看见我脚肿得老高,眼泪又下来了。她没说话,去灶间熬了碗姜汤,又跑到村口卫生院买膏药。回来的时候,跑得一头汗。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忙碌,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对自己说:陈木生,你得撑住。你倒了,兰芝怎么办?
那个月,我挣了四百二十块钱。我数了又数,把整票子压在枕头底下。加上之前攒的,离一千二还差三分之一。我心里着急,可也知道这事不能只靠下死力。我得想想别的门路。
许兰芝看出我的心思。她跟我说:“木生,你做的木器那么好看,为什么不拿到镇上去卖?镇上有个集,每旬开三次,那些城里来的人,就喜欢买手工做的樟木箱子、首饰盒。”我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主意。可我又犯愁:“做这些东西要时间,我现在接的活都干不完。”许兰芝说:“你把手上的活先干完。下个月开始,我们自己买料,做一批小件。去集上试试,要是好卖,比四处跑活强。”
我觉得她比我有主意。当下就答应了。我二舅知道后,也点头说:“这行当现在时兴,你手艺没问题,就是得做精细点。城里人眼光高,你雕的花再活一些,用砂纸多打几遍,漆也要上得匀。”
于是,我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做小件。许兰芝陪着我,坐在灯下给我打下手。她不会木工,就帮我打磨。我雕花,她就用细砂纸把每一条花纹的毛刺都擦掉。有时候我抬头,看见她低着头专注的样子,就觉得这日子再苦也值得。
一个月后,我们带着二十多个樟木首饰盒、几个小梳妆匣去了镇上。许兰芝说,这叫试水。我蹲在集市边上,把东西摆开,心里七上八下。许兰芝站在旁边,也不吆喝,就拿一块布,把每个盒子的表面擦得油亮。她的手指细细的,擦木头的时候,像在抚摸什么宝贝。
没过多久,来了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她拿起一个樟木盒子,打开闻了闻,说:“这樟木不错,香味正。”她翻来覆去地看,问多少钱。我紧张地看了看许兰芝。许兰芝不慌不忙地说:“这个十二块钱。你看这雕花,是老师傅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不是机器压的。”那女人又拿起来看了看,说:“确实是手工。这样吧,我买两个,便宜点?”许兰芝说:“两个二十二。”那女人没再还价,掏了钱,拿走了两个盒子。
我站在旁边,跟个傻子一样。许兰芝回头看我,笑着说:“愣着干什么,收钱啊。”我这才反应过来,把两张十块一张两块的票子接过来,手都在抖。那是我们第一次卖出自己做的木器。
那天集上,我们一共卖了七个盒子,挣了八十多块。回家的路上,许兰芝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卖剩的货。我忍不住说:“兰芝,你真是个做生意的料。”她笑:“我爸以前在镇上做过买卖,我跟他学的。”我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心里热乎乎的。
渐渐地,我的活计有了起色。镇上有人开始认我的手艺,专门来找我打樟木箱子和梳妆台。我在许家东厢房里辟了一块地方当工作间,白天在外面打家具,晚上回来做订制小件。许兰芝帮我管账、送货、跟人打交道。我嘴笨,她嘴巧;我手巧,她心巧。我们两个一搭一配,竟把日子过了起来。
半年后,钱还完了。我把最后一百二十块钱递给男方爹的时候,他眼神里有些悻悻的,却也没多说什么。我挺直了腰板,说:“欠条给我。”他磨磨蹭蹭地把欠条掏出来,我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撕得粉碎。纸屑被风吹得飘起来,像雪片。
许兰芝站在我旁边,眼里闪着泪光。我握着她的手,说:“走,回家。”她重重地点头。
那天晚上,许叔让许婶做了满满一桌菜。我二舅也来了。两个老的坐在一起喝酒,聊得热络。许叔端着酒杯,对我说:“木生,我没看错人。”二舅也点头:“我这外甥,除了笨点,没别的毛病。”我不好意思地笑。许兰芝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酒喝到一半,许叔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木生,你们也拖得够久了。秋天都过了,我看春节前,把事办了吧。”
我一口酒差点呛出来。许兰芝红着脸低头,不说话。我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听您的。”许婶笑着说:“那得赶紧张罗了。兰芝的嫁妆都是现成的,这倒省了不少心。”
我忽然想起那套嫁妆,那张八步床,那个大衣柜,那面梳妆台,那两个樟木箱子。那是我来许家打的。一针一线,一刀一凿,没想到绕来绕去,全是给自己打的。
我看向许兰芝,她正偷偷看我,目光撞上,又飞快闪开。我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结婚那天,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暖洋洋地照着,院子里摆满了酒席。十里八乡的亲戚都来了,我爹我娘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堂屋正位上。我娘笑得合不拢嘴,我爹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二舅喝多了,拉着许叔的手,一个劲地说:“以后我外甥就是你们家的人了,他要是敢对兰芝不好,你只管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许兰芝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新房里的八步床上。那床是我打的,床头雕着麒麟送子。我掀开盖头的时候,看见她眼里有泪光,嘴角却是笑着的。她抬头看我,轻声说:“陈木生,你打这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床有一天是我们两个睡?”
我摇头,说:“没想过。我那时候连你的正脸都不敢看。”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床头的雕花,说:“这床真结实。”
我说:“我打的,当然结实。”
她看着我,目光柔得像水:“人也要结实。你要陪我一辈子,不许比我先走。”
我握住她的手,说:“好,我陪你,地老天荒。”
她扑哧笑了:“地老天荒是什么词,你从哪学的?”我不好意思地挠头:“镇上茶馆说书的,我去喝茶时听来的。”她笑得更欢,眼睛弯成了月牙。
外面的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像炸开了一地的红。我坐在她身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原来幸福真的可以这样,像新打的樟木箱子一样,方方正正,稳稳当当,摆在日子里,散发着清苦又悠长的香。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顺。许兰芝会持家,把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还是接活,做木器。但我知道,我不能总在许家窝着。我得盖自己的房子,给兰芝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我二舅跟我说,邻村有块宅基地要卖,位置不错,临着大路,交通方便,就是价钱不便宜。我回去跟兰芝商量。她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私房钱全拿了出来。我一看,厚厚一沓。我惊讶:“你哪来这么多钱?”她笑:“你每个月交的账,我留了后手。反正我比你会管钱。”我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把她搂进怀里。
我们买下了那块宅基地。开工那天,我亲自放的线。我站在那片空地上,脚下是扎实的泥土,眼前是刚画好的石灰线。许兰芝抱着水壶在旁边看着,太阳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我心想,这房子,每一根梁、每一扇窗,我都要亲手做。这是我们的窝,得比谁的都结实、都暖和。
盖房那段时间,我瘦了一大圈。白天在工地上忙,晚上还要做几件小木器去集上卖,换钱买砖买瓦。许兰芝也累,她要给工人做饭,还要管着家里的琐事。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灯下补衣服,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我心疼,说:“兰芝,别补了,我明天给你买新的。”她笑着摇头:“新衣服什么时候都能买,这件是你结婚前给我扯的布,有纪念意义。”我听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来。
她手里补的那件衣服,是我去镇上给她买的第一块布料做的。淡蓝色的,上面有细碎的白花。我说那颜色像她。她就做了件短袖衬衫,天天穿,洗得都泛白了。我后来挣了钱,给她买过好几件新衣服,可她还是最爱那件旧的。
房子盖了大半年,终于完工了。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上楼下,锃明瓦亮。堂屋宽敞,卧室朝南,院子围了半人高的青砖墙。我在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一棵红石榴,一棵白石榴。许兰芝说,石榴多子,热闹。
搬进新居那天,许兰芝在新房里走来走去,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像孩子得了新玩具。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她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我亲手做的木窗,窗扇上雕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她回头冲我笑,说:“陈木生,这窗真好,雕得真好。”
我说:“这窗框是槐木的,结实着呢。”
她点头,走到我面前,仰起脸,说:“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我揽住她,说:“好。”
婚后的第三年,许兰芝生了个女儿。我娘从老家赶过来,伺候月子。我抱着那个软软的小家伙,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兰芝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可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我说:“陈木生,你当爹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她的眼睛眯着,小嘴一嘬一嘬。我忽然就哭了。眼泪掉在襁褓上,像露水落在花瓣里。我娘在旁边笑我:“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我抹了把脸,说:“我高兴。”
许兰芝给女儿取名叫陈槐生。她说,木生,槐生,一听就是父女。我笑:“那再生个儿子,叫椿生。”她白我一眼:“谁要给你生那么多。”可后来,我们还真的又生了个儿子,就叫陈椿生。
两个孩子,一个像她,文静秀气;一个像我,虎头虎脑。家里热闹起来,日子也越挣越多。我的木工活做出了名声,十里八乡,谁家闺女出阁,都打听陈木匠。我做的樟木箱子,成了这一带的硬通货。许兰芝说,这叫品牌效应。我笑着听,觉得她嘴里总冒新鲜词。
有一年冬天,有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找到我,说他奶奶是杜村人,当年陪嫁的樟木箱子,到现在还香着呢。他想让我再打一个,给奶奶当寿礼。我花了一个月,给他打了一个老式的樟木箱子,燕尾榫,麒麟锁,上面雕着一树梅花。年轻人看了,眼睛都亮了,硬要多给钱。我不收,只按正常价。许兰芝说:“你这人,送上门的钱都不要。”我笑:“人家是给奶奶做寿,这钱不能多收。”
可就是这样一个做了几十年木匠、给无数人打过嫁妆的人,心里有个秘密一直放不下。
许兰芝的第一套嫁妆,我打得很用心,可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后来我总想着,这不算数。我得给她重新打一套。用最好的料,最细的工,把她的名字藏进每一道榫卯里。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藏了二十多年。许兰芝不知道。她以为家里那套嫁妆已经够好了。那张八步床,她睡了半辈子,床头都磨出了包浆。可她不知道,我每年进山挑料,看见好的老红木就收着。收了好多年,一直在等一个时候。
女儿出嫁那年,我看着许兰芝在灯下给女儿绣枕头套,忽然就憋不住了。我说:“兰芝,我送你个东西。”她从针线里抬起头,笑:“什么东西?你每个月上交工资就够让我开心了。”我走到西屋,把藏了许久的木料抱出来。她一看,眼睛瞪大了:“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说:“给你打一套新嫁妆。”
她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说:“你说什么胡话呢,孩子都二十多了,还打嫁妆?”
我说:“二十多年前,我给你打的嫁妆,是替别人打的。我心里总过不去。现在我要给你打一套,专门为你打的。每个抽屉里都刻上你的名字。”
她看着我,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走到我面前,轻声说:“陈木生,你是不是觉得欠了我什么?”
我点头:“欠你一套真真正正的嫁妆。”
她摇摇头,说:“你什么都不欠我。那套嫁妆,我用了二十多年,每一件都好好的。倒是你,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还得挣钱养家。要说欠,是我欠你。”
我笑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头发里已经有白丝了,可在我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红着眼圈跟我说“我爸看中你做女婿了”的姑娘。
那套新嫁妆,我打了整整一年。每天晚上,在院子的老槐树下,就着一盏灯,一刀一刀地刻。许兰芝在旁边坐着,给我扇扇子,递茶。有时候我刻累了,她就把我的头按在她膝盖上,让我歇一歇。风从槐树叶间漏下来,沙沙地响,像在说一个永远也说不完的故事。
打好的那天,我把她的旧嫁妆从卧室里搬出来。她舍不得,说旧床睡着习惯。我说,新的更结实。她拗不过我,最后答应了。新的八步床搬进屋里时,整个房间都弥漫着红木的香。许兰芝摸着床头的雕花,忽然哭了。
我慌了:“怎么了?不称心?”
她摇头,抽噎着说:“你这次雕的是槐树。还有我的名字。”
我笑了,说:“早就想好了。你叫兰芝,我就在最下面雕了一丛兰花,上面是一棵大槐树。兰生槐下,木生兰旁。以后每夜我都能看见。”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拍着她的背,听着窗外的槐树在风里唱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真值。
后来,我年纪大了,体力不如从前,接的木工活也少了。可我还是每天在院子里摸摸木头,闻闻刨花,偶尔给孙辈们做几个小板凳、小木马。许兰芝总说我身上有股木香味,我笑,说那是穷味。她白我一眼,说:“穷了一辈子,也没见你把我们娘几个饿着。”
孩子们都大了,在外地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家里常常只有我和许兰芝两个人。我们养了一条黄狗,叫小黄。每天傍晚,我带着小黄去村口转转,许兰芝在院子里浇花种菜。日子过得清淡,却像新打的樟木箱子,越陈越香。
有一天,小黄把院子里的工具箱碰翻了。工具撒了一地。我蹲下去捡,发现一把刻刀已经生锈了。我拿起那把刻刀,忽然想起二十二岁那年,我背着工具箱,一个人走在黄沙岭上。那时候我又穷又年轻,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只想着,把每一件活都干好,别让人家看不起。
如今,活干了一辈子,我也老了。可我觉得值。因为我用这双手,给最心爱的姑娘打了一辈子的嫁妆。从陌生到熟悉,从偏棚到新房,从青丝到白头。
许兰芝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她的脸贴在我背上,声音软软的:“老头子,想什么呢?”
我握住她环在我腰间的手,说:“想当年,我头一回来你家,你站在廊下,眼圈红红的,说我爸看中你做女婿了。”
她笑了,说:“都多少年了,还记着。”
我说:“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话。”
她绕到我面前,仰起脸看我。皱纹爬满了她的眼角,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她说:“陈木生,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来杜村打嫁妆?”
我想也没想,说:“会。爬也要爬来。”
她扑哧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我抬手给她擦泪,说:“傻样,都当奶奶了,还哭。”
她捶了我一下,说:“就哭。你管我。”
我把她搂进怀里,听着院子里风过槐树的沙沙声。那棵老槐树,已经长得又高又大,枝繁叶茂。风一吹,叶子像无数细小的巴掌,轻轻拍打着夜色。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真的没有遗憾了。
感悟语:
真正的好姻缘,从来不是算计出来的,是活出来的。陈木生提着工具箱走进杜村时,只想着把嫁妆打结实,把日子熬出头。许兰芝站在廊下红着眼圈说出那句话时,也不是为了浪漫,而是认准了一个人。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一碗绿豆汤、一叠欠条、一套重新打过的嫁妆。可就是这些琐碎,把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嵌进了同一块木头里。榫卯一合,严丝合缝,扛得住风,顶得住雨。这世上的爱,有时候不是花前月下,而是你在前头拼命刨木头,她在后头用砂纸把每一道毛刺打磨平整。你看不见她,但她每一寸都摸过。她摸过的,是你的后半生。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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