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符三年(1100年)前后,汴京将作监内,李诫面对的并不是一座需要单独修建的宫殿,而是一套长期混乱的工程秩序。木料多大、柱子多高、工匠做多少活、官府该拨多少材料,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往往直接关系到一座建筑能否稳固,也关系到国家财政会不会被层层虚耗。

当时的北宋,宫殿、官署、寺观、城门不断营建,工程规模远超普通民居。可是,各地工匠有各自的手法,地方官吏也常凭经验办事。同样名目的建筑,尺寸可能差别很大;同样数量的木料,实际用量又很难核算。朝廷需要的,已经不是某位匠人的秘诀,而是一部能让官府、监工和工匠共同遵守的工程法典。

李诫所主持编修的《营造法式》,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它于北宋崇宁二年(1103年)正式刊行,现存主要版本为34卷。书名中的“法式”,并不只是审美意义上的样式,而是带有制度、标准、工料、工限和图样等多重含义。

这部书最有价值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没有把建筑写成玄妙难懂的秘传技艺。它把一根木头、一块砖、一项工序拆开说明,试图让庞大的国家工程变成可以计算、可以检查、可以追责的制度。

一、朝廷为何急着给建筑立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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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经济繁荣,城市人口增加,官府营建活动随之扩大。汴京城中的宫殿、衙署、仓库、桥梁和寺观,往往需要不同地区的工匠共同参与。工程一多,问题也就来了。

过去的建筑经验,大多依靠师徒相传。老师傅知道怎样取材,徒弟知道怎样下料,但这种知识很难被官府完整掌握。遇到大型工程,若没有统一尺度,材料虚报、工期拖延和重复施工便很难避免。

北宋官僚机构重视文书和考核,工程自然也不能只靠“老师傅说了算”。朝廷要知道,一座殿堂需要多少根柱子,若使用某种规格的木材,需要多少人工;一项工程完成到什么程度,才算达到标准。

营造法式》的编修,带有明显的行政管理色彩。它并非单纯为建筑师服务,也不是一本只供欣赏的图册,而是为国家工程建立共同语言。官员可以依此核算,监工可以依此验收,工匠则可以依此施工。

有意思的是,书中既谈宏大的殿堂制度,也谈极其细小的操作方法。大到屋顶等级,小到榫卯尺寸,都被纳入同一套规范。建筑因此不再只是“造得好不好看”,还必须回答“是否合制”“是否合料”“是否合工”。

二、“材”制度把复杂建筑拆成了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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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造法式》最令人称道的内容之一,是以“材”为核心建立模数制度。“材”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木料名称,而是一种标准化的截面单位。书中把材分为八等,不同等级对应不同规模和等级的建筑。

按照这一制度,构件的尺寸不再完全由工匠临场决定。柱、梁、枋、斗拱等部件,可以依据建筑等级和所用材等,按比例推算。这种做法很像给建筑设置了一把可以反复使用的尺子。

“材”之下还有“分”等细部单位。木构件的高、宽、厚以及相互连接的关系,都可以用统一尺度表达。如此一来,宫殿即使由不同工匠分别制作,部件之间仍有可能保持相互配合。

这套制度的关键,不在于规定所有建筑必须长得一模一样,而在于给不同规模的建筑设定了比例边界。等级高的建筑,可以使用较大的材等;普通建筑,则必须采用相应规格。建筑等级、材料消耗和视觉尺度,因而被联系起来。

很多人提到《营造法式》,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斗拱的精巧结构上。其实,斗拱只是这套体系最醒目的部分。“材”制度真正解决的,是国家工程如何从经验判断走向定量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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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后世研究者来说,这些数字还提供了反向解读古建筑的钥匙。即使原始图纸已经散失,只要遗存建筑的柱径、梁架和斗拱比例尚存,便可以尝试判断其制度来源与年代特征。

三、斗拱并非装饰,而是受力与等级的结合

中国古代木构建筑最容易被误解的部位,就是屋檐下层层叠叠的斗拱。远看像装饰,近看却承担着承托和传力的作用。屋顶重量通过梁架传递到柱头,斗拱则在其中起到过渡、分散和挑出的作用。

《营造法式》对斗拱构件的名称、形制、尺寸和组合方式都有较细说明。栱、昂、斗等部件并不是随意拼接,而是按照一定的尺度关系构成整体。不同出跳数量,也会影响屋檐挑出的距离和建筑的气势。

书中还把斗拱组合分成若干类型,便于工程人员识别与制作。这种分类,说明宋代工匠已经能够把复杂结构拆解成标准化部件,再通过不同组合满足建筑需要。

值得一提的是,斗拱的大小和层数,也与建筑等级密切相关。等级较高的殿堂,通常可以采用更复杂、更雄大的构造;等级较低的建筑,不能任意僭越。这种规定既是技术要求,也是礼制秩序在建筑上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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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一下,如果一座宫殿和一间普通官舍都使用完全相同的斗拱尺度,建筑本身就难以体现尊卑差别。北宋制度把结构、造价和礼制放在了一起,斗拱也因此兼具工程与政治两重含义。

四、三百多条规范,管的不只是尺寸

“357条”常被用来概括《营造法式》的制度内容。不同整理本、统计口径可能略有差别,但这部书涉及内容之广,确实远超一般意义上的建筑图册。

它所规定的对象,包括房屋等级、构件尺寸、材料品类、施工方法、人工定额和工程验收等方面。木工、石工、砖作、瓦作、彩画作等不同工种,都能在书中找到相应内容。

其中,“功限”特别值得注意。它试图说明某类工序需要多少人工、在什么条件下完成。古代没有现代项目管理软件,但工程并非完全没有成本意识。人工数一旦被制度化,官府就能据此核算工期,防止承包者随意夸大用工。

“料例”则更接近材料定额。木材、砖瓦、石料以及其他构配件,都要按照建筑类型和工序测算。工程账目因而不只是笼统写着“耗木若干”,而是尽可能细分到具体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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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写法有一种朴素的现实主义:建筑不是画在纸上的空想,而是由木料、石料、人工和时间一项项堆出来的。少算一根梁,工程可能停工;多报一批料,国家就会承担不必要的损耗。

当然,制度并不能自动消除贪墨和浪费。地方条件、木材质量、运输距离都会影响实际工程,书中标准也不可能覆盖所有变化。但有标准,总比没有标准更便于追查。不得不说,这正是《营造法式》超越一般技术笔记的地方。

五、两百多幅图样,让文字真正落到工地

古代技术书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文字说得明白,工匠却无法照做。《营造法式》安排了大量图样,现今常以“超过200幅”概括其数量。不同版本的图版保存情况并不完全相同,但图样在全书中的地位十分突出。

这些图并非为了增加书本的气势,而是承担说明结构、比例和组合关系的任务。殿堂平面、立面、剖面,屋架构造,斗拱部件,门窗样式,彩画制度,都需要图文配合才能讲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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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平面图,可以显示柱网如何布置;一张剖面图,可以让人看出屋顶梁架的层次;一个构件图,则能说明榫卯和尺寸之间的关系。对于没有现代绘图工具的时代而言,这种表达已经相当成熟。

图样还改变了技术传播的方式。师徒之间口耳相传的经验,容易因个人理解而走样;图纸则能让不同地区的工匠对照同一标准。哪怕工匠不识字,只要有现场讲解,也能通过图形理解构件的相对位置。

李诫并不是凭空创造一套建筑体系。他在编修过程中,吸收了北宋以前的营造经验,也参考了当时工程实践。书中部分规定未必完全能够在每一座建筑中找到原样,却为后世保留了宋代官方工程制度的完整框架。

遗憾的是,北宋原刊本流传不易,后世翻刻和整理过程中,文字、图样难免出现差异。研究者因此不能只拿一本刻本当作绝对标准,而要结合版本、遗存建筑和其他文献相互核对。

六、它留下的并不只是宋代建筑的影子

《营造法式》刊行之后,并没有立刻让全国建筑完全统一。各地气候、材料、工匠传统不同,实际建造仍会出现地方特色。制度提供的是共同尺度,不是把所有建筑压成一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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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对后世影响较为深远。金、元时期的官式建筑,仍能看到与宋代制度相近的构造逻辑。明清官式建筑制度虽有变化,但在木构等级、构件模数和工程管理方面,仍与此前传统存在联系。

更重要的是,这部书让中国古代建筑第一次以系统方式留下了大规模技术记录。此前也有关于宫室、城郭和工艺的记载,却很少像《营造法式》这样,将设计、施工、材料、人工和图样集中到一部书中。

它还提醒后人,古代建筑文明并不只是飞檐、彩画和宏大尺度。真正支撑那些宏伟形象的,是一套细密到近乎繁琐的规则:木料如何选,构件如何做,人工如何算,等级如何辨,工程如何验。

在宋代工匠眼中,建筑是一项需要反复校准的实务。梁不正,屋顶便难稳;材不合,构件便难配;工限失控,国家便要多付成本。所谓“法式”,说到底就是把经验变成可以传承、可以执行的制度。

《营造法式》没有把建筑写成少数大师的神秘本领,而是把它拆成人人能够学习的尺寸、程序和图样。它的价值,也正在那些看起来不够华丽的条文里:一条尺度、一项工限、一种构件,合在一起,才构成宋代建筑秩序的骨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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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造法式》,李诫编修,中华书局整理本。

《中国建筑史》,梁思成著,百花文艺出版社。

《中国古代建筑史》,刘敦桢主编,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宋代建筑技术与营造法式研究》,潘谷西编,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营造法式〉解读》,王贵祥著,清华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