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1987年春,我二十五岁,为一点家事跑邻村。走错一扇门,听见一句话,后来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第一章 走错门
1987年农历三月初八,我骑车去李家坳。
那辆二八大杠是我爹留下的,车把上的黑漆磨得发亮,后座缠着几圈黄胶带。车铃铛早坏了,遇到坑洼路,车架叮当响。我骑了一路,满脑子想的是农机站那点破事——临时工转正的名额又要下来,站长王胖子跟我说了半句“小周你表现不错”,后半句让会计进来打岔了。
我娘让我顺路给表姑送二十个鸡蛋和两双鞋样子。表姑住李家坳村东头,我娘说:“门口有棵大槐树,第三家,别走错了。”我应着,把鸡蛋罐子搁在车筐里,用旧棉袄裹着。
李家坳离我们周家营十二里地,中间隔一道黄土坡,一条小河。三月里,坡上的麦苗刚返青,风一吹,绿浪起伏。河面窄,有座石桥,桥面上几块石板松了,车轱辘碾过去,颠得鸡蛋罐子直跳。我一手扶车把,一手按着筐,到了村口手心都出了汗。
村东头果然有棵大槐树,树冠像把大伞,遮住了半条巷子。我数着门——第一家土坯墙,第二家砖墙,第三家门脸不大,院墙是青砖垒的,墙头探出一枝桃花。我支好车,抱着鸡蛋罐子敲门。
门开得很快。
一个姑娘站在门里,扎着两条辫子,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肘上,手上还沾着面。她看见我,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总算来了!”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的脸,也愣住了,那点亮光像油灯被风吹了,闪一下灭了。她退后半步,声音低下去:“你……你找谁?”
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二十出头,圆脸,眼睛大,鼻梁上有几粒雀斑,嘴唇有点干。她看我的表情,像刚才那声“你总算来了”根本不是对我说的。
“我找周桂芬家的表姑。”我说,“周桂芬是我娘,她让我送鸡蛋和鞋样来。”
姑娘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声说:“走错了,这是李长福家。”她往东指了指,“大槐树往东再走两家,门口有盘石磨的就是。”
我连忙道歉,抱着罐子往后退。她摆摆手,把门关上了。我站在巷子里,听见门后传来她小声嘀咕:“怎么还不来,人都认错了。”
那天下午,我在表姑家坐了两个钟头。表姑留我吃饭,烙的葱油饼。我啃着饼,心里老晃悠着那姑娘说“你总算来了”时的眼神——亮晶晶的,像等着什么人,看见我以后又失望了。
“姑,大槐树第三家是谁家?”我问。
表姑说:“李长福家。他闺女叫李春梅,二十二了,还没说婆家。那姑娘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就是脾气急,说话不饶人。”
“她家里还有谁?”
“她爹,她奶奶。她娘早些年走了,跟人家去了外县,没再回来。春梅十五岁就顶起半个家,喂猪、种菜、做衣裳,样样行。”
我没再问。可那声“你总算来了”像根细刺,扎在肉里,不深,也不疼,就是总让人惦记。
回家时天快黑了。我骑车经过那扇门,鬼使神差地慢下来。门关着,院子里传来“咕咕”的鸡叫。我脚下用了点力,车链子“咔”地响一声,忽然门又开了,那姑娘端着一盆水出来,差点泼到我身上。
她看见我,手一抖,盆里的水晃出来半盆。
“怎么又是你?”她问,语气里带着点恼。
“我、我经过。”我说,“你等人啊?”
她没说话,把水泼在墙根,转身要进去。我不知哪来的胆子,说:“你等的人没来,我倒是来了两回。”
她站住了,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点好笑。她嘴角动了动:“你这人,走错门还走出理了。”
“我叫周志平,周家营的。”我说,“在乡农机站干活。今天是给我表姑送鸡蛋,真不是故意的。”
她“嗯”了一声,说:“我叫李春梅。”顿了顿,“你走吧,天快黑了,周家营还十二里地呢。”
我应了声好,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她已经进了院子,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那天晚上我躺在家里硬板床上,眼前老是那蓝布褂子、红耳根,还有那声“你总算来了”。我翻了个身,我娘在外间纺线,纺车嗡嗡响,像在念叨:你爹走得早,你的事,你自己得抓点紧。
我闭上眼,心想,她等的人,到底是谁呢?
第二章 一句话
过了几天,我实在没忍住,又去了李家坳。
这回我没去表姑家,直接把自行车骑到了大槐树第三家门口。门关着,我在巷子里转了两圈,被一条黄狗追着吠。正想走,门开了,李春梅背着一麻袋谷糠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又走错了?”她问。
“没,这回没走错。”我说,“我帮你背吧。”
她没客气,把麻袋卸下来:“你来得正好,磨坊在村南,我背不动。”
我扛起麻袋跟着她走。她走得快,步子很稳,蓝布鞋踩在土路上,扬起细土。我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晃来晃去。
“你等的人,还没来?”我问。
她头也不回:“早来了。”
“谁啊?”
“我表哥,给我送稻种。那天说好上午来,结果下午才到,你敲门的时候,我刚把面和上,正怪他磨蹭。”
我“哦”了一声,心里那根刺没了,反而有点空。
“你问这干啥?”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睛在太阳底下眯起来。
“随便问问。”我有点慌。
她没再追问,到了磨坊,把谷糠倒进碾子。她拍拍手,从兜里掏出两毛钱给磨坊老头。我在一边站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你会修缝纫机不?”她突然问。
“会一点。”我说,“在农机站也修,缝纫机那玩意简单。”
“我家缝纫机跳线,你给看看?”她的语气很自然,像跟熟人说话。
我跟着她回了家。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墙角一个鸡窝,鸡们挤在一起。东屋窗下摆着几盆指甲花,刚冒芽。她把我领到西屋,一架蝴蝶牌缝纫机靠窗放着,机头用蓝布盖着。
我检查了一下,是梭芯没卡好,调了调,上了点机油,空踩几脚,线走得齐整了。
“好了。”我说。
她凑过来看,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她踩了几下,笑着说:“真好了,你这手艺行。”
“在农机站天天鼓捣这个。”我说。
她给我倒了碗水。我端着粗瓷碗,水是井水,凉丝丝的。她坐在门槛上,剥一把花生。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说她爹下地了,奶奶去村头老槐树下晒太阳。她说她初中没读完,识得字,会写账。她说她养了四头猪,开春卖了能攒点钱。
“你呢?”她问,“你在农机站,正式工还是临时工?”
我有点不自在:“临时的。”
她没接话,低头剥花生,剥出来的红皮花生米扔进一个搪瓷盆里,发出“叮”的轻响。过了一会儿,她说:“临时工也好,好歹有个手艺。”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我骑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桃花下面,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她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我忽然觉得,那扇走错的门,好像没走错。
可我没敢说出口。我家什么条件,我心里有数。我爹早死,我娘多病,弟弟在县里复读,妹妹刚下学。我一个月挣四十二块钱,转正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她家虽然也不宽裕,可她那么能干,提亲的人家不会少。
过了半个月,我娘从表姑那儿听说,李春梅要跟邻村一个木匠相亲。我娘随口一说,我正吃饭,筷子停在半空。
“木匠?”我问。
“听说手艺不错,家里三间大瓦房。”我娘看我一眼,“你问这干啥?”
我没说话,扒拉几口饭,米粒像沙子。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架缝纫机、那碗井水、那些花生米落在搪瓷盆里的声音。
第二天,我骑车去了李家坳,没直接去她家,在村口转了半天。直到太阳偏西,我看见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她看见我,站住了。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但嘴角带着笑。
我走过去,嗓子发干:“我听说你要相亲了。”
她愣了一下,把锄头拄在地上:“你听谁说的?”
“我表姑。”
“是有这事。”她说,“我爹托人说的,明天见面。”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地上有只蚂蚁在爬,爬得很快,像赶着去哪里。
“你就为这事来的?”她问。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亮的,跟那天开门时一样。我心里一热,说:“春梅,我、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咱俩……挺说得上话。我家里穷,也没本事,可我会修机器,以后还能学开车。你要是不嫌弃……”
我话没说完,她的脸红了,红得比那天还厉害。她别过头去,拿锄头在地上杵了两下。
“你这人,”她声音很小,“说话绕这么大弯子。”
我站在那里,像个傻子。她忽然说:“你明天也来。”
“来哪儿?”
“来我家。”她说,“那木匠也来。你来了,我爹就不能把我许给他。”
我心跳得厉害,问:“为啥?”
她瞪我一眼:“你说为啥?”
第三章 赶集再见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换了件干净的蓝涤卡中山装,头发用水抹了抹,借了站长那辆半新的自行车,一路骑得飞快。
到李家坳时,日头刚升到槐树顶。我远远看见巷口停着一辆摩托车,红色嘉陵,擦得锃亮。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木匠家条件确实好,嘉陵摩托,全乡也没几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洪亮:“李叔,这房子该翻修了,我认识砖瓦厂的人,能便宜拿砖。”接着是我未来的岳父李长福的笑声:“不急不急,先喝茶。”
我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茶壶茶碗,李长福坐在桌边,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平头,穿皮夹克,手指粗短。李春梅站在堂屋门口,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亮,但很快低下眼去。
“你是?”李长福站起来,打量我。
“李叔,我是周家营的周志平,春梅的朋友。”我说,嗓子有点紧。
那木匠扭头看我,脸上的笑淡下去。李长福有点为难,看看春梅,又看看我:“这……”
春梅走过来,大大方方说:“爹,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周志平,在乡农机站修机器。他来给我修缝纫机。”
李长福“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让我坐下喝茶。我坐在木匠对面,手心里全是汗。那木匠叫孙万福,说话声大,满嘴跑生意经,一口一个“我认识谁谁”。我插不上话,只低头喝茶,茶是粗叶子泡的,有点苦。
春梅进屋端出一盘花生,搁在桌上。她给孙万福倒茶,又给我倒,倒到我这儿,手稳得很,但眼睛不看我。我闻到她袖口那股肥皂味,心里定了定。
孙万福开始说彩礼:“李叔,春梅过门,我肯定不亏待。三间瓦房现成的,彩礼八百,另外给她买台新缝纫机,蝴蝶牌。”
李长福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八百块,在1987年,不是小数目。我心沉下去。我兜里连八十块都没有。
我放下茶碗,忽然说:“孙师傅,缝纫机我也会修,新的旧的都行。可两口子过日子,不是光看房子和彩礼。”
孙万福看我一眼,笑了笑:“周同志,你在农机站,一个月挣多少?”
我喉咙一哽。李长福咳嗽一声,打圆场:“都别急,都别急。春梅的事,她自己也有主意。”
春梅忽然开口了:“爹,我不图房子,也不图八百块。”她看了一眼孙万福,“孙师傅,你人好,可咱俩说不到一块儿。我心里有人了。”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静了。孙万福脸上的笑挂不住,站起来说:“行,那就这样。李叔,打扰了。”他骑上嘉陵摩托,发动,轰一声走了,留下一股汽油味。
李长福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春梅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但腰板挺得直。我站起来,给李长福鞠了个躬:“李叔,我家庭条件差,可我会对春梅好。我回去就跟我娘商量,托媒人来提亲。”
李长福叹了口气,摆摆手:“你们这些年轻人……行吧,先让你娘来一趟。”
我走后第三天,我娘拎着两包点心、一瓶酒,去了李家坳。回来时脸色不好看,坐在门槛上直喘气。
“李长福要六百块彩礼,一分不能少。”我娘说,“他说春梅能干,提亲的多了,不能白养二十多年。”
六百块。我家的全部积蓄,加上我娘的嫁妆银镯子,也就三百出头。我弟弟在县里复读,每月伙食费十块,我妹妹刚托人进了镇上的被服厂,头半年没工资。
我坐在院子里,一晚上没说话。
过了几天,春梅托人给我捎了句话:“钱慢慢凑,我这边等我爹松口。你别急,我也在攒钱。”
我拿到口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一个姑娘家,竟然说“我也在攒钱”。我想起她那双粗粝的手,想起她喂猪、做衣裳、种菜,心里难受,又觉得有劲。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找活干。农机站下了班,我骑自行车去给附近几个村的人修缝纫机、收音机、自行车,有时候修到半夜。手被机油泡得发黑,指缝里总是洗不干净。我娘看着我,偷偷抹眼泪。
四月底,我攒了一百二十块。春梅那边,她爹终于松了口,说彩礼可以降到五百。可还差一大截。我弟弟从县里回来,听说这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手绢包,里面是他省下的饭钱,一共三十二块,说:“哥,我不复读了,去南方打工,给你娶嫂子。”
我鼻子一酸,说:“你好好念书,别管这些。”
五月初,我把家里的猪卖了,又跟三个工友借了钱,凑了四百八。还差二十。我正发愁,春梅托人送来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二十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钱是我这两年做衣裳攒的,算我给自己置办嫁妆。”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屋里坐了很久。我娘进来,看见我哭,以为钱不够,忙说:“要不我再卖点粮食……”
“够了,娘。”我擦擦眼睛,“够了。”
第五章 提亲
五月十六,我娘带着我,加上我请的一个媒人——我表姑,拎着彩礼去了李家坳。
李长福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桌上摆着烟茶。我娘把红纸包好的钱推过去,说:“他李叔,我们家条件差,可志平这孩子实诚,会修手艺,不会亏着春梅。”
李长福没说话,抽了一口旱烟,半天才说:“春梅,你出来。”
春梅从里屋出来,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李长福看着她,说:“你自个儿愿意,爹不拦你。可爹把话搁这儿,往后日子苦,别回来哭。”
春梅“扑通”一声跪下,说:“爹,我记着。”
我娘赶紧去扶她。我也跪下,给李长福磕了个头:“李叔,我会对春梅好一辈子。”
李长福别过头,摆摆手:“起来起来,别整这些。春梅,去给你娘倒茶。”
那天中午,李长福留我们吃饭。春梅炒了四个菜,有肉有蛋,油放得足。我娘一个劲儿给春梅夹菜,春梅脸涨得红,小声说:“娘,您吃。”
我坐在她旁边,桌子底下,她的手悄悄伸过来,往我手心里塞了样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把花生,红皮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吃饭,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婚期定在六月初六。说是定,其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我家腾出东屋,扫了墙,糊了新报纸,我娘用红纸剪了几个喜字贴上。春梅家陪嫁了一床新棉被、一台旧缝纫机——就是那台我修过的蝴蝶牌。
六月初六,天晴。我借了辆拖拉机,车头扎了红绸子,去李家坳接亲。春梅穿着红的确良衬衫,蓝裤子,头发盘起来,插了朵红绒花。她爹站在门口,没出来,只从门里递出一个包袱,说:“春梅,好好过。”
春梅上了拖拉机,没哭。车开出去好远,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眼泪才掉下来。我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李家坳就是你娘家,随时能回。”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上。
婚礼只摆了三桌,来的都是本家亲戚。我娘忙里忙外,脚不沾地。春梅一进门就换了旧衣裳,帮我娘刷锅洗碗。我娘拦她:“新媳妇头一天,别沾水。”春梅说:“娘,咱家没外人,我不干活浑身不得劲。”
晚上,亲戚散了。我坐在新房里,春梅坐在床沿上,屋里点着两根红蜡烛。风从窗户缝钻进来,火苗跳了跳,她的影子在墙上晃。
“志平。”她叫我。
“哎。”
“你记不记得,头一回你走错门,我开门就喊‘你总算来了’。”
“记得。”我说,“你喊得我一愣。”
她笑了一下:“我喊完就认错了,可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巧。后来你又来了好几回,我就琢磨,兴许是老天爷让你走错那扇门的。”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她的手有点凉,我握住。窗外有蛐蛐叫,一声一声,像在说:总算来了,总算来了。
第六章 新媳妇进门
婚后的日子,说实话,头一个月是甜的,甜得有点发腻。
春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洒扫院子,喂鸡,烧火做饭。我娘一开始还抢着干,后来腿疼,起得晚了,春梅就把早饭端到床头。我娘嘴上说“不用不用”,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我下班回来,春梅不是在菜地就是在缝纫机前踩机子。她干活麻利,嘴也麻利。邻居来串门,她大盆的炒瓜子端出去,跟人唠得热乎。我娘私下跟我说:“这媳妇娶着了,旺家。”
可甜日子短。
头一回闹别扭,是在七月中,为了一勺子猪油。
那天我娘下面条,锅里水开了,喊春梅去拿猪油。春梅正踩缝纫机,顺口说:“娘,油罐在碗柜上头,您先搁,我踩完这几针。”
我娘有点不高兴,自己搬了凳子去够。她个矮,腿又疼,凳子一晃,差点摔下来。我刚好进门,看见这情景,喊了一声:“娘,您别动!”赶紧去扶。
春梅从里屋跑出来,脸都白了:“娘,您没事吧?我说了我来拿,您咋自己……”
“我拿个油罐子还拿不了了?”我娘声音高起来,“我还没老到那份上!”
春梅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回了屋。我夹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
晚上,春梅背对着我睡。我轻轻推她:“别生气,我娘不是冲你。”
她没动,过了一会儿说:“我没生气。我就是想,你娘腿脚不方便,以后这屋里的事,我得再上点心。”
我听了,心里一软,伸手去搂她。她没躲。
可婆媳之间,哪能一点事没有。我娘过惯了苦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春梅在娘家当管家,花钱有盘算,但总归是年轻人,有时候想添件衣裳、买点肉。我娘看不惯,嘴上不说,脸色总不好看。
有一次,春梅赶集扯了块的确良,打算给我做件衬衫。我娘看见了,说:“家里还欠着外债,乱花什么钱。”春梅说:“娘,天热了,志平在农机站干活,就两件破汗衫,肩膀都磨透了。”
我娘说:“汗衫破怕什么,补补还能穿。欠人家的钱,人家不催啊?”
春梅没顶嘴,把布料收进柜子。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一个人踩缝纫机,踩到很晚。
我坐在她旁边,说:“别往心里去,我娘是穷怕了。”
她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志平,我没怪娘。我就是想,咱们得想法子挣钱,不能老这么紧巴。”
“怎么挣?”
“我想多养几头猪,再做点衣裳去集上卖。你不是会修机器吗?咱可以收点旧机器,修好了倒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心里有火。我点点头:“成,我跟你一起。”
第七章 一口锅里搅勺子
过了八月,我下了个决心。
农机站的转正名额又下来了,还是没我的份。王站长拍着我肩膀说:“小周,再等等,明年。”我说:“好。”可我知道,再等也是白等。
回到家里,我把这事跟春梅说了。她正在喂猪,舀了一瓢糠,手停了停,说:“等不来,咱就自己找路。”
“我想去跑运输。”我说,“乡上供销社要招人拉货,有台旧拖拉机,可以承包。我打听过,交六百块钱押金,每个月交份子,剩下归自己。好的话能挣一百多。”
我娘在屋里听见了,拄着拐出来:“跑运输?那多危险!好好在农机站待着,旱涝保收。”
春梅没理我娘,问我:“你打听清楚了?车况怎么样?货源稳不稳?”
“车是旧了点,但能修。货源供销社给排,主要是往各村代销点送货,拉化肥、日用品,也拉砖和粮食。”
我娘插嘴:“你走了,家里咋办?地谁种?”
春梅说:“娘,地我种。志平跑运输,总比在农机站耗着强。押金我手里有卖猪攒的三百,再借点。”
我娘急了:“那点钱是留着还账的!你们年轻人,心太野。”
那天晚上,我娘和春梅在堂屋里争了半宿。我娘说春梅撺掇我冒险,春梅说她是为我好。我坐在门槛上,抽了半盒烟,最后说:“娘,我想试试。要是赔了,我回来种地,绝不欠钱不还。”
我娘不说话了,回屋躺下。春梅拿出一个手绢包,倒出来一堆票子,十块、五块、两块,还有硬币,数了数,三百八。
“还差二百二。”她说。
“我找工友借。”
“别。”她说,“把家里那两头猪卖了,能凑一百。剩下的,我找我爹借点。”
我看着她,说:“你爹会借吗?”
她笑了一下:“你当他真不认这女婿?他就是嘴硬。”
果然,春梅回娘家一趟,拿回来一百块钱。李长福还在后面跟着,进门对我娘说:“亲家,钱是借的,人可得小心开。春梅年纪轻,你们多帮衬。”
我娘勉强应了。
十月初,我辞了农机站的工作,交了押金,领了那台旧拖拉机。车是蓝色的,车斗锈得掉渣,发动机声音大得吓人。我花了三天,把刹车、油路、轮胎全收拾一遍。春梅给我缝了副手套,厚棉布的,说:“手握着方向盘,别冻。”
我跑运输的第一趟活,是给河对岸三个村送化肥。天没亮就出发,天擦黑才回来。车斗颠掉了一袋化肥,我扛着走了三里地,腰都快断了。回到家,春梅做好饭在等我,炉子上温着一壶水。我坐下来,把挣的四十五块钱掏出来,说:“扣了油钱,净剩这些。”
春梅把钱收好,说:“慢慢来。”
可我娘坐在一边,脸拉得老长:“才四十五?在农机站一个月四十二,又稳定又体面。现在油钱、修车费,哪样不要钱?万一出点事……”
春梅打断她:“娘,今天才第一趟。往后熟了,多拉几趟,肯定比四十二多。”
我娘没再说话,起身回屋,把门关得有点响。
我低头吃饭,碗里的面条已经坨了。春梅坐过来,把我碗里的面拌开,说:“别听娘的,你好好跑。家里有我。”
她说到做到。我早出晚归跑运输,她在家喂猪、种菜、做衣裳,赶集摆摊。我娘虽然嘴上唠叨,但身体不好,家里重活基本靠春梅。十一月底,春梅的手冻得裂了口子,夜里在被窝里疼得嘶嘶吸气。我握着她的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没事。”她说,“等开春卖了猪,咱把借我爹的钱还上。”
“还有你攒的嫁妆。”
“什么嫁妆,那是咱家的钱。”她翻了个身,搂住我胳膊,“志平,你记着,只要人没事,钱能慢慢挣。”
我嗯了一声,在黑暗里睁着眼,心想,这个女人,我得让她过上好日子。
第八章 拖拉机成了老伙计
1988年开春,我的运输跑出点门道。
供销社的货多,村里路不好,但车少,活儿排得满。我每天跑两趟,有时候三趟,多的时候一天能挣八九十。春梅把猪卖了四头,又捉了六头猪崽。她把菜地扩了,种西红柿、黄瓜、豆角,赶集卖菜。我们俩像两头牲口,早上顶着星星出门,晚上披着月亮回家。
我娘不再唠叨了。她腿脚好一点,也帮春梅喂鸡、扫地。有一次我回来,看见我娘给春梅端了碗糖水,春梅正蹲在猪圈旁给小猪打针,我娘说:“歇会儿,喝口糖水。”春梅接过去,笑得很乖。
日子好了点,可也忙得顾不上说话。有时候我半夜回来,春梅已经睡着了,我在她身边躺下,她迷迷糊糊说:“锅里给你留了饭。”我说:“吃过了。”然后两人就再不说话,都累。
有一天,我跑运输回来,路过李家坳,看见春梅她爹在地里锄草。我停下车,下去帮他锄了一会儿。李长福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抽,别在耳朵上。他看着我那台沾满泥的拖拉机,说:“车还能跑?”
“能。”我说,“就是费油,一个月油钱不少。”
“开车慢点,别抢时间。”他说。
我应了。临走时,他从地里拔了一捆葱,让我带回去。我接过来,觉得这老头其实不坏。
五月里,春梅跟我说:“志平,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把缝纫机的活多接点。乡上有个成衣铺,要找人代加工,一件衣服三毛钱。我白天没空,晚上踩机子,一天能多做五六件。”
“太累了。”我不同意。
“累啥,总比闲着强。”她说,“你跑运输也累,我不能光靠你。再说,钱多了,咱就能把你弟供出来,把债还清,还能攒点盖房子。”
我知道她说的在理。我家那三间老屋,墙皮剥落,一下雨就漏水。春梅嫁进来半年多,从没抱怨过房子,但我知道她想盖新房。她不说,是不想给我压力。
我点点头:“行,但咱说好,别累垮了。”
她笑着说:“我春梅是铁打的。”
六月,我出了个事。
那天下雨,我拉一车化肥去刘家湾。路滑,在一个下坡拐弯处,车轱辘打滑,车斗一甩,拖拉机侧翻到路边沟里。我人从驾驶座跳下来,滚了一身泥,腿磕在石头上,当时不觉得疼。可车斗里的化肥倒出来十几袋,包装破了,化肥撒了一地,淋了雨,全结块了。
刘家湾的货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跑过来一看,脸都绿了:“这化肥废了!你赔我!”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腿上的血混着泥水流下来。我说:“我赔。”
那一车化肥值三百多。我车坏了,货也毁了,人被雨泡着,心里像被掏空。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烟点不着,手抖得厉害。
春梅知道消息赶来时,天已经黑了。她借了邻居家的三轮车,把我连人带车拉回去。到家,我娘一看,吓得直哭。春梅二话没说,去烧水,给我洗伤口,又去请了村医。村医说没伤到骨头,就是皮外伤,要养几天。
我躺在炕上,看着屋顶,说:“这趟赔大了。”
春梅坐在床边,用手巾擦我额头的泥。她的手很凉,但很稳。她说:“钱的事我去借。你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她回了趟娘家。李长福听说我出了事,拿出五百块钱,说:“先拿去赔人家。车慢慢修,实在跑不了运输,就回来种地。”
我娘听了,眼睛红了,对春梅说:“多亏有你爹。”
春梅把钱塞给我,说:“志平,你别垮。车翻了好,人没事,往后再慢点。这坎儿,咱一起过。”
我握住她的手,说不出话。
第九章 赔了钱
那段时间,我像被抽了脊梁骨。
车修好花了三百。化肥赔了三百二。加上之前借的钱,家里外债加起来一千多。我瘫在炕上,三天没出门。春梅每天照样喂猪、下地、踩缝纫机,像没事人一样。我娘看不下去,说:“志平,你起来走走,一个大男人,别让媳妇养着。”
我听了,更加难受。我对春梅说:“我还是回农机站吧,王站长说我要想回去,还能安排个临时工。”
春梅正在给我补裤子,针停了一下:“你想回去?”
“总比欠一屁股债强。”
“志平,你看着我。”她放下针线,“你跑运输半年,除了这次翻车,哪个月不挣一百多?回农机站,一辈子四十二块,咱什么时候能还清债?什么时候能盖房子?”
我别过头:“可我怕再出事儿。”
“谁不怕出事?我每天踩缝纫机也怕针扎手,怕布料裁坏了赔钱。可咱不能因为怕,就不干。”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翻了车,你下车跳出来了,说明你反应快。你该想的是以后怎么不翻,不是不开了。”
她说着,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收入、支出、借谁的、还谁的。她把本子推给我:“你看看。咱每个月还一点,用不了两年就能还清。你不想跑运输,行,那咱一起种地养猪,慢慢还。可你要是因为这翻一次车,就缩回去,我不认。”
我盯着那本账,上面有她的字,有些字写错了,用橡皮擦过,留下灰印。我心里像被人浇了盆冷水,又像点了把火。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了停车棚。拖拉机修好了,车斗换了新底板。我绕着车转了几圈,用扳手把螺丝都紧了一遍。春梅端着一碗荷包蛋过来,说:“吃完了再出车。”
我接过来,说:“春梅,我以后慢点开。”
她笑了:“慢点开,多拉几趟,别让车闲着。”
我又跑起来了。这回我更小心,提前看天,检查路况,不抢时间。一个月下来,挣了一百四,债还了二百。春梅的成衣活也多了起来,她晚上踩缝纫机到十点,一天做八件,能挣两块四。我娘也不闲,养了二十只鸡,鸡蛋攒起来卖。
日子还是紧,但有了奔头。
可家里的矛盾,也从那时开始慢慢积着。
我弟弟周志强六月底高考,考得不好,差两分。他回来跟我商量,想再复读一年。我娘心疼小儿子,说:“再复读一年吧,志强有希望。”春梅没说话,晚上睡觉时翻来覆去。我知道她为难——复读一年要交一百五十块补习费,加上伙食,就是两百多。家里正还债,哪有钱?
第二天,春梅主动跟我娘说:“娘,让志强去复读。钱我来想办法。”
我娘一愣:“你上哪儿想?”
“我多接点成衣活,再把那窝猪崽卖了,能凑一百多。剩下的,让志强暑假去我娘家帮我爹收稻子,算他自己挣点。”
我娘没说话,点了点头。志强站在一边,眼睛红红的,说:“嫂子,我肯定好好考。”
那年九月,志强去县里复读。春梅卖了一窝猪崽,又接了三十件成衣活,晚上常常踩到十一点。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里屋灯还亮着,缝纫机“嗒嗒”地响,像雨点打在窗上。我过去,说:“睡吧,别熬了。”她揉揉眼睛,说:“快了,这件领子做完。”
我把她拉到炕上,把灯关了。她靠着我,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很轻。我闻着她头发上那股机油混着肥皂的味道,心里又酸又暖。
第十章 春梅回娘家
志强复读那年冬天,我娘摔了一跤。
下雪天,她在院子里喂鸡,脚下滑了,摔在台阶上。春梅听见响,跑出去,把我娘扶起来。我娘说:“没事没事。”可到了晚上,手腕肿得老高,疼得哼哼。我拉她去医院,一检查,骨折。
医生说是手腕骨裂,得打石膏,至少养三个月。我娘急了:“三个月不能干活,这鸡啊猪啊怎么办?”春梅说:“娘,有我呢。”
那三个月,春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喂猪,做好早饭端给我娘,再下地。她一个人顶三个人,黑了不少,下巴尖了。我跑运输回来也抢着挑水、劈柴,可她能不让我干的就不让我干。
有一次我回家,看见春梅蹲在灶前烧火,头一点一点的,困得打盹。火光映着她瘦削的脸,我鼻子一酸,过去抱住她。她惊醒,说:“你吓我一跳。”我说:“春梅,你太累了。”她笑:“累啥,地不等人。”
我娘看在眼里,慢慢不唠叨了。她开始跟邻居说:“我家春梅,比亲闺女还亲。”邻居打趣:“你以前不还嫌人家大手大脚?”我娘叹口气:“那是我老脑筋,不会当婆婆。”
可我娘偏心的毛病,偶尔还是犯。
快过年时,志强放寒假回来,我娘把柜子里的新棉袄拿出来给他。志强说:“娘,这棉袄哪来的?”我娘说:“你哥跑运输给你买的。”可我知道,那是我娘用卖鸡蛋攒的私房钱,找村里裁缝做的。春梅那年过年没添新衣裳,穿的是我娘的一件旧棉袄改的。
春梅没说什么,笑着给志强夹菜:“大小伙子,得有件像样的衣服去县城。”晚上,她坐床边,拆那件旧棉袄的领子,忽然说:“志平,你娘心里,志强始终比我重。”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多心了。”
“我没多心。”她说,“我也不怪她。志强是小的,又念书,当娘的自然偏心。我就是想,要是以后咱有了孩子,你娘会不会也这么疼。”
我握住她的手:“等她抱上孙子,肯定更疼。”
春梅低下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志平,我身子……一直没动静。”
我愣了一下。我们结婚快两年了,她一直没怀孕。我娘嘴上不说,但每次村里有人抱孩子来,她总多看几眼。
“别急。”我说,“咱还年轻。”
“我找村东头的刘婶看过了,她说我宫寒,得调。可抓药要钱。”春梅声音很小,“我就没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花多少钱都行,明天就去看。”
春梅摇摇头:“刘婶说,也不是大毛病,吃几副药就行。等过了年,我攒点钱,去乡卫生院好好查查。”
我点点头,把她搂过来。窗外下着雪,屋里炉子烧得暖和。我心里想,这个家,欠她太多了。
可年后,志强开学前,我娘又拿出五十块钱,塞给他当零花。春梅看见了,没说话,转身去了灶房。我跟进去,看见她站在锅台前,手撑着台沿,肩膀微微抖。
我走过去,叫了声:“春梅。”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志平,你娘拿五十块给志强,我没意见。可你知道吗,我娘家这个月买种子的钱,都是我垫的。我不是计较钱,我是觉得,这个家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我慌了:“你别这么想……”
“我也想不这么想。”她抹了把眼睛,“可我嫁过来快两年,你娘天天挂在嘴上的,是志强念书、志强将来有出息。我喂猪种地做衣裳,手冻裂了,她没问过一句。我不是要她夸,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分房睡。第二天我出车回来,春梅不在家。我娘坐在堂屋里,脸色很难看:“她回娘家了。”
我拔腿就要去追。我娘在后面喊:“别去!让她回,惯的她!”
我没理,骑车往李家坳赶。天快黑了,北风刮得脸疼。到了李家坳,她家亮着灯。我推门进去,春梅坐在灶前,跟她爹说话。李长福看见我,哼了一声:“你来得倒快。”
春梅别过头不看我。
李长福说:“志平,我不是护短。春梅回来说,你娘总把钱塞给志强,她管着家,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娘还拿私房钱给小的。这是道理吗?她嫁到你家,不是去受气的。”
我低下头:“爹,是我没处理好。”
春梅忽然站起来:“爹,你别骂他。我回来,就是想清静两天。”她看了我一眼,“你来干啥?家里鸡还没喂呢。”
我哭笑不得:“春梅,鸡我喂了。你跟我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她没动。李长福叹口气,出去了,把门带上。
我走到她面前,说:“春梅,我想过了。这个家,以后咱俩管。我娘的钱,她自己留零花,志强的学费,咱俩出,但得说清楚,不能背着。你是我媳妇,不是外人。你要是不痛快,我跟你分出来单过。”
她抬起头,眼睛睁大:“分家?”
“不是分家,是分灶。房子还住一起,但钱、粮、灶分开。娘还是跟咱住,该照顾照顾,只是志强念书的花销,他自己跟咱商量,不用娘偷偷贴补。”
春梅眼睛红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说:“志平,我不图分家。我就要你一句,你心里把我当啥?”
“当媳妇,当家里人。”我说,“跟我过一辈子的人。”
她扑过来,捶了我一拳,力气不小,打得我肩膀生疼。我抱住她,说:“回家吧,娘还等着呢。”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家。我娘见我们进门,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春梅做了一锅面,盛了三碗。我端了一碗去给我娘,我娘接过来,说:“春梅,是我不对。以后家里的事,你们俩商量。”春梅在堂屋听见了,端着碗走进来,说:“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是我急了,不该回娘家。”
我娘抹了抹眼睛,说:“你回就回吧,就当歇两天。这个家,没你不行。”
那晚,我们坐在一盏灯下吃面。面汤有点咸,但热腾腾的,吃得人心里踏实。
第十一章 分灶不分心
分灶的事,后来并没有真分。
我娘主动提出,以后家里的钱由春梅管,她只留五块钱零花。志强复读的学费,春梅跟我商量着出。我妹妹小梅在镇上被服厂上班,每个月挣二十块,也主动说给家里五块。一家人坐在桌前,把账摆开,谁出多少、还谁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
春梅没推辞,接过账本,一笔一笔记下。她说:“娘,您的钱先留着自己花。志强念书是正事,不能耽误。”我娘看着她,眼里有泪花。
1989年夏天,志强考上了省城的中专,学机械制造。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我娘高兴得哭了一鼻子。春梅杀了一只鸡,做了满满一锅。志强说:“嫂子,等我有出息了,好好孝顺你。”春梅笑:“你先把自己学出来,别整这些。”
志强上学去了。家里少了一个人的口粮,但也少了一笔学费。春梅跟我商量,把志强的房间收拾出来,放缝纫机和布料。我娘起初不乐意,说:“志强寒暑假回来住哪儿?”春梅说:“到时候给他搭个行军床,不耽误。”我娘想了想,没反对。
那两年,我们像拉车的牛,闷头往前走。
1990年春,我还清了大部分外债,只剩李长福那五百。春梅说:“先不急着还我爹,他有钱花。咱攒点,该盖房子了。”我早就想盖,可一算账,盖三间砖瓦房,少说三千块。我们手头满打满算不到一千。
“慢慢攒。”春梅说,“我又接了成衣铺的固定活,一个月能挣三十。你那运输,一个月能剩一百多。攒上两年,差不多了。”
我看着她日益粗糙的手,心疼地说:“春梅,要不再缓两年,你太累了。”
“不缓。”她说,“咱俩没自己的房子,总觉得这日子是飘的。再说,你娘那屋一下雨就漏,早该修了。”
那年秋天,春梅干了件大事。她听说乡里要推广养长毛兔,兔毛值钱,就去了趟县里,回来硬是买了两对兔子。我娘说:“养那玩意儿,毛卖得出去吗?”春梅说:“乡里统一收,不怕。”她搭了个兔笼,天天割草喂兔子。兔子繁殖快,到年底变成了二十多只。剪下的兔毛卖了两百多。
她拿着钱,在灯下数了一遍又一遍,像个小女孩。我笑着说:“你这手,不仅能缝衣,还能养兔子。”她说:“人不能光靠一条道。志平,我琢磨着,等咱有了孩子,花销更大,得趁没孩子多攒点。”
说起孩子,她又沉默了。
我们结婚四年,她一直没怀孕。我娘开始着急,到处求偏方,还让我带春梅去县医院看。春梅不愿意去,觉得羞。我劝她:“去查查,没毛病最好,有毛病早治。”她终于点头。
县医院的医生检查后,说春梅身体虚,子宫后位,不容易受孕,但不是不能治。给开了药,让她调理,说不能太劳累。春梅拿着药单,脸色发白。我握住她的手:“医生说能治,咱就好好治。”
可药不便宜,一个疗程三十多。春梅吃了两个月,没见动静,就自己把药停了,说:“算了,费钱。”我不同意,又去抓了三个疗程。她拗不过我,继续吃。
那段时间,我娘天天给春梅炖汤,红枣、桂圆、老母鸡。春梅不好意思,说:“娘,这得花多少钱。”我娘说:“钱是人挣的,你别管,好好调理。”
我妹妹小梅从镇上回来,也偷偷给她嫂子买了双新鞋,说:“嫂子,你穿平底鞋,走路稳当。”春梅接过来,眼圈红了。
1991年春天,春梅有天早上起来恶心,想吐。我娘一看,拍着大腿说:“有了!”我高兴得差点把水桶踢翻,连忙去借了自行车,带她去乡卫生院。检查结果出来,真的怀上了。
春梅坐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忽然哭起来。我吓坏了,问:“咋了?”她说:“四年了,我还以为这辈子没指望了。”我抱住她,也掉了眼泪。医生走出来说:“别激动,前三个月得格外小心,别干重活。”
回到家,我娘把春梅按在椅子上,什么活都不让干。春梅笑着说:“娘,我不干重活,洗个碗总行吧。”我娘说:“不行,碗滑,我来。”春梅没办法,只能坐在院子里看鸡。
那几个月,我跑运输跑得更卖力,但每天一定早回家。春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常常把耳朵贴上去听。她说:“才五个月,听不见啥。”我说:“我听见了,咕噜咕噜的。”她笑得直不起腰。
可就在她怀孕七个月时,家里又出了事。
第十二章 婆婆倒下
那年秋末,我娘在门口扫树叶,突然头晕,栽倒在地。
春梅正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娘倒下,吓得扔了盆子就跑过去。她一个孕妇,硬是把一百多斤的我娘扶起来,喊邻居帮忙送医院。邻居说:“春梅你慢点,别动了胎气。”春梅说:“先看我娘!”
乡卫生院的医生一量血压,高压一百八。说我娘是高血压导致的晕厥,要住院观察。我跑完运输赶到医院,看见春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春梅,你怎么样?”我吓坏了。
“我没事,你娘在里头。”她抓住我的手,手冰凉,“医生说,娘得有人照顾,不能让她再摔。”
我娘住了五天院。那五天,春梅挺着大肚子,家里医院两头跑。我让她在家歇着,她不听,说:“你一个大男人,照顾你娘不方便。”她每天给我娘送饭、擦手、倒尿盆。同病房的人对我娘说:“这是你闺女吧?真孝顺。”我娘说:“不是闺女,是我儿媳妇。”那人惊讶地张大嘴。
春梅出院那天,我娘拉着她的手,说:“春梅,娘这条命是你救的。”春梅说:“娘,你别说这些,一家人。”
可春梅自己,却因为劳累,动了胎气。那天晚上,她说肚子发紧,疼。我连夜借了拖拉机,铺上棉被,送她去县医院。路上我手抖得抓不稳方向盘,她躺在车斗里,还安慰我:“慢点,别急。”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先兆早产,得保胎。你让她太累了。”我蹲在产房门口,脑袋抵着墙,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娘知道后,在电话里哭成泪人:“都怪我,都怪我。”
保了三天,孩子还是提前出来了。七个月半,女婴,四斤二两,生下来像只小猫。护士抱出来时,我腿软得站不住。医生说她身体弱,但基本指标还好,需要放保温箱观察几天。
我娘从家里赶到医院,看着保温箱里的小孙女,老泪纵横。春梅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孩子呢?”我说:“在保温箱,医生看着呢,没事。”她虚弱地笑笑:“我想看看她。”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春梅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娘,志平,我有孩子了。”
那一刻,我也哭了。我们结婚五年,为这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孩子取名周念。是我娘起的,说:“念着春梅的好,念着这家不易。”春梅说好。
周念在保温箱待了半个月,长到四斤八两,出了院。回家那天,我娘提前把东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生了炉子,铺了厚棉被。她把自己的手腕上的银镯子摘下来,塞到春梅手里:“这是你奶奶留给我的,现在给你。你是周家的功臣。”
春梅不要:“娘,您留着。”
我娘塞回去:“给你,就是给你的。等念长大了,你再给她。”
春梅收下了,戴在手腕上,那镯子有点大,晃来晃去。
我娘高血压,医生嘱咐不能劳累、不能动气。从那以后,春梅跟我定了规矩:家里重活全归我,娘只管看孩子、做点轻省饭。我跑运输不能天天在家,春梅就一边带孩子,一边喂猪、种菜、做衣裳。她像上了发条一样,从早转到晚。
我心疼,但劝不住。她说:“志平,我不累。有了念,我浑身都是劲。”
第十二章后半,孩子百日时,春梅她爹、奶奶、志强、小梅都来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李长福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对我说:“志平啊,我闺女嫁给你,我是真放心了。来,喝一个。”我端起杯,说:“爹,谢谢您把春梅给我。”
春梅在一边哄孩子,白了我一眼:“还不快给你岳父倒酒。”我连忙倒酒,满桌人都笑。
夜深人静时,春梅哄睡了念,靠在我肩上。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小鼻子小眼,像她又像我。我说:“春梅,你后悔不?那年我要是不走错门……”她捂住我的嘴:“走错了,就是命。你别再问这句。”我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第十三章 养猪和裁缝
周念的到来,把家里最后一点懒散都赶跑了。
春梅出月子后,干的活更多了。她除了原来的四头猪,又赊了六头猪崽,说等年底卖了,能挣一笔。成衣铺的活她也没丢,念睡觉时,她就踩缝纫机。小梅从镇上回来,看见嫂子背着孩子喂猪,眼圈红了,说:“嫂子,我不去镇上上班了,回来帮你。”春梅说:“你好好上班,别瞎想。我能行。”
小梅到底辞了被服厂的工作,回来在乡上开了个裁缝铺子,专门接做衣服的活。她跟春梅商量,两人合伙。小梅学过裁剪,手也巧,春梅做好的成衣放在小梅铺子里卖。哥嫂都支持,我娘给拿了三百块钱,说:“这钱是我这些年攒的,给小梅置办铺子。”
小梅不要,春梅说:“娘给你的,你就拿着。好好干。”小梅接了钱,抱了抱春梅。
1992年,我跑运输已经有了固定线路,收入稳定。春梅的猪养成规模,最多时存栏二十头。村里人都说周家起来了。我娘坐在门口晒太阳,逢人就笑:“都是我儿媳妇的功劳。”
可我心里清楚,春梅的身体一直没缓过来。生孩子时伤了元气,后来又劳累,她常常腰疼。我劝她去县医院查,她总说没事,贴片膏药就好。直到有一天,她弯腰抱柴火,站不起来,疼得冷汗直流。我硬拉着她去检查,医生说是腰肌劳损,得休息,不能提重物。
回来后,我把家里的重活全包了,不让她再喂猪。春梅说:“我不喂猪,猪还不饿死?”我说:“我喂。早上我喂完再出车,晚上回来再喂一次。”她笑我:“你会切猪草吗?”我说:“我不会,我能学。”
我真的学了。每天天不亮,我起来切猪草,拌料,喂猪。切猪草时,刀在砧板上“嚓嚓”响,春梅就站在灶房门口,抱着念,看着我笑。
“你笑啥?”我问。
“笑你切得比猪还慢。”她说,走过来接过刀,“还是我来吧,你开车小心点。”
我不同意,她就教我。一来二去,我切得也快了。那阵子,我们俩经常在猪圈旁拌嘴,念坐在学步车里,咿咿呀呀地叫。我娘在屋里说:“你俩能不能消停点,鸡都被你们吵得不下蛋了。”说完自己也笑。
日子忙,但心里踏实。
年底卖猪,挣了一千二。春梅把钱分成三份:五百留着还债,四百存起来盖房,三百给念买奶粉和衣裳。剩下一百,她塞给我:“过年了,你去买双鞋,再给娘买件棉袄。”
我接过钱,心里不是滋味:“你自己呢?”
她摆摆手:“我有衣服,不用买。”
除夕夜,我偷偷去镇上给她买了条红围巾。她拆开看,眼睛亮晶晶的,说:“乱花钱。”可第二天就围着,舍不得摘。我娘说:“红色好看,衬你。”春梅笑,那笑容比桃花还艳。
1993年,我们开始备料盖房。砖、瓦、水泥、木料,一样一样往回拉。春梅精打细算,能省就省。我跑运输认识的人多,托朋友买了点便宜砖。李长福也来帮忙,他在村里人缘好,叫了十几个壮劳力来当小工。
动工那天,春梅抱着念站在老屋前,说:“这老屋,住了我六年,真拆了还有点舍不得。”我说:“拆了盖新的,咱都住进去。”她点点头,亲了亲念的小脸。
房子盖了三个月。三间砖瓦房,带一个小院,朝阳。搬进去那天,我娘在新房里转了好几圈,摸摸墙,摸摸窗,说:“这辈子还能住上砖瓦房,值了。”春梅说:“娘,以后还会更好的。”
那晚,我和春梅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她安静的侧脸。我说:“春梅,你还记得那年你开门说‘你总算来了’吗?”她轻轻笑:“你还提。”我握住她的手:“幸亏我走错了。”她翻了个身,抱住我胳膊:“不是走错,是我叫来的。”
我没说话,只听见院子里风吹桃叶,沙沙响。
第十四章 还债
新房子盖好后,家里的外债还剩不到四百块。
那是我们结婚第七年。七年里,我们像燕子衔泥,一点一点把这个家垒起来。春梅看着墙上挂着的账本,说:“等还完最后这笔,我就把本子烧了。”我说:“留着吧,给孩子看看,他爹娘多不容易。”她笑:“啥不容易,谁家都这样。”
1994年春天,我还了最后一笔债,是欠李长福的五百。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去李家坳,把红纸包好的钱递给他。李长福没接,说:“春梅过得咋样?”我说:“好着呢。念三岁了,会背几首唐诗。”李长福笑了,把钱抽出来,又塞回一半:“这一半,给念买糖吃。你告诉春梅,爹不缺钱。”我不要,他硬塞。我走时,他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拐过巷口。
回到家,我告诉春梅债还清了。她坐在新房的廊檐下,怀里抱着念,抬头看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念伸出小手给我:“爸爸,抱。”我抱起她,她搂着我脖子说:“妈妈哭了。”春梅擦擦眼:“妈没哭,妈高兴。”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递给春梅:“给,你不是说还完债就烧账本吗?烧吧,以后咱家不欠人了。”春梅接过剪刀,又看看我,笑了笑,把账本剪成了碎片,扔进灶膛。火苗窜起来,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那一年,我们家的日子真正缓过来了。我跑运输,买了台半新的拖拉机,原来的老伙计当废铁卖了。春梅养猪已经成规模,最多时存栏三十头。她还在村头租了块地,种大棚菜。我娘高血压控制住了,每天能接送念去村里幼儿园。
小梅的裁缝铺也开得不错,在乡上小有名气。她找了个对象,是镇上粮站的会计,人老实。1994年秋天,小梅结婚。春梅张罗着给她做了四床新棉被,又拿了两百块钱当压箱底。小梅哭着说:“嫂子,我这条命是你们供出来的。”春梅拍她背:“说啥傻话,好好过日子去。”
志强中专毕业,被分配到了省城一家机械厂。他第一个月工资八十块,给自己留了三十,剩下五十寄回来。我娘拿着汇款单,抹了半天眼泪。春梅说:“娘,您儿子有出息了。”我娘说:“多亏你这个嫂子。”
志强后来回信,信里说:“嫂子,我挣钱了,以后家里用钱就说话。”春梅把信给我看,说:“志强真懂事了。”我说:“都是你逼出来的。”她笑:“我可没逼他。”
日子好了,可我们俩的关系,却在这时出了点小问题。
不是吵架,是生分。那段时间,我跑运输忙,经常天不亮出门,晚上九点才回来。春梅忙她的猪和菜,还要带孩子。我们一天说不上几句话,有时晚上躺下,各自翻身睡去,连句“累不累”都省了。
有天晚上,我回来晚,看见春梅坐在灯下给念缝书包,我叫她,她“嗯”了一声,没抬头。我走过去,说:“怎么还不睡?”她说:“等会儿,明天念开学。”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想说话,又不知从哪儿说起。沉默了很久,她说:“志平,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像两个干活的搭子,不像两口子了。”
我心里一咯噔:“没有啊。”
“我有时候想,你回家来,就是吃饭、睡觉、看孩子。我这边累得腰断了,你问都不问一句。”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只是陈述。
我低下头,想辩解,又觉得她说的对。我确实忽略了。我以为挣钱养家就是全部,却忘了她也是个需要人陪、需要人说说话的女人。
“春梅,我错了。”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躲了一下,没躲开。她的手很粗糙,指肚上有茧。我说,“以后我每天回来早一点,不忙的时候,我帮你喂猪、浇菜,晚上咱俩说说话。”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真的?”
“真的。”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最多跑六趟,下午五点前回家。晚上吃完饭,我陪春梅浇菜、喂猪,念骑在我脖子上。等孩子睡了,我们坐在廊檐下,听蛐蛐叫,说白天的事。有时候啥也不说,就坐着看星星。她靠在我肩上,我能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那种生分,慢慢就散了。
第十五章 孩子来了
1995年夏天,春梅又怀上了。
这次是在我们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她告诉我时,我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扳手“当”一声掉地上。我抬头看她,她站在那儿,脸有点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有了?”我问。
“嗯,刚查出来的,两个月了。”她低声说。
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想抱她,又怕手上脏。她笑了:“你傻了?”我一把把她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我娘从屋里出来,赶紧喊:“放下放下,别摔了!”我放下春梅,娘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春梅,这回可得好好养。”我娘说,“头胎早产,这胎得金贵。”
春梅点头,但我知道她闲不住。果然,怀孕三个月,她还在猪圈旁转悠。我强行把喂猪的活接了过来,让她只管动动嘴。她拗不过,就坐在廊檐下择菜、缝衣服。
那年冬天,春梅生了个儿子,六斤八两,白白胖胖。我娘说:“儿女双全了。”我抱着儿子,看着产床上的春梅,她满头汗,嘴唇发白,但眼里全是笑。我说:“春梅,这下你满意了?”她轻轻说:“满意了。”
儿子取名周平,取平安之意。周念五岁,已经上幼儿园中班,她趴在床前看弟弟,说:“弟弟好丑。”我娘笑:“你小时候也这样。”周念不信,撅着嘴跑了。
有了儿子,家里的负担又重了。但这次,我们谁也没慌。春梅出了月子,就慢慢恢复干活。我娘帮忙带小孙子,周念也懂事,不闹人。志强从省城寄回来五百块钱,说给侄子买奶粉。我娘说:“他还没成家,别让他寄钱。”春梅说:“他一片心,收下吧。”
1996年,周平一岁多,会走路了。院子里一只鸡跑过去,他能追着摔一跤。春梅跟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我下班回来,看见这一幕,心里暖得发烫。
这一年,我做了个决定:把运输车卖了,在镇上开个农机修理铺。春梅支持。我租了间临街的门面,修拖拉机、摩托车、水泵,也卖点零件。凭着我这些年摸爬滚打出来的手艺,生意慢慢起来了。春梅继续养猪、种菜,小梅的裁缝铺就在旁边,姐妹俩常串门。
到了1997年,我们家在村里算是富户了。新房子、拖拉机、彩电、冰箱,都有了。春梅还给我买了辆摩托车,红色的,嘉陵。她说:“你当年相亲时,看人家骑嘉陵,心里不是滋味。现在自己也有了。”我摸着摩托车,笑得像个孩子。
可春梅自己,还是舍不得吃穿。她一条的确良裤子洗得发白,我给她买了条新的,她舍不得穿,说:“旧的舒服。”我硬让她换上,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像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
“好看。”我说。
她回头瞪我一眼:“老夫老妻了,说啥好看。”
可那天,她出门时,特意围了那条红围巾。
第十六章 盖新房
1998年,我们又在镇上买了一块地皮。
春梅说,周念快上初中了,镇上的学校好,咱在镇上盖个房子,方便孩子念书。我想了想,说:“行,盖。”这次盖房,我们手头宽裕多了,不用赊账,也不用借。请了施工队,三个月,一栋两层小楼起来。春梅在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还有几棵月季。
搬家那天,我娘坐在新房的客厅里,看着吊灯,说:“我做梦都不敢想,这辈子能住上楼房。”春梅说:“娘,您住楼上,朝阳,对您血压好。”我娘摆摆手:“楼不楼的,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小梅一家来了,志强带着对象也回来了。志强的对象是省城人,城里姑娘,白白净净。我娘拉着手问这问那,春梅在厨房忙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菜。饭桌上,志强举杯:“哥,嫂子,这一杯敬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今天。”我端起杯,一饮而尽。春梅只喝了口汽水,笑着说:“你好好工作,早点把人家姑娘娶进门。”
那晚,志强私下给我说:“哥,你当年供我读书,钱都是嫂子养猪、做衣裳挣的。我心里记着。现在我在省城站稳了,想给家里拿点钱,嫂子非不要。”我说:“你嫂子说了,你能自立,就是最好的回报。”志强点点头,眼睛红了。
我娘在新楼房里住了半年,总说楼上楼下的不习惯。春梅就每天扶着她上下楼,陪她在小区里散步。村里老姐妹来看她,我娘拉着她们的手,说:“这是我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亲。”春梅在一边不好意思,说:“娘,您别老夸我。”
2000年,我娘的身体大不如前。高血压引发了心脏病,住院两次。春梅寸步不离地照顾,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同病房的人说:“老太太,您闺女真孝顺。”我娘笑了笑,没纠正。
那年冬天,我娘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忽然叫春梅:“春梅,你过来。”春梅走过去,我娘从手腕上摘下那个银镯子——就是当年给春梅,春梅又还回去的那只——重新给她戴上。春梅说:“娘,您戴着吧。”我娘说:“我该走了。这镯子给你,留个念想。”
春梅哭着说:“娘,您别说这话,您能活一百岁。”
我娘笑了笑:“活那么长干啥,儿孙都成器了,我放心了。”她看向窗外,天空很蓝,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她轻轻说:“志平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走错了那扇门。”
那天晚上,我娘睡下了,再没醒过来。她走得很安详,嘴角带着笑。
我跪在床头,哭得说不出话。春梅抱着我,也哭。两个孩子站在一边,不知所措。邻居们来帮忙,都说:“老太太有福气,没受罪。”
办完丧事,春梅把那银镯子用红布包好,放进柜子深处。我说:“你戴着吧,娘给你的。”她摇摇头:“等周念出嫁,我给她。”
我握住她的手,说:“春梅,以后咱俩,就真的只有彼此了。”她靠在我肩上,轻轻说:“还有孩子呢。咱们得把日子过好,让娘在天上看着,也放心。”
第十七章 旧门再开
2005年,周念十八岁,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周平也在镇上读初中,成绩不错。
春梅不再养猪了。镇上统一规划,棚户区改造,我们的地皮和房子升值了。我把修理铺扩大了,雇了两个徒弟。春梅在附近小学当临时工,帮学校食堂做馒头。她说:“这辈子跟吃食有缘,不是喂猪就是做馍。”
日子越过越顺,可我们之间的那根弦,从没松过。
有一天,我骑着摩托车回李家坳,帮岳父修水泵。修完,李长福留我吃饭。他老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饭桌上,他喝了点酒,说:“志平,当年春梅说,你走错了门,喊了句‘你总算来了’。你知道她等的是谁吗?”我说:“她表哥,送稻种。”李长福摇摇头:“她表哥那天早走了。她等的人,其实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一个人。”
我愣住了。
李长福说:“春梅她娘走得早,她一个人撑着家,心里盼着有个人能拉她一把。那天你敲门,她认错了人,可后来她说,你走了以后,她总想,这个人要是真有,就好了。你后来真的回来了,一次又一次。她说,那是老天爷给她送来的。”
我听着,眼眶发热。我这才明白,那年她喊“你总算来了”,不全是认错人。那是一个姑娘在苦日子里,对生活的一点盼头。而我,恰好推开了那扇门。
回家后,我把这话原样告诉春梅。她正在厨房烙饼,闻言停下手,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春梅,谢谢你,也谢谢那年你开错了门。”
她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兔子:“你现在才明白?”我点头:“我笨。”她捶了我一下,把烙饼翻了个面,说:“去喊周平吃饭。”
那天晚上,我们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李家坳。老屋还在,门上的漆掉了,门轴有些锈。春梅站在门前,摸着门把手,说:“这门,我爹还住着。”我推开门,院里的桃花已经谢了,桃树长得更高了。李长福正在堂屋听收音机,看见我们来,笑得满脸褶子。
“爹,我们来看看你。”春梅说。
李长福站起来,说:“好,好。周念、周平,快进来。”
那晚,我们一家人坐在老屋里,吃着春梅做的饭。窗外有蛐蛐叫,像那年一样。李长福突然说:“春梅,你还记得不,你喊‘你总算来了’,志平吓得直往后退。”春梅笑:“爹,你当时又不在场。”李长福说:“你后来告诉我的,全村的鸡都听见了。”周念问:“妈,什么‘你总算来了’?”春梅看看我,笑着说:“让你爸讲。”
我放下筷子,把1987年春天走错门的事讲了一遍。周念听得入神,说:“爸,你运气真好。”我看看春梅,说:“不是运气,是你妈把我叫来的。”
满屋子人都笑了。春梅脸上飞红,像十八年前那个开门的姑娘。
第十八章 你总算来了
2010年,春梅五十五岁,我五十八岁。
我们把镇上的修理铺交给了徒弟,搬回村里住。老屋翻修了,但门没换,还是那扇旧木门。春梅说:“换个新的吧,太旧了。”我说:“不换,这扇门有福气。”她就由着我,只上了遍漆。
周念在省城当了老师,周平在县里开了一家小公司。我们俩守着个院子,种菜、养花、听评书。春梅还是闲不住,在村里帮人做零活,谁家孩子满月做件小衣裳,她就忙半天。
有一天早晨,我出门去买豆腐,回来时天阴了,下起小雨。我推开门,春梅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总算来了!”
我愣在门口,手里的豆腐差点掉地上。她也愣了一下,然后我们俩都笑了。
“你还说呢。”我说,“三十多年了,你就不能换句词?”
她接过豆腐,笑着说:“换什么,就这句最好。当年你走错了,现在你闭着眼也能找回来。”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花白头发,腰身粗了,脸上有了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豆腐接过来,说:“走吧,进屋,我给你做豆腐汤。”
她跟在我身后,嘟嘟囔囔:“你会做?别把锅烧糊了。”
我没有回头,只说:“烧糊了也吃。”
雨点打在院里的葡萄架上,沙沙响。屋里的电视机正放着老歌,咿咿呀呀的。我系上围裙,切豆腐、切葱、打鸡蛋。春梅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志平。”她叫我。
“哎。”
“你说,这辈子你走错门,是不是就是为了遇见我?”
我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不是走错。是命里该走这一趟。”
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轻轻说:“我也是。”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1987年的那扇门,从来就没有关过。它一直开着,等着我,等了一辈子。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仅作情感娱乐阅读,请勿与现实对号入座,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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