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褚酒后吐真言,愿跟张飞打一百次,也不想再碰赵云一回!
建安二十四年秋,汉中之地已尽归刘备之手,曹操率大军退回长安,整日里闷闷不乐,只在府中与诸将饮酒解愁。
这一日,曹操设宴于行宫,召集麾下众将同饮。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操已是微醺,看着座下众将道:“汉中一役,我失良机,致使刘备坐大。然我麾下诸将,皆是万人敌,他日必能雪此恨!”
众将闻言,纷纷举杯应和。唯有一人,自斟自饮,闷声不响。此人正是虎侯许褚,身材魁梧如铁塔,面色赤红如重枣,平素里豪气干云,今日却似有心事。
曹操瞧见,笑道:“仲康为何独饮?莫非还在想那汉中之事?”
许褚抬头,眼中已有了几分醉意:“丞相,末将只是想起些旧事,心中不快。”
“哦?什么旧事?说来与孤听听。”曹操来了兴致。
许褚放下酒碗,猛地一拍桌案,碗碟跳起老高:“末将宁可与张飞那厮大战一百回合,也再不想碰赵云那厮一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座中夏侯惇、曹洪、张辽、徐晃等将面面相觑,不知许褚何出此言。
曹操哈哈大笑:“仲康醉了。那张飞万人敌,赵云亦万人敌,何以厚此薄彼?”
“丞相不知!”许褚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在灯火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张飞虽勇,却是明刀明枪,输赢都痛快!可赵云那厮……”他说到这里,竟打了个寒颤,“那厮的枪法邪门得很!”
曹操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中好奇,便道:“你且细细说来。”
许褚又灌了一大碗酒,抹了把嘴,目光变得幽远:“那是建安十三年的事,末将随丞相南征荆州……”
建安十三年秋,曹操挥师南下,欲一举平定江南。时值八月,长江水涨,荆州刘表新亡,其子刘琮不战而降。曹操大喜,率军直取江陵,意欲顺流而下,一鼓作气攻灭孙权刘备。
那一日,曹军先锋部队已至当阳长坂坡附近。许褚率五千精骑在前探路,忽见前方烟尘大起,一支人马仓皇北逃。
“是刘备!”斥候来报,“刘备携百姓十余万,日行不过十余里,正在前方!”
许褚精神一振,催马向前。远远望去,只见溃军如蚁,旌旗倒卷,百姓哭喊之声震天。刘备的军队已不成队列,散乱地护着百余辆马车北行。
“天赐良机!”许褚拔刀在手,“儿郎们,随我冲杀!擒了刘备,丞相必有重赏!”
五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出,马蹄踏得大地颤抖。刘备军望见曹军旗号,更是大乱,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许褚一马当先,接连砍翻数名蜀军,直往那辆最大的马车冲去。
眼看距离不过百步,忽听一声清啸从旁传来:“贼将休狂!”
许褚转头看去,只见一骑白马从斜刺里杀出,马上将白袍银甲,手持一杆亮银枪,面容清俊却冷若冰霜。正是刘备麾下大将——赵云赵子龙!
“来的好!”许褚大喝一声,挥刀便砍。
赵云不闪不避,银枪如灵蛇出洞,枪尖竟不与他钢刀硬碰,而是顺着刀势一滑,轻轻一拨。许褚只觉一股巧劲传来,自己的刀不由自主往旁边偏了三分,整个人在马背上也晃了一晃。
“咦?”许褚一惊,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拨,竟暗含四两拨千斤的妙用。
来不及多想,赵云枪已收回,随即又如闪电般刺出。这一枪快得惊人,许褚只看到银光一闪,枪尖已到胸前。他慌忙侧身,银枪擦着甲胄掠过,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好快的枪!”许褚额上冒出冷汗。他征战多年,与吕布、关羽、张飞都交过手,却从未见过如此迅捷又精准的枪法。每一枪都直奔要害,又能在中途随意变招,让人防不胜防。
两人刀枪相交,战了二十余合。许褚越打越心惊,赵云的枪法不仅快,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明明看着是刺向咽喉,半途却突然沉下直取小腹;明明看着是横扫腰间,枪尖却会突然上挑奔面门。而且每次兵器相接,赵云总能借力打力,让他空有力气使不出。
“这厮莫非会妖法?”许褚暗自思忖。
正分神间,赵云突然催马急进,银枪化作漫天枪影,将许褚整个笼罩其中。许褚左支右绌,连连后退。只听“嗤”的一声,左肩甲胄已被挑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撤退!”许褚心中警铃大作,拨马便走。他带的五千骑兵竟已被赵云一人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无数。
回到大营,许褚包扎了伤口,越想越窝火。他素以勇猛著称,与吕布都曾大战数十回合未分胜负,今日竟在赵云手下吃了亏。他当即请命,次日再战。
第二日,许褚重整兵马,再次截杀刘备军。这一次他学乖了,不直接硬碰,而是先以弓弩手压制。可赵云仿佛早有预料,竟从侧翼山林中突然杀出,打了许褚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次交手更是惊心动魄。赵云枪法较昨日更加凌厉,枪尖如暴雨梨花,密不透风。许褚的钢刀砍在枪影上,竟有一种砍在棉花上的虚不受力感,而对方的反击却如毒蛇吐信,稍有不慎便是血溅当场。
战至三十合,赵云一声长啸,银枪竟在半空中一分为三,三道枪影同时刺向许褚咽喉、心口和小腹。许褚从未见过这等枪法,慌乱中只来得及护住要害,左肋却被枪尖扫中,甲胄碎裂,皮开肉绽。
“好厉害!”许褚忍痛退回本阵,再看赵云,已然驱马杀入重围,如入无人之境,白袍上沾染的竟全是曹军将士的血。
自此之后,许褚夜夜噩梦,梦中总有银光闪烁的枪尖在眼前晃动。
“后来呢?”曹操听到这里,面色凝重。他知道许褚勇冠三军,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赵云必定非同小可。
许褚又饮了一碗酒:“后来,末将听闻赵云在长坂坡七进七出,连斩我五十余将,救出阿斗。那一战,末将远远望见他在万军中来去自如,枪法竟比与我交手时更高深莫测……”
他顿了顿,眼中竟有一丝惧色:“丞相,末将不怕张飞那厮的蛇矛,那厮虽勇,但招数大开大合,末将凭一身蛮力也能斗个旗鼓相当。可赵云的枪法……末将至今想不明白,他那一枪是如何化作三道的。”
曹操沉默良久,缓缓道:“那你与张飞交过手?”
“交过。”许褚点头,“那是建安十六年,末将随丞相征讨马超,在潼关与张飞那厮遭遇。”
建安十六年,马超联合韩遂起兵反曹,曹操亲率大军西征。许褚作为曹操的贴身护卫,时刻不离左右。
那一战是在渭水之滨,马超军与曹军隔水对峙。一日黄昏,张飞奉马超之命前来搦战,指名要与许褚单挑。
许褚正在帐中饮酒,闻报大喜:“来得好!前次在长坂坡被赵云那厮戏耍,今日正好拿张飞出气!”
他翻身上马,提刀出阵。只见对面阵中一员大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正是张飞张翼德。张飞手持丈八蛇矛,坐骑乌骓马,威风凛凛立于阵前。
“许褚!”张飞声若巨雷,“可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有何不敢!”许褚催马挺刀直冲过去。
两马相交,刀矛并举。“铛”的一声巨响,震得双方将士耳膜生疼。许褚只觉一股大力从刀上传来,手臂微微发麻。而张飞也不好受,蛇矛被震得高高弹起。
“好力气!”张飞咧嘴大笑,“再来!”
两人战在一起,刀来矛往,杀得昏天黑地。张飞的矛法刚猛霸道,每一矛都势若千钧,带着开山裂石之威。许褚的刀法则走刚猛路线,与张飞以硬碰硬,以力抗力。
两人战了五十余合,未分胜负。许褚越战越勇,张飞也是越斗越酣。周围的将士只看到两团黑影在沙场上翻滚,兵器碰撞的火星四溅,喝彩声此起彼伏。
又是一声巨响,两人兵器绞在一起,四目相对。张飞须发皆张,眼中却满是欣赏之色:“好个虎侯,果然名不虚传!”
“翼德兄也不遑多让!”许褚哈哈大笑,用力一震,两人分开,各自后退数步。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战!”张飞拨马回阵。
许褚也收兵回营。这一战虽然未分胜负,但他打得酣畅淋漓,晚上睡觉都带着笑意。
次日再战,两人又斗了百余回合,从日中战到日暮,依然不分胜负。最后还是马超鸣金收兵,才各自罢战。
“那张飞虽然勇猛,但末将与他交手,心里踏实。”许褚对曹操道,“他每一招每一式都能看得明白,就算输了也知道是怎么输的。可赵云那厮……”他又打了个寒颤,“末将至今想不明白他的枪法路数,那感觉就像……就像面对一个鬼魅。”
曹操捻须沉思:“你与赵云只交手两次?”
“不止。”许褚摇头,“后来在汉中,末将又遇到过他两次。”
汉中之战,刘备亲率大军与曹操争夺汉中。许褚随曹操出征,再次遇到了赵云。
那一次是在定军山脚下。曹军与蜀军对峙,许褚奉命率军截击蜀军粮道。他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刚绕到山后,就看见赵云早已列阵等候。
“许褚将军别来无恙。”赵云端坐马上,银枪拄地,面色平静如水。
许褚心中“咯噔”一下,但身为虎侯,岂能示弱:“赵云!今日定要与你分个高下!”
他挥刀冲锋,却见赵云身后的蜀军阵型突然变化,不知从哪里冒出了许多弓弩手。一时间箭如雨下,许褚的部队被射得人仰马翻。
“撤!”许褚知道中计,急忙后撤。赵云却并不追赶,只是远远望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得意,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许褚回到营中,心中愈发不安。他这才明白,赵云不仅武艺高强,更善用兵。那种从容不迫的智谋,比张飞的直来直去可怕得多。
最后一次交手是在汉水之滨。那时曹操已经决定撤退,许褚负责断后。蜀军追至,为首的又是赵云。
这一次,赵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银枪一摆,蜀军如潮水般涌来。许褚且战且退,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赵云竟已绕到了他的侧后方。
一道银光闪过,许褚只觉得耳边一凉,几缕头发飘落。他猛回头,赵云已经退回阵中,仿佛从未移动过。
“那一枪……”许褚摸了摸耳朵,竟有一道细细的血痕,“那一枪若是再偏半分,末将的耳朵就没了。可末将明明看见他在百步之外……”
“所以你就怕了他?”曹操问道。
许褚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末将不怕死。可那种不知道对手如何出手、何时出手的感觉,比死还难受。张飞的矛再快,末将也能看清轨迹;可赵云的枪……有时候末将甚至觉得,那枪根本就没有动过。”
他抬起头,眼中又是酒意又是惧意:“丞相,末将愿与张飞大战一百次,那是痛快。可再碰赵云一回……末将实在不愿了。”
满座寂然,只听得见灯花噼啪爆响的声音。
曹操长叹一声:“昔日吕布号称天下第一,吾未尝畏之。然观今日仲康所言,赵云之勇,不在吕布之下。此人若在刘备帐下,日后必是我心腹大患。”
张辽起身道:“丞相,末将曾与赵云共事于公孙瓒麾下,此人的确深不可测。当年在磐河,他便以百余骑破袁绍数千人,末将亲眼所见。”
徐晃也道:“末将在延津与他交过手,此人枪法确实诡异。末将与他战了二十合便知不敌,若非文远兄救援及时,恐怕已命丧枪下。”
曹操环视众将:“如此说来,诸位都对赵云忌惮三分?”
众将面面相觑,虽不愿承认,却都默然点头。
唯有夏侯惇不服:“末将倒想会会他!”
曹操摆手:“元让且慢。仲康之勇,你我都知。他既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赵云确有非常之处。日后再遇此人,不可轻敌。”
许褚此时已是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嘟囔:“赵子龙……赵子龙……你那一枪到底是怎么刺出来的……”
曹操见状,示意左右扶他去休息。
许褚被人搀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醉眼朦胧中竟有泪光:“丞相,末将还记得那一夜……月光底下,他骑白马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样子……银枪一抖,满天的星星都像变成了枪尖……末将一辈子也忘不了……”
说完这句,他终于彻底醉倒,鼾声如雷。
众人默然良久。曹操挥退众将,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许褚方才拍过的桌案出神。
夜风从窗隙钻入,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曹操忽然觉得,那影子恍惚间化作了一匹白马,马上银枪闪烁,竟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枭雄也生出一丝寒意。
“赵子龙……”他喃喃自语,“你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窗外秋虫鸣叫,似在回应。远处隐隐传来更鼓之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次日许褚酒醒,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但他的话已经在诸将之间传开,从此曹营中再无人敢轻视赵云。后来曹操在汉水边见到赵云据营而守,感叹道:“昔日当阳长坂英雄尚在!”这句话里,既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而许褚终其一生,每逢酒醉便会提起赵云,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末将愿与张飞打一百次,也再不想碰赵云一回!”
这话在曹营流传甚广,渐渐地成了将士们酒后闲聊的谈资。有人说许褚是怕了赵云,有人说许褚是敬佩赵云,也有人说许褚只是不愿想起长坂坡那一夜的耻辱。
但只有真正见过赵云出手的人才知道,许褚那句话里藏着多少说不出的滋味——那是一个纯粹武将对另一个更高层次武者的本能敬畏,是明知对方光明正大却仍然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张飞的丈八蛇矛是看得见的锋芒,赵云的亮银枪却是看不见的寒星。
多年以后,许褚老迈,躺在榻上回忆戎马一生。儿子问他:“父亲,您一生征战,最难忘的对手是谁?”
许褚望着帐顶,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许久才哑声道:“赵子龙……那杆银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愿与张飞打一百次……也再不想碰赵云一回……”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满地落叶,仿佛无数银色的枪尖在飞舞。
曹操立在窗前,望着外头满园凋零的秋色,忽然想起一事,转身问张辽:"文远,你方才说当年在磐河,赵云以百余骑破袁绍数千人,那是什么情形?"
张辽放下酒盏,目光微凝:"那一战末将记得很清楚。当时公孙瓒被袁绍围困,赵云领命突围求援。袁绍派大将文丑率三千骑兵拦截,末将恰在文丑军中。"
他顿了顿,仿佛又看见当年那副画面:"那时赵云不过二十出头,初出茅庐。文丑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率军列阵堵住山口,以为稳操胜券。可赵云带着百骑冲过来,末将只记得他枪尖一抖,前排三将几乎同时落马——末将至今想不明白,一杆枪如何能在电光石火间刺中三人。"
曹操眉头微挑:"后来呢?"
"后来文丑亲自上阵,与赵云战了十余合。末将看得很清楚,文丑的刀法已经乱了,额上全是冷汗。赵云却气定神闲,枪法越使越圆融。二十合之后,文丑拨马便走,三千骑兵竟被百余骑冲得溃散。"张辽深吸一口气,"末将当时在军中不过是个校尉,远远看着赵云白马银枪在山道上驰骋,便知此人将来必成大器。"
徐晃在旁接话:"末将在延津与他交手时,也领教过那手三花聚顶的枪法。说来惭愧,末将的斧头够沉够重,本想着以力破巧,可赵云的枪像黏在斧刃上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他顺着末将的力道转了三圈,末将虎口就裂了。"
许褚那晚醉酒吐露的真心话,一夜之间传遍了曹营上上下下。从将校到士卒,人人都在议论虎侯口中的赵云到底是何等模样。有人说赵云生得三头六臂,有人说赵云的枪尖淬了毒蛇的胆,还有人说赵云骑的那匹白马其实是条白龙变的。
许褚酒醒之后,觉得脸上挂不住。他平素里在军中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如今被人知道他怕赵云怕成那样,颜面何存?于是连着几日不出帐,只闷头喝酒。
曹操瞧在眼里,也不说破。这日召许褚来议事,见他神色萎靡,便笑道:"仲康那日说的话,孤已经吩咐下去不许再传了。你莫要放在心上。"
许褚梗着脖子道:"末将……末将那是醉话!做不得数!"
"哦?"曹操慢悠悠地捋着胡须,"那你若再遇到赵云,可还敢上前?"
许褚的脖子梗得更直了,可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那句"有何不敢"愣是没说出口。
曹操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仲康,你与孤相识多年,可知孤最看重你什么?不是你的一身武艺,是你知进退、明强弱。当年典韦不在之后,孤将护卫之责交给你,便是知道你比旁人懂得审时度势。你怕赵云不丢人,孤如今听见赵云的名字,心里也犯嘀咕。"
许褚猛地抬头:"丞相……"
"赵云在长坂坡一仗杀了我五十多员将官,连夏侯恩的青釭剑都被他夺了去。后来汉水边上,他设空营之计,孤十万大军不敢近前。"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此人武艺与谋略兼具,又忠心不二,是刘备帐下真正的柱石。你怕他,孤又何尝不怕?"
许褚嘴唇翕动,半晌,低声道:"丞相,末将不是怕死。末将只是……只是与他对阵时,心里头总有种说不出的慌。那杆银枪明明在远处,可末将总觉得它下一秒就会从身后冒出来。末将征战半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曹操沉默片刻:"这便叫'势'。赵云的枪法已经到了以势压人的境界,他不需要打到你身上,你已经被他的气势所慑。当年吕布也有此等威势,但吕布的势是霸道,是震人心魄;赵云的势是诡道,是润物无声,等你察觉时已经晚了。"
许褚怔怔地听着,忽然觉得曹操说到了自己心坎上。长坂坡那夜,月光下赵云从山坡冲下来时,明明只有一骑一人,可许褚感觉漫山遍野都是银枪的影子。那就是曹操口中的"势"吧。
"那……丞相可有什么法门破他的势?"
曹操摇头苦笑:"若有法门,孤何至于在汉水退兵?"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报。斥候飞马入营,呈上一封书信。曹操展开一看,面色微变。
刘备已攻取汉中全境,正沿汉水东进,前锋大军已至襄樊交界。领军者,正是赵云。
许褚听到"赵云"二字,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仲康。"曹操看着他的眼睛。
"末将在。"
"孤命你率三千兵马,前往樊城以北设伏,若赵云军至,不必死战,只需延缓其行军速度即可。"曹操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可敢去?"
帐中霎时安静。许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上青筋隐隐跳动。那晚醉话说得痛快,可真正兵临城下的时候,他才知道那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去,便要面对自己酒醒后不肯承认的恐惧。不去,虎侯的名号这辈子就矮了一截。
他想起长坂坡的月光,想起汉水边的银光一闪,想起每一次与赵云交手后彻夜不眠的噩梦。
然后他松开刀柄,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曹操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指尖,低声道:"记住,不必死战。孤要你活着回来。"
许褚叩首而出,翻身上马,带着三千精骑绝尘而去。寒风吹起他背后的赤色披风,猎猎作响。身后的将士们望着他的背影,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三日之后,许褚到了樊城以北的伏牛山下。他选了一处狭窄的谷口设伏,两边山坡上埋伏了弓弩手,谷底埋了铁蒺藜,又把大车横在路中做路障。布完了阵,他提刀站在山坡上往下望,恍惚觉得这山谷像一只张着大口的怪兽,正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斥候来报:赵云率五千兵马,距此不到三十里。
许褚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他深吸一口气,对左右道:"传令下去,听我号令行事。若赵云的旗号出现,所有人不得擅自出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时,远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声。赵云的大军到了。
许褚趴在山坡后,透过灌木丛望下去。蜀军的旗号在暮风中翻卷,中间那面"赵"字大旗下,一骑白马缓缓而来。
白马上的将军银甲白袍,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枪缨在晚风里飘动。他的面容看不真切,但那挺直的脊背和从容的骑姿,许褚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赵云行至谷口,忽然勒住了马。他身后的大军也随之停下,整整齐齐,不闻一丝喧哗。
许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发现赵云的目光正缓缓扫过两侧的山坡,那眼光像两把冰冷的细针,扎得他后背发毛。
赵云在谷口立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一动不动。许褚趴在坡上,连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全是冷汗。他忽然有种荒谬的念头——赵云的银枪隔着这二百步的距离,仿佛已经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然后赵云抬了抬手。
身后的蜀军竟开始转向,缓缓地、有条不紊地绕过山谷,从侧翼的山岭间穿行而去。那五千人马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在大山的缝隙间悄然改道。
许褚眼睁睁看着蜀军从他设伏的谷口旁绕了过去,一箭未发,一人未伤,他就这样被赵云……看穿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赵云的"势"不仅在枪尖上,还在那双眼睛里。隔着整座山谷,隔着埋伏的草木和乱石,赵云看到了他。
不是看到了具体的人,是看到了有人在等他。
许褚从山坡上慢慢站起来,望着蜀军远去的方向,手中的钢刀"当啷"一声坠在地上。
跟在身边的副将急道:"将军!追不追?"
许褚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捡起刀,刀柄上全是汗。
半晌,他哑声道:"回营。"
那一夜,许褚又梦见了月光下的白马。但这一次,赵云没有冲过来,只是远远地立在山坡上望着他。那眼神清冷又平静,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那里。
许褚从梦中惊醒,满身是汗。他坐在榻上发了很久的呆,忽然想起曹操说过的"势"。
赵云的势,原来不只在他的枪法里,还在他的每一步行军、每一次转向、每一道目光中。那种势无孔不入,如水银泻地,让人无处可逃。
第二天清晨,许褚率军返回樊城,向曹操复命。他跪在帐中,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道:"丞相,末将无能,未能截住赵云一兵一卒。"
曹操看着他,忽然笑了:"仲康,你可知道赵云为何绕过山谷,不与你交锋?"
许褚茫然抬头。
"因为他知道你在那里埋伏,也知道你若与他正面交锋,必定会拼死一战。他不想折损兵马与你纠缠,所以选了更稳妥的路。"曹操顿了顿,"但更重要的是——他放了你一马。"
许褚愣住。
"他若真想破你的伏兵,以他五千之众,何惧你三千?他绕道而行,是给你留了体面。"曹操看着许褚的眼睛,"赵云这个人,战场上从不赶尽杀绝。他当年在长坂坡七进七出,杀了我五十多员将官,却放过了许多普通士卒。这人心胸豁达,知进知退,所以你怕他,不冤。"
许褚跪在地上,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那个月光下策马冲阵的赵子龙,那个银枪一抖满天寒星的赵子龙,竟在不动声色间给他留了退路。
"丞相……末将……"
"起来吧。"曹操伸手扶他,"那一百次张飞还打不打,是你的事。但孤要你记住,赵云此人,敬他胜过怕他。"
许褚站起身,望着帐外的天光。秋日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轻了些许。
多年之后,曹军与蜀军在斜谷再次对峙。许褚远远望见对面阵中那面"赵"字大旗,这一次他没有发抖,只是隔着沙场拱了拱手。
远处白马上的人也拱了拱手,银枪微抬,算是回礼。
两军交战的间隙里,许褚对身边的新兵说:"看到对面那骑白马的没有?那是赵子龙。这世上能与他一战的,不超过五个。"
新兵怯怯地问:"将军与他交过手?"
许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交过。但老夫如今想明白了,那几回交手,不是老夫在跟他打,是他在教老夫打仗。"
新兵还要再问,许褚已经提刀策马,冲入阵中。
但他此生再没有主动去找赵云单挑过。不是不敢,是不愿。
有些对手,交过一次,便足够品一辈子了。
至于"愿与张飞打一百次,也不愿再碰赵云一回"这句话,许褚后来再没说过。有人问起来,他就摆摆手:"醉话,醉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话是真的。
张飞的矛像烈酒,一口下去烧喉烫心,爽快。赵云的枪像陈年老茶,入口清淡,回味起来却满嘴苦涩,咽不下也吐不出,只能在舌尖上含着,含一辈子。
那滋味,许褚含了大半辈子。
直到垂暮之年卧在榻上,他还会在梦里看见月光下的白马。只是如今的梦里,赵云不再出枪了,只远远地立在山坡上,像一尊冰冷的银像,守着他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许褚在梦里喃喃:"赵子龙……赵子龙……"
然后他笑了笑,翻了个身,睡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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