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男子陈守田做了二十四年上门女婿,在赵家屋檐下挨打受辱,忍气吞声把儿子陈鹏飞供进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收拾好蛇皮袋,头也不回地走了。村里人都说,老陈这辈子的债,总算还清了。
陈守田离开赵家的那天,天刚擦亮。院子里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口袋是旧的,洗得发白,里面装着他二十四年来全部的行李——三件换洗衣服,一双胶鞋,一本存折,还有儿子陈鹏飞小时候画的一张全家福。纸都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用蜡笔画着三个人,手拉手,笑得咧着嘴。
他站在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赵红梅还在睡,鼾声一阵一阵从东屋传出来。这女人打呼噜像拉风箱,二十四年了,他听习惯了。西屋的窗户黑着,那是岳父岳母的房间,门口挂着块蓝布门帘,帘子上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灶房的门半掩着,案板上还搁着他昨晚和的半盆面,盖着块湿纱布。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纱布重新沾了水,盖严实了,这才转身出了院子。
院门是两扇铁皮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陈守田跨出去,回头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棵老槐树还在,歪着脖子,枝叶稀稀拉拉。儿子小时候就在那树下写作业,小凳子矮,他蹲在旁边看,蚊子叮了一腿的包。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了村道。晨雾还没散,远处的麦田朦朦胧胧,像罩着一层灰纱。路上没有几个人,只有早起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陈守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是五块钱一包的,他抽了半辈子,呛嗓子,但舍不得戒。
“叔,这么早?”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守田回头,是隔壁家的小子李亮,骑着电瓶车从村口过来,后座上绑着两筐青菜,要去镇上赶早集。李亮二十出头,长得壮实,对谁都笑嘻嘻的。陈守田咧了咧嘴,算是打招呼。
“叔你背着包去哪儿?”李亮放慢车速。
“出去转转。”陈守田说。
李亮“哦”了一声,没多问,拧着油门走了。电瓶车嗡嗡响着消失在雾里。
陈守田继续走。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四年。从赵家到镇上五里地,从镇上到县城三十里,从县城到省城两百多里。再远,他没去过。他是在安徽阜阳出生的,家里穷,弟兄五个,他排行老三。二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媒婆,说邻县有个赵家要招上门女婿。赵家没儿子,三个闺女,大闺女赵红梅到了婚嫁年纪,要找个老实人入赘。条件不差,三间瓦房,五亩地,还有头耕牛。
陈守田他爹抽了三袋旱烟,最后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去吧,总比在家里饿死强。”
陈守田就去了。那年他二十一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站在赵家院子里,手足无措。赵红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扭头进了屋。岳父赵满囤倒背着手围着他转了三圈,问:“会种地不?”陈守田点头。“会养牛不?”点头。“会打算盘不?”陈守田愣了一下,摇头。赵满囤鼻子里哼了一声:“行吧,签了字,你就在这住下。”
入赘手续简单,到公社盖个章,办了几桌酒席,就算过门了。陈守田他爹没来,托人捎了二十块钱和一句话:“好好过日子,别给老陈家丢人。”
婚后的日子,陈守田没过过一天舒坦的。赵满囤嫌他瘦,干不动活,天天站在地头骂:“你个吃白饭的,犁个地还不如头牛!”陈守田不吭声,弯着腰继续犁。牛在前头走,他在后头扶犁,泥浆溅了一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得发苦。赵红梅也不待见他,晚上睡觉,一条被子分成两半,中间用枕头隔开。他碰她一下,她就拿脚踹:“滚远点,身上臭死了。”
最让他难受的是吃饭。赵家吃饭分桌,赵满囤和赵红梅坐堂屋大桌子,有菜有汤。陈守田和岳母刘桂香挤在灶房里,蹲在地上吃,菜是咸菜疙瘩,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刘桂香倒是不怎么骂他,但也没个好脸色,整天阴着脸,像谁欠了她二斗米。
后来有了儿子,陈守田以为日子能好过点。儿子出生那天,赵满囤在产房外转圈,看到护士抱出来,问的第一句话是:“是男是女?”护士说是个小子,赵满囤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好!好!我赵家有后了!”
陈守田凑过去看了一眼,孩子皱巴巴的,小脸通红,攥着拳头哭。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眼眶有点热。但赵满囤把孩子抱过去,说:“这孩子姓赵,名字我来起,叫赵鹏飞,鹏程万里的鹏,飞黄腾达的飞。”
陈守田张了张嘴,想说话,又咽回去了。夜里他偷偷跟赵红梅商量:“能不能让孩子随我姓陈?”赵红梅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你一个上门的,有什么资格让孩子跟你姓?我爸说了,你敢提这事,打断你的腿。”
陈守田没再提。但心里扎了根刺。后来儿子大了,会说话了,叫他“爸爸”,他听着心里又甜又苦。他偷偷教儿子写“陈鹏飞”三个字,儿子歪歪扭扭写在纸片上,举着给他看。赵满囤看见了,一巴掌把纸片打掉,揪着陈守田的耳朵骂:“再敢教这些没用的,我剥了你的皮!”
儿子吓得直哭,陈守田把儿子护在身后,低着头挨骂。赵满囤骂累了,又踹了他两脚,这才消气。从那以后,陈守田再不敢教儿子写“陈”字。但儿子聪明,不知怎么自己学会了,在作业本上偷偷写,被他看见也不擦,还冲他笑。
儿子七岁上学,陈守田每天接送。从赵家到村小两里地,早上背着去,晚上背着回。下雨天,他披着块塑料布,把儿子裹在怀里,到家后自己浑身湿透,儿子一滴雨没淋着。赵红梅看见了,不冷不热地说:“你这么疼他,他不还是姓赵?”
陈守田不说话,把湿衣服脱下来,拧干了晾在绳上。
日子一天天过,儿子越长越高,陈守田越来越老。四十岁那年,他在地里干活,忽然眼前一黑栽到水田里。醒来时躺在乡卫生院的竹床上,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中暑。赵红梅来看了一眼,扔下两百块钱走了。儿子放学后跑回来,趴在床边上哭:“爸,你别干活了,我长大挣钱养你。”
陈守田摸着儿子的头,笑了笑:“爸没事,就是饿了。”
他把儿子哄回去,自己撑着身子起来,去镇上买了斤桃酥,坐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吃。桃酥甜得发腻,他一口接一口,吃着吃着就哭了。路过的护士多看了他两眼,他赶紧别过脸去。
挨打是常有的事。赵满囤脾气暴,喝点酒就发疯。陈守田不喝酒,光挨打的份。有一年腊月二十,赵满囤喝多了,嫌陈守田贴的春联歪了,抄起扁担就打。陈守田护着头往院子里跑,赵满囤追着打,一扁担砸在腰上,陈守田摔了个跟头,脸磕在磨盘上,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儿子当时才十二岁,从屋里冲出来,捡起一块砖头要砸赵满囤,被赵红梅死死抱住。
赵满囤打累了,把扁担一扔,回屋睡觉去了。陈守田扶着磨盘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血,冲儿子摆摆手:“没事,进屋写作业去。”
儿子没走,站在院子里哭,哭得浑身发抖。陈守田走过去,把儿子搂在怀里,说:“不哭,爸不疼。”
那天晚上,陈守田在灶房后面用冷水洗了脸,摸到腰上肿起一条棱,火辣辣地疼。他贴着灶火台坐了一夜,到天亮也没合眼。第二天照样起来做饭、喂鸡、扫院子。赵满囤酒醒了,看见他脸上的伤,哼了一声:“下次注意点。”
陈守田说:“知道了。”
他不能说别的。说了也没用。他试过反抗,二十年前试过。那是刚入赘第三年,赵满囤冤枉他偷了家里的钱,拿皮带抽他。陈守田忍无可忍,一把夺过皮带,把赵满囤推了个趔趄。结果赵红梅冲过来,给了他两个耳光,岳母刘桂香拿擀面杖敲他后脑勺,三个女人把他摁在地上,赵满囤起身又打。
那次他被打得三天起不了床。想跑,跑不掉。身份证被赵满囤锁在柜子里,身上一分钱没有。腿被打伤了,走路都费劲。赵红梅坐在床边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你记住,进了我赵家的门,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再敢还手,下回打断你的腿。”
陈守田躺在黑暗中,盯着房顶的檩条,心里有什么东西死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还过手。打就挨着,骂就受着。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只有儿子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儿子慢慢长大,知道了家里的事,开始护着他。赵满囤再打他的时候,儿子会冲上来拦,哭着喊:“不许打我爸爸!”
赵满囤对孙子倒是舍不得打,每次被孙子拦住,就骂骂咧咧地停下,冲陈守田说:“看在飞飞的面子上,饶你一回。”
陈守田知道,儿子是他的护身符。如果没有儿子,他可能早就被打死了。所以他拼命对儿子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他希望儿子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走出这个村子,走出这个家。他不想让儿子成为第二个赵满囤,也不想让儿子成为第二个他自己。
儿子争气,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是班上第一名。墙上的奖状贴了一排又一排,赵满囤看到奖状,难得地露了笑脸:“我赵家的孩子,就是聪明。”
陈守田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喜的是儿子有出息,悲的是儿子的出息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他不计较,只要儿子好,他什么都无所谓。
儿子上高中那年,陈守田四十八岁。赵满囤得了脑血栓,瘫了。赵红梅和两个妹妹轮流照顾,陈守田也搭手。赵满囤躺在炕上,嘴巴歪着,说话含混不清,但骂人的劲头不减,天天指着陈守田骂:“没用的东西……白吃我家的饭……”
陈守田端着碗喂他吃饭,赵满囤吃一口,吐一口,弄得满身都是。陈守田就耐心地擦,擦完了再喂。赵红梅看不过去,说:“你别管了,我喂。”陈守田就放下碗,去地里干活。
赵满囤瘫了三年,陈守田照顾了三年。洗澡、翻身、端屎端尿,样样都干。村里人都说,老陈这人厚道,老赵那么对他,他还伺候得这么尽心。陈守田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他心里清楚,他不是厚道,他是没办法。他想走,但现在走,儿子怎么办?儿子还在上学,需要这个家。他走了,赵红梅一个人照顾不了瘫子,两个妹妹又靠不住。儿子放假回来怎么办?所以只能忍。
后来赵满囤死了,死在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那天陈守田在灶房里烧水,听见东屋传来赵红梅的哭声。他跑过去,赵满囤已经断气了,嘴张着,眼睛睁得老大。陈守田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心里忽然一阵空落落的。这个打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就这样走了。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但并没有。
赵满囤死后,赵红梅变了。也许是年纪大了,也许是心气没了,她不再像以前那么刻薄。偶尔陈守田从地里回来,她还会给他倒碗水。陈守田接过水,手有点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喝。
岳母刘桂香在赵满囤死后第二年也去世了。赵家三间瓦房,空了大半。陈守田和赵红梅两个人住,一个东屋,一个西屋,中间隔着堂屋。像两条平行线,各过各的。
儿子考上了省城的重点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陈守田都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镇上接。自行车是旧的,铃铛不响,车座裂了几道口子,用胶布缠着。儿子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说学校的事,说老师,说同学。陈守田不插话,只是听,偶尔笑一笑。
有一次儿子说:“爸,等我有钱了,给你买辆电动车,省得你骑车累。”
陈守田说:“不累,骑车好,锻炼身体。”
儿子说:“等我考上大学,你就搬出去,不在这受气了。”
陈守田没说话,脚下一用力,车子蹿出去几米。风迎面吹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高三那年,儿子成绩越来越好,模拟考试全县前二十。班主任打电话来,说这孩子上重点大学没问题,家长要支持。接电话的是赵红梅,她挂了电话,难得对陈守田露了个笑脸:“飞飞有出息,你也有功劳。”
陈守田愣了一下,点点头,去灶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菜刀差点切到手指。他停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深吸几口气。
高考那两天,陈守田请了假,在县城租了个小旅馆,陪着儿子考试。赵红梅也来了,两个人在考场外等着,旁边都是送考的家长。太阳很大,陈守田买了瓶矿泉水,先递给赵红梅,赵红梅接过,又塞回他手里:“你喝吧,我不渴。”
陈守田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递回去。赵红梅这次没推辞,接过来喝了。两个人并排站着,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儿子考完最后一科出来,脸上带着笑。陈守田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迎上去,帮儿子拿书包。儿子说:“爸,我考得还行。”
陈守田说:“好,好。”
赵红梅在旁边抹眼泪。
回去的车上,儿子靠着陈守田的肩膀睡着了。陈守田挺直身子,一动不敢动,怕把儿子惊醒。车窗外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像时间一样快。他忽然想起来,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靠在他肩膀上睡,那时候儿子才五岁,发着烧,他抱着儿子往镇上的诊所跑。跑着跑着,儿子说:“爸爸,我冷。”他就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儿子,自己光着膀子在夜风里跑。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有的是力气。现在他四十九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腰弯了,腿也不利索。但儿子长大了,比他还高。
出分那天,陈守田正在地里掰玉米。手机响了,是儿子的电话。儿子在电话里喊:“爸!我考了六百一十二分!爸你听见了吗?六百一十二!”
陈守田捏着手机,蹲在地头,眼泪哗哗往下流。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儿子在电话那头喊:“爸,爸,你怎么不说话?”
陈守田抹了一把脸,说:“听到了,爸听到了。”
玉米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像在鼓掌。
接下来是填志愿、等录取。儿子填了省外的大学,说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赵红梅想让他留在省内,陈守田没说话。他支持儿子走远一点,越远越好。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邮递员骑着摩托车在村口按喇叭。陈守田正在院子里修那辆二八大杠,满手油污。邮递员喊:“赵鹏飞的录取通知书到了!”陈守田赶紧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那个蓝色的硬壳信封。上面印着那所大学的名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抖得厉害。
赵红梅从屋里跑出来,抢过信封,拆开,念了一遍又一遍。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陈守田忽然转身去了灶房。他生了火,和面,切菜,蒸了一锅大馒头。赵红梅说:“今天该庆祝,我去镇上买点肉。”陈守田说:“我去吧。”
他骑着二八大杠去了镇上,割了二斤五花肉,又买了半斤散装白酒。这是他二十四年来第一次主动买酒。回来路上,他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响。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
晚饭很丰盛。赵红梅炒了肉,拌了黄瓜,还蒸了鸡蛋羹。陈守田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有点恍惚。儿子给他倒酒,说:“爸,今天我陪你喝。”
陈守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辣,从嗓子眼一路辣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对儿子说:“飞飞,爸想跟你说个事。”
儿子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守田说:“你考上大学了,爸高兴。爸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什么,以后上了大学,要好好照顾自己。”
儿子说:“爸,你说的什么话,等我毕业了,我就接你出去。”
陈守田笑了笑,没接话。他转头看向赵红梅,赵红梅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陈守田说:“红梅,这些年,我不容易。”
赵红梅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守田说:“现在飞飞考上大学了,我也就放心了。我明天走。”
赵红梅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儿子也愣了,问:“爸,你去哪儿?”
陈守田说:“回安徽老家看看。出来二十多年了,回去给爹娘上个坟。”
儿子说:“那我陪你一起去。”
陈守田摇摇头:“你要准备开学,不用了。”
赵红梅沉默了半天,说:“走就走,没人拦你。”
陈守田点点头:“我把地里的活都干完了,明早的猪也喂了。院墙东头有两块砖松了,你找人修一下。灶房的门轴该上油了,我上了。缸里的米还有半缸,足够吃到你买新的。”
赵红梅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说这些干嘛?走了就别回来。”
陈守田说:“不回了。”
儿子急了:“爸,你怎么能不回来?你走了,我妈一个人怎么办?”
陈守田看着儿子:“你妈能照顾好自己。我走了,你要常回来看她。”
儿子说:“那你去哪儿?你在外面怎么活?”
陈守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存折和银行卡。他放在桌上,说:“这些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一共六万三。飞飞上大学用。”
赵红梅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陈守田说:“农闲的时候去镇上打零工,修自行车、搬货、扫大街,攒的。这些年没怎么花,给飞飞留着。”
儿子红了眼睛:“爸,这钱我不能要。”
陈守田说:“给你的,你要。爸能为你做的就这些了。”
那天晚上,陈守田把院子打扫了一遍,把东屋西屋的灯泡都擦了,把水缸挑满。赵红梅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儿子跟在他身后,不停地说:“爸,你别走,我不上大学了都行,你别走。”
陈守田停下来,转过身,摸着儿子的脸:“傻孩子,爸不是因为你才走的。爸是时候走了。”
儿子哭得说不出话来。陈守田说:“你现在长大了,懂事了,爸就放心了。以后想爸了,给爸打电话,但别来找爸。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爸比什么都高兴。”
夜里,陈守田躺在西屋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间屋子他睡了二十四年,墙上的泥皮掉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土坯。天花板上贴着旧报纸,字都模糊了。他的蛇皮袋靠在墙角,里面东西不多,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身,轻手轻脚下了炕。经过堂屋时,他停了一下,往东屋看了一眼。赵红梅的呼吸声很均匀,似乎睡得正熟。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晨雾还没散。他走出了村子,走上了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远处的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点一点亮起来。他想起二十四年前,他也是这样走进这个村子,那时候他二十一岁,揣着二十块钱和几件旧衣服,对未来茫然无知。
如今他四十五岁,走出去,两鬓斑白,腰背微驼,但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那是他前几天偷偷去镇上补办的。岳父赵满囤死了之后,他无意中在灶房的墙缝里找到了当年被锁起来的旧身份证。他拿去补办了新的,一直藏着没让人知道。这是他的退路,他等了二十四年才等到的退路。
身后没有哭声,也没有脚步声。赵红梅其实醒了,她躺在东屋的炕上,睁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她听见他起床、洗漱、推开院门,听见他越走越远的脚步。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她想叫住他,但张不开嘴。她没有脸留他。
儿子陈鹏飞被关门声惊醒,鞋都没穿就追了出去。他跑到村口,看到父亲的身影已经走出了很远。他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见父亲在晨雾中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那一点红色的火光忽明忽暗,像一颗微弱的星。
父亲没有回头。他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直到拐上公路,消失不见。
陈鹏飞在村口站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走在田埂上,给他捉蚂蚱,摘野花。想起父亲为了护着他被爷爷打,鼻青脸肿却还在笑。想起父亲蹲在地头接他的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想起父亲说,等你考上大学,爸就放心了。他忽然明白,父亲这些年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现在他考上大学了,父亲的使命完成了。父亲要回自己的家了。
陈鹏飞擦干眼泪,转身往回走。路过自家院门口时,他看见母亲站在门前,头发散乱,眼睛红肿。母亲说:“飞飞,你爸走了?”
他点了点头。
母亲嘴唇颤抖,眼泪又掉下来:“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他。”
陈鹏飞走过去,轻轻抱住母亲。他想说,妈,你去把爸找回来吧。但他知道,父亲不会回来了。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陈守田走到镇上的汽车站,买了一张去县城的车票。坐在候车室里,他打开蛇皮袋,把那张画拿出来看。蜡笔画的一家三口,手拉手,笑脸如花。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画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广播响了,去县城的班车开始检票。陈守田站起身,背起蛇皮袋,跟着人群往里走。上了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道。这个小镇他生活了二十四年,每一家店铺他都熟悉。修车铺的王师傅,菜市场的张嫂子,粮店的老李……他们都认识他,都叫他老陈,都知道他是赵家的上门女婿,都见过他挨打的样子。
现在,他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车站。陈守田靠在后座上,闭起眼睛。他想起老家阜阳,想起爹娘,想起兄弟,想起门前的槐树,想起后坡上的麦田。他已经二十四年没回去了,不知道老房子还在不在,不知道爹娘的坟头长没长草。
车子上了公路,速度提起来。陈守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驰的树木和田野。阳光很好,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他轻声说:“娘,我回来了。”
车窗外,淮北平原一望无际,庄稼在风里翻涌着波浪。太阳越升越高,天地间一片金黄。
陈守田下了车,辗转回到阜阳老家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村子变了样,原来的土路修成了水泥路,两边盖起了一排排砖房。他凭记忆找到了老宅的位置,那里已经盖了新楼房,住着一户不认识的人家。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路过的老人:“陈家老三以前住这儿,您记得吗?”
老人想了想,说:“你是守田吧?我是你二大爷啊!你二十多年没回来了!”
陈守田认出来了,二大爷老了很多,牙掉了几颗,说话漏风。二大爷拉着他的手,说:“你爹你娘十几年前就走了,你兄弟们都在外面打工,老宅子卖给了村里。你咋现在才回来?”
陈守田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他跪在村口的土路上,朝着老宅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在村里住了下来。二大爷家有空闲的偏房,让他住。他又开始种地,把荒了的地重新开出来,种上了玉米和红薯。村里人都知道老陈家的小子回来了,在赵家做了二十多年上门女婿,被打得够呛,现在解放了。有人唏嘘,有人感叹,还有人劝他:“你才四十五,再找个女人吧。”
陈守田摇摇头,说:“不了,一个人清静。”
他给儿子打了电话,报平安。儿子在电话里说:“爸,妈病了,发烧好几天了。她让我问你,能不能回来看看。”
陈守田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你妈照顾好自己。我这边忙着种地,回不去。”
儿子说:“爸,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陈守田说:“不回了。你有空去看看你妈,替我带个好。”
挂了电话,陈守田蹲在地头,看着刚出苗的玉米,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他问自己,想回去吗?答案是不想。但他也放不下赵红梅。那个女人,对他不好,可毕竟和他过了二十四年。她的坏,他记着。但她的好,他也记着。赵满囤死后,她不再骂他了,偶尔还会给他热饭。有一次他发高烧,是赵红梅骑着三轮车带他去了卫生院。还有一次,他腰疼得厉害,赵红梅给他拔火罐,烫得他嗷嗷叫,赵红梅说:“忍着点,火罐不拔,你的腰就废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可有些伤口,时间医不好。
儿子上了大学,每周给他打一次电话。有一次儿子说:“爸,我想把姓改回来,改姓陈。”
陈守田说:“别改。你爷爷在的时候就想让你姓赵,你就姓赵。爸不在乎这个。”
儿子说:“可是我不姓赵,我姓陈,我是你儿子。”
陈守田说:“儿子,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是个好孩子,爸为你骄傲。”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想你了。”
陈守田眼眶一热,说:“爸也想你。”
那年冬天,陈守田在老家过了二十四年来第一个安静的春节。二大爷家的儿子从城里回来,带了不少年货,招呼他一起吃年夜饭。陈守田炒了几个菜,和二大爷对坐着喝酒。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欢声笑语。陈守田看着窗外,放鞭炮的孩子跑来跑去。
他说:“二大爷,我敬你一杯。谢谢你收留我。”
二大爷摆了摆手:“说啥傻话,你是我侄子。来,喝。”
那一晚,陈守田喝醉了。他躺在偏房的炕上,眼前晃过很多人的脸——赵满囤、刘桂香、赵红梅、陈鹏飞。最后定格在爹娘的脸上,模糊的,慈祥的。他轻声说:“爹,娘,儿回来了。”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二十四年来,他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守田在老家慢慢扎下了根。他种地、养鸡、到镇上打零工,一个人过。四十六岁那年,村里有个寡妇看上了他,托人来提亲。陈守田拒绝了。他说:“我一个人挺好,不想再折腾了。”
寡妇不死心,又送了好几次东西。陈守田都退了回去。二大爷劝他:“你才四十多,再找个伴不行吗?”陈守田说:“二大爷,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心里装不下别人了。我这辈子,前半生给了赵家,后半生想留给我自己。”
二大爷叹了口气,没再劝。
陈鹏飞大学四年,成绩优异,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进了一家大公司。他经常给陈守田打电话,有空就回阜阳看他。每次回来,都给陈守田带很多东西,烟、酒、衣服、保健品。陈守田说:“别乱花钱,你自己留着用。”陈守田说:“别乱花钱,你自己留着用。”儿子说:“给你花,我愿意。”
赵红梅也来过一次。那是陈守田离开后的第三年。她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又转了两趟公交,终于找到了村子。她站在陈守田的房门口,怯生生的,像做错了事的孩子。陈守田从地里回来,看见她,愣住了。
赵红梅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都是皱纹。她穿着件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个布袋,装着她蒸的馒头和一罐腌萝卜。她看着陈守田,嘴巴动了动,说:“守田,我来看你了。”
陈守田点点头:“进屋吧。”
那天下午,赵红梅坐在屋里,絮絮叨叨地说家里的情况。地租给了别人种,院墙修好了,门轴也上了油。她说:“我把咱们那几亩地都种上了玉米,收成不错。”她说:“灶房顶漏了,我找人重新铺了瓦。”她说:“飞飞给我寄了钱,让我别种地了,我不听,种了一辈子地,闲不下来。”
陈守田听着,不插话,只是给她倒水。赵红梅喝了一口,说:“守田,你过得好吗?”
陈守田说:“好,挺好的。”
赵红梅说:“我看你的房子,太破了。要不,我出点钱,给你修一下。”
陈守田说:“不用,我一个人住,挺好。”
赵红梅的眼圈红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陈守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不肯原谅你。我是不想回到过去了。红梅,这些年我不怪你。你爸你妈,他们那辈人有那辈人的想法。你一个女儿家,在那样一个家里,也不容易。但咱俩之间,已经过去了。”
赵红梅的眼泪掉下来:“守田,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我现在后悔了。你能回去吗?我以后好好对你。”
陈守田摇摇头:“我回不去了。红梅,你好好照顾自己。飞飞是个好孩子,你后半辈子有依靠。”
赵红梅走的时候,陈守田把她送到村口。她坐上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他。陈守田挥了挥手,说:“路上慢点。”
车子开走了。陈守田站在村口,看着车影消失。他心里很平静,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波澜不惊。
又过了几年,陈鹏飞在省城买了房,结了婚。婚礼那天,陈守田和赵红梅都去了。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中间隔着陈鹏飞。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陈守田低头擦了擦眼睛。赵红梅递给他一张纸巾,小声说:“别哭,人家结婚呢。”
陈守田接过纸巾,说:“我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赵红梅笑了一下,眼泪却流下来。
婚礼结束后,陈守田要回阜阳。陈鹏飞留他:“爸,你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吧。房子大,你来了也有个照应。”
陈守田摇头:“不了,你小两口过日子,我不掺和。你有空回阜阳看我,比什么都强。”
赵红梅说:“我也不住,你爸不去,我也不去了。”她也回了村里。陈守田和赵红梅各回各家,像两条岔开的河流,从此再不相交。
陈守田五十二岁那年,在阜阳老家安然离世。他走得突然,夜里睡着后就再没醒来。二大爷家的儿子打电话给陈鹏飞,陈鹏飞连夜赶回来,看到父亲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嘴角带着一丝笑。床头放着一个蛇皮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本存折,还有一张蜡笔画。画上的一家三口,手拉手,笑得咧着嘴。
陈鹏飞捧着那张画,泣不成声。
赵红梅是第二天赶到的。她站在陈守田的灵前,磕了三个头,说:“守田,你先走一步。等我也走了,去那边找你。我给你做好吃的。”
陈鹏飞把那张蜡笔画放回了陈守田的衣兜里。下葬那天,阳光很好,像陈守田当年离开赵家时一样。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面朝南,开阔向阳。陈鹏飞站在坟前,说:“爸,你终于回家了。”
后来,陈鹏飞在阜阳老家把父亲的房子翻新了。他每年都会回来住几天,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回想父亲坐在那里的样子。他给儿子取名陈念田,说:“你要记住,你爷爷叫陈守田,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赵红梅住在老家,守着那三间瓦房和院子里的老槐树。她每天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灶房的门轴定期上油。她养了几只鸡,种了些菜。有人问她,老陈走了这么多年了,还想他吗?赵红梅说:“想啊,天天想。我这辈子对不起他。下辈子,我再还他。”
村口的大路修了又修,树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总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安徽男人,在这里做了二十四年上门女婿,挨打受辱,忍气吞声。等到儿子考上大学,他拍拍身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年轻人问,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知情的老人就说:“回他自己家了。走得对,走得应该。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活在别人的屋檐下。就是走晚了点。也不晚,他才四十五。”
太阳升起又落下,田野里的庄稼收了又种。淮北平原上风一年年吹过,吹过村庄,吹过麦田,吹过一个男人沉默而坚韧的一生。
陈守田下葬后的那个秋天,陈鹏飞在阜阳老家待了七天。七天里,他把父亲的遗物翻了个遍。陈守田的东西不多,除了那条蛇皮袋,就剩下一口木箱,箱子里搁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两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一个铁皮月饼盒。打开月饼盒,里面是一沓子信纸,边角发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陈守田写的。
陈鹏飞坐在门槛上,一张一张地看。信没有收件人,也没有日期,写的都是些零碎的日常。有一张写着:“今天去镇上修了七辆自行车,挣了三十五块钱,给飞飞买了个新书包。”有一张写着:“腰还是疼,不敢让红梅知道,怕她嫌我事多。”还有一张写着:“飞飞期末考了第三名,比上次退步了,我没敢说,他自己蹲在墙角哭。这孩子要强,随我。”陈鹏飞看到这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模糊。
他翻到最底下,发现一张折叠的纸片,打开一看,是一幅铅笔画的肖像,画的是个男孩,侧脸,戴着红领巾,眉眼清秀。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飞飞十岁,今天入队,长得像我。”陈鹏飞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记得那天,学校举行入队仪式,父亲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外,踮着脚往里看。他戴着红领巾跑出来,父亲笑了,伸手摸了摸红领巾,说:“好看,像解放军。”
陈鹏飞把信纸和画都收进包里,带回了省城。他请人装裱了那幅肖像,挂在书房墙上。儿子陈念田会走路以后,常常指着画问:“爸爸,这是谁呀?”陈鹏飞说:“这是你爷爷画的,画的是爸爸小时候。”陈念田歪着脑袋看半天,说:“爷爷真厉害,画的爸爸像照片一样。”
陈鹏飞笑了笑,摸摸儿子的头,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他想,父亲这一生,到底藏着多少才华和心事?如果当年不是入赘赵家,不是被打被骂被轻视,父亲会不会过上完全不同的日子?可世上没有如果。父亲走了,带着他的才华和心事,一起埋进了黄土里。
赵红梅的日子也不好过。陈守田走后,她独自守着赵家那三间瓦房。地租给了别人,每年收点租金,再加上陈鹏飞每月寄回来的生活费,吃穿不愁。可她闲不住,院墙根下开了两垄菜地,种上青菜、辣椒、番茄。每天清早起来,先扫院子,再浇水,然后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择着择着,她就会想起陈守田。想起他每天早起生火做饭的样子,想起他蹲在井台边刷碗的背影,想起他修门轴时专注的神情。
家里的东西,她一样都不舍得扔。陈守田用过的锄头靠在墙角,柄上包着布条,布条被汗浸得发黑。陈守田穿过的胶鞋摆在床底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陈守田喝水用的搪瓷缸放在灶台上,缸身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铁皮。她每天都要把这些东西擦一遍,擦得亮堂堂的,像陈守田还在家一样。
村里人路过,说:“红梅,你还留着那些破烂干啥?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扔了吧。”赵红梅摇头:“不扔,他用了二十多年的东西,扔了我心里空。”
陈鹏飞每个月回来看她一次。他工作忙,只能周末来,开三个小时的车。赵红梅每次都提前蒸一锅馒头,炒几个菜,站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儿子的车过来,她的眼睛就亮起来。陈鹏飞下车,她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又买这么多,上次买的还没吃完。”陈鹏飞说:“你留着慢慢吃,别舍不得。”
母子俩坐在堂屋里吃饭。桌上摆着四个菜,其中有一盘是陈守田当年爱吃的青椒炒豆腐。赵红梅夹了一筷子放到陈鹏飞碗里,说:“你爸以前最喜欢吃这个。我年轻的时候不会做,炒得难吃,他也不说,每次都是吃光。”陈鹏飞嚼着豆腐,说:“爸不挑食。”赵红梅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他哪是不挑食,他是不敢说。他在咱家二十多年,吃口饭都看人脸色。”
陈鹏飞放下筷子,握住母亲的手:“妈,都过去了。”赵红梅抹了把泪,说:“过不去。我这心里,一天都没过去。”她起身去了灶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两个荷包蛋,冒着热气。她放到陈鹏飞面前,说:“你吃,我煮的。你爸说,你小时候每次考试前都要吃两个荷包蛋。他说这样能考一百分。”
陈鹏飞低下头,把荷包蛋一口一口吃完。蛋是糖心的,咬一口,黄澄澄的溏心流出来,暖到心里。
那天晚上,陈鹏飞没回省城,住在自己屋里。那是西屋,陈守田睡了二十四年的房间。炕还是那张炕,被褥换了新的,但枕头上还留着淡淡的汗味。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迹模糊,但有些标题还能辨认。他想起小时候和父亲睡在这张炕上,父亲给他讲田螺姑娘的故事。讲到田螺姑娘从水缸里出来,给农夫做饭,他困得睁不开眼,父亲就把声音放低,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在拍一只猫。
他睡着了。半夜里,他听见堂屋有轻轻的脚步声,是母亲。母亲走到西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轻轻走开。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到了。他想,母亲一定常常这样,在夜里起来,走到这间屋子门口,站一站,再回去。
第二天一早,陈鹏飞要回省城。赵红梅包了一袋蒸好的馒头,一罐腌辣椒,还有一包干豆角,塞进他车里。她说:“干豆角炖肉,念田最爱吃。”陈鹏飞说:“妈,下次带念田一起来。”赵红梅说:“好,我把鸡杀了炖上。”她顿了顿,又说:“你爸要是还活着,看到念田,该多高兴。”
陈鹏飞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站在村口,身影越来越小。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站在村口送他上学。那时候他坐的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父亲站在路边,挥着手,脸上带着笑。车子开动,父亲跟着跑了几步,直到追不上了,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他忽然觉得,父亲从未离开过。他活在自己身上,活在念田身上,活在这一路的风景里,活在母亲的眼泪里,活在那张泛黄的蜡笔画里。
陈念田七岁那年,陈鹏飞带着他回了阜阳老家。清明,给陈守田上坟。陈念田第一次见到爷爷的坟,是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头长满了草,开着几朵黄色的小野花。陈鹏飞带着儿子拔草、添土,把墓碑擦干净。陈念田学着爸爸的样子磕头,问:“爷爷能看见我们吗?”陈鹏飞说:“能,爷爷在天上看着我们。”陈念田抬头看了看天,说:“爷爷住哪朵云上?”陈鹏飞说:“最白的那朵。”
陈念田说:“那我以后想爷爷了,就抬头看云。”陈鹏飞点头,把儿子搂进怀里。
下了山,他们去看了陈守田住过的老屋。屋子已经翻新了,红砖墙,玻璃窗,院子里的梧桐树还在,长得更高了。陈鹏飞站在树下,对陈念田说:“爸爸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玩。你爷爷当时就坐在这个位置,看着我写作业。”他指着树下一块石板,石板还在,只是裂了缝。陈念田跑过去坐下,说:“我也坐坐爷爷坐过的地方。”
陈鹏飞笑了,走过去和儿子一起坐。石板冰凉,梧桐叶子落在脚边,像时间的碎片。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老屋里。陈鹏飞把父亲的蛇皮袋拿给儿子看。陈念田打开袋子,看到那张蜡笔画,好奇地问:“这是谁?”陈鹏飞说:“这是你爷爷、奶奶和爸爸。”陈念田指着画上的小孩:“这是爸爸?”陈鹏飞点头。陈念田又指着画上的女人:“这是奶奶?”陈鹏飞说:“对,这是奶奶。”陈念田指着画上的男人:“这是爷爷。”陈鹏飞说:“是爷爷。”
陈念田把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爷爷画得真好。他一定很爱你们。”陈鹏飞说:“是啊,爷爷很爱我们。”陈念田说:“那爷爷为什么要走?”陈鹏飞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爷爷也有自己的家。他出来太久了,想回家了。”
陈念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画放回蛇皮袋。他说:“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像爷爷一样,做一个坚强的人。”陈鹏飞摸摸儿子的头:“你比爸爸强。”
赵红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年轻时干活太狠,腰腿都落下了毛病,走路开始费劲。陈鹏飞劝她去省城住,她不肯,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守在这家里。你爸的东西都在这。”陈鹏飞拗不过她,只好给她请了个护工,每周来三次。赵红梅不让护工碰陈守田的东西,每次都要自己擦。护工说:“老太太,您歇会儿,这些我来。”赵红梅说:“你不知道,他喜欢干净,得用那个布擦。这块布是他从旧汗衫上扯下来的,软和。”
护工不理解,告诉了陈鹏飞。陈鹏飞在电话里听了好一阵沉默,然后说:“你随她吧,她怎么高兴怎么来。”
赵红梅七十三岁那年冬天,摔了一跤,卧床不起。陈鹏飞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开车往老家赶。路上他给妻子打电话,说:“妈摔了,可能不太好,你要不带着念田也回来一趟吧。”妻子说好。陈鹏飞又拨了赵红梅的号码,接电话的是护工,说:“大娘不让我告诉您,她说怕耽误您工作。”陈鹏飞说:“把电话给我妈。”
赵红梅的声音很虚弱:“飞飞,妈没事,你别担心。”陈鹏飞说:“妈,我已经在路上了。你等着我。”赵红梅说:“好,妈等着你。”
三个小时后,陈鹏飞进了家门。赵红梅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眼睛却亮亮的。她看见儿子进来,伸出手。陈鹏飞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干枯,冰凉,布满裂口。赵红梅说:“飞飞,妈梦见你爸了。你爸站在咱家院子里,年轻时的样子,冲我笑。他说,红梅,你咋老成这样了。我说,我等你等得头发都白了。”
陈鹏飞喉咙发紧,说:“妈,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爸。”赵红梅笑了笑,说:“不看了,妈要去找你爸了。你爸一个人在山坡上,怪冷的。我去给他做个伴。”陈鹏飞哭出了声。赵红梅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说:“别哭,妈这辈子,活够本了。你爸走得早,妈多活了这么多年,该去陪他了。”
那天夜里,赵红梅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她手里攥着一块白布,那是陈守田旧汗衫上扯下来的,软软的,沾着泪渍。陈鹏飞把白布取下来,叠好,放进了陈守田的蛇皮袋里。那是赵红梅留给这世间的最后一样东西。
赵红梅的葬礼办得简朴。村里人都来了,许多人说起陈守田。他们说,老陈是个好人,就是命苦。他们又说,老陈走后,红梅天天念叨,早知道有今天,当年就该对他好点。这些话,陈鹏飞都听进去了。他知道,母亲用余生的悔恨,偿还了年轻时的苛刻。可父亲却再也不会知道了。
下葬那天,陈鹏飞站在赵红梅的墓前,又去了阜阳,站在陈守田的坟前。两座坟隔着一百多里地,一座在皖北,一座在皖中。陈鹏飞说:“爸,妈走了。她临走前说,要去找你。你见到她了吗?你们在那边,和好吧。”风从山坡上吹过,草木摇动。陈鹏飞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
他回到车上,妻子和儿子在等他。陈念田问:“爸爸,奶奶真的去找爷爷了吗?”陈鹏飞点头。陈念田说:“那他们现在在一起了吗?”陈鹏飞说:“在一起了。”陈念田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车子开上公路,夕阳把车窗染成暖橘色。陈鹏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远山,山势绵延,像一条沉默的脊梁。他想,父亲的一生,像一棵被移栽的树,在异乡的土壤里挣扎了二十四年,最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土地上。而母亲的一生,像一口井,守着一个走了的人,直到井水干涸。他们之间,有过怨,有过伤,也有过说不出口的牵挂。如今都化作了尘土,随风散去。
他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对儿子说:“念田,记住爷爷和奶奶的故事。将来有了孩子,讲给他们听。”陈念田认真点头:“爸爸,我会记住的。”
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的麦田刚刚收割,空旷而辽阔。陈鹏飞加大油门,车子驶向省城的方向。他知道,父辈的故事已经写完了最后一章,但他的故事还在继续。他要把这个家撑起来,让念田在爱里长大,不再重复祖辈的命运。
夜一寸一寸暗下来,天边亮起第一颗星。陈鹏飞想,人这一生,苦也罢,甜也罢,最终都会被时间带走。留下来的,是记忆,是血脉,是那些曾经用力活过的证据。他握紧方向盘,在夜色中稳稳前行。
陈鹏飞把父母双双送走后,日子像是被抽掉了一根主心骨,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内里却空了一块。他回到省城,继续上班、开会、出差,像个正常的中年男人一样应酬生活。妻子周敏是个温柔的人,不多话,却总能在他沉默时端来一杯热茶。儿子陈念田在书房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墙上那幅铅笔肖像,和画里那个戴红领巾的男孩对视。
陈鹏飞四十三岁那年春天,清明将近。他头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父亲陈守田蹲在阜阳老家的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走过去看,父亲画的是一个大圈,圈里套着一个小圈,旁边还有几条弯弯曲曲的线。父亲抬头冲他笑,说:“飞飞,你看,这是咱家的地,这是路,这是河。”他问父亲:“爸,你想说什么?”父亲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画,树枝划过泥土,发出沙沙的响声。醒来后,陈鹏飞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他跟周敏商量,想带念田回阜阳上坟。周敏说:“我陪你们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爸住过的村子。”陈鹏飞点头。一家人收拾了行李,开车上了高速。念田已经十一岁,坐在后座上摆弄一个魔方,拧来拧去。陈鹏飞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起自己十一岁那年,父亲骑着二八大杠送他去镇上参加数学竞赛。那天风大,父亲把外套脱下来给他穿,自己只穿一件单衣,蹬车蹬得满头大汗。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乡道。路两旁是成片的小麦,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起伏。陈鹏飞放慢车速,说:“爸爸小时候经常走这条路。那时候是土路,一下雨全是泥,你爷爷就背着我走。”念田放下魔方,趴到车窗边往外看:“爷爷背得动你吗?”陈鹏飞说:“背得动。你爷爷力气可大呢,能搬动打谷机。”念田说:“真厉害,可惜我没见过爷爷。”陈鹏飞喉头一紧,说:“你见过,你很小的时候,他抱过你。你还在他腿上撒了一泡尿。”念田嘿嘿笑:“那我不记得了。”周敏在旁边笑:“你就知道说这些。”陈鹏飞也笑,眼眶却有点潮。
到了村里,陈鹏飞先去二大爷家。二大爷前年走了,他儿子陈守义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陈守义比陈鹏飞大十来岁,见他们来了,热情地把人往屋里迎。陈守义的老婆炒了几个菜,又烙了饼。陈鹏飞说:“哥,我爹走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陈守义喝了一口酒,说:“你爹啊,走得太突然,没留什么话。不过,他临终前那个月,有回坐我家门口晒太阳,说‘我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是飞飞。’我说你又瞎说,你对飞飞好得不能再好了。他说‘我把他留在了那个家,让他受了那么多委屈,我有时候想,还不如我当初把他带出来。’我劝他别想太多,孩子大了,能理解你。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陈鹏飞低头看着碗里的饼,半晌没动。周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他抬起头,冲陈守义笑了笑:“哥,我想去爹的屋里看看。”陈守义说:“去吧,钥匙在门框上头。你爹那屋平时没人动,我定期进去通通风,东西都在。”
陈鹏飞带着妻儿去了老屋。老屋是陈守田回阜阳后自己盖的,三间砖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的梧桐树长得粗壮,枝丫伸到了墙外。陈鹏飞摸出钥匙,打开门。屋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旧木头和干草的气息。他推开窗户,让风灌进来。
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东屋是陈守田的卧房,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个铁皮箱子。墙上挂着个镜框,里面是陈守田和赵红梅中年时的一张合影,应该是陈鹏飞刚上大学那年照的。照片上,陈守田穿着件半新的夹克,板寸头,笑得拘谨;赵红梅站在旁边,头发齐耳,表情严肃。陈鹏飞看着照片,想起那件夹克还是他上大学后第一次打工挣钱,给父亲买的。父亲收到后,摸了又摸,说:“买这干啥,留着自己花。”可后来每次出门,他都穿着。
陈念田在屋里东看西看,忽然指着墙角说:“爸爸,那里有个箱子。”陈鹏飞走过去,是那个铁皮箱子,上了一把旧锁。锁没有扣死,只虚挂着。他打开箱子,里面放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几双布鞋,还有一册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是蓝色塑料的,已经磨得发白。
陈鹏飞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陈守田歪歪扭扭的字迹:“飞飞小档案。”他愣住了。往下看,一行行记得清清楚楚:
“飞飞,1995年9月1日上小学,身高一米一,体重三十八斤。老师姓张,圆脸,戴眼镜。飞飞说张老师表扬他了,因为作业写得工整。”
“飞飞,1996年6月,期末考了全班第一,数学一百分,语文九十八。飞飞回家躲在门后,怕我看他卷子。我说考得好,他就笑了。我给他买了两根冰棍,他吃一根,给我留一根,化了半根。”
“飞飞,1997年春天,感冒发烧,三天三夜没退烧。红梅说不用去医院,我背着他去了镇医院。医生说再来晚点,要烧成肺炎。我腿都软了。飞飞打针哭,我给他买了个气球,红色的,他攥着气球睡着了。”
陈鹏飞一页一页翻,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笔记本上。他读到后面,有几页写着:
“飞飞,2003年,我腰疼得厉害,不能下地。飞飞放学回来,给我炖了鸡蛋。他十二岁,第一次做饭,鸡蛋没炖熟,里面还是稀的。我全吃了,说好吃。飞飞不信,自己尝了一口,吐了。我们俩坐在地上笑,笑得腰更疼了。”
“飞飞,2005年,我偷偷去镇上买了个学习机,花了六百八,是打零工攒的。回家说是一百五买的。飞飞不要,让我退了。我说退了人家不退。飞飞说爸你骗我。我笑了,说爸没骗你,爸有钱。”
“飞飞,2008年高考,我在考场外等。太阳大,我买了瓶冰水,没舍得喝,给你妈了。后来你出来,说你考得还行。我就想,我儿子要上大学了。我陈守田的儿子,要上大学了。”
笔记本的最后,有一页只写了一句:
“飞飞,爸走了。爸这辈子,没白活。”
陈鹏飞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周敏走过来,搂住他的肩膀。陈念田也跑过来,不知所措地站着,拉着爸爸的衣角。陈鹏飞说:“没事,爸爸就是……想爷爷了。”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带的背包里。
那天下午,陈鹏飞带着妻儿去村后的山坡给陈守田上坟。坟前摆着酒、水果和几块点心。陈鹏飞点了三炷香,插在土里。他跪下去磕头,周敏也跪在旁边,陈念田学着爸爸的样子,认认真真磕了三个。陈鹏飞说:“爸,我和敏敏、念田来看你了。你留下的笔记本我拿走了,我要好好收着,以后念田大了,给他看。爸,谢谢你。谢谢你做了我的父亲。”
风从山坡上吹过,带着麦苗的清香。几只麻雀停在旁边的柏树枝上,叽叽喳喳。陈鹏飞站起来,望着远处的村庄和田野。他突然想起那个梦,父亲用树枝在地上画圈。那个圈,也许就是家。父亲画了一辈子,从赵家到阜阳,从异乡到故土,最后终于把圈画圆了。
下山的时候,陈念田忽然说:“爸爸,我也想学画画。我觉得爷爷画得真好,我想像他一样。”陈鹏飞愣了愣,摸摸儿子的头:“好,回去爸爸给你报个美术班。”陈念田欢呼一声,蹦蹦跳跳跑在前面。周敏看着父子俩,眼睛弯成月亮。
回程的路上,陈鹏飞开着车,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他知道,父亲的生命没有终点。那些泛黄的笔记本、蜡笔画、信纸和旧衣衫,都是父亲存在过的证据。而陈念田想学画画,更像是一种冥冥中的延续。他仿佛看到,在未来的某一天,念田会拿起画笔,画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完整的家。
天渐渐暗下来,高速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发光的河。陈鹏飞调低音乐,后座传来念田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周敏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念田说,他今天看见了爷爷的星星。”陈鹏飞问:“什么星星?”周敏说:“回来的路上,念田一直盯着车窗外看,说天上有颗星星一直跟着我们,他说那是爷爷在天上看着我们。”
陈鹏飞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不需要刻意证明。就像那夜那颗不知名的星,它挂在父亲曾经仰望过的夜空里,也照在了儿子清澈的眼睛里。人走了,光还在。这就够了。
车子驶入省城的灯火,城市的霓虹将夜空染成斑斓。陈鹏飞把车停在家楼下,没有急着下车。他靠在座椅上,仰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那张脸,越来越像父亲了。他轻声说:“爸,你放心。我过得很好。”
然后他打开车门,走到后座,抱起熟睡的儿子。周敏提了行李,跟在他身旁。一家三口的影子被路灯拉长,重叠在一起,像那幅蜡笔画上,手拉手的一家人。
陈念田十三岁那年,在少年宫美术班画了一幅画,题目叫《爷爷的院子》。画的是阜阳老家那三间砖房,院墙斑驳,梧桐树伸到天边,树下一块青石板,一个老人坐在石板上,背微驼,手里夹着一支烟。其实陈念田没有见过爷爷抽烟,他画的是爸爸讲的样子。陈鹏飞说,爷爷抽烟慢,一根烟夹在手上,半天才吸一口,火星子一明一灭,像夜里打盹的萤火虫。
那幅画获得了市里少年组的一等奖。颁奖那天,陈鹏飞和妻子都去了。陈念田站在台上,举着奖状,笑得灿烂。台下有家长小声议论:“这孩子的画有灵气,颜色用得好,构图也有意思。”陈鹏飞听见了,心里涌起一股骄傲,又掺着一丝遗憾。他想,如果父亲还在,看到孙子画画得奖,该有多高兴。那灵气的根,在父亲那里。父亲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半辈子,没上过一天学,没学过一天画,却把画画的种子埋进了血脉里。
陈念田对画画着了迷,一有假期就央求爸爸带他回阜阳写生。陈鹏飞工作再忙,也尽量抽出空来。父子俩常常周末开车回去,在老屋里住两晚,白天去田边、坡上、村口写生。陈念田支起画架,一坐就是大半天。陈鹏飞就在旁边陪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打电话,有时候就坐在石板上发呆,看天,看云,看风吹麦浪。
有一回,陈念田画完一幅水彩,拿给陈鹏飞看。画的是村后的山坡,坡上有一座孤坟,坟头开着黄色小野花。陈鹏飞看了一眼,说:“这是你爷爷的坟。”陈念田说:“对,我画的。爸爸,你说爷爷在那边能看见我们吗?”陈鹏飞说:“能,他在天上,每朵云都是他的眼睛。”陈念田说:“那我以后要把这幅画挂在家里,这样爷爷就一直在我们身边了。”
陈鹏飞笑了,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他想起小时候,自己问父亲:“爸爸,人死了会去哪儿?”父亲说:“人死了就变成天上的星星,每天晚上出来看着你。”他信了。后来长大后知道那是哄孩子的,但他更愿意相信。人活一世,心里总得有些温柔的念想。
陈鹏飞五十岁那年,公司裁员,他主动申请了提前退休。周敏还在上班,陈念田也上了大学,在省城一所艺术学院读美术。陈鹏飞一下子闲下来,反而有点不习惯。他忽然想写点东西,把父亲的一生记下来。他买了个笔记本电脑,坐在书房里打字,打一会儿,抽一根烟。烟雾缭绕中,父亲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他写了两个月,写了六万多字,写到最后,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已经泪流满面。他把稿子发给陈念田看。陈念田读了一夜,第二天打电话给父亲,声音沙哑:“爸,我读完了。我想回趟家。”陈鹏飞说:“回吧,爸在家等你。”
陈念田回来了。他带回一沓画,都是他根据父亲的文字创作的插图。有陈守田在田里耕地的背影,有他蹲在灶房门口生火的样子,有他骑二八大杠载着儿子的场景,有他离开赵家时晨雾中孤独的身影。最后一幅,是陈守田坐在阜阳老屋的院子里,抬头望天,天上一颗星,亮得刺眼。
陈鹏飞看着那些画,一幅一幅地看,看得入迷。他忽然说:“念田,我们出本书吧。爸爸写的,你画的,不出版,就印几本,留给家里人。”陈念田说:“好,我来排版。”父子俩说干就干,花了一个多月,把那本书做了出来。书名是陈鹏飞起的,叫《守田》。封面上印着陈念田画的那幅《爷爷的院子》。
书印了二十本,陈家、赵家两边亲戚各送了些。赵红梅那边的两个妹妹都老了,拿到书,戴上老花镜看,一边看一边抹泪。大妹妹说:“我姐夫是个苦命人,也是条硬汉。当年我爸打他,我都看不下去,可我不敢说。我怕我爸连我一起打。”小妹妹说:“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还跟着骂过他。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陈鹏飞说:“都过去了。我写出来,不是想怪谁。我想让后人知道,咱们家有过这样一个人。”
那本书后来不知怎么被陈念田的一位老师看见了,老师说:“这些画和文字都很有力量,应该让更多人看到。”陈念田征求父亲意见,陈鹏飞想了想,说:“你决定。”于是那本书后来在一家出版社正式出版,书名还是《守田》,副标题叫“一个中国农民的沉默一生”。
书出版后,陈鹏飞接受了几次采访。他穿着简单,坐在镜头前,不紧不慢地讲父亲的故事。他讲父亲入赘时的窘迫,讲父亲挨打时的隐忍,讲父亲对儿子的爱,讲父亲离开时的不回头的背影。他说:“我父亲是个很普通的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在我心里,他是个英雄。”
采访播出后,很多读者写信来,说他们身边也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老人。有的说,自己的父亲也是上门女婿,受了一辈子委屈,现在已经走了;有的说,看完书想起了自己的爷爷,老人在世时没有好好对待;还有的说,要把书买回去给家里人看,让大家都知道,沉默的人也有尊严。
陈念田的书画展也在省城举办了一场。展厅里挂着大大小小几十幅画,画的都是陈守田和那片土地。陈鹏飞站在展厅中央,看着来来往往的观众,心里很平静。他知道,父亲如果知道自己的故事被这么多人看见,一定会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说:“有啥好画的,我不过是个种地的。”
可陈鹏飞想说,正是因为千千万万个种地的、沉默的、不被看见的人,才撑起了这个民族的底子。他们的故事,值得被记录,值得被记住。
陈念田站在他身边,说:“爸,谢谢你没有拦着我画这些。”陈鹏飞说:“傻孩子,爸为你骄傲。你爷爷也为你骄傲。”陈念田抬头看向展厅门口,那里挂着一幅放大的画,画的是陈守田离开赵家那天清晨的背影。晨雾蒙蒙,路延伸到天边,一个瘦小的男人背着蛇皮袋,孤独而决绝。
陈念田说:“爸,你说爷爷后来后悔过吗?”陈鹏飞说:“他不会后悔。他等了半辈子,才等到那天。”陈念田说:“那爷爷爱奶奶吗?”陈鹏飞沉默了一会儿,说:“爱过。不爱的话,他不会那么苦。可有些爱,后来变成了忍。忍够了,就只能走。”
陈念田又问:“那奶奶呢?奶奶爱爷爷吗?”陈鹏飞说:“你奶奶这辈子,前半生被脾气裹着,后半生被后悔泡着。她可能到死才明白,她心里是有你爷爷的。只是她明白得太晚了。”
陈念田半晌没说话。展厅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手机拍照声,此起彼伏。他忽然说:“爸,我想去安徽找找爷爷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我想画一条完整的线,从爷爷出发的地方,到他离开的地方,再到他最后回去的地方。”陈鹏飞说:“好,爸陪你去。”
几天后,父子俩出发了。他们去了陈守田出生的那个小村庄,阜阳北边的一个地方,比老家还要偏僻。村子已经不在了,只剩几处断壁残垣,野草疯长。陈鹏飞对照着亲戚们的描述,找到了陈家老宅的旧址。那里种着一片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响。陈守田的父亲、母亲,当年就住在那里。那个二十一岁的青年,就是从那里走出来,揣着二十块钱,走向了赵家,走向了长达二十四年的忍耐与沉默。
陈念田支起画架,画那一片杨树,画那几处断墙,画那片长满野草的空地。他画得很慢,用了整整一个下午。陈鹏飞坐在旁边的土坡上,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时光倒流。那是父亲陈守田,也是儿子陈念田,一代一代,在这片土地上弯腰耕耘,抬头望天。
黄昏时,陈念田画完了。他放下画笔,转过身,对陈鹏飞说:“爸,我们回家吧。”陈鹏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回家。”
他们沿着田埂往外走。夕阳把整个平原染成金色,天地之间一片温暖。陈鹏飞忽然想起父亲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飞飞,爸走了。爸这辈子,没白活。”他望向远方,轻轻重复了一遍:“爸,你没白活。”
风从皖北平原上吹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陈鹏飞和陈念田并肩走着,两个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正在被时间定格的画,也像一段从未断过的血脉,在金色的田野上,安静而有力地延伸。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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