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梅的火锅店开在重庆南岸区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拢共八张桌子,但在这条街一开就是二十年。街坊邻居换了三茬,她的牛油锅底配方没变过,麻辣鲜香,一口下去额头就沁出汗珠子,痛快。
那天是三月里一个下雨的傍晚,雨丝斜斜地织下来,把街对面的黄桷树洗得发亮。店里只有两桌客人,李红梅靠在柜台后面算这个月的流水,手机里放着《红梅赞》,声音调得很低,刚好能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她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收了伞走进来,T恤肩膀湿了一大片。
"老板,还有位置没?"年轻男人声音清朗,带着点外地口音,像是湖北那边的。
"坐嘛,随便坐。"李红梅指了指靠窗的位子,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二十多岁,个子高,骨架宽,皮肤晒得有点黑,一双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往上翘。她给他上了锅底和菜,转身回柜台继续算账。
年轻男人吃到一半,突然喊她:"老板,你这个毛肚是不是从江北老李那儿拿的?"
李红梅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你啷个晓得?"
"我前年在江北干过工地,老李的铺子就在我们项目部旁边,天天路过。"年轻男人笑了笑,"他那个毛肚颜色发黄,边上有细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红梅来了兴趣,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你搞建筑的?"
"嗯,做监理。"年轻男人擦了擦嘴,伸出手,"我叫陈浩,湖北宜昌人,在重庆待了五年了。"
"李红梅,这家店的老板。"她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很厚实,有茧子。"你一个外地人,啷个跑重庆来?"
"喜欢这个城市。"陈浩说,眼神很认真,"山啊水啊,还有火锅。"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店里另外两桌客人走了之后,陈浩还没走,又要了一瓶山城啤酒,慢慢喝着。李红梅也没催他,坐在旁边剥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着聊着才知道,陈浩的工地就在老街背后那条正在修的滨江路上,项目还有大半年,他租的房子就在附近。
"以后常来。"李红梅说,把剥好的蒜倒进碗里。
"肯定来。"陈浩站起来,把伞撑开,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红梅姐,你这儿锅底正宗。"
那声"红梅姐"喊得自然,李红梅没觉得唐突。她五十三了,儿子已经成家搬出去,女儿周晓敏在渝北区做律师,周末才回来一趟。这店就是她的命,从早忙到晚,锅碗瓢盆比人亲近。这些年不是没人给她介绍过对象,比她大的,比她小的,都有。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说不清楚。
陈浩果然常来。开始是一周来两三次,后来几乎天天来,下了班就出现在门口,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一包卤鸭脖。李红梅问他怎么天天吃火锅不上火,他笑嘻嘻地说习惯了,在重庆待久了,不吃点辣浑身不舒坦。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周晓敏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陈浩在帮李红梅搬新到的啤酒箱,袖子撸到胳膊肘,后背汗湿了一片。周晓敏愣在门口,眼神从头到脚把陈浩扫了一遍,问李红梅:"妈,这是谁啊?"
"工地上的一个朋友,常来吃饭。"李红梅擦着手走过来,"陈浩,这是我女儿周晓敏。"
陈浩直起腰,冲周晓敏点了点头:"晓敏姐好。"
周晓敏脸一沉,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低声对李红梅说:"妈,你过来一下。"
厨房里,周晓敏压着嗓子:"他多大?我看他也就二十六七。"
"二十九了。"李红梅拧开水龙头洗手,没看女儿的脸。
"二十九?你五十三!他才比你儿子大两岁!"周晓敏声音高起来,"他天天往这儿跑,图啥?是不是想从你这儿捞点啥?你这店虽然不大,但地段值钱,他一个外地打工的……"
"晓敏!"李红梅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他来吃饭我给钱,他来帮忙我谢过。人家清清白白的,你不要把人往坏处想。"
周晓敏咬住嘴唇,眼圈红红的:"妈,我不是要管你,我就是……我就是怕你吃亏。爸走了八年了,你一个人把我和哥哥拉扯大,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点……"
"我心里有数。"李红梅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妈活了五十三年,吃过亏上过当,但眼睛还没瞎。"
周晓敏没再说什么,那天晚饭吃得沉默。陈浩识趣地早走了,临走前把厨房里的垃圾袋拎出去扔了。周晓敏透过窗户看见他走在路灯底下的背影,心里的火又拱上来,但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弯腰收拾碗筷的背影,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六月初,陈浩请李红梅去看电影。不是那种高档影院,是老街拐角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电影院,票价十五块,放的是修复版的《庐山恋》。李红梅记得上一次看电影还是九几年,那时候周晓敏刚上小学。
放映厅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个人,大部分是老头老太太。陈浩买了爆米花和可乐,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缩回去。银幕上张瑜和郭凯敏在庐山云雾里奔跑,李红梅偷偷偏头看了一眼陈浩,他看得专注,侧脸的线条在暗光里很柔和。
散场已经快十点了,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陈浩突然说:"红梅,我想跟你说个事。"
李红梅心跳漏了一拍,停下来看着他。
"我喜欢你。"陈浩说,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不是那种对长辈的喜欢。就是……我想跟你过日子那种。"
老街安静下来,远处有狗叫了两声。李红梅觉得嗓子发干,她想说"你开什么玩笑",想说"我比你大二十四岁",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陈浩把她的右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因为常年端锅掌勺,关节粗大,皮肤粗糙。他把它攥得很紧。
"你晓不晓得你在说啥子?"李红梅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我五十三了,再过两年拿老年卡坐公交不要钱了。你才二十九,你爸妈晓得了要啷个想?"
"我爸妈在湖北,我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陈浩看着她,"红梅,你火锅煮得好,账算得清,下雨天晓得把门口的防滑垫铺好,给流浪猫留剩菜。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
李红梅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她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上一次还是丈夫出殡那天。她挣开手,转身往前走,步子很快。陈浩跟在后面,没追上来,就那么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一直跟到她店门口。
"你回去吧。"李红梅背对着他说,声音已经稳住了,"明天还要上班。"
"红梅,我不是一时冲动。"陈浩站在台阶下面,"我回去好好想想,你也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那天晚上李红梅一夜没睡,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陈浩说的那些话。她想起女儿那句"图啥",想起街坊邻居背后嚼舌根的样子,想起前年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追她,她嫌对方太年轻,拒绝了。可现在这个比那个还要小十几岁。
第二天一早陈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李红梅正在后厨切葱,突然听见门口风铃响,出来一看,陈浩站在那儿,胡子没刮,眼睛熬得通红。
"我回去想过了。"他说,"红梅,我认真的。你考虑好了没?"
李红梅手里的菜刀还攥着,围裙上沾着葱末。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站在她店门口,身后是六月早晨明晃晃的阳光,黄桷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进来坐。"她听见自己说,"我给你下碗面。"
陈浩笑了,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跟着她进了后厨。
那之后的事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两个人在一起的消息传开,街坊邻居的反应在预料之中。对面卖小面的张嬢嬢每次见到李红梅都要叹气,说"红梅你图啥子哦,找个年轻人伺候他"。老街坊王伯倒是看得开,说"人家两情相悦,关你们啥事"。但大多数人还是摇头,背后的闲话没断过。
周晓敏是六月底知道的。那天她回来拿户口本办个手续,看见李红梅手机屏幕上和陈浩的合照,当时就炸了。母女俩在客厅吵了一架,周晓敏哭得妆都花了,说妈你是不是疯了,他肯定另有所图,你一个开火锅店的老女人他图什么?图你年纪大还是图你腰不好?
李红梅坐在沙发上,等女儿哭够了才开口:"晓敏,你妈这辈子没求过你啥。年轻时候嫁给你爸,是父母之命,过了一辈子平平安安。你爸走了以后我没动过再找的心思,不是不想,是没碰上让我想的人。这回碰上了,不容易。"
周晓敏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户口本封面上。
"他图我啥?我这店,加上这套房子,加起来不到两百万。他一个正经大学出来的监理工程师,工地上一个月万把块,年轻姑娘又不是找不到。你真以为他图我那点东西?"李红梅叹了口气,"你妈活了五十三年,这回是真的动了心。"
周晓敏站起来,把户口本往包里一塞:"我不管了!你爱咋咋吧!"说完摔门走了。李红梅听着女儿高跟鞋噔噔噔下了楼,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七月份,陈浩带李红梅回了一趟湖北宜昌。火车上他拉着她的手,指窗外长江的景色给她看。李红梅心里忐忑,怕他爸妈不接受。没想到陈浩的父母比想象中开明,陈浩的母亲拉着李红梅的手说:"我这个儿子从小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他跟我讲了你们的事,我一开始也接受不了,后来想想,日子是他自己过,他高兴就行。"
陈浩的父亲话不多,吃饭的时候给李红梅夹了块鱼,说:"重庆人能吃辣,我们湖北菜偏咸,你尝尝合不合胃口。"一顿饭吃得李红梅眼眶发热,她想起自己当年嫁到周家,婆婆第一顿饭就嫌弃她筷子拿得不对。
八月中旬,两人去民政局领了证。没办酒,李红梅觉得年纪摆在那儿,折腾不起。周晓敏没来,周晓敏的哥哥周晓军倒是从成都赶回来了,请妹妹妹夫吃了一顿饭,席间举着酒杯对陈浩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对她好一点。"
陈浩双手接过酒杯:"哥,你放心。"
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老街上的邻居凑了个热闹,在火锅店里摆了三桌。张嬢嬢嘴上说着闲话,还是来帮忙切了葱姜。王伯喝了两杯酒,拍着陈浩的肩膀说:"小伙子有胆量,敢娶我们老街的火锅西施。"
李红梅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那是她丈夫走后她笑得最痛快的一个晚上。
九月初,李红梅发现自己身体不对劲。以前端锅子不费劲,现在稍微使点力就腰酸。早上起来犯恶心,闻见后厨的牛油味就想吐。她以为是天热中暑,喝了几天藿香正气水没见效。陈浩说去医院看看,她摆摆手说浪费钱,过两天就好了。
直到九月中旬的一天,李红梅在后厨切菜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扶着灶台才没倒下去。陈浩正好来店里,冲进来把她扶住,脸色都白了:"红梅你怎么了?走,上医院。"
在重庆市第五人民医院的妇产科门口,李红梅攥着那张B超单子,手指头都在抖。单子上写着:宫内早孕,胎心可见,约八周。
陈浩坐在她旁边,也是一脸懵,但他握她的手握得很稳。两个人沉默了快十分钟,陈浩先开口:"红梅,这孩子……你想不想要?"
李红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五十多了,生孩子风险大。而且这个岁数生孩子,说出来别人要笑掉大牙。"
陈浩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不管别人笑不笑。我就问你,你想不想要?"
李红梅看着B超单子上那个米粒大小的影子,心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来。她年轻时怀周晓军,又怀周晓敏,两次都是手忙脚乱,那时候忙着挣钱养家,没好好体会过做母亲的滋味。现在这个年纪,老天爷又塞了个孩子到她肚子里。
"我想要。"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小,但很确定。
陈浩把她的额头按在自己肩膀上,闷声说了句:"那就生。"
当天晚上周晓敏就知道了。是陈浩打电话告诉她的,电话里陈浩说得很简短,挂掉的时候李红梅看见他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周晓敏是晚上九点多到的,高跟鞋踩得老街的青石板噔噔响。一进门看见李红梅坐在沙发上,小腹还不明显,但周晓敏死死盯着那个位置,像要把那里盯穿。
"妈,你疯了吧!"周晓敏的声音尖利得像刀片,"五十三岁生孩子!你知不知道高龄产妇有多危险?你血压本来就偏高,心脏也有毛病,你这是在拿命开玩笑!"
李红梅站起来:"晓敏,我去医院检查过了,大夫说……"
"大夫说什么?大夫说你五十三岁生孩子顺顺利利?妈你别骗自己了!"周晓敏眼泪哗地流下来,"你是不是被他洗脑了?他是不是想借你生孩子绑住你?他是不是……"
"周晓敏!"李红梅难得对女儿发了大火,"你要是再说陈浩一句不好,你就给我出去!"
周晓敏愣了一下,眼泪挂在脸上。她猛地转头看向陈浩,陈浩站在厨房门口,一言不发。周晓敏两步冲过去,一把掀翻了茶几上的东西——那是李红梅泡的一壶菊花茶,玻璃壶摔在地砖上,碎得四分五裂,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砰"的一声响,玻璃渣子飞出去老远。李红梅被吓得往后一退,腰撞在沙发扶手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陈浩一步跨过来扶住她,看着周晓敏,声音低沉:"晓敏姐,你恨我没关系,你别伤着你妈。"
周晓敏的手指头在发抖,她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又看看李红梅捂着腰的样子,突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嚎啕大哭。那哭声憋了很久,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李红梅顾不上腰疼,慢慢蹲下来,把女儿的脑袋搂进怀里。茶水的热气还没散尽,蒸腾上来带着菊花的苦香。陈浩默默去厨房拿扫帚和簸箕,蹲在地上收拾碎玻璃。
那天晚上周晓敏没走,在李红梅的床上哭到半夜。李红梅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妈,我就是怕。"周晓敏闷在被子里说,"爸走的时候你才四十五,现在十年过去了,好不容易有个人陪你,我怕你为了这个人把自己搭进去。这个岁数生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啷个办?"
李红梅把女儿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晓敏,你妈这辈子从十六岁开始在火锅店打工,端过盘子洗过碗,后来自己开店,那些年你爸身体不好,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个人。我这一辈子都在跟生活较劲,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回。"
她的声音很轻,在黑暗里慢慢流淌:"这回我就任性一次。你放心,我去大医院做产检,遵医嘱,该注意的都注意。如果大夫说身体不行,我绝不含糊。"
周晓敏没再说话,只是把母亲的手攥得紧紧的。
接下来那几天,周晓敏请了假留在家里。她嘴上说不放心李红梅一个人,但陈浩进进出出她都当看不见。直到有天早上,陈浩煮了粥端到桌上,周晓敏冷着脸喝了一口,突然说:"咸了。"
陈浩愣了一下:"啊?"
"粥煮咸了。"周晓敏放下碗,"我妈血压高,你少放盐。"
陈浩立刻站起来:"我重新煮一锅。"转身进了厨房。
周晓敏看着他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李红梅从卧室出来,看见这一幕,眼睛弯了弯。
十月中旬,李红梅去市妇幼保健院做了全面检查。陈浩请了假全程陪着,周晓敏也来了,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周晓敏一直低头刷手机,但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同一个页面刷了十分钟。
医生把李红梅叫进办公室,陈浩跟进去,周晓敏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完检查报告后推了推眼镜说:"李红梅,你血压确实偏高,但控制得还行。心脏彩超显示轻度二尖瓣反流,不算严重。目前胎儿发育正常,但你是超高龄产妇,风险确实比年轻人大。"
周晓敏的手在背后攥成了拳头。
医生继续说:"我的建议是,你要做好严密监测,定期产检一次都不能落。孕晚期可能要住院观察。生产方式是剖腹产,顺产风险太高。你考虑清楚,这个决定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李红梅正要开口,周晓敏突然往前一步:"医生,如果我妈坚持要生,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医生看了她一眼:"最坏的情况,妊娠高血压综合征、心脏负荷过重、产后大出血。当然,我们会尽全力避免。但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从医院出来,三个人站在门口,十月里的阳光暖融融的。李红梅挽着陈浩的胳膊,看着对面马路上车来车往,突然说:"晓敏,妈妈想好了。这孩子我要。"
周晓敏没说话,从包里摸出纸巾擦了擦鼻子,然后说:"那我每周回来陪你去产检。你要是敢瞒着我偷懒不去,我把你店里的牛油全倒了。"
李红梅噗嗤笑出来,陈浩也跟着笑了。周晓敏瞪了陈浩一眼:"你也是,我妈要是有个头疼脑热,我拿你是问。"
陈浩立正站好:"遵命,晓敏姐。"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李红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火锅店她没法亲自掌勺了,请了个老伙计帮忙,她坐在柜台后面收银算账。陈浩下了班就来店里,跑前跑后地帮忙。周晓敏每个周五晚上准时出现,周六一早陪李红梅去产检,周日晚上才走。
街坊邻居的态度慢慢变了。最开始觉得这事荒唐,后来看着陈浩推着轮椅带李红梅去做孕检,忙前忙后地端汤送水,张嬢嬢终于改了口,说"这个小陈倒是个实在人"。王伯更是逢人就夸,说红梅这辈子苦到头了,总算遇上个知冷知热的人。
十二月的重庆冷得厉害,江风吹过来骨头缝里都疼。李红梅孕七个月的时候脚肿得厉害,鞋都穿不进去,每天坐在店里的躺椅上,腿上搭着毛毯。陈浩给她买了双大两号的棉拖鞋,每天睡前用热水给她泡脚,按脚踝上的穴位。
有一次周晓敏提前回来,没打招呼,推门看见陈浩蹲在地上给李红梅搓脚,水盆冒着热气,李红梅靠在椅背上打瞌睡,陈浩的动作很轻,怕吵醒她。周晓敏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转身去楼下买了三碗小汤圆上来。
除夕那天,李红梅的火锅店破天荒没开门。陈浩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有湖北的粉蒸肉,也有重庆的辣子鸡。周晓敏带着男朋友来了,周晓军一家从成都赶回来,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
周晓军的儿子五岁,趴在李红梅肚子上听动静,抬头喊:"奶奶,小宝宝在踢我!"
满桌子人都笑了。周晓敏端起酒杯站起来,脸有点红,对着陈浩说:"陈浩,之前我态度不好,我跟你道歉。你对我妈怎么样,我都看在眼里。以后你就是我弟,我妈和孩子交给你,我放心。"
陈浩也站起来,眼睛有点发红:"晓敏姐,你放心。红梅和孩子就是我的命。"
李红梅坐在中间,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丈夫,看着满桌子亲人,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上一次全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还是丈夫在世的时候。那个饭桌上周晓敏和周晓军还在争鸡腿,一转眼,她的孙子都会喊奶奶了。
三月初,重庆的江风还没转暖,李红梅已经住进了医院。医生说三十七周,可以剖了。手术定在三号上午,周晓敏请了一周的假,陈浩更是把工地上所有事都推了,二十四小时待在医院里。
手术前一夜,李红梅躺在病床上睡不着,陈浩趴在旁边的小床上打盹,手还攥着她的手指头。她借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看他,胡子拉碴的,眼窝陷下去一块,比刚认识那会儿瘦了不少。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个下雨天,他在门口收伞,头发湿漉漉的,喊她"老板"的时候声音清朗。那时候她绝对想不到,这个年轻人会成为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李红梅被推进手术室。临进去前她攥着陈浩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陈浩弯下腰,在她耳边说:"红梅,等你出来,咱们还去吃老街那家豆花。"
"那家豆花关门了。"李红梅说,声音发颤。
"那我给你找一家新的。"陈浩笑了,"重庆这么多豆花店,还怕找不到一家好吃的?"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来。周晓敏站在走廊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周晓军从成都赶来了,一家人都等着。
整整一个小时十分钟,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出来:"李红梅家属,是个女孩,五斤八两,母女平安。"
周晓敏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陈浩冲过去,先看了一眼孩子,然后往手术室里张望:"红梅呢?我老婆呢?"
"产妇马上就推出来,在缝合。"护士笑了,"别急。"
李红梅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退,但人醒着,看见陈浩红着眼圈站在床边,她抬起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哭啥子?不是好好的嘛。"
陈浩把她的手贴在嘴边,嘴唇抖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红梅,你辛苦了。"
周晓敏抱着妹妹,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闭着眼睛,小嘴一嘬一嘬的。周晓敏低头看了一会儿,眼泪掉在襁褓上,她赶紧拿袖子擦干净,嘴里嘟囔着:"长得真像妈。"
李红梅在医院住了十天,出院那天重庆难得出了太阳。陈浩提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的绿萝换了新土,厨房里炖着乌鸡汤,满屋子都是香味。
周晓敏把妹妹放在婴儿床里,坐在床边看着李红梅喝汤。李红梅喝了两口抬头看她:"你愣着干啥?"
"妈,我在想个事儿。"周晓敏托着下巴,"你给她取名字了没?"
李红梅放下碗,想了想:"叫陈念吧。念想的念。这辈子能遇上她爸,能再有个孩子,我念了一辈子的想,终于成了。"
周晓敏点点头,伸手拨了拨小妹妹的拳头:"陈念,听见没有,你妈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陈浩端着一碗汤进来,听见这话笑了:"陈念,好听。"
日子继续往前淌。火锅店重新开起来,李红梅虽然还不能亲自掌勺,但每天坐在柜台后面收银,看着陈浩下班来帮忙端菜擦桌子,看着周晓敏周末抱着陈念来店里,把小孩放在收银台旁边的婴儿椅上。
有时候李红梅会恍惚,觉得这一切像个梦。五十三岁那年春天的那个雨夜,她差点错过了。好在没有。
六月的傍晚,老街的黄桷树又绿得发亮。李红梅站在店门口,怀里抱着三个多月的陈念,看着陈浩在店里忙前忙后。周晓敏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枇杷。
"妈,隔壁张嬢嬢给的,说让你尝尝鲜。"
李红梅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陈念在她怀里蹬了蹬小腿,哼唧了两声。她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店里正在擦桌子的陈浩,晚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火锅的香气。
"周晓敏。"她突然喊了一声。
"嗯?"
"当年你掀桌那次,玻璃渣子溅到我小腿上,留了个疤。"李红梅笑着说,"你看看,还在不在?"
周晓敏蹲下来,撩起母亲的裤腿,果然在小腿外侧看见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疤痕,早就长平了,只是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周晓敏伸手摸了摸,鼻子有点发酸。
"对不住啊妈。"
"说啥子对不住。"李红梅把枇杷塞了一颗到女儿嘴里,"酸甜酸甜的,跟日子一个样。"
陈浩从店里探出头来:"红梅,晓敏姐,进来吃饭了。今天做了酸菜鱼,湖北做法。"
周晓敏站起来,笑着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她扶起母亲,李红梅抱着孩子,三个人一起往店里走。火锅的香气从门里溢出来,混着江风,飘了半条老街。对面的张嬢嬢探头看了一眼,冲这边喊:"红梅,明天老地方打麻将啊!"
李红梅笑着挥手:"要得!"
夕阳斜斜地照在老街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念在母亲怀里打了个小哈欠,眼皮慢慢合上了。李红梅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碰,走进店里,门在身后合上,风铃叮当作响。
日子就是日子,酸甜苦辣都有,但只要心里装着念想,再苦的路也能走甜。李红梅后来常跟老街坊说的一句话是:人这辈子不怕年纪大,怕的是没了盼头。她五十三岁那年碰上了二十九岁的陈浩,所有人都觉得荒唐,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现在陈念会喊妈妈了,会迈着小短腿在火锅店里跑来跑去。陈浩还是那个陈浩,下了班就钻到店里帮忙,话不多,活儿不少。周晓敏结了婚,搬去了江北,但每周雷打不动回来。有时候带着她老公,有时候自己来,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妈,今天吃啥子"。
李红梅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热气腾腾的店里坐满了人,陈浩在后厨颠勺,陈念抱着玩具小鸭子追隔壁桌的客人带来的狗,周晓敏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是老荫茶,苦中回甘。
窗外下起了雨,重庆的夏天总这样,雨说来就来。老街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黄桷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李红梅想起几年前那个下雨的傍晚,有个年轻人收了伞走进来,问她还有没有位置。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现在那双眼睛在后厨被油烟熏着,但还是很亮。
日子啊,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好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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