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我入伍体检,体重差两斤,女军医多看了我一眼,命运从此改变
我叫陈望田,一九七三年生人,皖北平原上一个叫柳河集的镇子长大的。一九九一年冬天,我十八岁,去县城验兵。那天起了大雾,我骑着我爹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铺盖卷,骑了四十里地。到县人武部门口的时候,雾还没散。我没想到,就因为差二斤,我这辈子拐了个弯。
第一章 柳河集的冬天
柳河集的冬天,是从河滩上的芦苇开始黄的。
先是一棵两棵,后来连成片,风一吹,芦花漫天飘,像下雪。等芦花飘尽了,真正的雪也就来了。
我家住在集东头,三间砖瓦房,带个小院子。说是砖瓦房,其实是半砖半土的那种,墙根底下几层青砖,往上就是土坯了。我爹说,这还是七几年的时候,他跟我爷爷两个人脱坯盖起来的。屋顶上的瓦倒是全的,只是每年春天都得上去捡捡漏,哪块碎了换哪块。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一棵石榴树。枣树是我出生那年栽的,跟我同岁。石榴树更老些,我奶奶说是六几年栽的,结的石榴不大,但甜得很。每年八月十五前后,我娘就摘几个供月婆婆,剩下的留着,等我姐回娘家的时候带走几个。
我上面有个姐,叫陈望娣,比我大四岁,八八年就出嫁了。嫁到了隔壁的洪林镇,婆家是开油坊的,日子还算过得去。下面有个弟弟,叫陈望家,比我小三岁,那年十五,还在镇上念初中。
我们家在柳河集算不上穷得叮当响,但也紧紧巴巴的。我爹叫陈广厚,在镇上的供销社当会计,一个月挣六七十块钱。那几年供销社已经不太行了,货架子上的东西越来越少,来买东西的人也越来越少。我爹每天还是按时按点去上班,拿着个算盘坐在柜台后面,有时候一整天也拨不了几下。
我娘叫赵桂兰,在家种地。我们家的地不多,三亩六分,两亩种麦子,剩下的种点玉米、红薯、菜。我娘是个利索人,地里家里的活一把抓,从早忙到晚,很少见她坐下来歇过。她的手常年是粗糙的,冬天裂口子,就用胶布缠一缠。
这样的家境,供一个学生已经吃力了。我姐念到初中就没念了,回家帮我娘干活,后来就嫁人了。我念到高二,成绩中等偏上,不是拔尖的那种,但也不是垫底的。我自己心里清楚,考大学是没指望的,别说大学,就是中专也够呛。那年头中专比高中还难考,一个乡能考上三五个就不错了。
所以我爹跟我说,要不今年去验验兵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九一年十一月初。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娘收拾碗筷,我弟趴在小桌上写作业,我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抽烟。他把烟屁股掐灭了,也不看我,就那么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枣树,说:“老大,今年去验验兵吧。”
我说:“哦。”
就这么一个字。
我爹也没再多说,起身进屋去了。
其实我心里是愿意的。当兵,在那时候的农村,是条不错的出路。考不上学,在家种地,一年到头能攒几个钱?出去打工?九一年的时候,打工潮还没完全起来,只有少数胆大的去了南方,大部分人还是窝在家里。当兵起码能吃上饱饭,能见见世面,要是表现好,说不定还能转志愿兵,或者回来安排个工作。
我娘有点舍不得,但也没说什么。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她多给我煮了个鸡蛋,放在我碗边,也不说话,就那么推过来。我看看她,她把头转过去,去灶台边忙活了。
我爹倒是比平时话多了些。那几天他断断续续跟我讲了些部队的事。他自己没当过兵,但他有个堂哥,也就是我堂伯,六几年当过兵,后来复员回来在公社当过几年武装干事。我爹说的那些,都是从我堂伯那儿听来的。
“部队上苦是苦了点,但能锻炼人。”我爹说,“你去了,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我说知道了。
验兵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八号。提前两天,大队的民兵营长来家里通知,让我十八号一早到公社集合,统一坐拖拉机去县城。
那两天,我娘给我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验上了就直接留在县里,验不上就回来。她给我包了两件换洗的秋衣秋裤,一条毛巾,一块肥皂,用个旧布兜装着。想了想,又塞进去两个煮鸡蛋。
我说:“娘,带这个干啥,又不是出远门。”
她说:“路上吃。”
我没再推。
十七号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是紧张,就是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想着万一验不上怎么办,回来继续念书?还是去学个手艺?我爹有个朋友在镇上开修车铺,要是验不上,可能就去那儿当学徒了。又想着要是验上了,会分到哪儿去。听说那年招的兵有去东北的,有去南边的,南边正热,东北正冷,去哪儿都不轻松。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娘就把我叫起来了。她起得更早,已经做好了早饭。平常早饭就是稀饭咸菜,那天她特意烙了两张葱油饼,炒了个鸡蛋。
我爹也起来了,坐在桌边看着我吃。他自己不吃,就那么坐着,偶尔端起茶缸子喝口水。
我吃了大半张饼,有点噎得慌。我娘说:“慢点吃,喝口稀饭。”
我说不吃了,饱了。
我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拿着,到了县里该花就花,别太省。”
二十块钱,在那时候不算少了。我爹一个月才挣六七十块。我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娘又往我布兜里塞了两个苹果。“路上渴了吃。”
我说:“娘,真不用,到了县里啥都有。”
她没听我的,还是塞进去了。
我弟望家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说:“哥,你要是验上了,给我写信。”
我说:“行。”
他就背着书包上学去了。十五岁的半大小子,还不懂什么叫离别。
我推了我爹那辆二八大杠出来。车后座上绑着铺盖卷——验上了就直接留下,不回来了。铺盖卷是我娘前两天拆洗过的,被里被面都洗得干干净净,棉花重新弹过,蓬蓬松松的,用一根旧布条捆着。
那天起了大雾。
雾大得厉害,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柳河集整个被雾罩着,房子、树、路,都影影绰绰的,像是沉在水底。
我推着车出了院子。我娘跟到门口,说了句“路上慢点”,声音有点哑。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围裙里,雾把她的轮廓弄得模糊。我朝她摆了摆手,说:“回去吧娘,外头冷。”
她没动。
我骑上车,走了。
从柳河集到县城四十里路。平常骑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那天有雾,我骑得慢,走了快两个小时。
一路上,雾慢慢散了些,但还是灰蒙蒙的。路两边是收了庄稼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杨树,叶子落光了,枝枝杈杈伸向天空。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坐着人,估计也是去验兵的。有人朝我喊了一声,我没听清喊的什么,也没应。
到了县城,雾已经散了大半,太阳出来了,白花花的,没什么温度。
县人武部在城西,一个大院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有爹娘陪着的,有自己来的,有穿着整齐的中山装的,也有穿着旧棉袄的。几张桌子摆在院子里,工作人员在登记名字。
我停好车,把铺盖卷解下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去排队。
排队的时候,我听前后的人聊天。有人是从更远的乡下来的,骑了三四个小时的车。有人天没亮就出门了。有个胖乎乎的小伙子说他爹是杀猪的,从小没少吃肉,体格好,肯定验得上。旁边的人都笑。
轮到我的时候,登记的人看了看我,问:“哪个公社的?”
我说:“柳河公社。”
“叫什么?”
“陈望田。”
他在本子上写了,递给我一张表。“拿着,先去那边量身高体重。”
量身高体重的地方在院子里靠墙的位置,一台老式的身高体重秤,铁锈斑斑的,秤砣上刻着公斤数。负责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医生。后来我知道他是人武部的军医,姓马。
排队等量身高体重的人最多。我前面排了十几个人,一个一个上去,脱了鞋,站直了,马军医拨拨秤砣,报个数,旁边有人记下来。
轮到我前面的胖子的时候,他往秤上一站,秤砣嗖地滑出去老远。马军医扶了扶眼镜,拨了半天,说:“八十六公斤。”
旁边的人都笑了。有人说:“好家伙,快顶我俩了。”
马军医也笑了,说:“小伙子家里条件不错啊。”
胖子挠挠头,嘿嘿笑。
然后就轮到我了。
我把铺盖卷放地上,脱了棉鞋,站到秤上。铁踏板冰凉冰凉的,隔着袜子都能感觉到。
马军医先给我量身高。他把标尺压下来,碰到我头顶,看了一眼,说:“一米七二。”
然后他弯腰拨秤砣。秤砣是那种滑动式的,一大一小两个。他先拨大的,拨到五十公斤的位置,再拨小的,一点一点往外推。
我低头看着那个小秤砣,它慢慢往外滑,滑到某个位置,开始上下晃动。马军医又调了一下,让它稳住了。
他直起腰,看了看刻度,又看了看我,说:“四十八公斤。”
四十八公斤,就是九十六斤。
旁边记录的那个人头也不抬地在本子上写了。
马军医问我:“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一米七二,九十六斤。”他把这几个数字念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说话。
他从眼镜上面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太瘦了。征兵标准是九十斤以上,你这才刚过线,差一点就不行了。”
我说:“我骨架小。”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朝后面喊:“下一个。”
我从秤上下来,穿上鞋,拿起铺盖卷。心里有点不踏实。九十六斤,差两斤就不过线了。这两斤还是我早上多吃了一张饼、多喝了一碗稀饭的结果。要是空腹来,说不定真就差了。
后面还有很多项检查。视力、听力、血压、内外科,一项一项查过去。我除了瘦,其他都正常。视力两个眼睛都是五点一,血压正常,心跳正常,没什么毛病。
到了外科检查的时候,我们被要求脱光了上身,站成一排。一个年纪大些的军医挨个看,让举手、弯腰、转身,检查有没有伤疤、有没有畸形。我前面有个小伙子,背上有一大块烫伤的疤,军医看了看,摇了摇头,他就被刷下去了。那小伙子穿衣服的时候,眼圈红了,但忍着没哭。
我什么毛病也没有,顺利通过了。
等到所有项目都查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我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肚子饿得咕咕叫。院子里有个临时食堂,给验兵的人提供午饭,馒头加白菜炖粉条,两毛钱一份。我买了一份,就着热汤吃了两个大馒头,觉得这是半个月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吃完饭,我们在院子里等结果。太阳偏西了,天又阴下来,风一吹,冷飕飕的。有人裹着棉袄蹲在墙根下,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有人在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
我靠着自行车站着,看着人武部办公楼进进出出的人。有几个穿军装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起路来有股说不出的劲儿。我想,要是验上了,我也能穿上那身衣服了。
下午四点多,结果出来了。
一个穿军装的干部站到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开始念名字。念到名字的就是通过了的,站到右边去。
他念得很快,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底下的人竖起耳朵听,生怕漏了自己的。
“张建国。”
“到!”
“李红军。”
“到!”
“王卫东。”
“到!”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右半边的人越来越多。我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刘大勇。”
“到!”
“赵志刚。”
“到!”
念到后来,名单上剩下的人不多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望田。”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喊:“到!”
声音有点大,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我顾不上不好意思,推着车快步走到右边去。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名单念完了。左边还站着十几个人,有的是体检没过的,有的是政审有问题的。他们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有个当爹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那个体检被刷下来的疤背小伙子,低着头走了,步子很快,像是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那个穿军装的干部说:“念到名字的同志,今天晚上统一安排住宿,明天一早出发去地区。现在大家把行李拿好,跟我走。”
我们跟着他,出了人武部的大门,沿着县城的老街走了一段路,拐进了一个招待所。招待所是三层楼,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我们被分到各个房间,一个房间住六个人,架子床,上下铺。
我分到二楼靠楼梯口的一个房间。同屋的还有五个人,都是附近公社的。大家互相报了名字,聊了几句,慢慢就熟络起来了。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离开家,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有个叫周大民的,长得五大三粗,家是双沟公社的,他爹是大队书记。他往床上一躺,翘着二郎腿说:“我早就想当兵了,在家天天被我爹管着,烦死了。”
另一个叫孙志高的,家是县城边上的,瘦高个,戴着个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说他是高中毕业,本来想考大学没考上,他爹让他来当兵。
还有个小个子叫何小满,家是山里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不太爱说话,就坐在床上听着我们聊,偶尔笑笑。
我们聊到很晚。聊当兵以后会分到哪儿,聊部队里什么样,聊能不能摸到枪。都是些没边际的话,但说得津津有味。
后来灯关了,大家慢慢安静下来。我躺在下铺,听着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声,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我这就验上了?明天就要走了?早上我还在柳河集,现在已经在县城了。
我想起我娘站在雾里的样子,想起我爹放在桌上的那二十块钱,想起我弟背着书包说的那句“给我写信”。
然后就想到了体检的时候,马军医说的那句话——“九十六斤,差两斤就不行了。”
差两斤。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两斤的差距,会在后来给我带来那么多的故事。
第二章 向北的火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们就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了。
集合,点名,发早饭。早饭是馒头、咸菜、热粥,一人一份。我三口两口吃完,又去添了一碗粥。昨天晚上吃得少,夜里饿醒了两次。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几辆解放牌卡车停在招待所门口,车厢上罩着绿帆布。我们被安排上车,一辆车塞三十来个人,人挨人挤着,铺盖卷放在脚底下当凳子坐。
卡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喷出一股子柴油味。车开起来,风从帆布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我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
从县城到地区有一百多公里,卡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人屁股疼。有人晕车,趴在车厢边上干呕。有人晕着晕着就睡着了,脑袋靠在旁边人的肩膀上,被颠醒了又换个姿势继续睡。
到了地区已经是上午十点多。我们没有停留,直接被拉到了火车站。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火车站。县城没有火车站,只有汽车站。地区的火车站是那种老式的,候车室不大,木头的长条椅,墙上贴着时刻表,广播里在播“开往北京的某某次列车开始检票”。月台上人来人往,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有送站的家属,有卖茶叶蛋和瓜子的推车小贩。
我们几百个新兵在月台上列队,等着上车。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穿军装的干部拿着喇叭喊话,让各排各班清点人数,不要掉队。
我们等的那趟车是绿皮车,专门给我们加挂的车厢。车厢里也是硬座,但比普通客车更简陋,座椅是木板的,窗户是那种能往上推的,推上去就靠个铁卡子卡着。
上车的时候又是一阵乱。几百人往里挤,大包小包,你推我搡。我跟周大民、孙志高、何小满他们挤在一块,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坐下来,出了一身汗。
火车开了。
哐当哐当的声音越来越大,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先是城市的楼房和街道,后来是郊区的厂房和烟囱,再后来就是大片的田野。田野里有些地方还有没化的雪,东一块西一块的,像是破了洞的棉絮。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刚上车的新鲜劲过了,大家都有些发愣。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望着窗外发呆,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不断变换的景色。火车经过村庄的时候,能看到房子、树、在田里干活的人,一闪就过去了。经过小站的时候,能看到站台上的站名牌,有的名字我听都没听过。
周大民坐在我对面,从兜里摸出半包烟,递给我一根。我说我不抽烟,他就自己点上,抽了两口,被旁边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兵看见了,说了他一顿,让他掐了。他讪讪地把烟掐了,小声跟我说:“部队管得真严。”
孙志高坐在我旁边,拿着一本书在看。我瞥了一眼,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看得入神,火车晃他也不受影响。我问他好看不,他说好看,讲一个苏联兵的故事。
何小满坐在过道那边,靠着座椅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缩成一团,像个小孩。
火车走了一整天,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山地。天黑了,车厢里亮了昏黄的灯。乘务员推着餐车来卖饭,盒饭五毛钱一份,菜是白菜炒肉片。我买了一份,又买了两个馒头。周大民买了三份,说不够吃。
吃完饭,车厢里更安静了。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已经打起了呼噜。我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冰凉冰凉的,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火车自己的灯光映在玻璃上,还有远处的几点灯火,一闪一闪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火车还在开,窗外的景色完全变了。山多了起来,一座连着一座,山上长满了树,有些树的叶子是红色的、黄色的,很好看。山间偶尔能看到一条河,河水清亮亮的,跟我们家那边的河不一样。
这是到哪儿了?我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摇头。
后来有人传话过来,说已经进了东北地界了。
东北。我脑子里浮现出关于东北的所有印象:大雪、森林、寒冷、还有那句“棒打狍子瓢舀鱼”。柳河集那边说谁去了东北,都说“闯关东去了”,那是个遥远的、带着点苦寒意味的地方。
火车又走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终于在一个站停了下来。广播里喊,到站了,全体下车。
我们拎着铺盖卷下了火车。一出车厢,一股冷风扑面而来,那风跟刀子似的,从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我打了个哆嗦,把棉袄裹紧了。之前在柳河集的时候觉得冬天已经够冷了,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叫冷。
站台上的雪没扫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太阳挂在半空,像个没温度的白盘子。
又是一阵集合、点名、上车。这次是军用卡车,车厢上有篷布,比之前那几辆暖和些。卡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路两边都是山和树,偶尔路过一个村子,房子都不高,屋顶上铺着厚厚的雪。
终于到了。
卡车拐进一个大院子,门口有岗哨,哨兵穿着棉大衣,戴着棉帽子,站得笔直。车子经过的时候,他啪地敬了个礼。
这就是我们新兵连的驻地了。
院子很大,中间是个操场,操场边上是一排排的营房,灰砖灰瓦,整整齐齐的。操场上有积雪,但中间被扫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摆着几张桌子,看样子是等我们来了办手续用的。
卡车停稳,我们跳下来。脚一落地,踩到硬邦邦的冻土上,感觉跟踩在石头上一样。
“列队!”有人喊。
我们手忙脚乱地排好队。一个穿军装、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的中年人站到我们面前,背着手,目光扫了一圈。他肩上扛的星星我还不认识,后来才知道他是连长,姓方。
方连长说话嗓门很大,隔着半个操场都听得见。“同志们,欢迎你们来到部队!从现在起,你们就不是老百姓了!你们是新兵,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部队有部队的规矩,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现在,先去领被装,然后分班!”
领被装的地方在操场另一头。排着队,一个一个领。军被、军褥、褥单、枕头、脸盆、牙缸、毛巾,还有一套冬装和一套作训服。东西不少,我抱了个满怀。
分班的时候,我跟周大民分到了一个班,住一间宿舍。宿舍是大通铺,一个班十二个人,铺位挨着铺位,一人一个褥子的宽度。我把自己的褥子铺好,被子叠好——那时候还不会叠“豆腐块”,就是把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
等一切都安顿好,天已经黑了。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食堂很大,能坐几百人。晚饭是大米饭、土豆炖肉、一个炒青菜。米饭管够,菜也舍得放油。我吃了两大碗米饭,把菜汤都拌饭吃了。周大民吃了三大碗,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说:“部队伙食真不错。”
吃完饭回到宿舍,方连长来各个班转了一圈,说了些注意事项,让我们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开始训练。
熄灯号吹响的时候,整栋楼一下子暗了下来。我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一道一道的木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白色的方块。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身的声音和轻轻的呼吸声。有人已经睡着了,有人在被窝里小声说话。
我睡不着。
我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这几天的事过了一遍。从柳河集到县城,从县城到地区,从地区坐上火车,一路向北,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路上的风景、人群、声音,都还在脑海里转。
离家越来越远了。我爹我娘这时候在干啥呢?大概刚吃完饭,坐在堂屋里烤火。我弟大概在写作业。枣树的叶子该落光了吧,石榴树的枝头上可能还挂着几个干瘪的小石榴。
我想起体检的时候马军医说的话——“差两斤就不行了。”
要是差两斤呢?
那我现在应该还在柳河集。可能在我爹朋友的修车铺里当学徒,也可能在家帮我娘种地。那会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种日子。
我想了一会儿,翻身侧躺着,把被子往脖子上掖了掖。被子里有新棉花的味道,跟家里的被子一个味儿。那是我娘拆洗的,洗得干干净净,棉花重新弹过。
宿舍外面,风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哭。远处传来岗哨换岗的口令声,模模糊糊的。
这就是部队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个兵了。
差两斤,没差掉。
第三章 新兵连的滋味
新兵连的日子,是从凌晨六点开始的。
起床号一响,整栋楼都活了。方连长挨个宿舍推门,嗓门大得能把人从被窝里震出来。灯还没亮,我们在黑暗里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周大民把裤子穿反了,摸黑脱下来重穿。我穿好衣服跳下铺,差点踩到何小满的鞋。
六点十分,操场集合。
东北的冬天天亮得晚。我们列队站好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操场上的雪被踩实了,硬邦邦的。风迎面吹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有人缩着脖子,被班长吼了一嗓子:“站直了!”
早操是跑步,绕着操场跑五圈。一圈四百米,五圈两千米。刚跑第一圈,我就觉得肺管子被冻住了,吸进去的气又冷又干,嗓子眼发紧。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腿开始发软,肚子左边隐隐作痛。我咬牙撑着,跑到第五圈结束,弯着腰喘了半天。
周大民倒是跑得轻松,五圈下来跟没事人似的。他拍拍我的背说:“陈望田,你这体格也太差了,才五圈就喘成这样。”
我说:“我瘦。”
他说:“得练,不练白瞎了你这一米七二的个子。”
早操之后是洗漱。水房里的水冰凉刺骨,刷牙都感觉牙根发酸。洗完脸,脸上的水没擦干,一出门风一吹,眉毛上就结了霜。
早饭是馒头、小米粥、咸菜。馒头蒸得又白又大,一个有我两个拳头那么大。我吃了两个,喝了三碗粥。何小满吃了一个就吃不下了,被班长瞪了一眼,又硬塞了半个。
上午的训练科目是队列。站军姿,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前看。一个动作反反复复地练,练到后来腿不是自己的了,胳膊也不是自己的了。班长姓曹,是个老兵,河南人,个子不高,但站军姿的时候像根钉子钉在地上似的。他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手里拿根小棍子,谁的姿势不对,他就用小棍子敲一下。
“收腹!挺胸!下巴收进去!”
“你!眼睛往哪儿看呢!”
“手贴裤缝!贴紧了!我要是能在你手和裤缝之间塞进去一张纸,你就给我站一上午!”
我的手使劲贴着裤缝,手指头都僵了。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的腿开始发抖,膝盖那块不受控制地颤。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疼,我不敢擦。
曹班长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看我,说:“你,叫什么?”
“报告班长,陈望田。”
“陈望田,你太瘦了。新兵连的饭不好好吃?”
“报告班长,我吃了,一顿两个馒头三碗粥。”
“吃了不长肉?”
“报告班长,我从小就这样。”
他绕着我走了一圈,又回到我面前,说:“瘦归瘦,骨头架子还行。站直了,别晃!”
我咬咬牙,把腿绷紧。
那天上午,我们站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的军姿。中间有人晕倒了,被扶到一边休息。我没晕,但站到后来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膝盖以下完全麻木了。
收操的时候,曹班长说了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他说:“你们现在站军姿觉得苦,觉得没意思。但你们记住,军姿是一切的基础。军姿站不好,你打枪也打不准,走队列也走不齐。把人站直了,才能当个好兵。”
午饭我吃了三碗米饭,菜是白菜炖粉条加几片肥肉。我从来没觉得饭这么香过。周大民吃了四碗,何小满这回也吃了两碗。孙志高坐在我旁边,筷子拿在手里,半天不动,我问他怎么不吃,他说胳膊抬不起来了。我试了试,发现自己夹菜的时候手也在抖。
下午是整理内务。叠被子是第一关。曹班长给我们示范了一遍,先把被子铺平,用手掌捋得平平整整的,然后对折、再对折,用手指头量尺寸,手背压出棱角,最后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前后不到三分钟,一个标准的“豆腐块”就出来了。
我们看着觉得挺简单,轮到自己叠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难。被子不听使唤,折起来要么歪了,要么厚薄不均,怎么压也压不出棱角来。我叠了拆,拆了叠,来回折腾了七八遍,额头上的汗都滴到被子上去了,终于叠出个勉强像样的——至少曹班长看了看,没说不合格,只是说了句“明天继续练”。
叠完被子打扫卫生。宿舍的地要拖,窗户要擦,铺位要整理得一丝不乱。曹班长说,内务是部队的脸面,内务搞不好,仗就打不好。我们虽然不太懂内务跟打仗有什么关系,但没人敢反驳。
一天的训练结束,晚饭后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有人去服务社买东西,有人去洗澡,有人聚在一起聊天。
我去水房洗了把脸。水房里有面镜子,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晒了一天,脸黑了些,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我把白皮撕掉,撕出血来,用舌头舔了舔,咸的。
周大民过来拍了我一下,说:“咋了,照镜子照上瘾了?”
我说:“没啥,就是觉得这才一天,好像过了好几天似的。”
他说:“那可不,我在家的时候一天能干啥?放牛、打牌、瞎逛。在这儿一天干了多少事?跑步、站军姿、叠被子、搞卫生,比在家一个月干的事都多。”
我说:“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他说:“对,我也是这感觉。”
晚上熄灯前,我们几个同班的坐在各自的铺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人问曹班长当了几年兵了,曹班长说六年了。有人说六年,那不得快三十了。曹班长说二十五,当兵的时候十九。
孙志高问他,当兵苦不苦。
曹班长想了想,说:“苦,但习惯了就不觉得了。你们刚来,觉得哪哪都不适应,过一个月就好了。人的适应能力比你们想的强得多。”
他又看了看我,说:“尤其是你,陈望田,你太瘦了。训练量会越来越大,你得想办法长点肉。”
我说:“班长,我吃挺多的,就是不长。”
他说:“那可能是肠胃吸收不好。你多喝热水,少喝凉的,吃饭细嚼慢咽。”
我心里一暖。这个白天凶巴巴的班长,说这些话的时候倒像个老大哥。
吹熄灯号了。灯灭了,月光又从窗户照进来。
我躺在铺上,浑身上下哪哪都疼。腿疼,胳膊疼,腰疼,连手指头都疼。但这种疼跟在家干农活的那种疼不一样。干农活的疼是疲惫的、重复的,这种疼是新鲜的、充实的。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每一块肌肉都在重新认识自己。
我想起曹班长说的话——把人站直了,才能当个好兵。
我觉得这话不光是说站军姿。
我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的木纹。月光在木纹上游走,明暗暗暗的。窗户外面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差两斤。
要是差了两斤,我这会儿就不会躺在这里了。不会知道站军姿是什么感觉,不会认识周大民、孙志高、何小满,不会听到曹班长说那些话。
这两斤,好像真的把我带到了另一条路上。
眼睛渐渐沉了,困意涌上来。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还要早起跑步,想着什么时候能摸到枪,想着食堂明天的早饭会是什么。
然后就睡着了。
第四章 第一次摸枪
新兵连的日子过得慢。
慢不是因为闲,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忙了,忙到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人就没有余力去想时间。等偶尔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好多天。
到新兵连的第二周,我们开始练射击。
在这之前,所有的训练都是队列、体能、内务,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站军姿从半小时加到一小时,又从一小时加到两小时。跑步从五圈加到八圈,又从八圈加到十圈。我的腿从疼到麻,从麻到没知觉,又从没知觉到重新疼起来,循环往复。周大民说这是“过筋关”,筋过了就不疼了。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词,但觉得挺有道理。
我的饭量涨了。来的时候一顿两个馒头,现在一顿三个,有时候还能塞下四个。食堂打饭的大姐都认识我了,看见我就多打一勺菜。但我的体重还是那样,九十六七斤上下浮动,就没上过一百。曹班长说我是“白吃不长肉”,浪费粮食。我知道他是开玩笑,但心里还是有点着急。连里每个月称一次体重,数据要记入档案的。我要是一直这么瘦,说不定会影响后面的分配。
周大民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晚上加餐。服务社有卖饼干的,那种散装的钙奶饼干,一斤八毛钱。我买了一斤,每天晚上熄灯前偷偷吃几块,就着热水咽下去。吃了一周,去卫生室一称,九十七斤半,长了一斤半。虽然不多,但总算是在往上涨了。
说回射击。
射击训练不在营区里,要走四十分钟的山路,去山坳里的靶场。山路是土路,被踩实了,上面结着一层薄冰,走起来滑得很。我们背着枪——枪是到了靶场才发的——排着队走,曹班长在前面带队,边走边喊口号。喊口号是为了让大家步调一致,也是为了防寒。一张嘴,一团白气喷出来,喊得越响越暖和。
靶场在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山上的树落光了叶子,枝干黑黢黢的,衬着白雪,像一幅水墨画。靶场边上搭了一排简易的棚子,供我们休息和上课用。
第一堂射击课是在棚子里上的。教官姓宋,是个老兵,当兵八年了,据说是全团射击比武的第三名。他不高,偏瘦,但手特别稳。他给我们讲解枪的构造,讲瞄准的原理,讲击发要领。他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枪是战士的第二条命。”宋教官说,“你们要把枪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是你拿着枪,是枪长在你身上。”
他把一支八一杠拆开,零件一个一个摆在桌子上,又当着我们的面装回去。他的手指头像是长了眼睛,零件在他手里翻飞,咔咔咔几下,一支完整的枪又出现在桌面上。我们都看傻了。
“拆枪和装枪,是基本功。”宋教官说,“今天先不要求你们这么快,但要记住每一个零件的名字和位置。明天检查,记不住的,罚跑五公里。”
那一个下午,我们反反复复地拆枪、装枪。枪是训练用的,打不了实弹,但重量和手感跟真枪一模一样。第一次摸到真家伙,我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兴奋。钢铁的触感冰凉而坚硬,带着一股子枪油的味道。我学着宋教官的样子,把枪拆开,零件在面前摆好,再一个一个装回去。第一次用了快二十分钟,装到最后发现多出来一个零件,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拆了重装。第二次十五分钟,第三次十二分钟。练到天黑收操的时候,我已经能在十分钟之内完成了。
周大民比我快,他八分钟就能搞定。他的手大,握枪的时候像是把枪包在掌心里,零件在他手里显得特别小。何小满最慢,折腾了半小时还装不好,急得满头汗。曹班长单独辅导了他好久,熄灯前才放他回来。
回到宿舍,何小满坐在铺位上,低着头不说话。我坐到他旁边,问他怎么了。他说:“我是不是太笨了。”
我说:“谁说的,你刚学,慢一点正常。”
他说:“我从小就笨,学什么都慢。”
我说:“那你学得慢,最后学会了没有?”
他想了想,说:“学会了。”
我说:“那不就得了。慢点怕什么,学会了就行。”
他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是实弹射击。天没亮我们就起了,吃完早饭,整队出发。去靶场的路上,大家都不怎么说话,气氛跟平时不一样。实弹跟空枪是两码事,空枪打不响,实弹会响。那一声枪响背后,是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到了靶场,天已经亮透了。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光线斜斜地打在靶场上,雪地上映出一道一道的阴影。
宋教官站在射击位置上,给我们做示范。他趴下,调整姿势,瞄准,击发。枪响了,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鸟。报靶的旗子举起来了——十环。
我们都鼓起掌来。
然后轮到我们了。十个人一组,趴在射击位上,每人五发子弹。我趴下的时候,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雪地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寒气往上渗。我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按照宋教官教的,调整呼吸,瞄准。
一百米外的靶子,看起来就是个小小的白点。准星在那个白点上晃来晃去,怎么也稳不住。我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别急。”曹班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深呼吸,慢慢吐气,在吐气的时候扣扳机。”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准星稳了些。我把手指搭在扳机上,一点点加力。
枪响了。
肩膀被后坐力撞了一下,不算太疼,但比预想的要重。耳朵里嗡嗡的更厉害了。
报靶——七环。
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我舒了口气。
第二枪,八环。第三枪,八环。第四枪,九环。第五枪,打了六环,可能是太急了。
五发子弹打完,三十八环。及格了。
周大民打了四十二环,全班最高。何小满打了三十一环,差一环及格,被曹班长叫到一边单练去了。孙志高跟我差不多,三十九环。
从靶场回来的路上,我的右肩有点疼,是枪托后坐力震的。但这种疼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兵了。摸过枪、打过实弹,跟之前站军姿、叠被子的感觉不一样。那时候觉得当兵就是吃苦,现在觉得吃苦是有目的的。
我忽然想起宋教官说的那句话:“枪是战士的第二条命。”
那我的第一条命呢?
十八岁,九十多斤,瘦得像根竹竿。这样的命,配上那杆八一杠,能有多大分量?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得让自己的分量再重一点。
打靶之后没几天,新兵连出了一件事。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二班有个叫崔大壮的,跟三班的一个叫马明德的,因为打饭的事吵起来了。食堂打饭是按班排队,轮到哪个班哪个班打。那天崔大壮他们班排在三班后面,等的时候崔大壮嫌三班打得慢,就嘟囔了两句。马明德听见了,回了句嘴。一来二去就呛起来了,从食堂呛到宿舍,从动嘴发展到动手。
等班长们赶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了。崔大壮鼻血被打出来了,马明德的衣服被扯破了。两个人被拉开,都气哼哼的,谁也不服谁。
这件事惊动了连部。方连长亲自来处理,把两个人叫到连部训话,然后全连集合,方连长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对两个人的处分——通报批评,写检查,关三天禁闭。
处分宣布完了,方连长站在队伍前面,半天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谁谁就低下头。
“你们当兵是来干什么的?”方连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当兵是来保家卫国的。保家卫国的人,为了多打一勺菜打架?说出去丢人不丢人?”
没人敢吭声。
“战友是什么?战友是你上战场能替你挡子弹的人!”方连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跟你替你挡子弹的人打架?”
操场上安静极了,只有风刮过旗杆的声音。
“今天这件事,不光是他两个人的事。全连都有责任。”方连长说,“你们是一个集体,集体里出了事,每个人都要反思。今晚各班开班会,每个人都要发言。散会!”
那天晚上的班会,气氛很沉闷。曹班长让大家坐好,自己先说了几句,然后让我们挨个发言。
周大民第一个说。他说战友之间应该互相谦让,不该为一点小事动手。孙志高说得比较长,引用了《雷锋日记》里的话,说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何小满说得最短,说他嘴笨不会说,但知道打架不对。
轮到我的时候,我想了想,说:“我觉得方连长说得对。咱们是一个班的,以后要是上了战场,身边的人就是最亲的人。现在为了一勺菜打架,不值得。”
曹班长听了,点了点头,说:“陈望田说得实在。”
班会开完已经过了熄灯时间。躺在铺上,我还在想方连长说的话——“替你挡子弹的人”。我觉得这话沉甸甸的。我们这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从小在村子里长大,最大的冲突也就是跟邻村的小孩打一架。挡子弹这种事,离我们太远了。但方连长说这话的时候,那种认真的表情,让我觉得他是真的相信这个的。
后来我当了老兵才明白,方连长说的不是漂亮话。在部队,你身边的人就是你最硬的底牌。这个道理,新兵连的时候只是听了个响,真正懂,要到很久以后了。
转眼到了十二月底。新兵连的日子过了大半,我们都黑了一层,瘦的瘦了——我倒是没瘦,还是一样瘦——但精气神跟刚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走路腰板挺直了,说话声音洪亮了,眼神也硬了。
十二月底是元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连里组织了一次会操。方连长说这是检验训练成果,各排各班都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来。
会操的内容包括队列、体能和射击三项。队列是集体的,一个班十二个人,从立正稍息到齐步跑步,全套做下来。体能是单杠、双杠、俯卧撑。射击是各人打各人的。
队列那项,我们班拿了第二。第一名是一班,他们的排头兵走得特别正,整个队列像刀切的似的。曹班长没说什么,但我们看得出他不太满意。
体能那项,我是拖后腿的。单杠引体向上,我做了八个就上不去了。周大民做了二十三个,全连第一。俯卧撑我做了四十个,周大民做了七十多个。曹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继续练。”
射击那项,我的成绩比上次好,打了四十一环。周大民还是全班最高,四十四环。何小满进步最大,打了三十七环,及格了。他听到成绩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
会操结束,综合排名我们班第三。不上不下,不算丢人也不算露脸。方连长在总结会上说,大家都有进步,但不能骄傲,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结业考核等着我们。
结业考核定在一月中旬。考核成绩会记入档案,影响后续的兵种分配。消息一出来,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了。
分配,是我们最关心的事。谁不想分个好兵种?开车的、搞技术的、学医的,都比普通步兵强。步兵最苦,训练强度大,而且复员回来也没什么技术。但分到哪里去,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的,得看档案、看考核成绩、看部队需要。
周大民说他最想去汽车连,学开车。孙志高想去通信连,因为跟文化沾边。何小满说分到哪都行,只要有饭吃。我嘴上没说,心里其实也有个念头——我想去卫生队。
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那天打靶回来,看到宋教官给大家讲怎么处理枪伤的时候。也可能是体检那天,马军医多看了我一眼,说了那句“差两斤”。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那种能决定别人命运的能力,让我对“军医”这两个字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感觉。
但我知道,卫生队不是谁都能去的,得考,得有文化底子。我那点高中没毕业的文化,够不够,心里没底。
有一天晚上熄灯前,曹班长把我叫到了走廊上。
“陈望田,结业考核你有什么想法?”他开门见山。
我说:“班长,我想好好考,争取分个好兵种。”
他问:“想去哪儿?”
我犹豫了一下,说:“卫生队。”
曹班长有些意外,看了看我,说:“卫生队要求高,你得加把劲。文化考试那关,你底子行不行?”
我说:“我念到高二,数理化不行,但语文还行。”
曹班长想了想,说:“这样,从明天起,每天熄灯前的一个小时,你来找我。我给你补补课。我当兵之前念过两年卫校,多少还记得点。”
我愣住了。曹班长平时看着凶,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
“谢谢班长。”我说。
“别谢。”他摆摆手,“你小子虽然瘦,但心细,做事踏实。卫生队就需要这样的人。就是你这体格——”他上下看了看我,“你得再长几斤肉,不然到时候体检复查,别又差两斤。”
他这句“又差两斤”,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记得我入伍体检的事。
我没跟别人说过体检差两斤的事,只在刚来那天填表格的时候提了一嘴,可能是那时候他记住了。
“班长,你记性真好。”我说。
曹班长笑了一下,那张常年板着的脸笑起来竟然有点憨厚。“当班长的不记人,怎么带兵?”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多了一项任务——跟着曹班长学基础知识。他从最简单的生理卫生教起,讲人体结构,讲常见病症,讲急救常识。他讲得不算系统,但很实用,都是他在卫校学的东西和他当兵这些年积累的经验。
“止血带怎么绑?伤口怎么处理?骨折了怎么固定?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曹班长一边说一边在我腿上比划,“战场上,黄金救援时间就那么几分钟。你要是能在这几分钟里把人救回来,你就是功臣。”
我听得认真,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曹班长也不嫌烦,一遍一遍地讲。
周大民他们知道我在跟曹班长学医之后,都很支持。周大民说:“你当了卫生员,以后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找你了。”孙志高借给我一本他的笔记本,上面有他从书上抄来的一些基础医学常识。何小满不会说什么,但每天晚上都帮我把铺位收拾好,让我回来就能直接睡觉。
新兵连的最后一个月,就在训练、补课和紧张的准备中过去了。
第五章 那个女军医
一月中旬,结业考核如期进行。
考核的内容比平时的会操更全面。除了队列、体能、射击之外,还加了文化考试和军事理论。文化考试考的是初中到高中的基础知识,语文、数学、政治三门。军事理论考的是部队的条令条例和基本的军事常识。
队列考核我没出什么问题。体能考核我勉强过关——引体向上做了十个,刚好及格线;俯卧撑做了四十五个;三千米跑用了十二分半,在班里排倒数第三,但也在及格线以内。射击我打了四十二环,稳定发挥。文化考试我考得不错,语文和政治都是高分,数学差了点,但总成绩在全连排进了前二十。
曹班长帮我算了一下分,说进卫生队有希望。
结业考核之后,就是等待分配的日子。那几天,新兵连的气氛很微妙。一方面,新兵连马上就要结束了,大家都有些不舍。另一方面,分配的结果牵动着每个人的心,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里去。
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号,分配结果下来了。
那天上午,全连集合在操场上。方连长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那是分配名单。他站在台阶上,表情严肃。操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那沓纸。
方连长开始念了。
“周大民——汽车连。”
周大民在队伍里低低地喊了一声“好”,被曹班长瞪了一眼,赶紧收声。
“孙志高——通信连。”
孙志高推了推眼镜,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何小满——工兵连。”
何小满愣了一下,然后憨憨地笑了。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有人欢喜有人愁。分到技术兵种的眉开眼笑,分到普通步兵的嘴上不说,脸上多少有些失落。
“陈望田——”
方连长念到我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让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团卫生队。”
我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曹班长站在队伍旁边,听到这个结果,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我们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各奔东西。团卫生队就在团部,离新兵连不远,走路半小时就到。汽车连在另一个地方,要坐车去。通信连在团部边上,跟卫生队挨着。
周大民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陈望田,你小子以后当了卫生员,可得记住,要是我们汽车连有人受伤了,你可得跑快点。”
我说:“你盼点好的行不行,谁没事总受伤。”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新兵连晒了三个月,脸黑了,牙就显得更白。
何小满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小布袋。我打开一看,是一把核桃仁。他说是他娘寄来的,山里的核桃,补脑。我鼻子有点酸,说了声谢谢。他说:“哥,你太瘦了,多吃点。”
孙志高走的时候,送给我一支钢笔。英雄牌的,他用了很久的笔。我说太贵重了不能要,他说他还有,让我留着用。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有那一支。
新兵连的告别,没有太多煽情的话。大家都是当兵的人,讲究个硬气。但背上行李走出宿舍的时候,每个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这间大通铺的宿舍,这个灰色的操场,那个凶巴巴的曹班长,还有食堂的大馒头和小米粥,都将成为记忆里的东西了。
走的时候,我去跟曹班长告别。他站在连部门口,背着手,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报告班长,陈望田前来告别。”我立正敬礼。
他还了礼,看了看我,说:“到了卫生队,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我说:“是!”
他沉默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记住,把人站直了,才能当个好兵。当卫生员也一样。”
我说记住了。
他摆摆手,让我走。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曹班长还站在那里,冬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到卫生队的第一天,我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我如愿以偿了。体检时那个模糊的念头,在新兵连的补课中逐渐清晰起来的愿望,终于变成了现实。但另一方面,当我真正站在团卫生队的门口时,心里又有些发虚。
团卫生队是一栋二层小楼,白墙灰瓦,门口挂着红十字的标志。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冬天还是绿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跟我记忆中体检那天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卫生队的队长姓姜,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军医,据说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在部队干了二十多年了。他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的,跟新兵连那些大嗓门的干部完全不一样。
姜队长看了我的档案,又看了看我本人,说:“陈望田,高中没毕业?”
我说:“念到高二。”
“为什么没念完?”
“家里条件不好,念不下去了。”
他点点头,说:“基础差了点,但可以学。卫生队不比新兵连,这里是要真本事的。你以前接触过医学方面的知识没有?”
我说在新兵连的时候跟班长学了一些基础的急救知识。
姜队长“嗯”了一声,说:“那就算个入门。从今天起,你跟着老队员学,先从最基本的护理开始。打针、换药、量体温、测血压,这些都要在半个月内学会。能做到吗?”
我说能。
姜队长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回答得太干脆了。他又加了一句:“学不会也没关系,可以慢慢来。但不能出医疗事故。出了事故,就不是学得会学不会的问题了,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这话说得我后背一凉。
卫生队加上我,一共有十一个人。姜队长是队长兼主治医生,下面有一个军医、两个助理军医、三个卫生员、两个护士,再加上我这个新来的,算是卫生队的勤务兵兼学员。
我被分到老卫生员赵光明手下当学徒。赵光明当了五年兵了,在卫生队干了三年,是姜队长一手带出来的。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了一张大众脸,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找不着的人。但他做事利索,打针、包扎、急救,样样拿得出手。
赵光明对我还算客气,但话不多。他让我先跟着看,有什么不懂的再问。
到卫生队的第一周,我基本上就是个打杂的。拖地、擦窗户、整理药品柜、清洗医疗器械,什么杂活都干。我不觉得委屈,新来的都这样。而且打杂也能学到东西——整理药品柜的时候,我把每一种药的名称、用途、剂量都记在本子上,晚上回去背。清洗医疗器械的时候,我记住了每一种器械的名字和用法。
到第二周,赵光明开始教我真东西了。先是量体温、测血压,然后是肌肉注射。第一次在真人身上打针,我的紧张程度不亚于第一次实弹射击。手抖得厉害,针头在皮肤上晃来晃去,怎么也扎不下去。赵光明说:“你扎的是我的胳膊,又不是扎你自己,你怕什么。”我深吸一口气,一咬牙,扎下去了。推药的时候又慢了,赵光明说“太慢了疼”,我又赶紧加快。打完这针,我出了一身汗。
赵光明倒是没说我什么,只是说:“多练就好了。以后每天来病号的针,你打一半。”
到第三周,我基本上能独立做一些基础的护理工作了。量体温、测血压、打针、换药、清创、包扎,这些常规操作都能应付了。姜队长来检查过一次,看我给一个感冒的战士打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没批评就是表扬,赵光明后来跟我说的。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见到了她。
那是一月下旬的一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卫生队里没什么人,我坐在值班室里背药品说明书。赵光明去团部送报表了,姜队长在楼上的办公室,整个一楼就我一个人。
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股冷风。
我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军人。
她穿着一件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大衣上落了零星的雪花——外面已经开始下雪了。她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然后把领子放下来,露出了整张脸。
她大概二十来岁,皮肤白净,眉眼清秀,梳着齐耳短发。最让我注意的是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冬天的星星,又清又冷。
“你好。”她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我站起来,说:“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找姜队长。”她说。
“姜队长在楼上办公室,我去帮你叫。”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她说,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多看了大概一两秒钟。
不是那种打量,也不是那种审视,就是一种——怎么说呢,好像她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让她觉得熟悉的东西。但那种感觉一闪就过去了,她收回目光,朝楼梯走去。
她上楼的时候,军大衣的衣摆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站在那儿,有点发愣。
这个女军人,我从来没见过。团部有不少女兵,大部分在通信连和机关,卫生队里有一个女护士,姓于,已经三十多岁了。这个年轻的女军医——如果她是军医的话——是从哪里来的?
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姜队长和她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说什么,只模模糊糊听到几个词——“报到”、“借调”、“三个月”。
又过了一会儿,姜队长和她一起从楼上下来了。姜队长看见我,招了招手让我过去。
“陈望田,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
“这位是赵冬梅,军区总医院下来的,到咱们卫生队交流学习三个月。”姜队长说,“这段时间她就在咱们这儿工作。你有空帮她熟悉一下咱们这边的情况。”
赵冬梅。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你好,我叫陈望田。”我说。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是正常的、礼貌的注视。她点了点头,说:“你好。”
姜队长又交代了几句,就让赵冬梅先去宿舍了。卫生队的宿舍在后面一排平房里,姜队长让我带她过去。
我帮她拎了一个行李包——不重,里面大概就是些衣服和日用品。去宿舍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雪下得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在衣服上很快就化了。
到了宿舍门口,我把行李包递给她,说:“到了。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我在值班室。”
她说:“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她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门后传来轻轻的“咔嗒”一声,是门锁落下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钟。
雪还在下。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不急不缓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
赵冬梅。
军区总医院下来的。
交流学习三个月。
这些信息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我暂时搁在了一边。我回到值班室,继续背我的药品说明书。但背了两页就背不下去了,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军大衣上落着雪,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放下来后露出那双清冷的眼睛。
她多看了我一眼。
是我的错觉吗?还是因为我太瘦了,瘦得引人注意?新兵连的时候曹班长说过,我这种瘦得过分的人,走到哪儿都容易被多看两眼。
我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背我的说明书。
赵冬梅在卫生队安顿下来之后,日子照常过。
她跟我想象的差不多——话不多,做事利索,业务能力很强。姜队长让她负责门诊,主要是给来就诊的战士们看病。感冒发烧的、拉肚子的、训练受伤的,什么都有。她看病的风格跟姜队长不一样。姜队长是那种温和型的,跟病号说话像跟晚辈聊天。赵冬梅是干脆利落型的,问病情、做检查、开药方,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我有时候在旁边看她接诊,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后来才知道,她虽然看着年轻,其实已经二十六了,比我大八岁。她是军区总医院的住院医师,被派下来交流,算是“下基层锻炼”。在军区总医院她见惯了大场面,到团卫生队来看这些头疼脑热的,自然游刃有余。
她对我的态度,不冷不热的。该交代的工作交代得很清楚,多余的话一句没有。有时候我在值班室看书,她路过的时候会探头看一眼,问一句“看什么呢”,我说看护理手册,她就点点头走了。
我们之间的交流,基本就停留在工作层面。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二月初。
那天下了一场大雪。东北的雪跟我们老家的不一样。老家的雪,下得再大也就那么回事,薄薄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东北的雪,下起来铺天盖地的,一夜之间就能堆到膝盖那么深。那天从早上开始下,到下午还没停。操场上、屋顶上、松树上,全是白的。整个团部像是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卫生队接到一个紧急电话。电话是团部值班室打来的,说二连在野外拉练的时候出了意外,一个战士从山坡上滑下来,摔伤了腿,正往这边送。
姜队长不在,去师部开会了。赵光明也出去了,到下面连队巡诊。值班室就我跟赵冬梅两个人。
赵冬梅接的电话,放下话筒后对我说:“准备接伤员,疑似骨折,可能有开放性伤口。”
她的语气很冷静,但动作很快。她让我去推担架车、准备急救包,自己则去换上了白大褂。
救护车在十五分钟后到了。车门打开,两个战士抬着一个担架下来。担架上躺着的是个年轻的战士,脸上全是泥和雪,嘴唇发白,额头上冒着冷汗。他的右小腿肿得厉害,作训裤被血浸透了,血水混着雪水,把裤腿染成了深褐色。
赵冬梅指挥着把伤员抬进处置室。我帮着把伤员转移到治疗床上,血压计、止血带、消毒用品一样一样递上去。
赵冬梅用剪刀剪开伤员的裤腿,露出了伤口。伤口在小腿外侧,大概有四五厘米长,不算太深,但血流了不少。更严重的是骨折——胫骨断了,从肿胀的程度看,断端可能错位了。
“开放性骨折。”赵冬梅说,声音还是很冷静,“先止血,清创,固定。”
我在旁边给她打下手。她做清创的时候,动作又快又稳,冲洗、消毒、去除坏死组织,一气呵成。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这种手法,没有几百次实践是练不出来的。
清创完毕,她开始做骨折的初步固定。她用夹板把伤员的小腿固定好,缠绷带的时候手特别稳,一圈一圈,松紧适度。
“好了。”她直起腰来,摘下手套,“初步处理完成,需要送到师医院做进一步治疗。陈望田,你跟我一起送。”
我说好。
救护车又启动了,拉着我们和伤员一起往师医院赶。师医院在三十公里外的另一个镇上,雪天路滑,车开不快。车厢里,伤员躺在担架上,意识是清醒的,但疼得直哼哼。赵冬梅坐在他旁边,一直监测着他的脉搏和血压。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伤员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白了,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起来,脉搏也变快了。赵冬梅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眉头皱了起来。
“可能是脂肪栓塞。”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太懂“脂肪栓塞”是什么,但从她的表情能看出来,这是很严重的情况。
“陈望田,把他的腿抬高,减轻肿胀。”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冷静,“注意观察他的呼吸,有任何变化马上告诉我。”
我照做了。伤员的腿沉甸甸的,隔着夹板和绷带,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肿胀。
车又开了十分钟。伤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意识开始模糊了。赵冬梅一直守在他旁边,时而翻翻他的眼皮,时而摸摸他的脉搏。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终于到了师医院。伤员被紧急推进了手术室。赵冬梅站在手术室外面,靠着墙,闭着眼睛,深深地呼了口气。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我,说:“你做得不错。”
我说:“我什么都没做,就是递递东西、抬抬腿。”
她说:“递东西、抬腿,也是帮忙。急救现场,少一个人就少一份力量。”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你在压力下挺稳的。新兵里头,能做到这样的不多。”
这是她第一次夸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声谢谢。
从师医院回团部的路上,我们坐在救护车的后车厢里。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车灯照亮前面的路,路两边是白茫茫的雪地。
赵冬梅坐在我对面,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睫毛很长,闭眼的时候,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然后她突然睁开了眼睛,正好跟我的目光撞上。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看窗外。
“陈望田。”她叫我。
“嗯?”
“你为什么来当兵?”
我想了想,说:“考不上学,在家种地也没出路,就来当兵了。”
“为什么来卫生队?”
这个问题,我多想了会儿。“体检的时候,有个军医说我差两斤就不过线了。那时候我就想,当军医挺好的,能决定别人的命运。”
赵冬梅听了,没有马上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军医不能决定别人的命运。军医能做的,是尽量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喜欢当兵吗?”她又问。
我说:“喜欢。比在家强。”
她笑了笑,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呢。”
我问她:“赵医生,你呢?你为什么当军医?”
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爸是军人,六几年的时候牺牲了。我妈是军医。我当军医,算是继承他们俩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父亲牺牲,母亲是军医,她一个人走了这么远。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说:“你爸是英雄。”
她摇了摇头,说:“英雄不英雄的,人没了就是没了。”
然后就沉默了。
车在雪夜里开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染白。
第六章 化开的冰
那次骨折伤员的事情过后,赵冬梅对我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变化不大,但我能感觉到。比如她值班的时候,会顺便多带一杯热水给我,放在值班室的桌上,也不说什么,就放下了。比如晚上收拾器械的时候,她会叫上我一起,一边收拾一边随口讲一些医疗知识,讲得随意,像是聊天,但我听得出来她是特意在教我。再比如有时候我晚上在值班室看书,她路过的时候会进来坐一会儿,有时候翻翻我桌上的笔记,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坐一会儿就走了。
有一回我在看一本旧的《外科学》,是赵光明借给我的,书皮都掉了,里面有些页还缺了角。赵冬梅看见了,拿起来翻了翻,说:“这本书太老了,有些过时了。改天我给你找本新的。”第二天,她真的拿了本新的给我,是她从军区总医院带来的。我说谢谢,她说不用谢,反正在她那儿也是放着。
我看书的时候有不会的就问她。她讲得很细,从病理讲到临床表现,再讲到治疗方案,一环扣一环。有时候我听得不太懂,她就换个方式再讲一遍,直到我点头为止。她的耐心让我有些意外——白天看门诊的时候她话那么少,讲起课来却能说这么多。
卫生队的人慢慢看出了些端倪。有一回赵光明私下问我:“赵医生是不是对你特别好?”我说没有啊,她对谁都挺好的。赵光明笑了笑,说:“她对别人可没这么上心。”我没接茬,但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
日子就这么过着。训练、值班、看书、跟赵冬梅学东西。我的护理技术长进了不少,打针越来越稳了,清创包扎也越来越利索。姜队长夸过我两次,一次是说我打针的手艺快赶上赵光明了,一次是说我对药品的熟悉程度进步很大。我很高兴,因为能被姜队长夸,说明我是真的在进步。
体重方面,我总算突破了一百斤大关。那天在卫生室的秤上一称,一百零一斤半,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赵光明说至于吗你,我说至于,入伍的时候我才九十六斤。他说那也没长多少,我说够用了,起码不差斤了。赵冬梅正好路过,听到了,问了一句:“什么差斤?”我就把体检的事跟她说了。她听了,看了我一眼,说:“那你运气不错。”我说是啊,差两斤。
春节前后的那段日子,卫生队里发生了几件小事。有一次,我值班到很晚,赵冬梅从宿舍出来倒水,路过值班室,发现我还趴在那儿写笔记。她走进来,把一件军大衣披在我身上。那件大衣上有她的气味,是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楚的香味。我抬头看她,她说:“晚上冷,别冻着了。”然后转身走了。
还有一次,是周末,团部放露天电影。大家都去看了,我因为在值班没去成。电影放的是《焦裕禄》,赵冬梅看完回来,路过值班室的时候看到我,就进来坐了一会儿,把电影的故事讲了一遍。她说焦裕禄真是个好人,可惜死得太早了。她讲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我说:“赵医生,你是不是想家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天晚上,她在值班室里坐得比平时久,聊了些她以前的事。她说她小时候在军区大院长大,院子里全是当兵的,她说她最讨厌别人因为她是烈士子女就特别照顾她,她什么都想靠自己。我听着,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女军医,心里装着很多事。
春节那天,卫生队包饺子。我们自己擀皮、自己剁馅,在食堂里摆开阵势。赵冬梅居然会擀皮,而且擀得特别好,圆圆的,厚薄均匀。我在旁边包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她就笑话我,说我包的饺子下锅肯定散。我说散了也是饺子味,照样吃。她说:“你这个人,心态倒是好。”姜队长在边上插了一句:“陈望田心态一直好,从新兵连到现在,没见他跟谁红过脸。”赵冬梅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声在雪地里炸开,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赵冬梅站在一边看着,鞭炮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放完鞭炮,她忽然对我说:“陈望田,新年有什么愿望?”
我说:“希望能留下来,转志愿兵。”
她说:“能留下来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你用心。”
就这几个字,让我心里暖了很久。
三月到了。东北的三月,跟冬天没什么两样,雪照样下,风照样刮,气温照样零下十几度。但天空的颜色变了。冬天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到了三月,天空开始变蓝,是一种清澈的、透亮的蓝。
赵冬梅交流期满的日子也快到了。她在卫生队待了将近三个月,按计划三月底就该回军区总医院了。
这件事让我的心情变得很奇怪。按理说,我跟她非亲非故,她走她的,我干我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想到她马上就要走了,我心里就堵得慌,像是有块东西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有一天晚上,我值班到很晚,赵冬梅在值班室里整理病历。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忍不住开口:“赵医生,你真的要走了?”
她头也不抬地说:“嗯,交流期满了。”
“不能多待一段时间吗?”
“规定就是这样。”她抬起头,看了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沉默。然后她说:“陈望田,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好好干,争取转志愿兵,留在卫生队。”
她点了点头,说:“你适合干这一行。”
“真的?”
“真的。”她说,“当卫生员不需要多高的天分,但需要细心和责任心。这两样你都有。”
她这么认真地夸我,让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想了半天,说:“谢谢赵医生这段时间教我这么多。”
她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然后她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陈望田,你有没有想过考军校?”
军校。
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一个高二都没念完的人,考军校?我自己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我文化底子太差了。”我说,“考不上。”
“文化底子可以补。”她说,“你才多大?十八九岁吧?这么年轻,补什么补不上来?”
我一时语塞。
她说:“你要是真想考,我可以帮你。回军区总医院以后,我可以给你寄复习资料。”
我说:“那也太麻烦你了。”
她说:“不麻烦。”
然后她站起来,把病历夹好,说了句“早点休息”,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军校。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考军校意味着提干,意味着不再是志愿兵,而是真正的军官。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种前途。
但以我的底子,能行吗?
赵冬梅说能行。
她的话,我信。
赵冬梅走的那天,是三月二十七号。
天气很好,太阳一大早就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积雪开始化了,房檐上滴滴答答地滴水,像是在下雨。那大概是东北春天最早的信号——不是草绿了,不是花开了,而是雪开始化了。
团部派了辆车送她。是一辆老式的北京吉普,草绿色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司机是个老兵,在院子里等了半天,赵冬梅还没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军装。笔挺的,肩上的牌子亮闪闪的。她跟姜队长握手,跟赵光明握手,跟卫生队每一个人告别。最后走到我面前。
我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拿着的搪瓷缸子都凉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攥着它。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陈望田。”她说。
“赵医生。”
“我走了。”
我说:“路上慢点。”
她点点头,说:“复习资料我寄到卫生队,你注意收。”
“嗯。”
“好好吃饭。”她顿了一下,“你还是太瘦了。”
“我在吃。”我说,“已经一百多斤了。”
她看了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她说:“行,那我走了。”
她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车慢慢地开出卫生队的院子,上了外面的土路,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绿色的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赵光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根烟。我破例接了过来。他就帮我点上了。我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赵光明笑了,说:“不会抽就别抽了。”我把烟掐了,说:“我先进去了。”
“去吧。”他说。
我进了值班室,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药理学》,我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那一页上讲的是抗生素的分类和使用禁忌,我看了不下十遍,一个字也没记住。
第七章 复习资料
赵冬梅走后第一周,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该值班值班,该看书看书,日子跟以前一样。只是有时候晚上在值班室里,我会习惯性地抬头往门口看一眼。以前她经常在这个时间端着搪瓷缸子路过,探头进来看一眼,有时候问一句“看什么呢”,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走了。现在门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周,我开始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就是觉得卫生队比以前安静了。姜队长还是那么温和,赵光明还是那么利索,其他同事也还是老样子。但我总觉得空气里缺了一种东西——可能是她说话的声音,可能是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合的气味,可能是她坐在值班室里安安静静待着的那个身影。
我对自己说,别想了,人家是军区总医院的医生,你是个大头兵,人家对你好是看你踏实肯学,你别多想。
但脑子这个东西,有时候不听使唤。
第三周的一天下午,传达室的老刘头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陈望田,你的信。”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陈望田同志收”,寄件人地址是军区总医院,寄件人姓名那一栏写着“赵冬梅”。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本薄薄的册子。信写得不长——
“陈望田同志:
回到医院后工作比较忙,一直拖到今天才给你寄东西。这本《军队卫生员复习大纲》是我找考过的同事要的,里面划了重点,你先按这个复习。后续我再给你寄其他科目的资料。
你们卫生队的工作还好吧?姜队长身体怎么样?赵光明还是那么忙吗?
你上次说想考军校,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年轻人就应该有志向。不要觉得自己底子差就不敢试,底子是可以补的。我在军区总医院见过不少从战士考上来的军医,他们的起点不比你高多少,关键是肯下功夫。
好好复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写信问我。
对了,记得多吃饭。
赵冬梅
1992年4月14日”
我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个大概,第二遍细看,第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那句“记得多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她对我的体重这件事,真是念念不忘。
我把那本《复习大纲》翻了翻,里面确实密密麻麻划了很多线,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是赵冬梅的笔迹,她的字偏小,但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利落。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长达一年多的复习备考。
说是复习,其实就是从头学起。文化课方面,我只有高二的水平,而且荒废了快一年。语文和政治还好,死记硬背的东西多,下功夫就行。数学是大难题,我本来数学就不好,高二的解析几何和函数我几乎没学明白过。物理化学更难,基本等于零基础。
除了文化课,还要考军事理论和医学基础。军事理论相对好办,部队里天天接触,条令条例背熟了就行。医学基础有优势也有劣势——优势是我在卫生队实操了一年,很多知识有直观的理解;劣势是系统性的理论学习不够,考试考的是书本知识,跟实际操作是两码事。
我给自己定了个计划。每天除了正常的值班和训练之外,至少保证三个小时的复习时间。早上提前一小时起床,背政治和军事理论;中午休息时间做数学题;晚上值班的时候看医学基础。周末如果没有特别的事,全天都在复习。
卫生队的同事们都很支持我。姜队长知道我考军校的事以后,特意找我谈了一次话,说这是好事,卫生队需要更多科班出身的军医。他还说,复习期间如果有需要请假的事,尽管开口。赵光明把我的夜班调少了一些,让我有更多时间看书。其他人也都尽量不打扰我复习。
最让我感动的是孙志高。他在通信连,听说我要考军校,专门跑来找我,说要给我补数学。他高考落榜只差了十几分,数学是他最强的科目。从那以后,他每周来两次,在值班室里给我讲数学。从因式分解讲到二次函数,从三角函数讲到解析几何,一点一点地讲。他讲得很耐心,一遍不懂讲两遍,两遍不懂讲三遍。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他说没事,反正他晚上也没什么事。
周大民从汽车连过来看过我一次。他黑了,也壮了,说在汽车连天天跟汽车打交道,已经能独立开车了。他听说我在准备考军校,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啊陈望田,你小子有出息。当初在新兵连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虽然瘦,但心里有数。”
何小满也来过一次。他在工兵连,苦得很,天天挖坑搬石头,手上的茧子比树皮还厚。但他精神头很好,说工兵连虽然苦,但伙食不错,他都长胖了。他听说我要考军校,憨憨地笑了,说:“哥,你肯定能考上。”
这些鼓励,我都记在心里。
五月,赵冬梅寄来了第二批资料。这次是数学和物理的复习提纲,还有几套往年的模拟题。信还是很短,但里面夹了一张她的照片——是在军区总医院门口拍的,穿着白大褂,站在阳光下,微微眯着眼,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比较大的笑容。背后写了一行字:“1992年春,于军区总医院。”
我把那张照片夹在我最常用的那本《药理学》里。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多看两眼。
六月,我给她回了第一封信。信写得很正式,汇报了复习情况,感谢她寄来的资料,也问候了她。写完之后我看了好几遍,觉得措辞太生硬了,但又不知道怎么改得更自然。最后还是就这样寄出去了。
她的回信来得很快,十天就到了。信里说看到我的信很高兴,说我的进步比她预想的快,让我继续保持。信的末尾又加了一句:“下次写信不用那么正式,自然一点就好。”
我拿着那封信,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我想起去年冬天,她刚到卫生队的那天,站在门口,雪花落在她的军大衣上。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日子在训练、值班和复习中缓慢而充实地流淌。夏天到了,东北的夏天跟南方不一样,不闷热,白天热晚上凉,很舒服。卫生队院子里的松树长出了新枝,嫩绿嫩绿的。我有空的时候就在树荫下看书,斑驳的树影落在书页上,一晃一晃的。
复习进入了最枯燥的阶段。数学的解析几何让我头大如斗,物理的力学分析让我抓狂。有段时间,每天晚上做数学题都做到十一点多,脑袋发胀,眼睛发涩,但躺到床上反而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公式和定理在打转。我就爬起来,打着手电筒再看一会儿,看到困得不行了才睡。
姜队长有次晚上查房,看到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过来一看,我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一本翻开的数学题集。他把我叫醒,说:“回去睡,别熬坏了身体。”我说还有几道题没做完。他说题目永远做不完,身体只有一个。我只好收拾东西回宿舍。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陈望田,你这样用功,考不上天理难容。”
我笑了笑,心想但愿如此。
八月,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部队搞了一次大规模的野外驻训。卫生队也要随队保障,我们被拉到了一个叫“老鹰沟”的山沟里,搭帐篷,设医疗点,给训练中受伤的战士处理伤情。野外驻训的条件很艰苦,医疗点就是个大帐篷,里面摆几张行军床当诊疗床,药品和器械装在几个铁皮箱子里。白天帐篷里闷热难耐,晚上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驻训期间,复习中断了大半个月。白天忙得脚不沾地——野外训练受伤的人多,崴脚的、擦伤的、中暑的,一拨接一拨。晚上收工后累得倒头就睡,书本根本没机会翻开。我心里着急,但没有办法。后来我想了个主意,把一些需要背诵的知识点抄在小纸条上,揣在兜里,有空就掏出来看两眼。换药的时候背两条,打饭的时候背三条,上厕所的时候背五条。赵光明看到了,笑着说我走火入魔了。
驻训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那天晚上我刚忙完一轮病号,在帐篷外面透透气。山沟里的夜空特别清澈,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横跨天际,壮观得让人说不出话。我在老家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楚的星空。
我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赵冬梅。她这时候在干什么呢?军区总医院的夜班应该也很忙吧。她会不会偶尔也抬头看看星星?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想她了。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想她?我凭什么想她?她是军医,我是卫生员,她是干部,我是战士,她给我寄资料是出于对一个好学后辈的关心,我在这儿胡思乱想什么?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深吸了一口山沟里清凉的空气,转身回了帐篷。
但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不是我想压就能压得住的。
第八章 一百零六斤
从老鹰沟回来后,夏天过完了。东北的秋天短得像兔子的尾巴,一眨眼就过去了。九月下旬,树叶开始变黄变红,山上的景色漂亮得像画一样。卫生队院子里的松树还是绿的,但旁边的几棵杨树已经黄了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的复习进入了冲刺阶段。考试时间定在第二年的六月,看起来还有大半年,但要复习的东西太多,总感觉时间不够用。赵冬梅又寄来了两批资料,一批是往年的真题,一批是她从军区总医院的同事那里搜集来的内部讲义。每封信的末尾都不忘提醒我注意身体、多吃饭。她说她现在在手术室工作,经常加班,有时候连续站台七八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到病人从手术台上平安下来,觉得什么都值了。她还说,等我考上军校了,将来可以考到军区总医院来,这样就能一起工作了。“一起工作”这四个字,我看了很久。
周大民升了副班长,来信说手底下管着三个新兵,威风得很。孙志高在通信连当了文书,他说这份工作适合他,不用怎么晒太阳,还能天天看报纸。何小满当了副班长——这小子在新兵连的时候最老实巴交,没想到带兵还有一套。
我依然在跟数学死磕。解析几何总算入了点门,但物理还是老大难。电磁学那一章,我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像是看天书。有一回实在看不进去了,把书一合,跑到操场上跑了五公里。跑完了,出了一身汗,回来继续看。还是看不太懂,但至少心里没那么烦躁了。
十一月底,我去师医院做了一次体检——这是考军校的必经程序,体检不合格,成绩再好也没用。
体检的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走在去师医院的路上,忽然想起了去年十一月,在县人武部体检的那个大雾天。那天也是体检,也是冬天,也起了雾。但雾里的人已经不一样了。去年的陈望田,是个对未来一片茫然的高中生,瘦得皮包骨头,差两斤就过不了线。今年的陈望田,是个入伍一年多的卫生员,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走。虽然还是偏瘦,但已经不是那个站上秤就心里发虚的瘦子了。
体检的流程跟我入伍时差不多,但标准更严格。身高、体重、视力、听力、内科、外科,一项一项查过去。量体重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站到秤上。
“五十三公斤。”护士报了数。
一百零六斤。
比入伍时重了整整十斤。
我站在秤上,忍不住笑了一下。护士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但我心里在说,赵医生,我长肉了。
所有项目检查完毕,一切正常。我的身体素质比一年前强了太多,体重勉强达标了,视力还是两个五点一,心肺功能比以前更好了——这是每天跑五公里的结果。体检合格,没问题。
拿到体检合格报告那天,我给赵冬梅写了封信。信里汇报了复习进展,说了体检合格的事,也说了我的体重终于过了一百斤。写到最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话——“谢谢你。”
这三个字,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
她的回信来得很快,信封比以前的都要厚。我拆开看,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军区总医院”的字样。
信上写:“陈望田,收到你的信很高兴。体检合格是好消息,但最重要的还是考试。最后半年,咬牙坚持住。我见过太多人在最后关头松懈了,功亏一篑。你不是那种人,对吧?
这本笔记本是我在总医院领的,送你当新年礼物。希望明年你考试的时候,能用它记下好成绩。
对了,十斤肉来之不易,别再瘦回去了。
赵冬梅”
我翻开那个笔记本,第一页上有她写的一行字——“祝考试顺利。赵冬梅,1992年12月。”
我把笔记本放在手心里,小本子不大,刚好能装进上衣口袋。封皮是那种深绿色的塑料皮,摸上去有点粗糙。我把它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最后放进了贴胸的口袋里。
冬天再次降临的时候,我开始了一生中最拼命的一段时光。
东北的冬天漫长而寒冷,但对复习备考的人来说,倒是个好季节——外面太冷,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窝在屋子里看书。我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来复习。早晨天不亮就起来,在值班室里点着灯看书;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背题;周末全泡在书本里,除了吃饭睡觉,几乎不出门。
孙志高还是每周来两次,给我讲题。他说我的数学进步很大,从最初的几乎零基础,到现在能做中等难度的题了。物理还是差一些,但基本的概念和公式已经能掌握了。他让我重点攻中等题,不要碰难题,考试的时候保中间分、争高分。
姜队长有时候晚上过来转一圈,看到我在值班室里埋头苦读,也不打扰,在外面站一会儿就走了。有一回他临走时说了句“别熬太晚”,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断我的思路。赵光明把我的夜班几乎全调了,他说你专心复习,值班的事有我们。其他同事也都默默地为我让路,打饭的时候让我先打,打扫卫生的时候帮我多干一份。
一九九三年的春节,我没有回家。来回路费太贵,而且复习到了关键时刻,不敢中断。除夕那天,卫生队留守的几个人一起吃了顿饺子。姜队长亲自下厨,包的饺子比去年春节的还大。吃完饺子,我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窗外的烟花,想家,想我爹我娘,想我弟,也想赵冬梅。
我给家里打了电话。电话打到镇上供销社,我爹接的。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遥远,还有点沙哑。我说爹,今年不回去过年了,要复习考军校。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考军校是大事,别想家,好好考。”我娘在边上抢过电话,说:“老大,你在那边冷不冷?多穿点衣服。”我说不冷,部队发的大衣暖和得很。她又说:“吃饭别省,该花就花。”我说知道。挂了电话,我站在电话机旁边,看着窗外的雪,觉得心里又酸又暖。
除夕夜,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给赵冬梅写了一封信,祝她新年快乐。信的最后我写了一句:“等考完试,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想去一趟军区总医院,当面谢谢你。”第二件,给曹班长写了封信,告诉他我在备考军校,感谢他在新兵连给我的帮助。那封信我写了很久,改了好几遍,总觉得词不达意,最后就这么寄出去了。
过完年,三月了。雪开始化,地上到处都是泥。卫生队院子里的小路被踩得稀烂,进进出出一脚泥。但天蓝了,太阳暖了,空气里有了春天的味道。
距离考试还有三个月,进入了倒计时。我把赵冬梅寄来的历年真题做了三遍。第一遍做得很惨,好多题不会,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错得一塌糊涂。我对着答案一道一道地分析,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反复做,直到做对为止。第二遍好了些,正确率提高到了七成左右。孙志高看了我的第二遍答卷,说按照这个水平,笔试应该能过线了。第三遍是模拟考试,我按照正式考试的时间要求来做,最后算下来,总分能比往年的录取线高出十几分。孙志高说稳了,只要正常发挥,肯定能考上。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万一临场发挥失常呢?万一今年的分数线提高了呢?
四月份,师部组织了一次预考,算是正式考试前的摸底。预考的成绩出来后,我在全师考生中排名中游偏上。这个排名给了我很大的信心——我们师有好几十个考生,能排到中上游,说明我已经有了相当的竞争力。姜队长看了我的成绩单,说:“陈望田,保持住这个状态,考试没问题。”
五月,桃花开了。东北的桃花开得晚,但开得特别热烈,一树一树的粉红色,像是要把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劲儿都使出来似的。卫生队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桃树,开得正盛,花瓣落在下面的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我有时候复习累了,就到桃树下站一会儿,看花瓣飘落。这种短暂的休息让脑子清醒很多。
赵冬梅寄来了最后一封信,信很短:“最后一个月,调整好心态,不要焦虑。你准备得已经很充分了,剩下的就是正常发挥。相信自己。考完给我消息。”
信的末尾,她第一次没有写“记得多吃饭”。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四个字——
“等你消息。”
六月七日,考试。
考点在师部,离我们团有六十公里。团里安排了一辆卡车,把我们几个考生一起送过去。同行的有通信连的一个兵、汽车连的两个兵,还有团部的一个文书,一共五个人,都是各营连的骨干。
我们提前一天到了师部,住在师部招待所里。招待所的条件比连队好得多,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就是脑子里不停地转——转数学公式,转政治概念,转医学名词。这些知识在脑子里交织碰撞,怎么也停不下来。后来我干脆不睡了,坐起来,把赵冬梅送的那个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1992年春,于军区总医院。”那是她在照片背后写的字,我把照片夹进了笔记本里,在对应的页码上抄下了这行字。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就平静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天气很好。天空是那种雨后的湛蓝色,阳光明亮但不刺眼。我们列队走进考场,按照编号入座。第一门是政治,第二门是语文,第三门是数学。三场考试,我都尽力了。政治考得最顺手,因为提前背得很熟,题目也都在复习范围内。语文中规中矩,作文题目是《我为什么当兵》,我写了体检差两斤的事,写得很顺畅,因为那是真实的感受,不需要编。数学发挥正常,中等题都做出来了,难题果断放弃,没有浪费时间。
考完出来,周大民在考场外面等我。他是跟着汽车连的车过来的,说要接我回去。他看到我,远远地就喊:“怎么样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该做的都做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那就行。”
回团部的车上,周大民一直絮絮叨叨地说他最近的事。他说他带的几个新兵里头,有一个比我还瘦,瘦得跟猴似的,但特别能吃苦。他给那个新兵起了个外号叫“小望田”。我笑了,说你这什么破外号。他说这外号多好啊,你陈望田在新兵连的时候虽然瘦,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你有股劲,那个小望田身上也有那股劲。
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路两边是绿油油的庄稼地,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了。远处山上的树全都绿了,一片葱茏。东北的夏天终于来了。
回到卫生队,赵光明第一个迎上来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把我的行李接过去,帮我拎进了宿舍。晚上,姜队长特意让食堂多加了一个菜——红烧肉,说是给我补补。姜队长在饭桌上说:“不管结果如何,陈望田,你这份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了。卫生队以你为荣。”
我差点没绷住,低着头扒饭,把那股酸劲儿咽了下去。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备考的日子更难熬。
六月中旬到七月中旬,整整一个月。每天该值班值班,该训练训练,但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上不去也下不来。我尽量让自己忙起来——整理药品柜,清洗器械,打扫卫生,帮赵光明处理病号,什么活都抢着干。姜队长看出来了,有一回拍拍我的肩膀说:“别急,成绩迟早会下来的。你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就是等。”
孙志高隔两天就来一次,每次来了就跟我分析考题答案,算我大概能得多少分。他算来算去,说按照往年分数线,我应该是稳的。但每次他一说“稳了”,我反而更不踏实了——万一今年分数线涨了呢?
周大民也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带点吃的。有一次带了一饭盒的炖排骨,说是他们汽车连食堂做的,让我补补身子。我说我又不用补了,我现在都一百零七斤了。他说一百零七斤也瘦,你看你这手腕子,还没我大拇指粗。我说那是我骨头细,跟胖瘦没关系。
赵冬梅也来过一封信。她说她这段时间在跟一个大的科研项目,每天忙得昏天黑地,但她一直惦记着我的考试成绩。她说她找关系打听了一下,今年的试卷难度跟往年差不多,分数线应该不会涨太多。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用“也许”“可能”这样的词,而是一种很笃定的语气。我知道她是怕我着急,提前给我透个底。
七月中旬,成绩终于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药房里整理药品,赵光明一头撞了进来,差点把门框撞歪了。
“陈望田!”他满脸兴奋,“过了!你过了!”
我手里的一瓶碘伏差点掉地上。“什么过了?”
“军校!你考上了!”他用力拍了我一巴掌,差点把我拍趴下。“成绩单在姜队长那儿,你快去看!”
我把碘伏往桌上一搁,撒腿就往外跑。跑到姜队长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姜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看见我来了,把纸举起来给我看。
“陈望田同志,恭喜你。你被解放军军医学院录取了。”
他把那张录取通知书递给我。我接过来,手在抖,抖得很厉害。通知书上印着红头,写着我的名字,盖着钢印。我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上面写的是“陈望田”三个字,确认不是在做梦。
“谢谢姜队长。”我说,声音有点哑。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考的。”姜队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陈望田,你是咱们卫生队第一个考上军医大学的。我代表卫生队全体同志,向你表示祝贺。”
他站起来,给我敬了个礼。
我赶紧立正还礼。
从姜队长办公室出来,我一路上被同事们拍肩膀、握手,大家七嘴八舌地道贺。我有点懵,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谢谢,但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回到宿舍,我坐在铺位上,又把通知书掏出来看了一遍。那张纸被我攥得有点皱了,我用手掌把它抚平。窗外,卫生队院子里的桃树已经结了果,青绿色的毛桃挂满枝头。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明晃晃的。
我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我爹我娘。信很短,就几行字——“爹,娘,我考上军校了。军医学院,在省城。儿子没给你们丢脸。”写完之后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觉得这几行字太少了,但又觉得再多的话也说不清心里的感受。
第二封信写给曹班长。告诉他我考上军医大学了,感谢他在新兵连的帮助。信里我提到他在新兵连跟我说的那句话——“把人站直了,才能当个好兵”。我说这句话我一辈子都会记得。
第三封信写给赵冬梅。
这封信我写得很慢。写了好几稿,第一稿觉得太啰嗦,撕了;第二稿又觉得太生硬,撕了;第三稿,我不管了,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我告诉她我考上了,感谢她一年多的帮助和鼓励,感谢那些复习资料,感谢每一封信。我说要是没有她的支持,我肯定坚持不下来。我说等开学之前,我想去一趟军区总医院,当面向她道谢。
最后我加了一句:“赵医生,我终于不是那个差两斤的陈望田了。”
写完之后,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然后把三封信一起,投进了团部的邮筒里。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我考上军校,就要离开卫生队了。离开姜队长、赵光明、孙志高、周大民、何小满,离开这个待了快两年的地方。这些人,这些日子,都将成为过去。
窗外的月光清亮亮的,跟刚来新兵连那天晚上看到的月光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十八岁,瘦得皮包骨,对未来一片茫然。现在我二十岁了,考上军校了,即将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时间过得真快。
第九章 临行前
八月中旬,离开的日子定下来了——军医学院九月初开学,我八月底就得出发。
临行前的那些日子,每一天都过得格外清晰。好像知道马上就要离开了,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敏锐起来,想把这里的一切都记住。
我走之前,卫生队给我开了个欢送会。欢送会就在食堂里,没有特别的布置,就是桌上多摆了几盘瓜子花生。但那天人到得特别齐,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两个护士都来了。姜队长讲了一段话,说我是卫生队的骄傲,希望我毕业后能回来工作。赵光明代表卫生队送了我一支钢笔,不是什么值钱货,就是服务社卖的那种,但他递给我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他说:“到了军校好好学,将来当个好军医。”我说:“一定。”
去通信连跟孙志高告别的时候,他正在机房里值班。机房很小,堆满了设备,他坐在操作台前,戴着耳机,看到我来了,摘下来站起来。我说我考上军校了,过几天就走。他用力握住我的手说:“我就知道你能考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个小型的短波收音机,他自己组装的。“到了省城,用这个听广播,别跟外面断了联系。”他说得轻松,但声音有点不对。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鼻子有点酸。
去汽车连找周大民的时候,他正在车库里擦车。一辆解放牌卡车被他擦得锃亮。他满手机油地跑出来,听我说完,咧嘴笑了,说:“考上了就好,你小子没白吃那么多馒头。”他说没什么好东西送我,就把他们汽车连的一套修车工具送给我了,说到了省城万一自行车坏了可以自己修。我说我又不会开车,要修车工具干啥。他说万一呢,拿着吧。我收下了。我们俩在车库门口站了一会儿,都没怎么说话,但感觉该说的都说了。
何小满的工兵连在另外一个地方,要走很远的路。我专门跑了一趟。他正在工地上搬石头,满头满脸的灰。看见我来了,把石头放下,跑过来。我说我要走了。他憨憨地笑着,说:“哥,你真厉害。”他从工棚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攒下来的几块压缩饼干。“路上吃。”他说。我本来想推辞,但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就收下了。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石头堆旁边朝我挥手,阳光打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笑容灿烂。
从工兵连回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卫生队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很圆,星星很多,跟老鹰沟那晚的星空很像。院角那棵桃树上,毛桃已经快熟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吃了。可惜我等不到那时候了。我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将近两年,给多少人打过针、换过药,已经记不清了。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在了心里。
走之前还有一件事——去军区总医院见赵冬梅。
团部批准了我三天的假,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这趟火车跟当年送我来东北的火车是同一趟线路,只是方向相反。上次是向北,这次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山峦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平原。田野里的庄稼绿油油的,跟两年前冬天看到的枯黄景色完全不同。
到了省城火车站,我出了站,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省城的高楼比我们县城多了不知道多少倍,马路宽阔,人来人往,公交车、自行车、小汽车混在一起,热闹非凡。我穿着军装走在街上,有好几个人回头看我。我不确定他们在看什么——也许是因为我这身军装,也许是因为我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军装也不太像当兵的。
军区总医院在省城西郊,很大的一片院子,门口有岗哨,比我们团卫生队气派多了。我登了记,哨兵打了个电话,然后告诉我往里面走,门诊楼三楼。
我走进门诊楼,上到三楼。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比我们卫生队浓得多。穿着病号服的病人进进出出,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我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外科办公室”。
门半掩着,我敲了敲门。
“请进。”
是她的声音。
我推开门。赵冬梅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写病历。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那种礼貌的、职业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惊喜的笑。她的眼睛弯起来,亮得像是冬天的星星突然有了温度。
“陈望田。”她站起来,“你来了。”
我说:“赵医生,我来报到。”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不错,比上次见你的时候壮了点。脸上的棱角也硬了些。”
我说:“一百零八斤了。”
她笑了,说:“好,终于不是差两斤了。”
那天的晚饭是在医院食堂吃的。食堂比我们团部的大得多,菜品也多。她帮我打了一大盘菜,有红烧排骨、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吃饭的时候她说:“你考上的那个军医学院我知道,是我们军区的重点。师资很强,你得好好学。”
我说:“一定好好学。”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食堂里很嘈杂,周围全是吃饭聊天的声音。但我们这桌很安静。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毕业了想回老部队还是怎么样?”
我说:“我想回老部队。姜队长说希望我回去。”
她点点头,说:“回老部队也好,熟悉的环境,工作起来顺手。而且——”她顿了一下,“说不定我也能调过去。”
这话说得很轻,说完她就低头喝汤了。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踏实的、安心的感觉。就好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目的地。
吃完饭,我们在医院的花园里走了一圈。花园不大,中间有个小喷泉,水声哗哗的。八月底的省城很热,但晚上凉快了些。月亮升起来了,悬在楼顶上,又大又圆。
“赵医生。”我说。
“嗯?”
“谢谢你。”
她偏过头看了看我,说:“你谢过我很多次了。”
我说:“这次不一样。以前谢你,是因为你帮我。这次谢你,是因为——”我想了想,“因为你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
她没有马上接话。我们沿着石子路走了一段,喷泉的声音渐渐远了。
然后她说:“陈望田,你不用谢我。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我只是给了你几本书、写了几封信而已。”
“不止。”我说。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赵医生——”我开了口,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一会儿大概只有几秒钟,但我感觉过了很久。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爸。”她说。
这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我爸也是个瘦子。”她笑了一下,说,“我妈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怎么吃都不长肉的那种人。他也是从战士一步步走上来的。后来……后来牺牲的时候,也才三十出头。”
她说完,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
“所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眼熟。”她说,“后来慢慢发现,你身上有股劲,跟我爸有点像。不是长相,是那股劲——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
她又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分不清是光还是泪。
“陈望田,你一定要好好的。”她说。
“我会的。”我说。
那天晚上,赵冬梅送我到了医院门口。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下,她站在台阶上。我们之间隔着两级台阶,她的目光刚好跟我平齐。
“到了学校给我写信。”她说。
“嗯。”
“好好学习,别辜负了这两年。”
“嗯。”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去吧。”
我给她敬了个礼。她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还了礼。
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台阶上,白大褂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我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拐过街角,身后的一切都看不见了。
第十章 军校岁月
军医学院在省城的另一边,跟军区总医院一东一西。
报到的第一天,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校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两年前,我还是个连高中都没念完的农村小子,差两斤就过不了征兵体检线。两年后,我站在了军医学院的门口,成为了一名军校学员。
学校很大,比我们团部大得多。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操场、宿舍楼,一栋一栋的,灰砖灰瓦,整整齐齐。校园里的梧桐树高大茂密,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宿舍是六人间,架子床,跟新兵连有点像,但条件好多了。每个人有自己的书桌和柜子,窗户又大又亮。室友们来自各个部队,有步兵出身的大老粗,有通信兵出身的文化人,也有跟我一样从卫生队考上来的。大家互相报了名字和原部队,很快就熟络起来。都是当兵的人,都有相似的经历,聊起部队的事有说不完的话题。
军校的课程比我想象的难得多。解剖学、生理学、药理学、病理学、内科学、外科学,每一门都是大部头,需要大量的记忆和理解。基础课还有医用数学、医用物理、化学,这些都是我的弱项,得花别人两三倍的时间来啃。
好在我有心理准备——赵冬梅在信里提前给我打过预防针,说军校的课程重,要有吃苦的准备。她说她当年在军医大学读书的时候,前两年几乎天天熬夜,考试前更是通宵达旦。我当时还觉得她说得夸张,等自己上了才知道,一点都不夸张。第一个学期期末考试前那段时间,我在图书馆里泡了整整两周,每天早上七点进去,晚上十一点被管理员赶出来。有一回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把一页《病理学》的笔记洇湿了,醒来心疼了半天,赶紧拿出去晾干。
但我没觉得苦。或者说,这种苦跟我之前吃过的苦不一样。在新兵连吃苦是被动的,咬牙撑过去就行了。在军校吃苦是主动的,因为知道这些东西将来能救命。每一堂课、每一本教材、每一次实验,都是在为将来成为一个合格的军医打基础。
我给赵冬梅写信,汇报学习情况,说说学校里的事。她回信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有时候隔两周,有时候隔一个月。信的内容多半是鼓励和一些学习的建议,偶尔也会说说她在军区总医院的工作。她说她现在进手术室的机会越来越多了,主刀了好几次阑尾炎和胆囊手术,还有一次跟主任一起做了一台大手术,站了八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都不会打弯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我知道那背后有多少辛苦。
有一封信里,她夹了一张照片。照片上她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跟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清冷、专注、明亮。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1993年冬,手术室。这双眼睛已经看过太多生死。”
我把这张照片跟前年那张合影放在一起,夹在同一个笔记本里。一本笔记本,两张照片,隔了两年。
军校第二年,开始有临床见习。我们被分到学校的附属医院,跟着带教老师查房、写病历、观摩手术。第一次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套都戴反了。带教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看了我一眼,也没批评,只是说:“重新戴。”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戴好。站在手术台旁边看了一台阑尾切除手术。看着病人的腹腔被一层一层打开,我忽然想起当年在卫生队,赵冬梅给那个骨折的伤员做清创的样子。她的手那么稳,动作那么快。我当时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她那样就好了。
见习期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进手术室之前,把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对着镜子深呼吸三次。第一次深呼吸是让自己平静,第二次是让自己专注,第三次是提醒自己,穿上这身白大褂,肩上担的就是人命。
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到现在。
军校的生活不只有学习。队列训练、体能考核、政治学习,一样不少。学员队的管理跟连队差不多,每天早上出操,晚上点名,周末才能自由活动。我当了一年多的学员队副班长,管着十几个人的内务和纪律。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陌生,新兵连和卫生队的经历让我比同期学员更成熟一些。队长有时候会让我带队列训练,说我口令喊得响亮,动作也标准。他不知道,我这些都是在曹班长手下练出来的。
周大民和孙志高都来过省城看过我。周大民来的时候开了一辆军用卡车,说是送物资来省城,顺路。他胖了一圈,肩膀更宽了,说在汽车连天天跟方向盘打交道,日子过得舒服。孙志高来的时候穿了一身便装,说是请假专门来看我的。他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说在通信连学到了不少技术,打算以后复员了去电信局工作。何小满没来过,但给我寄过一封信,说他在工兵连当了班长,管着八个兵。信里还夹了一张全班合影,他站在中间,黑得发亮,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
我们四个人约好了,等将来都退伍了,一定要回老部队聚一次。但现在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着,这大概是所有老战友共同的遗憾——约好的聚会,总是凑不齐人。
军校第三年,课程更重了。内外妇儿四大科全面铺开,理论加临床轮番轰炸,每天过得像打仗。但我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找到了一种节奏——白天上课和见习,晚上去图书馆整理笔记,周末抽半天时间写信或去操场跑五公里。我很喜欢跑五公里,那种节奏感让我想起在新兵连跑操的日子——同样的步伐,同样的呼吸,只是身边的人变了,脚下的路变了。
有一回跑完步,我在操场上走圈放松,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金黄色的。远处图书馆的灯光陆续亮起来,三三两两的学员抱着书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我看着这一切,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年体检的时候那两斤没补上,我现在会在哪里呢?
也许在柳河集,帮我爹种地。也许在镇上的修车铺当学徒。也许去了南方打工。
但绝对不是在这里,绝对不可能穿上这身白大褂。
两斤。
就两斤。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是在毫厘之间。
军医学院第三年快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赵冬梅写的。跟往常一样,不长,但内容让我愣了许久。她说她申请了调到我们老部队师医院,已经批准了。
“师医院离你们团不远,开车半小时就到了。等你毕业回老部队,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
我把这封信看了很久,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她原来在军区总医院,那是全军区的顶尖医院,设备和条件都是最好的。师医院的条件比那边差远了,她为什么要调过来?
信里没说原因。但我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原因跟我有关。
当天晚上,我就给她回了信,问她为什么要调。她的回信隔了很久才来,只有寥寥几句话:“总医院待太久了,想换个环境。而且,离你近一点。”
离你近一点。
这四个字,让我那天晚上失眠了。室友们都睡着了,我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手电筒的光圈照在信纸上,照着那行字,小小的,工工整整的。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我不敢确定。或者说,我不确定自己配不配得上。
她是军医,父亲是烈士,军区总医院的外科医生。我是个从农村出来的兵,考上了军校,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差两斤差点验不上兵的瘦小子。
可是那四个字就写在那里,墨迹透过纸背——“离你近一点”。
军校第四年,也是最后一年。课程已经基本结束,主要是临床实习和毕业考试。实习我被分到了附属医院的外科,天天泡在手术室里。带我的老师姓方,是个副主任医师,技术好,脾气大,手术台上稍有不对就骂人。但他骂完了还是会手把手地教,有时候下了手术台还把我叫到办公室单独讲解手术要点。有一天他问我:“小陈,你实习也快结束了,将来想定哪个科?”我想了想,说:“外科。”他问为什么。我说:“外科直接,能最快地解决问题。”他点点头,说:“那你就得比别人多下三倍的功夫。”
于是我在外科上下了三倍的功夫。别人下班了我还在手术室里练缝合,用猪皮练,练完一块再换一块,练到缝针的间距均匀得能用尺子量。毕业考试,我的外科成绩全班第一。
毕业典礼那天,我穿着崭新的军装,肩膀上多了少尉的肩章。姜队长特地从老部队赶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他老了些,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是那么好。他看到我,上下打量了好一阵,然后说:“陈望田,你终于像个军医了。”我说:“姜队长,谢谢您。”他说:“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毕业了打算怎么办?”
我说:“申请回老部队。”
他笑了,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好!师医院正缺外科医生,你来了正好。”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脱口问了出来:“姜队长,赵医生是不是也调到师医院了?”
姜队长看了看我,意味深长地说:“她去年就调过去了。不过上个月又调走了。”
我心里一沉。“调走了?调哪儿去了?”
“调回军区总医院了。”姜队长说,“她在师医院待了一年,表现很好。军区总医院点名要她回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来师医院,是为了离我近一点。现在我毕业了,可以回师医院了,她却调走了。
人生的阴差阳错,有时候就是这么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姜队长又加了一句,“她走之前跟我说,她还会回来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姜队长说:“她说,等你回去了,她就想办法调回来。”
第十一章 重逢
一九九七年夏天,我毕业回到了老部队。
四年了。离开的时候是一九九三年的夏天,回来的时候是一九九七年的夏天。四年前我还是个卫生员,四年后我成了一名军医。肩上的牌子换了,但回到团部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团部的变化不大。操场还是那个操场,营房还是那些营房,松树长高了一些,卫生队门口的红十字牌子换了块新的。唯一不一样的是,院子里停了几辆新式的军用救护车,比当年那辆老北京吉普气派多了。
姜队长还在卫生队。他亲自到门口接我,握着我的手说:“欢迎回家。”
这四个字,让我眼眶一热。
卫生队的人换了一茬。赵光明去年转业了,回了河南老家,据说在县医院找了份工作,干得不错。当年一起在卫生队的那批人,只剩姜队长和两个老护士还在。新人我都不认识,但他们都知道我——“陈望田”这个名字在卫生队已经成了一个传说:那个差两斤差点验不上兵的瘦子,靠自学考上了军医学院,又主动申请分配回老部队。
我被分配到了师医院,而不是团卫生队。师医院的条件比团卫生队好得多,有手术室、有病房、有X光机。我被安排在外科,穿上了梦寐以求的白大褂,每天接诊、查房、做手术,忙碌而充实。我终于能做那些当年在卫生队只能看着别人做的事了——给伤员清创、接骨、做阑尾炎手术。每一次站上手术台,我都会想起赵冬梅,想起她在救护车上给那个骨折伤员做急救的样子。她的影子一直在我心里,像一个标杆,提醒我做一个什么样的军医。
回老部队一个月后,我接到了赵冬梅的信。
信很短:“听说你回来了。我这边的手续正在办,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调回来。等我。”
等我。
这两个字,比我当年考军校做的任何一道题都简单,但比任何一道题都让我心跳加速。
那一个月过得格外慢。每一天都在数日子。手术间隙掏出笔记本翻一翻,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心就会跳一下。晚上在宿舍里听孙志高送的那个收音机,听到一首关于重逢的老歌,觉得每句歌词都在唱自己。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刚从手术室出来,洗手的时候护士小周跑过来跟我说:“陈医生,外面有人找你。”
我擦了手走出去。手术室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黄。
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军装,齐耳短发,身板挺直。
她逆着光站着,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身形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站在走廊这头,脚步忽然迈不动了。
她朝我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我心上。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四年没见,她没什么变化。或者说,变化不大。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清冷中带着温度。她的军衔换了,现在是上尉了。
“赵医生。”我说。
“陈望田。”她说。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跟四年前在军区总医院食堂里的一模一样——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惊喜的笑。
“你胖了。”她说。
“一百二十斤了。”我说。
“好啊。”她说,“终于不用再替你操心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她说:“嗯,回来了。”
就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我心里却比整个夏天的阳光还要暖。
赵冬梅调回师医院后,我们成了同事。
她在内科,我在外科,两个科室隔着一层楼。但午饭我们总是一起吃,在师医院的食堂里,面对面坐着,聊工作、聊病人、聊各自在分开的四年里经历的事。她说她在军区总医院做了多少台手术,我说我在军校把一块猪皮缝成了渔网。她说她跟的科研项目得了军区的科技进步奖,我说我在学员队带队列喊口号把嗓子喊哑过。她听了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冬天夜空里的月牙儿一样。
下班后,有时候我们一起在师部的院子里散步。师部院子比团部大,路两边种着白杨树,晚风吹过哗啦啦地响,那声音让人心里安静。我们聊很多事情——聊部队的改革,聊医学的进步,聊各自读过的书,聊老家的事。她跟我说她小时候在军区大院里的事,我跟她说柳河集的枣树和石榴树。她听得很认真,好像我说的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很重要的故事。
有一天晚上,散步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我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原地,月光从白杨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
“陈望田。”她说。
“嗯?”
“你还记得你考军校之前,在信里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吗?”
“什么话?”
“你说,你不是那个差两斤的陈望田了。”
我记得。那封信我写了三稿,那句话我斟酌了很久。
“我现在跟你说另外一句话。”她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不管你是差两斤还是差二十斤,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那个站在雪地里、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神特别倔的陈望田。”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第一天见你就是这样。”她说。
风吹过白杨树,叶子哗哗地响。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均匀而有节奏。
我站在月光里,看着她,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间就散了。
“赵医生——”我开口。
“别叫我赵医生了。”她说,“叫我的名字。”
“冬梅。”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全世界都安静了。
她微微低了一下头,嘴角浮现一个极淡的笑,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我。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有光,比月光亮,比星光暖。
“我等这句话等了五年。”她说。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说。
“值得。”她说。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牵了手。她的手不大,被我的手包着,有点凉,但很踏实。我们沿着白杨树下的路走了很久,走到操场的灯熄了,走到月亮升到了头顶,走到师部门口的哨兵换了两班岗。
后来,我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她靠在我肩上,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当年在柳河县人武部,给我体检的那个马军医,是她妈的同学。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入伍体检那年,我妈的同学老马在你们县人武部当军医。”她说,“后来我妈跟老马通信,老马在信里提到过你。”
“提到我?”
“嗯。老马说,那年验兵,有个小伙子什么都合格,就是太瘦了,差两斤就不过线了。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你写了合格。他说,那个小伙子的眼睛里有股劲,他觉得这个人不应该因为两斤就被刷下去。”
她说,她妈后来跟她讲过这件事。她当时没在意,直到几年后她被派到我们团卫生队交流,见到我的第一眼,她就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我的事。后来慢慢对上号了,但一直没跟我说。
我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画面。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十八号,县人武部院子里,那个铁锈斑斑的体重秤,那个戴眼镜的马军医,那句“差两斤就不行了”。我记得他多看了我一眼,从眼镜上面看的那一眼。我一直以为那一眼是嫌弃我瘦,现在才知道,那一眼里可能藏着另一个意思。
“所以,马军医不是因为眼花才让我过的?”我说。
“不是眼花。”赵冬梅说,“他说,好的兵不是称出来的。”
好的兵不是称出来的。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第十二章 人间烟火
后来的日子,过得不快也不慢。
一九九八年,我和赵冬梅结了婚。婚礼是在师部食堂办的,没有婚纱,没有酒席,就是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摆了些瓜子花生和水果,全师医院的同事都来了。姜队长当了我们的证婚人,他那天穿了一身新军装,讲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周大民、孙志高、何小满都来了。周大民开了辆军用卡车过来,车头上绑了个大红绸子,说这是他给我们的婚车。孙志高带了一台照相机,给我们拍了好些照片,有一张是我们俩并排站着的,穿着军装,背后是白杨树和夕阳。何小满送了一条他自己打的毛线围巾,灰蓝色的,说东北冬天冷,出门得围上。那条围巾针脚有点歪,但厚实暖和,我后来每年冬天都围着。
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我心里是满的。我看看身边坐着的人——赵冬梅、姜队长、周大民、孙志高、何小满——这些人,从一九九一年冬天开始,一个一个走进我的生命里,变成了我此生最珍贵的财富。
一九九九年,我升了主治医师,赵冬梅升了内科副主任。我们还在师医院工作,每天忙忙碌碌的,但日子过得踏实。我还是一百二十来斤,还是偏瘦,但已经没人说我瘦了——或者说,大家习惯了,我这个人就是这体格。赵冬梅偶尔还会念叨让我多吃饭,但语气已经从当年的叮嘱变成了习惯性的唠叨,跟呼吸一样自然。
二零零零年,我爹我娘从老家来看我。他们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到的时候我娘手里还拎着一篮子石榴——是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结的。石榴皮有点皱了,但籽还是红的,甜得很。我爹在师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我的办公室、看了手术室、看了我住的宿舍,最后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好。”我知道他嘴里说不出什么肉麻的话,“比我想的好”已经是最高评价了。我娘拉着赵冬梅的手,左看右看,说这闺女真俊。赵冬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娘又说:“我家老大瘦,你多担待。”赵冬梅看了我一眼,说:“他瘦归瘦,骨头硬。”我娘听了,眼睛就红了。
送爹娘走的时候,在火车站,我娘拉着我的手,又看看赵冬梅,说:“老大,你命好。”她没说“命好”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她是说我验兵的时候差两斤没被刷下来,是说我一路走过来遇到了这么多好人,是说我娶了赵冬梅。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就是她说的“命好”。
二零零二年,姜队长退休了。师医院给他开了个欢送会,他站在台上,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笔直。他说他在部队干了一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带出了一批好兵。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坐的方向。欢送会结束后,我送他到门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陈望田,你现在是个好军医了。”我说:“是您带出来的。”他笑了笑,转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师部门口,我心里酸酸的,但也暖暖的。
二零零五年,我转业了。
不是不想干了,是部队精简整编,师医院并到了军区总医院,人员要分流。我和赵冬梅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转业,回她的老家——一个北方的小城市。我们进了同一家市立医院,她去了内科,我去了急诊科。从军医变成地方医生,工作内容差别不大,但身份变了,脱了军装换白大褂,有些不太习惯。好在我们适应得快,毕竟说到底,治病救人在哪儿都一样。
急诊科很忙,比师医院忙得多。车祸的、打架的、突发疾病的,什么都有。我有时候一晚上要处理几十个病号,忙到凌晨才能歇一歇。但我喜欢这种忙碌,因为在急诊科,每一分钟都可能是在救命。当年在救护车上,赵冬梅说“军医能做的,是尽量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这句话在急诊科同样适用。
同事们知道我曾是军医,有时候会问我部队里的事。我就给他们讲新兵连的故事,讲曹班长、周大民、孙志高、何小满,讲姜队长,也讲当年体检差两斤的事。他们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两斤的差距,竟然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我说,是啊,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玄。
在医院里,我认识了很多人,也告别了很多人。有的是同事,有的是病人,有的只是一面之缘。但每个人都在我心里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痕迹。就像当年在新兵连,方连长说“战友是替你挡子弹的人”,我觉得人生的路上,每一个在你困难时拉你一把的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战友。
我始终记得那些帮过我的人。马军医,多看了我一眼,让我过了体检。曹班长,手把手教我叠被子、站军姿,还帮我补课准备考军校。姜队长,在卫生队给了我机会和信任。孙志高,每周跑两趟来给我讲数学题。周大民,总在我最累的时候送吃的。何小满,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的核桃仁和压缩饼干比什么都有分量。
还有赵冬梅。
她给我的,不只是那些复习资料和鼓励的信,更是一种方向——让我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二零一零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白白胖胖的,七斤六两,比我当年强多了。我抱着他,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兵的时候。将来这个小家伙要是也想去当兵,我一定支持。但我要告诉他,当兵不容易,但值。我还要告诉他,他爸当年差两斤就验不上了,所以不管做什么事,差一点都不行。
赵冬梅说我这叫“未雨绸缪”,孩子才刚出生就想当兵的事了。我说这不是未雨绸缪,这是有备无患。她笑了,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些,但笑起来的弧度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
尾声 差两斤
有时候我会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年体检的时候,我空腹去的,没吃那两张葱油饼和那碗稀饭,体重差了两斤没过线,我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也许我还在柳河集。我爹的那辆二八大杠可能已经锈没了,枣树可能老得不再结果了,石榴树可能被虫蛀了。我可能学了门手艺,修自行车或者修摩托车,在镇上开个小铺子,每天早出晚归,日子过得去,但也就那样了。
我不会认识周大民、孙志高、何小满,不会认识曹班长和姜队长,不会站在东北的雪地里站军姿,不会在靶场上闻硝烟的味道。不会在值班室里熬夜复习,不会收到从军区总医院寄来的复习资料——那些写着工整小字的信封,我一个也没丢。更不会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上,等来那个逆着光的身影。
当然,也不会有人用清亮的眼睛看着我,说“不管你是差两斤还是差二十斤,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那个陈望田”。
可是命运没有如果。命运就是那天早上,我娘多烙了两张葱油饼,我多喝了一碗稀饭,骑着自行车在大雾里骑了四十里地,赶上了一个改变我一生的机会。
一九九一年到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
三十多年,我从一个九十六斤的瘦小子,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体重终于突破一百三十斤的老医生。赵冬梅从那个年轻的女军医变成了科主任,也长了些白头发,但她笑起来的弧度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
周大民在老家开了个运输公司,生意做得不错,娶了个本地媳妇,生了一儿一女。他每年过年都给我打电话,聊起来还是当年在车库里擦车的那副口气。孙志高复员后进了电信局,从技术员干到了工程师,前两年退休了,说是有空要来我家住几天。何小满回了山里老家,当了村支书,带着村里人种果树,日子过得不富裕但自在。曹班长后来当了连长,转业后在河南老家派出所当民警,干到退休。姜队长已经走了好几年了,每年清明我都去给他扫墓,在他的墓碑前站一会儿,跟他说说这一年的事儿。
我娘活到了八十六,走的时候很安详。我爹前两年也走了,最后的几年里他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盹,有时候醒了就跟我讲他年轻时的事。我弟陈望家念了师范,在镇上当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柳河集变了很多,老房子拆得差不多了,但供销社的老楼还在,虽然已经改成了超市。院子里的枣树还在,石榴树也还在,每年还是结不少果子。
我儿子长大了,没有当兵,考了医科大学,现在在省城一家医院实习。他说他想当医生,我说好,当医生好。我教他打针、清创、缝合,就像当年曹班长和赵冬梅教我一样。他第一次在病人身上打针的时候也手抖,我告诉他没事,多练就好了。
有一年夏天,他放暑假回家,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阳台上纳凉。他突然问我:“爸,你当初为什么要当兵?”
我想了想,把体检差两斤的事讲给他听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如果没有那两斤,你就不会认识我妈了?”
我看了看身旁的赵冬梅。她也在看我,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对。”我说,“没有那两斤,就没有现在这一切。”
儿子摇摇头,说:“太悬了,就差两斤。”
是啊,太悬了。但人生不就是这么悬吗?
有时候改变一生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那些不起眼的、差一点就错过了的小事。多一张饼,少一碗粥,一个人的命运就可能完全不同。
我想起马军医说的那句话——“好的兵不是称出来的。”这句话我想了很多年,越想越觉得对。人生的分量,跟体重秤上的数字关系不大,跟心里的东西关系很大。你在心里装了什么,你就是什么分量。
我今年五十多岁了,大半辈子都跟医学打交道。我见过太多的生死,也见过太多的奇迹。但回头想想,我这一生最大的奇迹,就是三十多年前那个起雾的早晨,我从柳河集出发,骑了四十里地去县城验兵。那天雾很大,路很长,我的体重差两斤就到了及格线。
就差两斤。
两斤的重量,大概就是两大碗稀饭,或者两张葱油饼。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但那两斤,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常常想起那个大雾的早晨。我爹放在桌上的二十块钱,我娘塞进布兜里的鸡蛋和苹果,我弟背着书包说的那句“给我写信”,还有我自己骑着二八大杠在大雾里穿行的样子。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人,经历什么样的事。
现在我知道了。
现在,我坐在这座北方小城的阳台上,身旁是相伴了大半辈子的妻子,脚下是平平凡凡的人间烟火。夕阳把远处的楼房染成金黄色,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子的笑声传来。厨房里赵冬梅正在切菜,砧板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
风吹过来,带着晚饭的香味。
这就是我的人生——一个差点因为两斤而过不了体检线的瘦子的人生。
挺好的。
(全文完)
声明:AI辅助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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