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83岁,一个人住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红砖楼里。四楼,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扶手锈得发黑,墙面剥落得一块一块,像老人脸上的斑。

我拎着两袋东西上楼,一袋香蕉,一袋牛奶,还有一盒她爱吃的桃酥。爬到三楼就有点喘,心想她每天怎么上上下下的。结果她根本不下楼。

敲门,没人应。我又敲,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

“谁啊?”

“姑,是我,小军。”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看清是我,门才慢慢拉开。姑姑站在门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整个人缩在棉袄里,瘦得撑不起衣服。

“小军啊,你咋来了?”她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来看看你。”我把东西放在桌上。桌上有个搪瓷碗,碗底沉着半碗白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皮。旁边是一碟萝卜干,还有几片已经发蔫的白菜叶子。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漏进一束光,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一股味道涌过来,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膏药味、霉味、还有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鼻酸。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早上吃的。”她顿了顿,“其实不饿。”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那半碗凉透的白粥,应该就是她的早餐,也是午餐。

“姑,我给你带了桃酥,你尝尝。”我打开纸包。

她摆摆手:“牙不行了,咬不动。”说完从嘴里取下什么,我才发现她戴着假牙,那假牙上还沾着一点粥渣。

我去厨房想烧点热水。厨房很小,灶台上落着一层薄灰,只有一口锅,一个电水壶。水龙头有些松动,拧开时发出尖利的声响。我把水壶灌满,插上电。壶底结着厚厚的水垢,像一圈圈年轮。

“你坐着,我自己来。”姑姑跟在后面,走路时膝盖似乎不太能打弯,脚蹭着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扶她到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坏了,她一坐下去就陷进去半个身子,像被什么吞住了。

“小军,你工作忙不忙?”她问。

“还行。”

“你爸身体好吧?”

“好。”

“你儿子上初中了吧?”

“嗯,初二了。”

她点点头,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隔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工作忙不忙?”

我愣了一下,刚说过的话,她已经忘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楼下传来小孩跑过的声音,还有收废品的喇叭声:“回收旧手机、旧家电……”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又散出去。

姑姑忽然说:“人老了,讨人嫌。”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姑,你说什么,没人嫌你。”我心里不是滋味。

她慢慢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潭死水,下面沉着几十年的疲惫:“你二表姐上个月来看我,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说孩子要上补习班。你三表哥半年没来了,打了两个电话,说忙。我知道,我身上有味道,屋子乱,他们来了不自在。”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她又说:“我不怪他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我年轻时候也嫌你奶奶,嫌她啰嗦,嫌她动作慢,嫌她总把菜煮得太烂。现在轮到我了。”她笑了一下,那笑更像是在叹气,“报应。”

水壶“啪”地跳了,水开了。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兑了点凉的,端给她。她接过,双手捧着,杯壁上有裂纹,像她的手指一样,青筋凸起,关节粗大。

她低头喝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留下一点白的。她说:“小军,你小时候,你爸把你放在我这儿,住了两个月。你天天闹着要吃冰棍,不给就哭。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四十三块,给你买了十根冰棍。你记不记得?”

我不记得,那时候我太小。但我点头。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你那时候白白胖胖的,抱在手里沉甸甸的。现在也长成大人了,你孩子都大了。”

她忽然不说话了,靠在沙发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什么东西。这个曾经给我买冰棍的女人,这个曾经说话大嗓门、走路带风的女人,现在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火苗越来越小,风一吹就晃。

“姑,你一个人住,为什么不搬到敬老院?或者跟表哥表姐说,让他们轮流照顾。”我说。

她摇头:“去敬老院?那地方更不好,我打听过,一个月三千,吃饭睡觉都在一块儿,不认识的人整天看着你。我不去。再说孩子们也不容易,各自有家,别给他们添乱。”

“那你一个人,万一摔了怎么办?万一不舒服怎么办?”我提高了声音。

她怔了一下,小声说:“床头有电话,居委会的王主任隔几天会来看看我。楼上李奶奶也一个人,我们有时候互相打个电话。没事的。”

“什么没事?你住四楼,又没有电梯,你一个月下几次楼?”

她不说话了。半晌,她叹了口气:“下不去就不下去。反正我吃得少,王主任帮我带点菜,一个月的菜钱用不了多少。”

我看着屋里的一切:掉漆的五斗柜,一台很老的小电视机,窗台上摆着几盆枯死的花。她就这样被困在四楼,困在这几十平方米里,一日一日地熬。

我走的时候,她坚持要送到门口。手扶着门框,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棵快要倒下去的树。她说:“小军,下次别买桃酥了,咬不动。你来看看姑,姑就高兴。”

我喉咙发紧,点点头,转身下楼。走到三楼拐角,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门口,小小的,黑黑的,像嵌在门框里的一个影子。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人老了,讨人嫌。”

真的是这样吗?我们忙,我们累,我们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我们把老人安置在老房子里,偶尔打个电话,偶尔去看一眼,坐十分钟,问几句重复的话,然后匆匆离开。我们以为给点钱、买点东西就够了。可他们真正需要的,不过是有人说说话,不过是别被当成一个累赘。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书房里,翻出手机。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儿子打篮球的,再往前是全家出去旅游的。翻了很多页,找到了姑姑的照片,还是五年前过生日时拍的。那时候她七十八岁,头发还没全白,笑起来门牙缺了一颗,但眼睛是亮的。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然后拿起电话,给二表姐拨了过去。

“姐,我今天去看姑姑了。她瘦了很多,一个人……我们得商量商量,以后能不能轮流去看看她,哪怕一周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二表姐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有时候也想去,但去了看到她那样,心里就难受,坐不住。”

“我们难受,她更难受。”我说。

又是沉默。

“行,我明天去看看她。”二表姐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想着明天还要上班,周末还要送儿子上兴趣班。但我在日历上设了一个提醒:每周日下午,去姑姑家。两个小时,不多,但雷打不动。

也许我们改变不了衰老,改变不了死亡,改变不了她的孤独。但至少在最后的时光里,别让她觉得,自己讨人嫌。

因为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老成她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