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八十一,头发全白,腰早就弯了,走路需要拄着拐杖。村里人都羡慕我,说我有福,八十一岁还能喊一声娘,家里躺着一百二十三岁的老母亲,是全村最长寿的老人。
外人只看见我的福气,没人知道,这福气压得我喘不过气。母亲高龄之后彻底失了自理能力,瘫痪在床整整十五年。吃喝拉撒全靠我伺候,我一把年纪,早就没了精力,却日日守在床头,不敢有半分懈怠。
每天天不亮,我就得挣扎着起床。先颤巍巍烧热水,给母亲擦脸擦手,再小心翼翼帮她翻身、换尿布。她肠胃弱,吃食挑剔,我牙口也不好,每次都把米饭熬得软烂,一点点喂到她嘴里。我自己浑身是病,高血压、腿疼、心慌是常态,常常伺候完母亲一顿饭,就累得直喘粗气,半天直不起腰。
我的儿女也都六十上下,早已儿孙满堂,各自有家庭要操劳。他们多次劝我把奶奶送去养老院,或者轮流照顾,我次次都摇头。我总觉得,娘养我一场,我就得给她养老送终,万万不能委屈了她。
这两年,母亲身体没病没痛,寿命极长,可脑子彻底糊涂了。她认不出人,昼夜颠倒,性情也变得执拗又折腾,我的日子彻底熬成了无底的煎熬。
白天她安安静静躺着,一到深夜就开始不停哼哼唧唧,大声喊叫,说要吃饭、要喝水、要起身走路。我睡得浅,刚闭眼就被喊醒,一晚上要起来七八次。寒冬腊月,我披着薄棉袄,拄着拐杖在床边来回忙活,腿脚冻得发麻,常常一夜无眠。
更磨人的是,她糊涂后完全不受控制,经常胡乱蹬腿,把被褥踢翻,大小便弄得到处都是。我弯腰擦洗、换床单,老旧的骨头咔咔作响,好几次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儿女心疼我,每周抽空过来帮忙,可他们也都是花甲老人,身体也吃不消,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村里人人都说我是大孝子,几十年如一日伺候百岁老母,是十里八乡的榜样。每次有人上门夸赞,我只能笑着点头,没人看见我转身之后,满脸的疲惫和无助。所有人都让我坚持,没人告诉我,八十一岁的我,其实也撑得快要垮掉。
上周深夜,是我这辈子最崩溃的一晚。
凌晨两点,外面寒风呼啸,屋里没有一点暖意。我刚吃了降压药躺下,母亲又开始大声哭喊,手脚用力拍打床板,动静极大。
我强撑着疲惫的身体起身,慢慢挪到床边,轻声哄她:“娘,夜深了,快睡吧。”
她根本听不懂我的话,依旧胡乱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饿!吃饭!不走!”
我无奈转身,颤巍巍去厨房热粥。天冷路滑,客厅地面冰凉,我走得急,腿脚发软,脚下一滑,重重摔在了地上。
拐杖滚到一边,我重重磕在膝盖旧伤上,钻心的疼瞬间蔓延全身。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挣扎了好几分钟,都没能爬起来。床上的母亲还在不停吵闹,尖锐的喊声一遍遍钻进我耳朵里。
那一刻,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和疲惫,彻底绷不住了。
我终于撑着桌子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床边,看着床上依旧吵闹、毫无安宁的老母亲,浑浊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
我俯下身,凑在她耳边,声音沙哑带着哽咽,一遍遍地低声哭诉:“娘,我今年八十一了,我也是快要入土的人了。我浑身都是病,真的熬不动了。娘,求你了,你再不走,我真的撑不住了啊。”
我没有怨她,半分怨恨都没有。我只是太累了,我也老了,我也需要休息,可我不敢歇、不能歇,只要母亲还在,我就必须日夜坚守。
母亲听不懂我的话,依旧自顾自哼哼呀呀,眼神浑浊,没有一丝回应。
那晚之后,我彻底病倒了。头晕心悸,腿疼得无法站立,躺在床上起不来,连自己都需要儿女照顾。
儿女看着我憔悴的模样,红着眼眶劝我:“爸,尽孝没有错,可您不能拿命去熬。奶奶长寿是福气,您好好活着,才是我们的福气。”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整整一天。
我伺候母亲十五年,问心无愧。我守着为人子的本分,耗尽了自己的晚年。我期盼母亲长寿,可到了如今才明白,超长的寿数,对瘫痪失智的老人、对高龄尽孝的儿女,从来不是福气,只是一场漫长又磨人的双向煎熬。
几天后,我不再硬撑。在儿女的帮衬下,我按时给母亲喂饭擦洗,不再整夜强撑着熬夜。我不再执着于完美的孝道,我终于懂得,八十一岁的儿子,也有被原谅、可以疲惫的资格。
世间最动人的是母子情深,最无奈的,是子已暮年,亲仍在,身心俱疲,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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