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号

挂号处的人说:“专家号满了,两个月以后的也满了。”

陈建国穿着灰色夹克,站在三甲医院门诊大厅里,手里捏着父亲的身份证。他身后是坐在塑料椅上的父亲,老人家把报纸叠成四折捏在手里,眼睛望向玻璃幕墙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真的一个都挂不上?”陈建国问得很平静。

“挂不上就是挂不上。”窗口里的姑娘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陈医生是呼吸科最好的,你不找他找谁?人家团队一共六个大夫,其他五个都排到下个月了,陈医生本人——您自己看。”

她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排班表,绿色代表可约,红色代表满。到年底全是红的。

陈建国点点头。他本来想说“那你帮我看看其他专家”,但想了想,话又咽回去了。他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正好也抬头看他,目光对上的一瞬间,老人笑了一下,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过的旧纸。

“不急,爸。”陈建国走回去坐下,“今天先做个普通门诊,把CT拍了再说。”

“不着急,你工作忙。”父亲把报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最近油价又涨了。”

陈建国接过报纸,目光落在铅字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口袋里有一部手机,里面存着省卫生厅厅长、省人民医院院长的私人号码,还有北京那边几个老同学的电话,其中一个已经是协和的科主任了。他知道只要拨出任何一个,不出半小时,整个医院上下都会动起来。但他没有。

父亲这次是来省城复查,去年体检发现肺部有个小结节,老人自己一直惦记着。陈建国的母亲三年前走的,肺癌。那是陈建国还在市里当书记的时候,母亲的病拖了八个月,最后那段日子,他每天开完常委会就往医院赶,有时候凌晨两点,护士站的灯还亮着。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个位置,医院里没人认识他,母亲住的是普通病房,隔壁床是个卖早点的女人,每天清晨五点半她丈夫准时送粥来,粥里放红枣和山药,香得整个楼道都是。母亲走的那天早上,也喝了一碗那家的粥。

父亲说:“你妈走的时候,我没能好好陪她,现在轮到我了,你可别耽误工作。”

“不耽误。”陈建国说,“我陪您看完再回去。”

普通门诊排队排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诊室里是个年轻医生,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问了几句既往病史,开了CT单子,又说:“老人家,您这个情况我建议还是找我们陈主任看看,他是全省看肺结节的第一把刀。不过他的号确实难挂,您要是不急,可以先去CT室预约,片子出来之后,我帮您写个转诊申请,看能不能加个塞。”

年轻医生说这话的时候,瞥了陈建国一眼。这个男人气质不太一样,坐在那里腰板很直,手指放在膝盖上,不像其他家属那样弓着背刷手机。但也就是那么一眼,年轻医生没多想。每天来来往往几百号人,什么模样的都有。

CT约在四天后。陈建国在医院旁边找了家快捷酒店,安顿父亲住下。他自己住隔壁,每天晚上处理完省里的公务,就陪父亲在酒店后面的小巷子里找家面馆吃饭。父亲爱吃刀削面,软一点,多放香菜。陈建国每次都跟老板说:“面煮久一些,老人家牙口不好。”父亲就拿筷子敲他手背:“我牙好着呢,你别瞎嘱咐。”

父子俩面对面吃面,热气扑上来,模糊了眼镜片。父亲突然说:“建国,你当省委书记这事,我在电视上看见了。那天的新闻联播,你站在台上,穿黑西装,后面是红旗。你妈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陈建国低下头去喝汤。汤很烫,他喝得急,眼泪差点被烫出来。

“所以我才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放下碗,“您来看病这事,就咱爷俩知道。”

父亲“嗯”了一声,继续吃面。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又说:“你小的时候,有一回发高烧,我骑着自行车驮你去县医院。那时候县医院就一个大夫,值夜班的,睡得迷迷瞪瞪起来给你打针,扎了三回才扎进去。你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差点跟人家打起来。”

“后来呢?”

“后来你烧退了。”父亲笑了笑,“我就跟那大夫道歉,请他吃了顿早饭。都是不容易的人。”

面馆墙上挂着一台小电视,正放着省台的晚间新闻。画面切到省委大院门口,新来的省委书记到任第四天,去基层调研。镜头里的背影高大挺拔,步伐很快,身边围了一圈人。陈建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吃面。父亲也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电视里的那个背影,和现在坐在面馆里吃面的这个男人,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没有人会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

四天后CT出来,年轻医生看了片子,脸色变了一下。他让陈建国去外面等,自己在电脑上敲了十几分钟,然后走出来说:“老人家这个结节形态不太好,边缘有毛刺,我建议尽快给陈主任看。我刚才帮您在他的门诊系统里提交了加号申请,但是……”他推了推眼镜,“但是陈主任的加号名额也满了,排期系统显示最早也要两个月后。要不您去特需门诊问问?”

陈建国问:“特需多少钱?”

“挂号费八百,但也是同一个系统,陈主任的特需号……我看看,也满了。”

年轻医生有些为难。他看得出来这个家属很在意病人,四十多岁的男人,陪老人看完CT出来,手里提着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菊花,是给老人准备的。但在这个医院里,每天这样的家属成百上千,他的同情和职业一样,是有额度的。

“要不您留个电话,”年轻医生说,“我帮您盯着退号,万一有人取消,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陈建国写了手机号。年轻医生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尾号是几个连着的“8”,但也没多想,有钱人多了。

走出门诊楼的时候,父亲在台阶上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白色的大楼。深秋的风灌进走廊,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化验单碎片,老人轻轻咳了两声。陈建国伸手去扶他胳膊,老人躲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爸,我找人想想办法。”

“不行。”父亲说得斩钉截铁,“你刚上任,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要是为我这点事去跟医院打招呼,明天就有人写匿名信。你忘了去年老赵的事了?”

老赵是邻省的省委书记,去年因为家属看病的事被曝出来“特事特办”,网上闹了好一阵。虽然最后查实是合规的,但舆论发酵的那半个月,老赵头发白了一半。陈建国当然记得。

“那您的病……”

“两个月就两个月,我等得起。”父亲拍拍他的手背,“你妈那会儿,我们也是等。等了三个月,等来了床位,但她还是走了。这病啊,急不来。”

陈建国站在台阶上,风吹起他夹克的衣角。旁边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是个插着氧气管的老人,眼睛闭着,面色灰白。推车的是个中年女人,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念叨着“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陈建国侧身让路,女人说了声谢谢,急匆匆地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陈建国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他拿起手机,翻到省人民医院院长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分钟,最后锁了屏。

他给省里的秘书长发了条信息:“明天上午的会议推迟到十点,下午的调研我去不了,让常务副省长代劳。”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给司机:“这几天不用跟着我,我自己开车。”

司机秒回:“收到,陈书记。”

陈建国盯着那个“陈书记”看了很久,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窗外是省城的夜景,高楼上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无数只眼睛。

第五天,陈建国托了省城的老同学打听。老同学在省政协,听说这事,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跟医院的副院长吃过饭,一句话的事”。电话打过去,副院长很客气,说陈主任确实是全省最好的,号确实满了,但他可以帮忙打招呼,“加个号问题不大,不过陈主任那个人脾气比较拧,他要是问起来……算了,我帮你们安排,到时候你直接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陈建国说:“能不能不要让陈主任知道我的身份?”

老同学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建国,你这是何必呢?你打个电话给卫生厅,别说是你,就是你秘书打个电话,医院领导都得亲自出来接。”

“我不想搞特殊。”

“你现在这个位置,不搞特殊本身就是最大的特殊。你爸的病要紧啊。”

陈建国想了想说:“就按我说的办,别暴露身份。”

隔天上午,老同学亲自陪着陈建国和父亲去了医院。在呼吸科门诊区等了半个小时,副院长安排的护士把他们带到陈主任的诊室门口。门关着,门口挤了七八个病人和家属,一个年轻女助手守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一个个叫名字。

轮到陈建国的时候,助手接过转诊单看了一眼,说:“加号?谁批的?”

“马副院长。”

助手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说:“马院说了,行。但陈主任今天上午已经加了三个号了,他脾气不好,你们进去之后别说太多话,直接给片子。”

诊室门推开的时候,陈建国看见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一件深蓝色高领毛衣。他戴着金丝眼镜,正低头看电脑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快速滑动。桌上堆了一摞病历,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凉透了。

“片子。”陈主任头也没抬。

陈建国把CT片递过去。陈主任抽出来,对着灯箱看了一眼,时间大概持续了五秒钟。然后他把片子放下,转过电脑屏幕,调出一个排期界面。

“你这个情况我看了,”陈主任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陈建国,又扫过父亲,“结节位置不太好,离胸膜近,需要手术。但我的手术排到两个月以后了,你们先去住院部登记,到时间会通知。”

“陈主任,”陈建国尽量让语气平和,“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们担心两个月……”

“担心?”陈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哪个病人不担心?你看看外面那些人,哪个不比你们来得早?我一天看八十个号,手术做到晚上九点,周末还要飞外地会诊。我也担心,我担心我猝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睛里。陈主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冷咖啡,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这样吧,”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先入院,术前检查先做上,手术日期定了通知你们。下一个。”

陈建国站在那里没动。他感觉胸腔里有股气往上顶,从胃里一直顶到喉咙口。他看见父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那样安静。老人对他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说了,走吧。”

“陈主任,”陈建国最后说了一句,“两个月的确太久。您能不能再帮我们看看,哪怕提前一点?”

陈主任抬起头,这回正眼看了他。目光里有一种见惯了世面的疲惫和不容置疑,这种目光陈建国很熟悉——几年前他还是市委书记的时候,在下访接待室里,面对那些来哭低保、哭拆迁、哭工伤认定的老百姓,他自己也用过这种目光。那是一种“我知道你难,但我也无能为力”的目光。

“同志,”陈主任说,“我说了两个月,就是两个月。你要是等不了,可以找别的医生,我们科还有副主任医师,虽然技术上差一点,但也许排期快。你选吧。”

说完他就低头去看下一本病历了。助手在旁边轻轻拉了拉陈建国的袖子:“先生,先出去吧,后面还有病人。”

陈建国扶着父亲站起来。父亲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椅背才站稳。陈建国这才注意到,父亲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鬓角那里几乎全白了,以前还是花白的。他扶着父亲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陈主任在后面喊:“下一个,张翠花。”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头顶的白炽灯管有两根坏了,闪个不停。父亲忽然笑了:“这人说话跟你当年一样冲。”

“我什么时候冲了?”

“你当县长那会儿,有人来办公室闹,你也是这么跟人家说话的——‘我一天开八个会,我也担心我过劳死。’一模一样。”

陈建国愣了一下,苦笑。他当县长那会儿确实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全世界都该理解他的忙碌。后来上了市里、省里,位置越高,说话越小心,越不敢把“累”字挂在嘴边。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也是那样锋利的一个人。

“那不一样,”他扶着父亲往电梯走,“他是大夫,救死扶伤的。”

“谁还不是个凡人呢。”父亲说。

电梯门开了,里面挤满了人。陈建国护着父亲走进去,站在最角落。电梯下行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挤了他一下,他踉跄半步,肩膀撞在电梯壁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浑然不觉。陈建国没说话。

当天下午,他把父亲送回酒店,自己开车回了省府大院。办公室门口,秘书长已经等了半个钟头,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陈书记,下午的会……”

“推迟到明天。”陈建国推门进去,扯松了领带。

他坐在办公桌前,椅子很大,真皮的,转个身都无声无息。窗外是省政府广场,红旗在秋风里绷成一条直线。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三个数字,是省卫生厅的值班电话。响了两声,他又挂了。

然后他拨了一个私人号码。对面很快接起来,声音有些意外:“老陈?你难得主动打给我。”

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王长庚。他们是中央党校的同学,同一期,住隔壁宿舍。那时候王长庚还是省城一家区医院的副院长,两人夜里经常在走廊里聊天,聊理想,聊改革,聊各自工作中的困惑。毕业的时候王长庚说“老陈,以后有事你说话”,陈建国说“我有事肯定找你”。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有事”找王长庚。

“长庚,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我爸在你们医院看病,呼吸科,陈主任的号,排到两个月以后了。老人年纪大了,我怕拖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王长庚说:“陈主任?陈明远?你等着,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别,”陈建国说,“你别提我。你就说……是一个朋友的父亲,帮忙关照一下。”

又是两秒沉默。“老陈,你到我们医院来,不直接找我,自己去挂号?”

“我不想让人知道。”

王长庚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个脾气。行,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去安排,不暴露你。”

挂了电话,陈建国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窗外有一群鸽子飞过,灰扑扑的影子掠过玻璃。他想起母亲住院的时候,隔壁床那个卖早点的女人,她丈夫每天送粥来,有时候多带一份,放在母亲的床头柜上,说“大姐你也尝尝”。母亲喝完了就夸,说这粥熬得好,米都开花儿了。那男人就憨憨地笑,说“我家那位做了一辈子早点,就粥熬得还行”。

后来母亲走了,陈建国去办手续,路过那个病房,看见那张床已经换了新病人。那碗粥的空碗还放在床头柜上,没来得及收。保洁员过来端走了,倒进垃圾桶里,叮当一声响。

那时候他是市委书记,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交了钱,拿了死亡证明,一个人去停车场,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

手机响了。王长庚回电话了。

“老陈,我跟陈明远说了,加个号的事。但他跟我说,今天上午你带老人去过了?”

“去了。”

“他说你当时没提是谁介绍的,就一个普通家属。他说他态度可能不太好,让我替他说声抱歉。”

“没事,他忙。”

“手术的事他答应提前安排,下周三有个空档,正好有人取消。你把老人带来住院,我亲自去打个招呼。”

陈建国说:“长庚,谢谢。”

“谢什么谢。”王长庚在电话那头笑了,“党校那会儿你帮我写过三篇论文,我欠你的。不过老陈,你真的不用这么低调。你现在这个位置,家里老人看病,走个绿色通道怎么了?又不违反规定。”

“我知道,”陈建国说,“但我不想让老人觉得,是因为我当了省委书记才看上病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王长庚说:“我懂了。你放心。”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了酒店。父亲正靠在床上看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大。电视里正在播省里的新闻,画面里是陈建国前两天去基层调研的镜头,他穿着深色外套,走在田间小路上,旁边是当地干部和农户。父亲盯着屏幕,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没有,最近吃得挺好。”

“电视上看着瘦。”父亲调低了音量,“今天那个人打电话来了,说明天就能住院。建国,你是不是跟人打招呼了?”

“没有,就是老同学帮忙问了问。”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平静,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了然于胸。陈建国知道父亲看出来了,但他没有拆穿。

“行,”父亲说,“那就住吧。”

那天夜里陈建国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县里当镇长,那年冬天大雪封路,他去村里看望孤寡老人,车子陷在雪地里走不动。他卷起裤腿下车推,鞋里灌满了雪水,冷得骨头疼。后来终于把车推出来了,司机说“镇长您快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雪地上只有两行车辙,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是酒店隔壁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映在天花板上。他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半。他给秘书长发了条信息:“今天上午的会照常,下午我去医院,有事电话。”

那边秒回了一个“收到”。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建国把父亲送到医院住院部。王长庚亲自在楼下等,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作牌,看见陈建国的时候远远点了一下头,没有握手,没有寒暄。这是他们约定好的。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窗口的护士看了一眼系统,忽然抬头打量了一下陈建国:“您是陈明远主任亲自安排进来的?”

“是。”

护士又看了看电脑,又看了看他,什么也没再说,把住院单打印出来递过去:“外科楼十五楼,十五病区,护士站会安排床位。”

父亲被安排在双人间,靠窗的位置。窗帘是淡蓝色的,外面能看见医院的院子,几棵银杏树黄透了,风一吹,叶子落了一地。同屋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操着浓重的方言,一见面就热情地打招呼:“老哥,你也肺上的毛病?没事,这儿的大夫好着呢,我都住了十天了,明天就手术。”

父亲笑着跟他握手:“多关照,多关照。”

陈建国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住院部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挂号的人。队伍从楼门口一直排到医院大门口,蜿蜒了几十米,人们缩着脖子,手里攥着身份证和病历本。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头上贴着退热贴,蔫蔫地趴在母亲肩膀上。陈建国看了很久。

下午陈明远来查房。白大褂换成了一件干净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医生,一人手里抱着一个夹板。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了同屋的老汉,听了肺部,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在病历上刷刷写了什么。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父亲床边。

“老人家,躺下我听听。”

陈建国站在床尾,双手插在裤兜里。陈明远弯下腰,听诊器在父亲胸前移动,他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大概过了半分钟,他直起身,摘下听诊器,忽然抬头看了陈建国一眼。

那一眼和昨天在门诊完全不一样。他的目光在陈建国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他什么也没说,在病历上又写了几行字,转头对年轻医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家属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陈建国跟着他走进医生办公室。门关上,陈明远把病历夹放在桌上,转过身来。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银杏叶子沙沙地打在玻璃上。

“昨天在门诊,”陈明远说,“我不知道是王院长的关系。”

“我知道,您很忙。”

“我刚才看了老人的病历,去年在老家县医院拍的片子我也调出来了。这一年结节长了两个毫米,形态的变化确实需要尽快处理。”他顿了顿,“下周三手术,我来做。”

“谢谢陈主任。”

陈明远忽然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那个门诊里冷硬如铁的专家,倒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有些疲倦,有些别的什么情绪。

“你昨天说你担心老人家年纪大,”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我看了他七十三岁,心肺功能评估还可以,手术风险可控。但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

陈明远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建国。窗外那排银杏树又掉了一波叶子,金黄的,打着旋儿往下落。他的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我父亲去年走的。也是肺上的病。我给他排手术,排了四个月。他觉得是我儿子,不好意思催我,我也觉得是自己父亲,总想着先把别人的做了。拖了四个月,再开进去的时候已经扩散了。”

陈建国没有说话。

“后来我每次看见年纪大的病人,就想起我父亲。”陈明远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一点泛红,“所以你说你担心的时候,我其实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门诊里我不能告诉你这些,外面还有几十个病人在等。我要是对每一个都心软,我一天也活不下去。”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苦笑了一下:“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陈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去。陈明远愣了一下,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很紧,松开得也很快。

“周三手术,”陈明远说,“术前准备我会亲自盯着。你放心吧。”

“谢谢。”

陈建国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在护士搀扶下慢慢走路,一步一挪,走得极其缓慢,但脸上是笑着的,嘴里跟护士聊着什么。陈建国从她身边经过,侧身让了让,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走。

他回到病房,父亲正靠在床头,跟同屋的老汉聊天。老汉说他是修自行车的,干了一辈子,这两年肺不好,攒了点钱来做手术,儿子从外地赶回来陪他,白天出去跑外卖,晚上回来睡折叠床。父亲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说“修自行车是个手艺活,现在满大街都是电动车,修自行车的少了”。老汉哈哈大笑:“可不是嘛,我那个摊子,以前一天修二十辆,现在有时候一天就俩,都是老头老太太。”

陈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他掏出手机,看到秘书长发来的信息:下午三点有个视频会,需要他参加。他回了“好”,又加了一句“医院这边一切顺利”。

收起手机的时候,他看见父亲和老汉已经聊到了儿女。老汉说“我儿子在深圳打工,一个月挣八千,房租就去了三千,剩下的要养孩子,不容易”,父亲说“我儿子在省城工作,也忙,天天加班,这回是我自己非要来的,他请假陪我的”。

陈建国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的银杏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堆积在水泥地上。等天黑了会有清洁工来扫,扫成一堆一堆的,装进黑色的垃圾袋里。明天早上又落一层,再扫一遍,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周三早上七点半,父亲被推进了手术室。陈建国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旁边是那个修自行车老汉的儿子,年轻人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手里捏着一袋凉了的包子,一口也没吃。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

陈建国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中间王长庚来过一趟,穿着手术室的刷手服,戴着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走到陈建国身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进去多久了?”

“两个小时。”陈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陈明远的技术你放心,这个手术对他来说是常规操作。”王长庚说,“我刚才进去看了一眼,快结束了。”

陈建国“嗯”了一声。旁边的外卖小哥转过头来,看了王长庚一眼,大概认出了是院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王长庚也看了他一眼,问:“你父亲?”

“嗯,我爹,肺里长了个东西。”

“哪个大夫?”

“姓刘,副主任。”

王长庚点点头:“刘大夫也不错,你放心。”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老陈,有事给我打电话。”就走了。

外卖小哥等王长庚走远了,才小声问陈建国:“刚才那是院长?”

“是他。”

“你认识院长?”

陈建国想了想,说:“以前一起上过学。”

小哥“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包子,已经凉透了,皱巴巴地缩在塑料袋里。他叹了口气,把包子搁在椅子上。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术室的门开了。陈明远先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脸上有汗渍,白大褂前襟上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他看见陈建国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先摘了手套。

“手术很顺利,结节完整切除了,术中冰冻病理报告初步判断是良性的,但最终结果要等一周后的石蜡病理。”他说得很急,一口气说完,然后喘了口气,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觉得嗓子有点紧。他张了张嘴,说:“谢谢。”

“不用谢。”陈明远摘下帽子,头发被压得扁扁的,“老人家麻醉还没醒,大概半小时后送回病房。你到时候去病房等就行。”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昨天晚上我又看了他之前三年的体检片子,其实这个结节变化速度很慢。再等两个月可能也未必有太大问题——但我不后悔给他提前做了。”

陈建国点点头。

陈明远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昨天我回家,我老婆问我今天有什么特别的手术。我说一个七十三岁的老爷子。她说,你好好做,当给你爸做了。”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手术服的下摆在身后晃了两下,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更衣室。

陈建国重新坐回长椅上。外卖小哥还在旁边坐着,手里攥着那袋凉包子,指节攥得发白。他看了陈建国一眼,说:“你爸没事吧?”

“大夫说挺好的。”

“那就好。”小哥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朴素的安心,“我爹也快了,刘大夫说今天下午第三台,大概三四点能出来。”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脸色有些黄,嘴唇干裂,手指上有冻疮,是冬天送外卖留下的。他穿的那件骑手服领口磨起了毛,袖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你在深圳送外卖?”

“以前在深圳,我爸病了就回来了。在老家也送,挣得少点,但能照顾他。”小哥挠了挠头,“我爸修了一辈子自行车,把我供到高中毕业,我没什么出息,没考上大学,只能卖力气。但卖力气也不能在他生病的时候不在跟前。”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有你这个儿子,是福气。”

小哥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我爹也这么说。他说这辈子就修了辆好车——就是我。”

两个人坐在那里等,等各自的手术室门再次打开,等各自的父亲被推出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太阳升到了正中间,光柱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个长长的菱形。

父亲的麻醉醒了之后,第一句话是问几点了。陈建国说下午两点。父亲说“那你还来得及回去开会”,陈建国说“今天不开会”。

父亲又睡过去了,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比进手术室前白了一些,但呼吸平稳。陈建国坐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波浪线,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那次,父亲骑着自行车送他去县医院,路上经过一条很长的上坡,父亲站起来蹬,屁股离开车座,整个人往前倾。陈建国坐在后座上,抱着父亲的腰,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那条坡真长啊,怎么也蹬不到顶,父亲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但一声也没抱怨。

后来到了医院,那个值夜班的大夫连扎了三针才扎进去。陈建国疼得哇哇哭,父亲心疼得跟大夫吵了一架。但是第二天早上,父亲又买了早饭去跟大夫道歉,两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早点摊上,一人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父亲后来跟陈建国说:“那大夫值了一晚上夜班,他也累,手抖是正常的。人都有累的时候。”

人都有累的时候。陈建国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想起这句话,忽然鼻子酸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上,在风里瑟瑟地抖。他想,等父亲出了院,天气好,带他去公园走走,看看这满地的银杏叶。如果母亲还在,她会蹲下去捡最好看的那几片,夹在书里当书签。母亲从前就爱这么干,家里的书随便翻开一本,准能掉出一片压得薄薄的金黄色的叶子。

父亲这次住院一共住了十二天。术后恢复得很好,陈明远每天查房都来,有时候是早晨七点半,有时候是晚上六点,白大褂换了,眼镜换了,但脸上的疲倦一直没变过。有一天傍晚他来查房,父亲刚好在喝粥,看见他就招呼:“陈大夫,你吃饭了没?这粥我儿子买的,多了,你喝一碗?”

陈明远愣了一下,大概从医这么多年,头一回有病人请他喝粥。他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待会儿去吃”,但父亲已经把一次性碗盖掀开了,热气和米香一起腾起来。陈明远站在床边,看着那碗白粥,忽然说:“那……我喝一口?”

他端着碗,用塑料勺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点了点头:“熬得不错。”

“酒店楼下那家粥铺,我尝了好几家,就这家米开花儿了。”父亲得意地说,好像那粥是他自己熬的。

陈明远把碗还回去的时候,陈建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大概是今天又做了好几台手术,握器械的时间太长了。但他就那么端着碗,很稳地送到了嘴边,很稳地喝完了那一口,然后很稳地把碗和勺子放回床头柜上。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丝毫颤抖。

等陈明远走了,父亲小声对陈建国说:“这个大夫是个好人。”

“是,他医术也好。”

“我不是说医术。”父亲说,“我说他这个人。他刚才喝粥的时候,我看他眼睛,像你妈最后那几天看我的眼神。”

陈建国低下头,慢慢把一次性碗和勺子收进垃圾袋里。父亲又说:“人这一辈子啊,能做到对陌生人好,才是真正的好。对家里人好是应该的,对陌生人好,那是良心。”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陈建国去办手续,在收费窗口排队的时候,前面是个老太太,拿着一张社保卡,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您这个卡消磁了,得去一楼重新办”。老太太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我老头子还在里面等着呢,他尿袋满了”。陈建国把自己的手续先搁下,陪着老太太去了一楼,帮她办了新卡,又把她送回收费窗口。老太太一路道谢,说“谢谢你啊大兄弟,你真是个好人”。陈建国说“没事,我也等人”。

办完手续回到病房,父亲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还是那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床边等着。同屋的修自行车老汉昨天已经出院了,床头柜上还留着一袋橘子,是老汉的儿子买多了留下的,说“给老哥吃”。父亲把那袋橘子拎起来:“这是人家给的,咱得带着。”

陈建国扶着父亲往外走。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护士抬头冲父亲笑了笑:“老爷子,回去好好养着,按时复查。”父亲乐呵呵地应着:“谢谢你们照顾,都辛苦了。”

走到电梯口,陈明远从走廊那头匆匆走过来,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好几支笔,胸前的工作牌歪了一点。他在陈建国面前站定,先看了看父亲,说:“老人家恢复得不错,记得一个月后来复查。”

然后又转向陈建国。他犹豫了一下,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复查的时候挂号又有问题,你直接打给我。别让王院长再绕一圈了。”

陈建国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字迹潦草,但看得出是手写的。他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夹克内袋里,拍了拍:“好,谢谢陈主任。”

陈明远点点头,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那天门诊的事,还是想跟你说声抱歉。”

“都过去了。”陈建国说,“您也不容易。”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那就这样,你们慢走。”

电梯门开了。陈建国扶着父亲走进去,转身按了一楼。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看见陈明远还站在走廊里,白大褂在楼道通风口的微风里轻轻摆动,然后金属门完全合拢了,那身影被夹成了一条线,消失了。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父亲眯了眯眼,把手搭在额前,仰头看了看天。医院院子里那排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灰褐色的枝丫伸向天空,干干净净的,像一幅工笔画。

“天冷了,”父亲说,“回去把秋裤找出来穿上。”

“知道了。”

“你小时候一入冬就冻脚,每年都长冻疮,你妈给你用辣椒水泡脚,你哭得跟杀猪似的。”

“那是辣得慌。”

“后来你上大学去了,没人在跟前管你,结果那年冬天脚冻烂了,自己跑去校医院,回来还不敢说。”父亲背着手慢慢往前走,陈建国跟在他身侧,步子放得很小。老人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每一棵树、每一盏路灯、每一块地砖,都要打量一番,好像这医院是个什么稀罕的景点。

“爸,车在那边。”

“急什么,”父亲说,“晒晒太阳。”

于是他们就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经过,有人脚步匆匆,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抱着花束,有人拎着保温桶。护士站的广播声隐隐约约从楼里传出来,叫着某个科室的某某某到某号诊室就诊。秋末的风从广场上穿过去,把最后几片枯叶卷到半空里。

陈建国站在父亲身边,微微落后半步。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秘书长的信息:下午三点有个临时会议,需要您参加。他看了,没回。父亲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没事,不急。”

“那再站一会儿。”父亲说。

于是他们就又站了一会儿。太阳向西移了一截,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越过台阶,一直伸到医院广场的砖缝里。陈建国想起母亲下葬那天,也是个晴天。他在墓前站了很久,父亲在他身后站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后来父亲说“走吧”,他就跟着走了。那天他们也走了很慢,步子很小,像现在这样。

过了大约五分钟,父亲说:“行了,走吧。”

陈建国扶着父亲的胳膊,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栋楼。十五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发着光,一排排的玻璃窗整整齐齐,不知道哪一扇是父亲住过的那间。他看了两秒钟,转回头,继续向前走。

车开上环路的时候,父亲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陈建国把车速放慢,窗外的车流和楼群缓缓后退。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是他小时候父亲常哼的那首,歌名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句“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他把声音调大了一点,父亲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前面是一个很长的上坡,车流缓行。陈建国轻踩油门,车子稳稳地往上走,没有顿挫,没有颠簸。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早晨,父亲骑车载他去医院,站起来蹬的那条上坡。那时候是父亲在用力,现在是他了。他握着方向盘,手很稳,眼睛看着前方。

坡顶到了。阳光铺满了整条路,亮晃晃的,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