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大军,今年四十六,在城南汽配城开了个修车铺。
这两年行情不好,铺子里的活儿时多时少,上个月流水刨去房租水电,落手里不到四千块。
我媳妇周梅,在隔壁街道的社区医院挂号处上班,一个月两千八,干三休一。
昨天下午五点多,周梅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晚上去闺蜜刘娟那儿住,刘娟老公出差了,她过去陪陪,省得一个人害怕。
我回了句“知道了”,继续趴车底下拧螺丝。
忙完到家快十一点,冲了个澡躺床上翻手机。
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不放心周梅,是颈椎疼得厉害。
枕头换了好几个角度,怎么躺都不得劲。
隔壁单元有人在吵架,隔着一堵墙听得模模糊糊。
床头柜上她平时放水杯的地方空着,闹钟旁边的充电线也没插手机。
屋子里静得难受,连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躺到十二点半,还是没睡着。
我爬起来套了件外套,拿了车钥匙下楼。
想着既然睡不着,干脆开车去刘娟那个小区门口转转,万一她俩饿了想吃个夜宵,我好顺路捎上。
刘娟住城南香榭丽苑,那片全是洋房别墅,前年开盘的时候一平卖到两万六。
我开着我那辆快十年的五菱宏光,到了小区东门,门口保安拦了一下,我说接个人,报了刘娟家的楼号,保安让我停在路边等着,别挡着道。
我熄了火,把车窗降下来透透气。
车门拉手那块皮子磨破了,露着里面的铁皮,硌手。
点了根烟抽着,眼睛盯着小区大门。
两点多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从里面开出来,大灯晃得我眯了下眼。
车过去了,我看见后面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的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我看着身形像周梅,但她今天出门穿的是件灰外套。
男的四十来岁,穿着衬衫西裤,走得离她挺近,说了句什么,女的侧脸笑了一下。
这一侧脸,我看清了,就是周梅。
她嘴唇上涂了口红,平时在家她从来不涂这个颜色,说显老。
我那辆五菱的喇叭声音特别响,因为去年追尾换过一对蜗牛喇叭。
我按了两下,那声音在半夜的街上跟打雷似的。
周梅猛地转过头,看清是我的车,整个人往旁边趔了一下,脚下那双带跟的鞋在路面上打了下滑,一只手扶着旁边路灯杆才站稳。
那个男的看了我车一眼,也没说话,径直钻进那辆奥迪,油门一轰走了。
周梅站在原地站了十几秒,才一步一步朝我这边挪过来。
她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发软,好像膝盖使不上劲。
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车里没开灯,小区门卫室的光照进来半边,我看她那条墨绿色裙子领口有点歪,锁骨旁边有一小块红印子,像是蚊子叮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说话,伸手去够安全带,手抖了两下才扣上。
我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路,问她:“刘娟家在这小区?”
她说:“嗯,三十八栋。”
“刚才那个谁?”
“刘娟老公的朋友,正好在楼下碰见,聊了两句。”
“聊两句换身衣服?”
她不说话了,两只手绞在膝盖上,指甲盖掐着裙子布料,掐出几个指甲印。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她的包放在后座,包的拉链开了条缝,露出半截她平时上班穿的那件灰外套。
我没再问,挂挡掉头往回开。
一路上车里没开收音机,安静得能听见引擎盖底下皮带转动的声音。
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大军,你别多想。”
“我多想什么?”我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
她又没声了。
到家的时候三点二十,我停好车,她下车的时候扶着车门框站了一下,说脚麻了。
我没等她,自己开了单元门上去。
进了屋,她去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响了快四十分钟。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还有半碗她中午没吃完的凉皮,筷子搁在碗沿上,已经凝了一层油。
我盯着那碗凉皮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看见我车喇叭响时腿软的样子。
她洗完澡出来,换了睡衣,头发湿着,站在卧室门口跟我说:“大军,今天这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儿子小学手工课做的,黏土捏的,边缘缺了一块。
她没答上来,站了会儿,转身进屋了。
我听见她爬上床,被子拉起来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没动,后半夜的天开始泛灰白,对面楼有一户人家厨房灯亮了,大概是早起给孩子做早饭。
我想起前年儿子中考那年,周梅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熬粥,手被蒸汽烫了个泡,拿牙膏抹了抹接着忙活。
那时候觉得日子虽然紧巴,但有个奔头。
可刚才那个男人开奥迪,手指头上戴了块表,反光我没看清牌子。
他看周梅的眼神,跟看一件东西似的。
我今年四十六,修了二十年车,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纹路。
我媳妇周梅四十二,在社区医院挂号,一天站八个小时。
我们俩加一块一个月挣不到七千块,房贷每月还两千一,儿子在省城读大二,每月生活费一千五,剩下来的钱精打细算刚够过日子。
上回她过生日,我请她吃了顿海底捞,花了二百六,她念叨了一个礼拜说贵。
我坐在客厅想了一夜,想她为什么从别墅里出来换了一套裙子,想她腿软的样子,想她掐裙子的手指甲。
想到天完全亮,六点十分,闹钟还没响,我听见卧室里她翻了个身。
我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把她的保温杯灌满,放了两颗红枣,她上班爱喝这个。
水烧开的时候蒸汽扑在脸上,烫得我眼眶发酸。
我端着杯子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她背对着门躺着,肩膀一抽一抽的,被子底下在抖。
“把水喝了,七点半还上班。”我说。
她没翻身,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大军,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你跟平常一样,我害怕。”
我没说话,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走到客厅,看见鞋柜上她那双昨天穿的平底鞋,鞋帮上蹭了一块泥,我蹲下来用手把那块泥抠掉了,手指头蹭得生疼。
她把那双鞋买回来花了八十九,在淘宝比了三天价。
我抠完泥站起来,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底下青黑一片,嘴角往下耷拉着。
八点钟她去上班了,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跟平时一样说了句“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的脚步声下了楼,才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她穿着那件灰外套,低着头往公交站走,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小,肩膀缩着。
我转身回屋,开始翻东西。
衣柜顶层她放杂物的那个纸箱子,里面有几本旧相册,还有她以前上班用的旧工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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