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陈,我爸妈下周搬过来,你把次卧腾出来。”周春梅把碗往桌上一墩,像在安排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筷子夹到一半,悬在酸辣土豆丝上方,没动。退休证还揣在兜里,热乎着,退休金九千八。我原以为熬到头了,哪知道,她转身就把她那年过八十的爹妈接来了。我说了句“好”,心里那把秤,却“啪”地断了。
第1章 老陈,我爸妈要来了
“老陈,我爸妈下周搬过来,你把次卧腾出来。”
周春梅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往嘴里扒饭。筷子夹着酸辣土豆丝,那土豆丝是我炒的,油放得少,干巴巴的,像嚼草绳子。她坐在我对面,手机横着,刷抖音,眼睛没离开屏幕,话说得跟扔抹布似的,轻飘飘的。
我“嗯”了一声,土豆丝卡在喉咙口,吞不下去。
“你听见没得?”她抬头看我一眼,眼角的褶子堆起来,“莫光晓得吃。吃完饭把次卧那些旧衣服旧箱子收拾了,该扔的扔,该搬去阳台搬去阳台。我明天去家具城买张新床,要带护栏的,老人翻身不容易掉下来。”
我又“嗯”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这碗饭,我吃了四十年。从二十三岁进厂当学徒,到六十二岁退休,每天晚上都坐在这个位子上吃饭。饭桌还是结婚那年打的,柏木的,面上铺了块蓝格子桌布,桌布换过十几块,桌子没换过。周春梅说,扔了可惜。
我站起来收碗。周春梅还在刷抖音,外放声音很大,一个老头在屏幕里扭来扭去,配乐聒噪得厉害。她一边看一边乐,脚在拖鞋里一翘一翘的。
“春梅,”我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她,水龙头开得哗哗响,“你爸妈在乡头住得好好的,咋个突然要搬来城里住?”
“好啥子好?”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被抖音声冲得断断续续,“我妈腿脚不灵便,我爸肺气肿,爬个坡都喘。他两个在乡头,万一哪个晚上倒了,哪个管?我是他们女娃儿,不管哪个管?”
我关了水,把碗放进沥水篮里,转过身,用围裙擦手。围裙是绿的,棉布的,洗得发白,也是结婚时候买的。三十九年了,针脚密实,居然还没破。
“你弟呢?他不是在镇上?”我声音不高,像怕惊着什么。
周春梅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我:“周晓军?他一家三口挤在镇上那个四十平米的房子里,自己都转不开身,哪还有地方给爸妈住?再说了,他不是要跑车吗?一天到晚在外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你让他照顾老人?”
“不是照顾,”我慢慢说,“我的意思是,你爸妈毕竟是你周家的人,你弟他……”
“陈光荣!”她声音陡然尖起来,像锅铲刮铁锅,“你啥子意思?我周春梅嫁给你四十年,给你生儿育女,给你洗衣做饭,我爹妈来住几天,你就不乐意了?他们是外人吗?你是咋个当女婿的?”
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下去。洗衣机“滴滴”叫了两声,提醒衣服洗好了。我转身去阳台晾衣服。晾衣杆有点高,我踮着脚,一件一件地搭。晾到周春梅那件红底白花的真丝衬衫时,我顿了顿。那件衬衫是去年妇女节买的,花了两百六。周春梅喜欢得很,说这是她这辈子最贵的衣服。
可我这辈子,没穿过超过一百块的衣裳。
退休证还在我兜里。今天下午刚领的。厂里办退休手续,人事科小李把证递给我,笑呵呵地说:“陈师傅,恭喜啊。你退休金核算下来,九千八。比厂里好多在职的都高呢!”我接过红本本,手有点抖。四十年,我在重钢厂烧了四十年锅炉。夏天车间里五十度,冬天穿着棉袄都发抖。我把这四十年,都给了厂里,给了这个家。
九千八,是我一个月工资的两倍还多。我攥着红本本,在厂门口站了好半天,看着“重庆制钢总厂”那几个铜字,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受。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一家卤味店,买了半斤猪耳朵。周春梅爱吃这个。我拎着袋子,一边走一边想,等会儿怎么跟她说。她一辈子精打细算,买菜都要挑收摊的时候去。九千八这个数,她晓得了,肯定高兴。
我进门时,她正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把卤味放在茶几上,又把红本本递过去。
“退休了。人事科说,一个月有九千八。”
她眼睛“刷”地亮了,像夜里突然点亮的灯。她把手机一扔,抓过红本本翻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抬起头,笑得眼角的皱纹全挤到了一起:“九千八?真的?乖乖,比你还高!”
“嗯。工龄长,岗位特殊,补贴多。”
她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双手合十:“太好了太好了!这日子总算熬出头了。”然后她开始计划:先把家里的老空调换了,再给儿子宏亮添点钱还房贷,给孙女兰兰报个舞蹈班,自己也去办张美容卡。
我坐在小板凳上,听着她一件一件数,没插嘴。直到她忽然停住,把红本本往茶几上一拍,说:“还有个事。我爸妈在乡头,年纪大了,我不放心。既然你退休了,正好,把他们接过来住。你天天在家,顺便照看他们。”
我脑子“嗡”地一下,像锅炉房里的蒸汽阀门突然松了。
原来是计划好了的。不是临时起意。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灯光下,脸上还带着那种精明的笑。四十年,我早就习惯了她的笑。那笑里有算计,有心机,也有为这个家操持了一辈子的精明。我知道她是周家的长女,从小当半个妈把弟弟拉扯大。她顾娘家,我从结婚第一天就知道。
可我没想到,她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把日子给我安排死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床外侧,周春梅睡里侧。她很快打起了呼噜,一声接一声,像排风扇在响。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月光映进来,照在墙上那张合照上。那是宏亮三岁时照的,我抱着他,周春梅挨着我,她笑得开心。我那时年轻,头发还密,人还没现在这么瘦。
照片里,一家三口,紧紧靠着。
可四十年过去,我发现,我原来一直是一个人站在边上。
第2章 腾房间
我开始收拾次卧。
次卧不大,七八个平方。早先是宏亮的房间,他十岁那年分到自己的小床,高兴得在上面滚了一晚上。后来宏亮去了成都读大学,毕业留在那边工作,结婚生子,一年回来一两次。房间就变成了杂物间。周春梅舍不得扔的东西全往里面堆。旧衣服、旧被子、旧玩具、旧报纸,还有我年轻时候的工具箱、劳保鞋、一堆早就过期的粮票。
我拉开那扇掉了漆的推拉门,灰尘“扑”地涌出来。我咳嗽了两声,伸手在墙上找开关。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照得那些旧物像一堆堆小小的坟包。
我从早上八点开始收拾,到下午两点,才清出来一小块地方。东西太多了。光周春梅的旧衣服就装了四大包,有些还是二十年前的款式,领子黄了,纽扣掉了。我一件一件抖开来看,又一件一件叠好。不敢扔。周春梅的脾气我清楚,动她的东西,比动她的钱还恼火。
老李头就是那时候来的电话。
“老陈,退休了?出来喝茶。”老李头大名李建国,是我在重钢厂三十多年的老伙计。他比我早退两年,退休金没我高,一个月五千多。他总说,人老了,钱多钱少都得看得开。
我拿着电话,站在堆满旧物的屋子里,突然觉得累。那种累不是干活干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泡了四十年的灰,擦都擦不干净。
“不出来了,家里有事。”我说。
“啥子事?你一个刚退休的人,能有啥子事?”老李头在那头笑,“是不是被春梅嫂子抓住做家务?我跟你讲,男人不能太老实。你越老实,她越得寸进尺。你看我,老婆子叫我干嘛我偏不干,她现在拿我没办法。”
我苦笑了一下。老李头是出了名的嘴硬。全厂人都知道,他怕老婆比我怕得还凶。只是他爱吹,嘴上从来不吃亏。
“春梅她爸妈要搬来住,我这不正收拾房间。”我顿了顿,还是说了。
“她爸妈?”老李头嗓门大起来,“她自己没兄弟吗?让你女婿照顾她爹妈?她才五十多,自己怎么不……”
“春梅也五十多了,再说她每天事情也多。”我下意识替周春梅开脱。
“有个屁事情!她不就会打打麻将、跳跳广场舞!”老李头很不屑,“老陈,你就是太软。她欺负你一辈子,老了还把你当免费保姆。你晓不晓得外面怎么说你?都说你陈光荣是根软面条,老婆瞪一眼,大气都不敢出。”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窗外有只鸟飞过来,落在空调外机上,灰色的,歪着头往里看。我忽然觉得,那只鸟都比我有主意。
“行了,就这吧。我要忙了。”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继续弯腰收拾。
晚上周春梅回来,我已经把次卧清出来了。家具搬到阳台,旧物塞进床底和吊柜。腾出来的房间,空荡荡的,只剩四面墙。我扫了地,拖了两遍,又用旧报纸把窗户擦了一遍。周春梅推门进来,点点头,满意地说:“还行。明天买张床,再买两个衣柜。对了,那个窗帘太旧了,也换掉。老人睡眠浅,要那种遮光的。”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做饭。淘米的时候,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周春梅她弟周晓军发了条微信。微信是去年他教会我的,平时就用来抢个红包。我打了几个字:晓军,你爸妈要搬来我家住,你晓得不?
过了二十多分钟,他回了:晓得,姐跟我说了。我这边确实没办法。姐夫,辛苦你了,等我们空下来了,就去城里看你们。
我盯着屏幕,把手机按灭了。
辛苦你了。
这四个字,比锅炉房里的煤灰还呛人。
第3章 两个老人
岳父岳母是周六搬来的。
周晓军开了辆借来的面包车,把两个老人送到楼下。岳父周明德八十岁,头发全白,佝偻着背,走路像在捡地上的东西。他左边袖子空着一截,那是三十多年前在乡场上赶场时被拖拉机撞的。岳母张秀英七十八,腿脚确实不好,拄着根竹拐杖,走路一歪一歪。
我站在单元门口等。车停稳,周晓军先跳下来,拉开侧门。一股味道涌出来,是那种老人身上常有的气息,混着膏药和旧棉絮的气味。我上前扶住岳父。他抬眼看我,眼皮耷拉着,嗓子里像卡了口痰:“光荣啊……麻烦你了。”
周春梅从楼上跑下来,一把推开我,挤到她爹妈中间:“爸,妈,累坏了吧?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电梯上去,一步路不用多走。”她一手搀一个,往楼里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像看着三个与我无关的人。
周晓军从驾驶室拎出两个大编织袋,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姐夫,上去吧。我得先把车还了,下午还有个活儿。”
我看着他那张脸。四十出头,比周春梅小八岁。头发油腻腻的,眼圈发黑,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我跟他没什么话说,提起两个编织袋,转身上楼。
两个编织袋,一个装着老人的衣服被褥,一个装着家乡的土货——红薯、腊肉、两瓶自酿的包谷酒。我拎着上楼,脚步很慢。电梯里,岳母的拐杖“笃笃”地杵着地,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太阳穴上。
进了屋,周春梅把两个老人安排进次卧。新买的床靠着墙,床头柜上摆了个台灯,还放了一盒抽纸。她忙前忙后,铺床叠被,嘴里不停地嘱咐:“妈,您以后就住这屋。这屋向阳,冬天暖和。爸,您晚上起夜就开那个小夜灯,我给您插上了。”
我站在门口,像个外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六个菜。有岳父爱吃的红烧肉,有岳母爱吃的豆腐脑。豆腐脑是我下午现磨的,点得嫩嫩的。岳母吃了一口,咂咂嘴,说:“淡了,盐不够。”我忙去厨房拿了盐罐子,给她加了一小撮。
岳父吃了一碗饭,就说饱了。周春梅劝他再喝碗汤,他摆摆手,说:“不喝了,胃胀气。”然后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周春梅赶紧拍他背,给他倒水,又找药。我坐在饭桌对面,看着这满桌的菜,没动筷子。
晚上十点,两个老人睡了。周春梅坐在沙发上,开始算账。她拿个本子,列了张单子:岳父的药一个月多少钱,岳母的膏药一个月多少钱,营养品多少钱,伙食费多出多少。算完,她抬起头看着我说:“老陈,你退休金卡以后就放我这儿吧。家里开销大了,我得统一安排。”
我正蹲在地上擦地。她这话说完,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不是每个月都给你两千块生活费吗?”我继续擦地,动作没停,“退休金……我想自己留着点。”
“你留着干啥子?”她的声音高起来,“你又不抽烟不喝酒,又不出去耍。你想拿钱做啥子?是不是想学老李头,藏私房钱?”
我没说话,把抹布在水桶里搓了搓。黑水晃荡,像我这四十年。
“陈光荣,我跟你讲,这个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退休了,钱不是你的钱,是这个家的钱。我爸妈住这儿,哪一样不要钱?宏亮那边还房贷,兰兰读书,哪里不要钱?你能不能有点良心?”她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我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桶边,慢慢说:“春梅,我就问一句。这四十年,你总共给过你爸妈多少钱,给我爸妈又拿过多少?”
她愣了一下,像被噎住。随即站起来,把本子往地上一摔:“陈光荣,你翻旧账是不是?我给我爸妈拿钱怎么了?他们养我小,我养他们老!你爸妈,你爸妈不是有退休工资吗?再说了,你那个妈,活着的时候对我就没好脸色,我为啥子要给她拿钱?”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然后我弯腰捡起来,放回茶几上,说:“不早了,睡了。”
那天夜里,我听着隔壁房间岳父的咳嗽声,和周春梅的呼噜声,一直没睡着。我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我不常抽烟,但兜里总揣一包。烟是五块钱的朝天门,辣嗓子,可那种辣,能压住心里别的什么。
楼下有只猫,沿着墙根走,尾巴翘得高高的。我忽然想起结婚前,我妈对我说:“光荣,春梅这姑娘利索,是过日子的人。但她心大,你以后得让着她。”我当时傻呵呵地笑,说:“妈,你放心,我会对她好。”
这一让,就是四十年。
第4章 免费保姆的日子
岳父岳母住下后,我的日子彻底变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就得起来。先烧一壶水,给岳父凉一碗温开水。岳父有肺气肿,医生说要晨起喝水稀释痰液。然后熬粥。岳父喝小米粥,周春梅喝白粥,岳母有时要喝燕麦,有时要喝玉米糊。一锅不够,我得分三锅。
七点钟,周春梅起来,洗漱完就出门。她说去公园跳舞,跳完跟几个姐妹喝早茶。中午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不回来就发条微信,说“在外头吃”。我很少回复。回了她也不看。
早饭后,岳母喜欢在客厅看电视。她坐那把旧藤椅,竹拐杖靠在扶手上。电视一开,从早到晚,除了午睡和吃饭,基本不关。岳母爱看抗战剧,声音开得很大。枪炮声、喊杀声,满屋子“突突突”。我洗菜做饭,那声音就在我后脑勺响着,像一群人在我家里打仗。
岳父白天大多数时间躺在床上,有时起来坐一会儿。他不爱说话,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咳起来,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声音大得像要断气。我跑过去,拿纸巾接住。他摆摆手,说:“莫管我,你去忙。”可我不敢走开。他就那么咳,咳得脸发紫,眼睛凸出来。我要是一走,他万一背过气去,周春梅能把我生吞活剥了。
这些活,我干了大半辈子,没觉得累。可不知道是不是心态变了,这阵子总觉得累。累得腰直不起来,晚上躺床上像摊泥。我偷偷去楼下药房量过血压,一百六。药房的小姑娘说:“叔叔,你这血压要去看医生。”我笑笑,没当回事。
那天下午,周春梅带回两个女人。一个穿着红裙子,头发烫得卷卷的;另一个穿黑T恤,脖子上挂串珍珠项链。周春梅笑着把我叫出来:“老陈,泡两杯茶。这是王姐、李姐,我跳舞的姐妹。”
我“哦”了一声,去厨房泡茶。端出来的时候,听见那红裙子女人说:“春梅,你福气好啊。你老公天天在家做饭伺候你,退休金还那么高。我老公退休就整个甩手掌柜,饭不做,地不拖,天天打麻将。”
周春梅笑出声来:“男人嘛,就得管。越管越顺溜。我跟你们讲,这男人跟娃儿一样,三天不管,上房揭瓦。我家老陈,年轻时也倔,现在还不是服服帖帖。”
几个女人笑起来。那笑声像刀片,一片一片割在我脸上。
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身走了。周春梅在背后喊:“老陈,洗点水果出来。我买了葡萄,在冰箱里。”
我在厨房里洗葡萄。一颗一颗,洗得很慢。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凉飕飕的。我忽然想,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图这个家?家是周春梅的。图儿女?宏亮一年到头也打不了两个电话。图钱?钱不在我手里。图个安生?我连安生都没有。
那天晚上,岳母又挑刺,说我炒的青菜太硬。我把菜端回厨房,重新回锅煮了一遍,端出来。岳母撇撇嘴,说:“还是硬。你是不是没放油?”我说:“放了。您试试这个。”她尝了一口,把筷子一放:“不吃了,没胃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盘重新热过的菜,热气扑在脸上。
周春梅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这场景,眉头皱起来:“妈,您别挑。老陈忙一天了。来来来,我重新给您炒个鸡蛋。”她接过我的菜,把我推出厨房:“你去歇着,我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春梅围上围裙,麻利地打鸡蛋、切葱花。她动作快,嘴里还哄着她妈:“您呀,就是被爸惯坏了。在老陈家,咱们就当自己家,想吃啥就说,让老陈做。他刚退休,闲着呢。”
我转身去了阳台。阳台上有风,凉凉的。我趴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的路灯。光晕里,有细小的飞虫在转圈,不知疲倦。
第5章 九千八的去向
月末,周春梅拿出一个记账本,摊在饭桌上。
“这个月花销大,我跟你说一下。”她翻着本子,手指从每一行字上划过,“爸妈的药,一千二。营养品,六百八。新床和床上用品,三千五。这个月的菜钱,三千四。加上水电物业燃气,总共花了一万二。”
我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
“你退休金九千八,全搭进去了,还倒贴两千多。”她把本子合上,看着我,“你以后别问钱的事了。这个家,花钱的地方多的是。九千八看着多,真用起来,不经花。”
我放下水杯,终于开口:“菜钱三千四?这个月就我们几个人,能吃掉三千四?”
她眼睛一横:“怎么,你怀疑我?你去菜市场问问价,现在的菜有多贵!你以为还是你年轻时候,几分钱一把青菜?再说了,爸妈要吃得好,我才买得多。你以为我贪你这点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顿了顿,“我就是想,我退休了,想给自己留一点。不多,每个月一千就成。我……我想参加个摄影班。”
“摄影班?”她像听见什么大笑话,嘴角撇得老高,“陈光荣,你六十二了,不是二十六。摄什么影?那都是年轻人玩的,糟蹋钱。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比什么都强。”
我低下头,不说话了。阳台上的绿萝蔫蔫地垂着,好像也在替我叹气。
其实我早就想好了。九千八,我只想留一千。我想买台二手相机,去江边拍鸟。厂里一个老师傅退休后学摄影,天天在群里发照片。那些白鹭、芦苇、江上的晨雾,多好看。我这一辈子,除了锅炉房的煤灰和家里的锅碗瓢盆,就没见过别的颜色。
可周春梅连这一千块都不愿意给。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做晚饭。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周春梅骂了我几句,最后还是自己做了面条。她给岳父岳母端进去,又给我留了一碗。面条放在我旁边的板凳上,慢慢坨了,我也没动。
“你爱吃不吃。”她丢下这句话,回屋了。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有响动。我起身去看,是岳父起来上厕所。他走路很慢,一只脚在地上拖。我走过去扶他。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光荣,你累不累?”
我愣了一下,说:“不累,爸。您小心点。”
他“嗯”了一声,又咳嗽起来。我把他扶进厕所,在外面等。他出来时,忽然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一摸,是几张折叠着的钱。我低头看,是两百块。
“爸,您这是干啥?快收回去。”我赶紧推。
他按住我的手,说:“拿着。别声张。我这把年纪,用不上钱了。你是个好娃儿,我知道。你在这个家,受委屈了。”
那一瞬间,我鼻子酸得厉害。我攥着那两百块钱,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四十年的婚姻里,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你受委屈了”。
我把钱塞回他口袋,扶他回屋。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我站在床边,轻声说了句:“爸,谢谢您。”他没回应,像是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周春梅叫到阳台上。我把手机递给她,上面是我拍的一张银行卡余额截图。
“这是我的工资卡,里面还有三万多。是我这四十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我盯着她,一字一句,“九千八的退休金,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七千。剩下的,我留着买药、吃饭、攒棺材本。你要是嫌少,那这日子就别过了。”
周春梅愣住了。她瞪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好半天,她憋出一句:“陈光荣,你疯了?你哪来的钱?你背着我藏私房钱?”
“私房钱?”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我烧了四十年锅炉,工资全交给你。这三万多,是我下班后帮人修车、通下水道、捡废铁,一分一毛攒下来的。我藏了四十年,就为了老了能有一口气喘。周春梅,你别把我当傻子。”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我看着她,没有让步。
那是我四十年里,第一次跟她算账。
第6章 第一次撂挑子
钱的事,周春梅到底服了软。她收下七千,没再逼我把卡交出来。但脸色难看了好几天,像谁欠了她半辈子债。
我照样干活。但心里那杆秤,已经不一样了。我不再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她说想吃鱼,我说今天没空,你自己去买。她说阳台上的花要浇水了,我说你顺手浇一下。她瞪我,我也回看她。她骂我两句,我转身就出门。
我开始去江边散步。下午四点半,太阳没那么毒了,我骑了辆旧自行车往江边去。那辆自行车是宏亮上初中时骑的,一直扔在楼道里。我修了修,换了条新链条。骑起来咯吱咯吱响,像在唱歌。
江边有风,很凉快。我坐在石阶上,看江水流过来又流过去。有几只白鹭落在浅滩上,长腿细颈,像画里的。我掏出手机,想拍几张。手机还是五年前周春梅给我买的,像素不行,拍出来模模糊糊的。可我还是拍了。那几只白鹭在我的镜头里,白得像云。
回到家,岳母正黑着脸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拐杖“笃”地一戳:“你去哪了?一屋人等你做饭,你倒好,跑出去耍。春梅说得对,你这人,就是不能给好脸色。”
我没理她,径直进了厨房。岳母在背后提高了嗓门:“跟你说话呢!聋了?我闺女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退休了不好好在屋头干活,天天往外头跑。像什么话!”
我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岳母。她的脸皱得像核桃皮,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发亮。
“妈,”我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下午出门,是去买药。我血压高,头昏。医生让我多走路。”
岳母噎了一下。她上下打量我,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回。她撇撇嘴,把拐杖放平,说:“谁让你自己不说。你这么个身体,别哪天倒了,还拖累我家春梅。”
我笑了笑。那笑凉凉的,像江边的风。原来在她们眼里,我倒不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别拖累周春梅。
周春梅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菜端上桌。她坐在饭桌旁,吃得一声不响。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今天找宏亮商量了。他说爸妈住咱们家,他也放心。等年底他回来,给爸妈换张两米的大床。”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汤。汤是冬瓜排骨汤,清亮亮的,我却喝不出味来。
“宏亮还说,想把兰兰送到重庆来读初中。说成都那边竞争太激烈了,孩子压力大。回来读的话,还能陪陪你。”周春梅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岳母碗里。
我抬起头:“陪陪我?他一家都回来?”
“是啊。你退休了,我寻思着,把宏亮一家接回来,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你退休金也不少,养活一大家子没问题。”周春梅的眼睛亮起来,像在说一桩大好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嘴边的油还没擦,亮晶晶的。
“宏亮回来,他们住哪儿?”我问。
“宏亮的房间不是腾出来给爸妈了嘛。我想,等年底把阳台封了,做个榻榻米。兰兰住那。宏亮两夫妻住我们隔壁,我到时候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把客厅隔出来半间。”她说得轻巧,像搭积木。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烫。九千八。原来在她们眼里,九千八是一棵摇钱树。摇了四十年,还不够,现在要把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摇下来。
“周春梅,”我慢慢说,“宏亮要回来,我欢迎。但他不能住这儿。这房子是厂里分给我们的老房子,六十八个平方,住你爸妈已经够挤了。再来一家三口,你让谁受罪?让我睡阳台吗?”
周春梅的脸色变了。她看着岳父岳母,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那是你亲儿子!”
“是我亲儿子。所以,他自己有手有脚,有工作有房子,他该怎么过怎么过。我养了他二十多年,不欠他的。”我说完,起身去厨房洗碗。
身后,是周春梅气急败坏的骂声。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我站在水池边,开着水龙头。水声盖住她的骂声,也盖住了我心里的那点难过。
第7章 老李头的病
老李头病了。脑梗,半夜起床上厕所,一头栽在地上。他老伴吓坏了,打120送医院。人救回来了,左边身子不太利索,说话也不利索。
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嘴歪着,看见我,眼睛里先是一亮,接着又暗下去。他老伴刘翠芬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说:“医生让他做康复,他倔得很,不肯动。”
我走到床边,从兜里掏出老李头以前最爱抽的朝天门,在他面前晃了晃:“李建国,起来抽一根。你不是说,这烟比啥都亲吗?”
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他用那只能动的手,慢慢指了指那烟,又指了指我,嘴里“啊啊”了两声。
我把烟收起来,拍拍他的肩:“先养着。等你好了,我请你去江边喝茶。”
刘翠芬送我出来。走廊里,她忽然叫住我:“老陈,你晓不晓得,老李头前阵子为啥总喊你喝茶?”
我摇头。
“他呀,心里憋屈。”刘翠芬叹了口气,“儿子在深圳,一年到头回不来。姑娘嫁到西安,更远。他退了休,一月五千多,我身体又不好,钱都花在药上了。他心里苦,就爱找你,说你比亲兄弟还亲。你退休了,他跟我说,以后你俩可以天天去江边了。哪知道……”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歪着嘴的老人。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其实也没那么糟。至少我还能跑,还能跳,还能自己做饭吃。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跟他,其实是同一种人。
都是被生活嚼碎了,还要说一句“没事”的人。
那天回家,我做了一桌菜。周春梅很意外,斜着眼看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菜一道道端上去。岳父岳母也坐下了。我给他们一人盛了碗饭。饭吃到一半,我开口:“春梅,我报名了社区的志愿者队。每周二、周四下午,去江边捡垃圾。队里发红马甲和小钳子。”
周春梅“嗤”了一声:“你有那闲心,不如把家里卫生搞搞。”
“我觉得挺好。”岳父忽然说。他声音不大,但一桌子人都听见了。“人老了,能做点事,比天天憋在家里强。光荣去,我支持。”
岳母翻了个白眼。周春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没反驳。
我低着头吃饭。白米饭香喷喷的,热乎乎的。我第一次觉得,这饭有了点滋味。
第8章 垃圾桶里的存折
那天周春梅翻箱倒柜找东西,动静很大。我正给岳父量血压,听她在卧室里喊:“老陈!看见我那个红木盒子没?装首饰那个!”
我应了一声:“没看见。”继续捏血压计的气囊。岳父的血压有点高,一百七十五。我皱了皱眉,说:“爸,下午我带您去社区医院看看。”
他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用看。”
周春梅从卧室冲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色很慌:“我那个盒子不见了!里面有我妈给我的玉镯子,还有一条金项链!是不是你拿出去卖了?”
我慢慢放下血压计,抬起头看她。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在我和岳父岳母之间扫来扫去,像看贼。
“我没动你的首饰。”我站起来,“你再找找。是不是放错地方了?”
“不可能!我上星期还看见的!就放在衣柜最上层的抽屉里!你天天在家,是不是有外人来过?还是你拿出去给哪个了?陈光荣,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她的声音越说越尖,最后完全就是吼。
岳母也帮腔:“哎呀,光荣你天天出去,谁知道你干啥去了。那个红木盒子,我也见过,里面东西值不少钱。”
我一股血往头上涌。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周春梅,我陈光荣跟你四十年。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要是拿了你东西,你现在就把我送派出所,让警察来查。”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但你要是找不到就胡乱咬人,我告诉你,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她可能被我的眼神吓住了,往后退了半步。岳父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我走过去扶住他,给他拍背。他抓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光……光荣,别吵了。你……你帮……帮我倒杯水。”
我倒水给他喝。他的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烟。岳父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旧椅子上。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光荣,那个红木盒子……是我……我藏的。”
我一愣,转头看他。
“我没拿东西。我就是……看春梅整天提你退休金,心里……替你着急。”岳父咳嗽了两声,“我想着,给她找点事做,别总盯着你。那个盒子,我搁在厨房的吊柜顶上了。”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发青,皱纹像刀刻的。我忽然笑了。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老人,居然也会跟女婿使这种小心思。
“爸,您就不怕春梅怪您?”我轻声问。
他摆摆手,像个干了坏事的小孩:“不怕。她是我闺女,顶多骂我几句。你……你别老被她欺负。我……我年轻时,也被秀英管得紧。我懂你。”
我别过头去,看着远处的江。江水平平静静,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吊柜顶上找到那个红木盒子。我把它放在周春梅枕头边,留了张字条:找到了。在厨房吊柜上。我没动过。
周春梅起床后看见,没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疑,也有点别的什么。
我没看她,转身去给岳父熬药。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我往里面添了把红枣,又加了几片黄芪。岳父身体虚,我问了社区老中医,说这药对肺气肿有点好处。
岳父坐在旁边,看着我。我抬头对他笑笑:“爸,今天天气好,下午我带您去楼下坐坐。新开了个棋牌室,有几个老爷子在下象棋。”
他点点头,说:“好。”
第9章 一碗小面
秋凉了。江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有点冷。可我还是爱去。
我的志愿者队发下来了红马甲和夹垃圾的钳子。周春梅看见那件红马甲,撇撇嘴说:“穿上跟个二傻子似的。”我没理她,把马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
每周二周四下午,我去江边捡垃圾。一起的多是退休老人,有教师,有工人,有做生意的。我们不问过去,只捡垃圾。江风、白鹭、远处的桥,还有几个老伙计的笑声,比什么药都灵。我原本一百六的血压,慢慢降下来了。医生都奇怪,问我吃什么药。我说:“江风。”
岳父的身体却不大好。天一凉,他的肺气肿就犯了。有一天半夜,他喘得厉害,嘴唇发紫。我吓坏了,赶紧打120。岳母慌了神,在屋里转来转去,拐杖都掉在地上。周春梅从外面打牌回来,看见救护车停在楼下,脸都白了。
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人就没了。
岳父住进了呼吸内科。周春梅和我轮流守着。那几天,她倒是没去打牌。我白天守,她晚上守。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叫我去医院食堂吃碗面。我去了。那碗小面,牛肉面,红油汪汪的。我吸溜着面,热气扑在脸上。
周春梅坐在对面,看着我。她忽然说:“老陈,这阵子,辛苦了。”
我挑着面条,没抬头:“说这些干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这次住院,我才觉着,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天天照顾他,我看在眼里。以前是我不对,总觉得……觉得你该多担点。现在我懂了。”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春梅,咱都六十多的人了。不图别的,就图个老来有伴,互相心疼。你爱管这个家,我不跟你争。可你心里得有个数,我也是个人,也会累,也想有口热汤喝。你明白不?”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滴在那碗没吃完的面上。
岳父出院后,周春梅像变了个人。她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切菜切得跟劈柴一样。她居然开始管岳母,不让她总使唤我。有一次岳母又挑我的刺,说菜咸了,周春梅直接把碗拿过来,说:“咸就别吃了,让老陈歇会。”岳母瞪眼,可也没再说什么。
我背地里跟岳父说:“你闺女是不是吃错药了?”
岳父嘿嘿笑,说:“不是吃错药。是我跟她说了句话。我说,春梅啊,你要是把老陈气跑了,以后哪个给你做饭、哪个给你捶背、哪个给你换药?你弟弟吗?你弟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你爹我这条命,是老陈从阎王爷那儿拉回来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她听进去了。”
第10章 江风不老
又过了一年。岳父岳母搬去了社区养老院。
是周春梅主动提的。她到处打听,选了家环境不错的,有医护,有食堂,有棋牌室。费用不低,一个月五千。周春梅说,用我的退休金,再加上她自己的私房钱补一点。她跟岳父岳母商量了很久,两个老人最终点头。
“春梅,你舍得?”我故意问。
她白我一眼:“有啥舍不得的?住那儿有人聊天,还有人照顾,比天天在家跟你大眼瞪小眼强。再说,你也该歇歇了。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不能天天当牛做马。”
我笑了。窗外的江风穿过阳台,把那些旧纸片吹得哗啦啦响。我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白鹭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宏亮一家回来过年。他把次卧重新收拾出来,自己睡。兰兰长高了不少,围着我叫“爷爷爷爷”。我教她下象棋,她不会,就胡乱走,走得乱七八糟。我在旁边笑,笑得肚子疼。
周春梅在厨房里张罗年夜饭。她手艺见长,虽然还是不如我。我说我来做,她不让,说:“你歇着。今天我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她把“伺候”两个字咬得很重,说完自己先笑了。
年夜饭很丰盛。岳父岳母也接回来了,一家人围坐一桌。周春梅破天荒地给我夹了块鱼,说:“吃鱼,年年有余。”我看着她,她脸上有红晕,像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端起杯子,说:“来,都喝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响。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四十年,好像也没那么难熬。虽然苦多甜少,可到底甜过。
初五那天,老李头打来电话,说他在海南的儿子给他买了个按摩椅,让我去试。我说:“不去,你自个儿按吧。”他在那头笑,说:“陈光荣,你现在可不一样了。我听说你在江边捡垃圾还当了官?”我骂他:“滚你的。下回再乱说,我把你塞江里喂鱼。”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这次没抽,就夹着,看它慢慢燃。
周春梅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盒子。我打开,是一台崭新的单反相机。不算贵,但也不便宜。
“你那手机拍鸟,能拍出个啥?以后用这个。”她别过脸,语气还是有点生硬,“我可不是让你乱花钱。这个是从你工资里省出来的。”
我拿着相机,翻来覆去地看。那一刻,我其实挺想哭的。但我忍住了。周春梅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可这一回,她愿意给我买台相机,比她说一万句“辛苦”都强。
我举起相机,对着远处江面上的一只白鹭,按下了快门。
白鹭展开翅膀,飞起来。江风吹过来,带着湿湿的腥味。我身后,周春梅在喊:“老陈,中午吃啥子?”
我转过头,说:“小面。要牛肉的。”
她笑了,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只白鹭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江天的尽头。
我六十三了。退休金还是九千八。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人这一辈子,怕的不是老,怕的是老了,还没活明白。
现在,我活明白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事件、地名等均为情节需要设定,不指向任何现实主体。感谢每一位耐心读到这里的你。
互动引导:如果你也在婚姻中总是默默付出的那一方,你会选择继续隐忍,还是像陈光荣一样,在晚年为自己找回一点尊严和自由?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祝福语:愿每一个为家庭付出半生的人,都能在余生里被看见、被心疼,拥有属于自己的江风和白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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