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的日子过久了,就像灶台上的抹布,看着还完整,拎起来闻一闻,全是油哈气。中年人的婚姻更是这样,外头人看着光鲜,关起门来,谁家不是一地鸡毛蒜皮。钱不够花,话说不到一块儿去,老人孩子各有各的脾气。可日子再难,人也得往下过。有时候逼到墙角了,反倒能看清楚,身边那个不吭声的人,到底是冷是热。

第一章

金秀雅把最后一件折叠好的T恤塞进行李箱侧袋,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蹲在地上,膝盖压着箱盖,咬着牙使劲拽拉链头。长沙七月的闷热从窗纱缝里钻进来,汗顺着她的后脖颈流进衣领。

“你使那么大劲干什么,拉链扯坏了又得花钱买新的。”丈夫陈建军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半杯凉白开,站在卧室门口看她。

秀雅没抬头,用韩语小声嘀咕了一句。陈建军没听懂,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把搪瓷杯放在五斗柜上,杯底碰到柜面上那个烫痕,发出轻轻一声响。

“钱在抽屉里,两万,你点点。”他说。

秀雅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建军站在那儿,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肚子比五年前大了两圈,头发倒是没怎么掉,就是鬓角白了好几根。他脸上的表情很平,看不出是舍不得还是别的什么。

“不用点。”秀雅说,她的中文已经说得很溜了,只是偶尔还会带出一点舌尖音,“你取的整数,我信你。”

陈建军嗯了一声,转身去了阳台。秀雅听见他拖出那个塑料梯子,又听见纱窗被卸下来的声音。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最上层那件冬天的大衣往里推了推。这间卧室不大,放下一张一米八的床和一个衣柜之后,转身都费劲。床头挂着他俩的结婚照,照片上秀雅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陈建军西装领带勒着脖子,表情像是被人拿枪顶着。

那时候她才来中国三个月,中文只会说“你好”和“谢谢”,连“吃饭”都是陈建军用手机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教她的。

电话响了。秀雅在床头柜上找到手机,是她妈打来的。

“行李收拾好了吗?”韩国的母亲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在收,明天下午的飞机。”

“你爸说去仁川机场接你,你出来就能看见他。你爱吃的泡菜我已经腌好了,还有你以前总去的那家炒年糕店,现在还开着,这次回去妈带你去吃。”

秀雅握着手机,喉咙里有点发紧。她有好几年没听她妈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以前在韩国,她妈成天唠叨,那时候她烦得要命。后来嫁到中国,隔着海,想听她妈唠叨都成了奢侈。

“妈,我先不跟你说了,这边还有事。”秀雅怕自己声音露馅,匆匆挂了电话。

陈建军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往她行李箱旁边一放。

“给你爸妈带点湖南的腊肉和剁辣椒,还有你爸喜欢的白沙烟,我托人买了两条。这个塑料袋套着,不会串味。”

秀雅低头看了看那个塑料袋,黑乎乎的,上面还印着“步步高超市”的白字。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衣服。

“建军。”

“嗯。”

“你明天送我去机场吗?”

“送啊,我请了半天假。”陈建军说,语气自然得像是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

秀雅没再说话。她想起五年前嫁过来的时候,也是陈建军去机场接的她。那时候她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黄花机场的到达口,看见一个举着牌子的人,牌子上用韩语歪歪扭扭写着她的名字。她当时差点没认出来,照片上那个清瘦的男人,真人竟然这么黑。

后来她才知道,陈建军那段时间天天骑着电动车跑工地,晒得跟炭一样。

那天晚上秀雅没怎么睡。长沙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卧室的空调开到了二十六度,陈建军打呼噜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他的脸。这个人她跟了五年,从互相听不懂对方说话,到现在能因为一条拉链吵架,时间把两个人磨成了最熟悉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陈建军煮了面。清汤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秀雅坐在餐桌前,看他从厨房里端出两碗面,又拿了一碟子剁辣椒。

“吃吧,去机场路上堵,别饿着。”

秀雅拿起筷子,把面搅了搅。白色的面条在汤里散开,热气扑到脸上。

“建军。”

“嗯?”

“两万块钱,家里这个月还够用吗?”她问。

陈建军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够用。孩子交学费的钱我留出来了,房贷这个月的也存了。你回去别省着,该花就花,给你爸妈买点好的。”

秀雅心里算了算,他一个月跑水电安装,好的时候能挣七八千,差的时候四五千,房贷一个月三千二,孩子上幼儿园一个学期要七千多,再加物业水电和吃饭,根本剩不下多少。这两万块钱,不知道他攒了多久。

“你在家也别太累。”她说。

陈建军嗯了一声,没抬头。

出门的时候,秀雅看见陈建军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和她的行李箱一起搬到了电动车后座。她的行李箱很重,陈建军弯着腰把箱子放上去,背上的汗很快就把T恤洇湿了一大片。

“你打车去机场,别骑电动车送我,太远了。”秀雅说。

陈建军摇摇头:“我送你到地铁站,你坐地铁到机场去,快得很。”

秀雅没再坚持。她知道陈建军能省则省,机场大巴要二十块钱,地铁只要七块。

到了地铁站,陈建军把行李搬到安检口,又把一个布袋子递给她。秀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瓶矿泉水,还有两包纸巾和一包话梅。

“你晕车,含个话梅舒服点。”他说。

秀雅站在安检口,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乘客。她看着陈建军站在隔离栏杆外面,电动车还停在路边,钥匙都没拔。他朝她摆摆手,嘴巴动了动,看口型是“去吧”。

秀雅转过身,把行李箱推进安检机。等过了安检,她再回头,陈建军已经不在了。外面太阳白花花的,照得地上泛光。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拎起布袋子,往地铁站台走去。

她不知道,陈建军并没有走远。他把电动车推到对面的树荫下,坐在上面抽了两根烟。直到地铁开过去,车窗里早就看不到秀雅的影子了,他才把烟头掐灭,发动车子去上班。

秀雅在飞机上靠窗坐。她打开布袋子,拿了一颗话梅放进嘴里。酸味从舌尖漫开,她想起五年前飞往长沙的时候,口袋里也装了话梅,那是她妈塞给她的,说她第一次出远门,晕机就含一颗。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因为一次旅行认识了陈建军,然后像做梦一样地决定嫁到中国来。朋友们都说她疯了,父母也不同意,但她那时候觉得,陈建军这个人老实,对她好,别的都不重要。

五年了。她看着窗外的云层,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候鸟,飞了很远的路,到了中途停下来想想,才发现已经忘了出发时的方向。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她摆摆手说不用。隔壁坐着一对夫妻,男的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女的在给孩子冲奶粉。孩子哭了一声,秀雅转过头去看。那个女的冲她笑了笑,很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几年前的自己。

“你去韩国旅游吗?”那个女的问她。

“回家。”秀雅说。

“你是韩国人?”

秀雅点点头。

女的有些惊讶:“那你中文说得真好,完全听不出来。”

秀雅笑了笑,没说话。她心想,在一个地方待了五年,再不会说话也学会了。这五年,她学会了用中文讨价还价,学会了在菜市场里跟摊主说“少五毛行不行”,学会了跟物业吵架,学会了在家长群里回复“收到”。可她有时候做梦,梦里说的还是韩语。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秀雅把遮光板拉下来。她看见下面的海,深蓝色的,像一块铺开的绒布。仁川机场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快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什么,还是害怕什么。

飞机降落后,秀雅顺着人流往外走。到了到达口,她远远就看见一个老头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韩文,笔画写得很大。她爸的头发白了很多,背也驼了一点,站在人群里显得有点局促。

秀雅快步走过去,她爸还没认出来她,直到她走到面前,叫了一声“爸”,老人才露出一个很不好意思的笑,把手里的牌子放下来。

“瘦了。”她爸说。

秀雅鼻子一酸,伸手挽住她爸的胳膊。她爸身上的味道没变,是那种老年人常有的、带点烟草味的气息。她妈也跑过来,眼睛红红的,一把抱住她。

“怎么五年都不回来看一次啊,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狠。”她妈说。

秀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陈建军跟在她后面,推着行李车,站得远远的,没过来打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朝她点点头,意思是让她好好跟父母说说话。

那天晚上,秀雅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房间还保持着她走时的样子,墙上的海报已经褪色了,书桌上的台灯落了一层灰。她妈给她铺了新床单,粉色的,上面还有小熊图案。她躺下来,眼睛看着天花板,觉得一切都熟悉,又一切都陌生。

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家。可躺在这里,她突然想起长沙那个九十平米的房子,想起陈建军炒菜时厨房里呛人的油烟味,想起儿子晚上睡觉前要听她讲的故事。那也是一个家。

秀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妈晒过的味道,太阳晒过的棉布味,暖烘烘的。她闭上眼睛,眼泪就流了出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哭什么。是想家想的,还是现在想长沙那个家想的。

接下来的日子,秀雅像是一块被放在两个世界中间的海绵,哪边都沾着水,哪边都沉甸甸的。她陪她妈去逛菜市场,帮着她爸在自家的小菜园里拔草,去看了已经嫁人生孩子的姐姐。大家都有变化,姐姐的第二个孩子已经会走路了,说话奶声奶气的。只有秀雅,站在这些变化里,像个迟到的客人。

她开始不自觉地拿首尔和长沙比。首尔的地铁很发达,车次多;长沙的公交车多,她坐得最多的是旅1路。首尔的超市里能买到各种泡菜,长沙的超市里腊肉和辣椒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首尔的家很安静,长沙的家永远有楼下麻将馆的洗牌声和孩子跑动的声音。她说不上哪个更好,只是习惯性地比较。

陈建军每天晚上打视频电话过来,都是晚上九点左右。他那边是长沙的晚上八点,秀雅在韩国是九点。每次视频一接起来,儿子就凑到镜头前,小脸蛋圆鼓鼓的,大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爸做饭好难吃!”

秀雅就笑了。陈建军在旁边抗议:“你妈不在,你就天天嫌弃我,有本事自己做。”

“我要妈妈回来!”儿子喊。

秀雅看着屏幕,手伸到屏幕上去摸儿子的脸。屏幕是凉的,她摸不到那张热乎乎的小脸。

“妈妈过几天就回来了,你在家听爸爸的话。”

“几天是几天啊?”儿子问。

秀雅算了算,说:“再过一个星期。”

儿子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不太高兴地嘟起嘴。陈建军把儿子抱开,自己坐在镜头前。

“在那边还好不?”

“挺好的。就是热,比长沙还热。”

“你妈做的饭好吃吧?”

“嗯。”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没什么事,你多待几天也行的。难得回去一趟。”

秀雅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陈建军这个人,从来不会跟她玩虚的。可她也知道,多待一天,儿子就要多问一天“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我给你买了件衣服。”秀雅说。

陈建军有点不好意思:“花那个钱干什么。”

“商场打折的,不贵。”

视频那头,儿子又挤过来要说话。陈建军把手机往儿子那边偏了偏。秀雅看着屏幕上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心里突然就踏实了。那才是在等她回去的地方。

挂掉视频,秀雅翻看手机里的照片。相册里的照片很少,有她和陈建军去橘子洲头拍的,有儿子在楼下玩滑滑梯拍的,还有一张是陈建军蹲在阳台上修洗衣机的背影。她盯着最后一张看了很久。那个背影很普通,蓝灰条纹的T恤,头发有点乱,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她想起出发前一天晚上,陈建军在阳台上数钱。两万块钱,全是厚厚一沓,有新的有旧的,用一根皮筋绑着。他把钱放进她包里的时候,手在包里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发个信息。”

秀雅那时候没多想。现在隔着海,她突然觉得,那两万块钱沉得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黄花机场的到达口,陈建军举着牌子等她。牌子上写的是她的中文名字。她跑过去,陈建军笑着朝她伸出手。她正要抓住,梦就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她妈在厨房里煎青花鱼,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秀雅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拿起手机,给陈建军发了条信息:我后天回来。

发完之后她又撤回了,改成了:大后天回来。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光着脚走到窗前。首尔的早晨很安静,远处有山,近处有电线杆,几只鸽子停在电线上。她看着这个她出生长大的城市,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该回长沙了。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等她回去继续过那鸡毛蒜皮的日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五年前,长沙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五年后,她竟然在首尔的早晨里,想念起长沙的米粉和那些嘈杂的麻将声。

她转过身,准备去厨房帮她妈端菜。身后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建军的回复:好,我去机场接你。家里我已经收拾过了,你别嫌乱。

秀雅笑了一下,没回。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了房间。

第二章

大后天的飞机是下午到的。秀雅走出黄花机场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陈建军站在那儿,手里还是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金秀雅”三个字,用马克笔描了好几遍,粗粗的。

她走过去,板着脸说:“你写我名字干什么,我还能找不到出口?”

陈建军把牌子放下来,嘿嘿笑:“怕你出来看不见我着急。”

秀雅没憋住,嘴角往上翘了翘。陈建军伸手去接她的行李,她没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机场的空调很凉,外面却是热浪扑面。秀雅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长沙夏天的味道,潮湿的,带着一点尾气味。

“儿子呢?”

“在楼下你陈姨家,我出门时送过去的,跟她说好下午接回来。”

“你跟他讲我什么时候到?”

“讲了,他非要来接你,我说机场太远,让他在家等着。这不,出门的时候还跟我闹脾气。”

秀雅笑了笑,没再说话。两个人走到停车场,陈建军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秀雅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座椅很烫,她弹了一下。陈建军发动车子,把空调开到最大。

“新车?”秀雅问。这辆比亚迪秦是去年底换的,以前那台二手捷达开了三年多,修了不知道多少回。

“还是那个,我借了同事的车。”陈建军说,“我那车空调坏了,还没去修,怕你路上热。”

秀雅没说话。她把脸转向窗外,路边的树一闪而过。陈建军开车很稳,不太超车,也不按喇叭,跟平时一样。

到家的时候,陈姨正带着儿子在楼下玩。远远看见车开进来,儿子就撒开腿跑过来。秀雅刚下车,就被儿子抱住了腿。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儿子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秀雅蹲下来,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儿子身上有一股汗味,头发也是湿的。她亲了亲他的额头,嘴里说:“有没有想妈妈?”

“想!天天都想!爸爸天天给我做土豆丝,我都吃腻了。”

秀雅抬头看陈建军,他正从后备箱搬行李,假装没听见。

陈姨也走过来,笑呵呵地说:“回来啦。建军这几天天天念叨你呢,说怕你在韩国吃不惯。”

秀雅站起来,跟陈姨道谢。陈姨是楼下的老邻居,五十多岁,人很热心,平时帮他们带过不少次孩子。秀雅从包里拿出一盒韩国带回来的糕点递给陈姨,陈姨推辞了两下,收了,说:“这怎么好意思,太客气了。”

回到家,秀雅换上拖鞋,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陈建军确实收拾过了,茶几上没有堆着的烟灰缸和遥控器,地板拖得能照见人影,阳台上晾的衣服也叠好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收拾家了?”秀雅打趣他。

陈建军把行李放进卧室,探出头来说:“我本来就会,以前是没时间,有时间了谁不会弄。”

秀雅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鸡蛋、青菜、一块豆腐,还有半只烤鸭。她的心放下来一些。陈建军这个人,自己在家是不太会照顾自己的,但儿子跟着他,他倒是没糊弄。

晚上吃完饭,秀雅给儿子洗澡。儿子坐在澡盆里,玩着那个黄色的塑料小鸭子。秀雅往他头发上抹洗发水,他突然说:“妈妈,你回去看外婆了吗?”

“看了呀。”

“外婆家好玩吗?”

“好玩。下次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儿子用力点头:“好!我要去看外婆!外婆给我买好多好多糖吃。”

秀雅笑:“好,让外婆给你买。”

洗完澡,把儿子哄睡着,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秀雅累得瘫在沙发上,陈建军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用勺子挖好递给她。

“吃吧,我今天下班买的,冰过了。”

秀雅接过西瓜,吃了两口,问:“你从哪里弄的两万块钱?”

陈建军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搓了搓手:“攒的。每个月存一点。”

“你不用骗我。”秀雅看着他,“家里每个月的开支我都算过,你不可能攒下这么多。是不是找你姐借了?”

陈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借了五千。”

秀雅放下西瓜,皱起眉:“借了干什么?我回去看看我爸妈,不用那么多钱。”

“你五年没回去了,回去一趟不能太寒酸。给你爸妈买点东西,给亲戚家孩子包点红包,到处都要用钱。你嫁这么远,回去不能让你没面子。”

秀雅不说话了。她知道陈建军说的在理,可心里还是不舒服。这个男人,平时一根葱都要跟菜市场老板讲价,给她钱的时候倒是一点不心疼。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那两万块钱烫手。

“你姐那边,什么时候还?”

“下个月发工资先还她一部分。”

“你姐没说什么?”

“没有。她听说你回韩国,还问我钱够不够。不够她再给凑点。”

秀雅垂下眼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陈建军的姐姐陈建英在长沙开了一家小美容院,生意不算好,但比他们手头宽裕些。平时两家来往不算密,主要是秀雅跟陈建英聊不到一块儿去。陈建英嘴上不饶人,说话总带着刺,嫌秀雅不会来事儿,不懂人情世故。可这次她肯借钱,秀雅又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

“等我还上再说。”秀雅说。

陈建军点点头,没再说这个。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只有风扇嗡嗡地转。楼下的麻将声又响起来了,哗啦哗啦的,是那种老式麻将机洗牌的声音。秀雅以前觉得吵,现在听着,倒觉得亲切。

“我这次回去,我妈问起你了。”秀雅说。

“问我什么?”

“问你怎么不跟我一起回去。”

陈建军笑了一下:“我要上班啊,走不开。等以后有机会再去吧。”

秀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心里知道,陈建军不去,有工作的原因,也有钱的原因。两个人都过去,机票加花销,没有一万多下不来。他肯定是舍不得。

“等孩子大一点,我们一起回去。”秀雅说。

“行。到时候我请个长假。”陈建军说完,把西瓜皮收走,去厨房洗碗。

秀雅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结婚时买的,塑料的,亮起来发黄。有一阵子不亮了,陈建军踩着梯子换了灯泡。他换灯泡的时候,秀雅在下面帮他扶着梯子。他低头说:“你扶着点啊,别我摔下来。”她仰头看他,看到他的下巴,还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那时候她就想,这个人,她是真的要跟他过一辈子的。

可是过日子不是光靠想的。日子是具体的,柴米油盐,钱多钱少,都是摆在眼前的事。

接下来几天,秀雅开始恢复以前的生活节奏。早上七点起来给陈建军和儿子做早饭,等陈建军去上班了,就送儿子去幼儿园。回来路上顺便买菜,然后打扫卫生、洗衣服。中午自己随便吃一点,下午睡个午觉,起来准备晚饭。日子跟以前一样,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可她又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陈建军还是那样,话不多,下班回来就逗逗儿子,吃完饭看一会儿手机,然后洗澡睡觉。秀雅也还是那样,忙忙碌碌的,操持着这个家。可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但存在。

有一天晚上,秀雅洗完澡出来,看见陈建军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走过去,看见信封里是一叠照片,都是她在韩国拍的,有她跟她妈的合影,有她站在汉江边的,还有她小时候那个房间。

“你翻我包了?”秀雅问,语气有点不高兴。

陈建军连忙把照片放下:“不是,它掉出来了,我捡起来看看。对不起啊。”

秀雅没说话,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她在床边坐下,背对着陈建军擦头发。过了一会儿,陈建军说:“你跟你妈长得挺像的。”

“嗯。”

“你小时候长得挺好看。”

秀雅回头看他一眼:“我长大就不好看了?”

陈建军赶紧摇头:“好看,现在也好看。”

秀雅白了他一眼,继续擦头发。陈建军凑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毛巾,帮她擦。他的手劲儿大,擦得她脑袋一晃一晃的。

“你轻点。”秀雅说。

“哦哦。”陈建军放轻了动作。

秀雅被他擦得有点晕,说:“行了行了,我自己来。”说着抢过毛巾,又忍不住笑了。陈建军看她笑,也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秀雅,你这次回来,我总觉得你怪怪的。是不是在韩国你妈跟你说什么了?”陈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秀雅停住笑,看着他:“我妈没说什么。就是我自己,回来之后老想一些事。”

“想什么事?”

秀雅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想我嫁过来这五年,过得到底好不好。”

陈建军不说话了。他的眼神有些紧张,像是怕她下一句就说出什么他接不住的话。

“你想出结果了吗?”他问。

秀雅摇摇头:“没有。有时候觉得好,有时候觉得累。”

陈建军低下头,搓了搓手:“我知道我挣得不多,让你跟我受委屈了。你要是在长沙待腻了,回韩国住一段时间也行。我不拦你。”

秀雅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心里一酸:“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我们俩现在说话越来越少了。以前你还跟我讲讲工地上的事,现在回来就抱着手机,问你什么你都说还行。家里的事你也不管,孩子的事也不上心。我知道你上班累,可我也累啊。”

陈建军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我是不想让你担心。工地上的事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还跟着烦。孩子的事我不是不管,是不知道怎么管。他大了,有时候我说他,他就顶嘴,我一生气就凶他,你看见了又怪我。我就想着,少说少错。”

秀雅听着,眼眶有点热。她一直觉得陈建军木讷,不会表达,却没想到他心里也装着这些。

“那你以后有什么话就跟我直说。别什么都闷着。”

“好。”陈建军点点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着背躺在床上,谁都没再说话。秀雅听着陈建军的呼吸声,知道他也没睡着。她翻了个身,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陈建军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粗,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秀雅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再给他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第三章

日子进了八月,长沙热到了极点。秀雅在厨房里做饭,汗水顺着脸颊滴到案板上。她打开抽油烟机,机器轰隆隆地响,跟外头的蝉鸣混在一起。

手机响了,是陈建英打来的。

“秀雅啊,晚上我带露露来你家吃饭,方便不?”陈建英的声音很大,隔着手机都震耳朵。

“方便,我多炒两个菜。”秀雅擦了把汗说。

“行,我买点熟食带过去。对了,我从昨天开始牙疼,你少放点辣椒啊。”陈建英说完就挂了。

秀雅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切菜。陈建英跟陈建军是姐弟,但长得不像,性格也差得远。陈建军闷,陈建英火爆。陈建英的丈夫常年在广东打工,她就自己带着女儿露露在长沙,一边开美容院一边拉扯孩子。露露比秀雅的儿子大两岁,上小学二年级,是个精明的丫头,嘴巴特别甜。

傍晚六点多,陈建英骑着电动车来了,车上挂着几盒凉拌菜。露露跳下车,先跑上楼去跟弟弟玩。陈建英一进门就喊热,把菜往桌上一放,自己去冰箱里拿了瓶冰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今天可把我热死了,美容院那破空调又坏了,修几次都修不好。”陈建英一边擦汗一边说,“你说这老房子,电路也不行,开个美容仪都能跳闸。”

秀雅把炒好的菜端上桌,说:“要不干脆换个新的吧,老修也不划算。”

“换新的不要钱啊?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一个月下来扣掉房租水电,就剩个三瓜俩枣。露露开学还要交杂七杂八的费用,哪儿不要钱。”陈建英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

“姐夫这个月寄钱回来了吗?”秀雅问。

“寄了,四千。他说下个月能多寄点,不知道真的假的。”陈建英撇撇嘴,“指望他,我还不如指望美容院多来两个客人。”

陈建军下班回来,看见他姐来了,打了声招呼就进卧室换衣服。秀雅去喊两个孩子洗手吃饭。儿子玩得满头大汗,被秀雅拎着后衣领拽到了洗手池边。

饭桌上,陈建英话最多,从邻居家漏水说到超市的菜涨价,从露露的数学成绩说到楼上那户人半夜吵吵。秀雅听着,偶尔应和两句。陈建军基本不插嘴,只管给两个孩子夹菜。

“秀雅,我跟你说个事。”陈建英突然压低声音,“我美容院旁边那家母婴店不干了,门面空出来了。我寻思着,你要不要盘下来做点小生意?”

秀雅愣了一下:“我?我能做什么生意啊?”

“做韩国化妆品代购啊,或者卖点韩国小零食,现在小姑娘都喜欢这个。你不是韩国人吗,这个优势别人学不来。”陈建英越说越起劲,“我帮你打听过了,那门面不大,一个月租金不到两千,装修都是现成的。你盘下来,开个韩妆小店,线上线下一起弄,比你在家待着强。”

陈建军放下筷子,看了看秀雅,又看了看陈建英,没说话。

秀雅有些犹豫:“我怕做不好。现在带着孩子,时间也不是很多。”

“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白天有的是时间。再说,你守着这个店,也不耽误接孩子。”陈建英鼓动她,“你就跟我说,你想不想干吧。你要干,我帮你跟房东谈价去。”

秀雅低头扒饭,心里乱糟糟的。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出去找点事做。以前也提过一次,陈建军说孩子小,等大点再说。后来孩子上了幼儿园,她又觉得自己中文虽说够用,但出去上班心里没底,就一直拖下来了。陈建英这个提议,倒是戳中了她的心思。

“我考虑一下。”秀雅说。

陈建英有点失望:“你还考虑什么啊。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找这种小门面找不到。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陈建军这时候开了口:“姐,你别逼她。这是大事,让她想想。”

陈建英看了弟弟一眼,撇了撇嘴:“行吧,你们两口子商量吧。我是觉得可惜。”

吃过饭,陈建英带着露露走了。秀雅收拾桌子,陈建军去给孩子洗澡。等孩子睡下,秀雅坐在客厅里算账。她用手机计算器算了一下,如果盘下店面,加上首批进货,怎么也得准备三四万。家里现在没什么存款,上个月还给陈建英还了五千。

陈建军从卧室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你真想开店?”

秀雅抬头看他:“你支持吗?”

陈建军想了想,说:“支持是支持,就是怕你太累。开店不是那么容易的,天天得守着,进货出货,跟客人打交道。你性格软,怕你受气。”

秀雅笑了笑:“你倒是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想干就干,钱的事我想办法。要是你不想干,就在家歇着,我不逼你。”陈建军认真地说。

秀雅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男人平时闷不吭声,关键时刻倒从不含糊。她想了想,说:“我想试试。成不成的另说,总比天天在家瞎琢磨强。”

陈建军点点头:“行。那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去想办法。”

“别找你姐借了,刚还上又借,不好。”秀雅说。

“不找她。我有几个同事,关系还不错,凑一凑应该能凑个两三万。”

秀雅没说话。她知道陈建军那些同事,都是工地上干活的,个个挣得都是辛苦钱。让人家借,她不放心,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

过了两天,秀雅跟着陈建英去看了那个门面。地方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在一条支马路边上,旁边是奶茶店和打印社。门面里头还算干净,墙面刷得白白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有一个旧玻璃柜,还有两个小货架。陈建英跟房东熟,说租金可以谈到一千八一个月,押一付三。

秀雅站在店铺中央,透过玻璃门看外头。马路上车不多,行人也不多,偶尔有几个年轻女孩子经过,手里拿着奶茶。她想象着自己站在柜台后面,货架上摆满韩国的面膜和面霜,门口挂个小黑板,写着“韩国正品化妆品”。这个画面让她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

回家后,陈建军问她看店的情况,她如实说了。陈建军说行,那就租下来。

开店的钱很快凑齐了。陈建军跟几个同事借了两万三,陈建英又主动借了八千,再加上秀雅自己攒的一点私房钱,勉强够了。秀雅心里清楚,这些钱是压在她身上的。她得把店开起来,得赚钱,得把这些窟窿填上。

八月中旬,秀雅的韩妆小店开业了。陈建英帮她张罗了一排花篮,摆在门口。秀雅进了一批货,有面膜、洗面奶、气垫、口红,还有几种韩国流行的零食,都是在网上找的批发商,又在韩国那边的朋友帮忙联系了货源。她在玻璃柜上贴了张纸,写着“韩国正品代购,假一赔十”。

第一天只卖出去了两单,都是路过的小姑娘进来看看,买了一盒面膜和一支唇釉。秀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来来回回的人,心里七上八下。陈建英在微信上给她打气,说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晚上八点多,陈建军带着儿子来店里。儿子在店里跑了一圈,摸摸这个摸摸那个,被秀雅喝了两声才停。陈建军把带来的饭盒打开,是他在家炒的蛋炒饭,还有一碗紫菜汤。

“吃吧,别凉了。”他说。

秀雅坐在柜台后面,一口一口吃蛋炒饭。陈建军在店里转了一圈,把货架上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又到门口看了看,说:“你这门口堆得有点乱,明天我把家里那个木板拿过来,把货箱垫高一点,省得受潮。”

秀雅点点头。她看着陈建军蹲在地上帮她整理纸箱的背影,突然觉得这男人真不错。他没什么大本事,也不会说漂亮话,可他能把你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忙活。

“建军。”她叫了一声。

“嗯?”陈建军回过头。

“谢谢你。”

陈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谢什么。这不是咱们家的事嘛。”

“咱们家的事”,秀雅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比什么情话都中听。

店开了一个星期,生意渐渐有了一点起色。陈建英帮着在朋友圈宣传,秀雅也学着拍短视频发到网上,介绍一些韩妆产品。来买的都是年轻女孩,有的懂一些,来了直接问某个牌子的某个款;有的不懂,秀雅就耐心地给她们讲,哪个适合干皮,哪个适合油皮。她中文已经足够应付这些,再加上韩语的背景,客人反而更信任她。

但钱还是没怎么赚到。进货的成本高,卖价又不能标太贵,算下来毛利很薄。秀雅每天对着账本算,算来算去,还是只有两三百的流水。有天下雨,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她坐了一下午,只卖出去一包海苔。

她开始焦虑了。晚上回家,她也不怎么跟陈建军说话,总是对着手机看别家的韩妆店怎么做活动。陈建军看出来她着急,就说:“刚开始都这样,别急。等回头客多了就好了。”

秀雅知道他在宽她的心,可她还是急。借了那么多钱,赚不回来,她怎么安心。

这天下午,秀雅正在店里理货,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推门进来。秀雅抬头,认出是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周阿姨。周阿姨是长沙本地人,嗓门大,爱串门,平时在小区里跳广场舞,跟谁都熟。

“哎呦,秀雅啊,这店是你开的?”周阿姨环顾了一圈,一脸惊讶。

“是啊,周阿姨,刚开没多久。”秀雅笑着说。

“不错啊,韩国人就是会打扮。”周阿姨拿起一盒面膜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多少钱?”

“这个六十块钱一盒,补水效果很好。”

“六十块啊,这么贵。”周阿姨撇了撇嘴,“我平时用的那种,超市里才二十多。”

秀雅心里苦笑,面上还是笑着说:“阿姨,这个跟超市的不一样,是韩国牌子的,里面成分好一些。您要试试的话,我送您一片。”

周阿姨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这张老脸用不着。我就是进来看看,你这店开到几点啊?”

“晚上九点左右吧。”

“那挺辛苦的。”周阿姨说着,又到处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你出来开店,你家建军没意见啊?他是不是挺支持你的?”

秀雅点点头:“他支持的。”

周阿姨笑了笑:“那就好。咱们小区里有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说你一个韩国媳妇不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非要跑出来抛头露面。我听了都觉得好笑,现在的年轻人创业多正常啊。”

秀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没想到小区里的人会这么说。平时她跟邻居们来往不多,顶多就是楼下碰到点个头。没想到她开个店,也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谢谢周阿姨。”秀雅低声说。

周阿姨拍拍她的手:“别管他们。你好好干,阿姨以后帮你介绍人来买。”

周阿姨走后,秀雅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韩国媳妇”有什么特别的,可在别人眼里,她永远带着标签。她出门买菜,会有人说她中文说得好;她在小区里带孩子,会有人说她真不容易。现在开个店,又有人觉得她不安分。她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晚上回家,秀雅把周阿姨的话跟陈建军说了。陈建军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别听那些扯淡的人。你开店是咱俩的事,别人插什么嘴。下次再有人胡说,你让他来找我。”

秀雅看他那气鼓鼓的样子,反而笑了:“你凶什么。周阿姨也是好心跟我说说。”

陈建军冷静下来,叹口气:“我是气那些人,一天到晚闲得慌,就爱说别人家的事。”

秀雅没说话。她知道这种闲言碎语躲不开,只要她在长沙一天,就永远有人议论她。以前她害怕这个,现在倒觉得,随便吧。日子是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第二天,秀雅又在店里忙了一天。傍晚时来了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个小女孩。那妈妈挑了一盒宝宝用的润肤霜,跟秀雅聊了几句。她说自己是第一次买韩妆,听朋友介绍来的。秀雅就细心地讲,哪种成分对小孩皮肤好,哪种大人用更合适。那个妈妈买了一支洗面奶和一盒润肤霜,还加了秀雅的微信。

“老板娘你人真好,以后有需要我还来找你。”她走的时候说。

秀雅站在门口,看着那对母女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来长沙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语言也不通。陈建军带她去超市买生活用品,她站在货架前看来看去,看不懂包装上的字。陈建军就一样一样给她翻译,告诉她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时候她也像这个小女孩一样,跟着陈建军,心里怯怯的,又充满好奇。

五年了。她从一个连“酱油”和“醋”都分不清的外国媳妇,变成了能站在柜台后面帮别人挑选化妆品的老板娘。她到底是在变好,还是在变累,她自己有时候也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回到五年前那个什么都靠陈建军的状态了。她想自己站起来,哪怕慢一点,哪怕累一点。

晚上打烊时,天已经黑透了。秀雅锁好门,骑着电动车回家。长沙的晚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她路过一个烧烤摊,闻到炭火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以前她吃不惯这个,现在竟觉得有点香。

到家的时候,陈建军已经把孩子接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陪儿子玩拼图。儿子看见她回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说:“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表现好,老师奖励了我一个小红花!”

秀雅蹲下来,亲了亲儿子:“真棒。妈妈今天也卖出去好多东西呢。”

儿子眼睛亮亮的:“那妈妈也得到小红花了吗?”

秀雅笑了,抬头看了陈建军一眼:“得到了。”

陈建军也笑,说:“饭在锅里,我去给你盛。”

秀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他一下:“我来吧。你陪他玩。”

两个人在厨房里擦肩而过。秀雅打开电饭煲,白色的热气涌出来,模糊了她的眼睛。她盛了两碗饭,一碗给陈建军,一碗给自己。锅里的菜是苦瓜炒蛋,还有点辣椒炒肉,一看就是陈建军做的,刀工粗糙,味道估计也一般。但秀雅不在乎。

她端着饭菜走到客厅,陈建军把拼图收起来,铺上一张小茶几。一家三口围坐着吃饭,风扇在旁边摇头吹。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秀雅觉得,有些东西在慢慢变好。

第四章

九月开学前,秀雅和陈建英吵了一架。

起因是露露的学费。陈建英那天来店里找秀雅,脸色不太好。她没绕弯子,开口就说:“秀雅,那八千块钱,你能不能先还我一部分?露露马上开学了,我得凑学费。姐夫那边这个月又只寄了三千,交完水电房租,再给露露买点学习用品,就剩不了多少了。”

秀雅正在给客人介绍面膜,听她这么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她跟客人说了句“您慢慢看”,把陈建英拉到了店外。

“姐,我不是不想还,你也知道这店才开一个多月,我手上真没那么多现钱。”秀雅低声说,“要不我先还你三千,剩下的下个月再还,行不行?”

陈建英的脸色缓了缓,但语气还是硬:“下个月你就能有了?秀雅,我不是逼你,露露确实等着用钱。你也当妈的人,知道孩子的事耽误不得。”

秀雅心里不舒服,但没顶回去。她回到店里,从收银台里数了三千块钱,装在一个信封里递给陈建英。

“姐,先还你三千。下个月我一定把剩下的五千还清。”

陈建英接过信封,数了数,放进口袋。她看了秀雅一眼,说:“秀雅,不是我说你,你这开店花了不少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本。建军这个月借同事的钱也还没还吧?你们这拆东墙补西墙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秀雅被她这话刺了一下,忍不住说:“姐,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可这店我已经开了,总得给我时间。”

陈建英叹了口气:“行吧。你好好干。我走了,露露还在家等着吃饭。”说完骑上电动车走了。

秀雅站在店门口,看着陈建英走远。傍晚的太阳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心里又委屈又憋闷。这钱本来是她借的,人家催也正常,可那种被自家人盯着要债的滋味,真不好受。

晚上回家,秀雅把这事跟陈建军说了。陈建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姐就是那样,急脾气。你别往心里去。那五千我下个月凑一凑先还她。”

“你拿什么凑?你同事那两万三不还没还吗?”秀雅急了。

陈建军苦笑:“慢慢来呗。我先还我姐,同事的可以再拖一阵。”

秀雅看着他,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她开这个店,本是想给家里多挣点钱,可店还没赚钱,先把家里拖进了债堆。陈建军白天上班,晚上还去帮人装水电的零工,一个多月下来黑了也瘦了。她心疼,可她又不能放弃。

“建军,要不把店转出去吧。”秀雅低着头说。

陈建军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不是做得挺好的吗?最近客人也多了。”

“可钱回来得太慢了。我算了下,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半年才能回本。这半年家里怎么办?你的债怎么办?”

陈建军坐到她旁边,伸手搂住她的肩:“秀雅,万事开头难。这店才开一个月,你就要放弃,以后会后悔的。钱的事你别管了,我扛得住。”

秀雅靠在他肩上,眼眶发酸。她想起这个男人的种种:他身上总是一股汗味,回到家就往沙发上一躺,让他洗脚都要喊三遍;他吃饭快,像有人跟他抢;他睡觉打呼噜,声音震天响。可到了关键时候,他是真的靠得住。

“好,那我继续。”秀雅吸了吸鼻子,“不过你别再晚上去接零工了,太累。咱们省着点花,总能过去的。”

陈建军点点头:“知道了。”

那天夜里,秀雅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店门口,货架全空了,一个客人也没有。她拿着账本,上面的数字全变成了红字。她吓得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她看了看身旁的陈建军,他侧着身子,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秀雅轻轻把他的手拿开,下床去了趟卫生间。回来躺下后,她再也没睡着。

早上起来,秀雅送儿子去幼儿园。儿子最近又长高了一点,以前的裤子都短了。她想着该给儿子买两条新裤子,可算算手里的钱,又压下了这个念头。等店里的货款回一些再说吧。儿子不知道这些,一路上蹦蹦跳跳,还跟她讲昨天看的动画片。

到了幼儿园门口,儿子突然站住,仰着脸问:“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秀雅愣了一下,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没有啊,妈妈没有不开心。”

“可是你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秀雅笑了:“妈妈是昨晚没睡好。你乖乖去上课,妈妈下午来接你。”

儿子点点头,跑进幼儿园大门,回过头朝她挥挥手。秀雅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她去店里的路上,接到她妈的电话。韩国比中国快一个小时,她妈说刚吃完早饭,问她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秀雅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轻松:“挺好的,慢慢上正轨了。”

她妈说:“缺钱的话跟妈说,妈给你打点过去。”

“不用,妈。我们够用。”秀雅赶紧拒绝。她爸妈在韩国也不宽裕,都退休了,靠退休金过日子。她不能开这个口。

“秀雅啊,你嫁那么远,妈什么都帮不上。你自己要保重身体,别太累了。”她妈声音柔和,带着心疼。

秀雅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仰起头,深吸了几口气,说:“我知道了,妈。没事的,我都好着呢。”

挂了电话,她继续往店里走。路过一家童装店,橱窗里摆着一条天蓝色的裤子。她停下来看了两秒,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了。

九月中旬,秀雅算了一笔账。这个月到目前为止,店里营业额比上个月好了不少,有几个回头客带朋友来买,网上的订单也多了几单。她扣掉成本,算了算,赚了将近四千。虽然不多,但比她预想的好。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她把下个月要还给陈建英的五千块钱单独放好,又留了一部分给陈建军去还同事。剩下的,她想去给儿子买两条裤子,再给陈建军买双鞋。陈建军的鞋底已经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了,他也没说换。

周末,秀雅带着儿子去商场。儿子在童装区跑来跑去,看中了一条有恐龙图案的裤子。秀雅看了看价签,打完折八十九块。她咬咬牙,买了。又挑了一条深色的运动裤,五十九。加起来一百多,她有点心疼,但看见儿子抱着袋子开心得直跳,又觉得值了。

然后她到男鞋区给陈建军看鞋。看来看去,挑了一双打折的运动鞋,原价三百多,现价一百九十九。她试了试,觉得挺舒服,就买了下来。刷完卡,她站在收银台前,看着手机里的余额,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还要交房贷、水电,还要买菜。

晚上回家,她把新裤子给儿子试。儿子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嘴里说:“妈妈真好!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陈建军从厨房出来,看见儿子身上的新裤子,说:“好看。你买的啊?”

“嗯,给你也买了一双鞋。”秀雅把鞋盒递过去。

陈建军擦了擦手,接过鞋盒,打开看了看。他抬头看秀雅,眼神柔软下来:“花这个钱干什么,我的鞋还能穿。”

“你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我拿去换。”秀雅说。

陈建军坐下来,脱了旧鞋。秀雅看见他脚底的老茧,还有两个脚趾上贴着创可贴,大概是干活的磨的。她没说话,帮他把新鞋穿上。陈建军站起来走了两步,说:“舒服,合适。”

秀雅笑:“那明天就穿这个去上班。”

陈建军也笑:“好。”

儿子在旁边凑热闹:“爸爸的新鞋真好看!妈妈,我也要新鞋!”

“你不是有新裤子了吗?鞋还能穿。”秀雅说。

儿子不干了,撅起嘴:“我的鞋也旧了,你看,都掉皮了。”

秀雅低头看看儿子的鞋,果然鞋头那里磨白了一片。她叹口气:“下个月给你买。”

儿子欢呼起来。陈建军摸摸儿子的头:“你呀,就知道要东西。妈妈开店多辛苦,你不知道。”

儿子大声说:“我知道!妈妈最辛苦!我以后长大了给妈妈买好多好多东西!”

秀雅笑着把儿子搂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陈建军站在旁边,咧着嘴笑。那一刻,秀雅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晚上,秀雅把家里的账重新理了一遍。她把这些天赚的钱和欠的钱一笔一笔写在本子上,写得很仔细。她发现,如果照现在这个势头,再坚持几个月,债务就能还得差不多了。到那时候,店里的收入就能攒下来一些。

她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会好起来的。

然后她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陈建军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走出去,在他旁边坐下。陈建军顺手把遥控器递给她:“你想看什么?”

“随便。”她说。

陈建军换到一个电视剧频道,正在播一个家庭伦理剧。秀雅看了一会儿,觉得里面的婆婆跟媳妇吵架,跟她以前和陈建英闹别扭的时候有点像。她以前也觉得陈建英难相处,现在倒不那么想了。陈建英嘴上厉害,心是好的。至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是陈建英伸手拉了一把。

“建军,你姐这个人,其实挺好的。”秀雅突然说。

陈建军看她一眼:“你以前不是老跟她合不来吗?”

“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她针对我。”秀雅说,“现在知道了,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她跟我说几句重话,也是替咱们着急。”

陈建军点点头:“我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其实挺喜欢你的,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秀雅笑了笑:“你也是不会说话。你们家是不是都这样啊。”

陈建军憨憨地笑:“那我以后多说点。”

“不用,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秀雅把头靠在他肩上,“我心里知道就行。”

电视里传来广告的声音,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楼下的麻将声又响了,这次秀雅没有觉得吵。她闭上眼睛,听见陈建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第五章

十月中旬,陈建英那家美容院的房东突然通知她,说是房子要卖,租期到了之后不续了。陈建英火急火燎地找到秀雅,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你说我怎么办?这房子我租了八年了,突然就不让租了。剩下几个月,我上哪儿找合适的门面去?”陈建英坐在秀雅店里的折叠椅上,眼圈发红。

秀雅给她倒了一杯水:“别急,我帮你一起想想办法。附近有没有别的门面在招租?”

“有是有,但要么太贵,要么位置太偏。美容院跟你们卖化妆品不一样,客人都是认地方的。搬远了,老顾客就不来了。”陈建英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我前两年就该把房子买下来。那时候房东说过要卖,我觉得贵没接,现在后悔死了。”

秀雅听了,心里也有些替她发愁。陈建英虽然嘴巴不饶人,但这些年就靠这家美容院撑着,一个单亲妈妈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如果店没了,她的收入就断了。

“姐,你先别慌。还有几个月,咱们慢慢找。我让建军也帮你打听打听。”

陈建英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秀雅,你店里生意最近怎么样?”

“还行,比上个月强些。网上的单慢慢多了起来。”

“那就好。”陈建英勉强笑了笑,“你要是有余钱了,那五千……”

秀雅打断她:“姐,你美容院都要搬家了,那钱不着急。你手头紧,先紧着你用。”

陈建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秀雅从没见过陈建英哭。这个泼辣的女人,以前跟她吵架的时候跟斗鸡似的,现在却脆得像片纸。

“秀雅,对不起啊,前阵子催你还钱,我话说得不好听。”陈建英的声音有些哽咽。

秀雅握住她的手:“姐,你说什么呢。咱们是一家人,不帮衬帮衬,那还是家人吗。”

陈建英抬头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总觉得,建军娶了你,他配不上你。你年轻漂亮,还从韩国那么远嫁过来,跟着他受穷。我以前看不惯你,是怕你后悔,怕你哪天拍拍屁股走了,丢下我弟弟和侄子。”

秀雅没说话,只觉得鼻子一酸。她一直以为陈建英排斥她,原来这层底下也藏着这些担心。

“姐,我嫁过来,是心甘情愿的。我跟建军这些年,磕磕绊绊也过来了。我不会走的。”秀雅认真地说。

陈建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那就好。以后你有事,别跟姐客气。姐帮不了大忙,但能出力的地方一定出力。”

那天下午,陈建英在秀雅店里坐了很久,两个人聊了很多以前从来没说过的话。聊陈建英的丈夫为什么常年不回来,聊陈建军小时候有多倔,聊露露的学习成绩,聊秀雅刚来中国时闹过的笑话。秀雅发现,陈建英其实是个很直的人,直来直去,容易得罪人,但没有什么坏心眼。

从那以后,秀雅和陈建英的关系近了很多。陈建英有空就来店里帮忙看摊,秀雅也抽空去帮她看门面。两个女人互相搭把手,日子像是多了一层依靠。

陈建英的新门面在九月底找到了,离原来的店只隔了一条街,房租比原来贵了三百,但面积大一些。陈建英咬咬牙,签了合同。秀雅拿出五千块钱递给她。

“这是欠你的钱,先还上。你搬家要花钱,不够的再想办法。”秀雅说。

陈建英看着那叠钱,顿了顿,接了过去:“谢谢。”

“咱们之间,不说谢。”

十一月,陈建英的美容院搬了新址。秀雅和陈建军都去帮忙。搬家的那天下了点小雨,陈建军借了个三轮车,一趟一趟地拖东西。秀雅跟陈建英一起清理货架,把美容仪器小心地包好。忙活了一整天,新店终于安顿下来。

陈建英站在新店门口,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踏实了。”

秀雅递过去一杯热奶茶:“姐,会越来越好的。”

陈建英接过奶茶,笑了一下:“嗯,越来越好。”

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大动静,可河底一直在动。秀雅的韩妆店开到了第五个月,生意终于有了明显起色。网上订单稳定增长,线下的回头客也越来越多。她算了算,这个月光纯利就有七千多。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店,但对这个小门面来说,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把陈建军借同事的钱全部还清了,又给家里添置了一个微波炉。陈建军每天下班经过店门口,都要进来转一圈,有时候带两个烤红薯,有时候带一杯豆浆。秀雅就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啃红薯一边看手机上的订单。陈建军凑过来看,问:“今天怎么样?”

“还行,卖了八百多。”秀雅说。

陈建军哦了一声,点点头。他对钱没什么概念,只觉得老婆高兴就好。

儿子上幼儿园大班了,开始学写数字和拼音。每天晚上吃完饭,秀雅就坐在他旁边辅导他写作业。儿子写几个字就不耐烦,扭来扭去,一会要喝水,一会要尿尿。秀雅耐心哄着,有时候也急了,轻轻打他的手背。陈建军看儿子委屈的样子,就过来打圆场:“算了算了,写不完明天再写。”

秀雅瞪他:“你就惯着他。”

陈建军嘿嘿笑,对儿子说:“你妈的脾气,越来越像你姑妈了。”

儿子偷偷笑。秀雅举起手作势要打,陈建军赶紧把儿子拉到身后,一家三口笑成一团。

有一天傍晚,秀雅在店里,忽然看见门口路过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走得很慢。她仔细一看,是小区里住在前面那栋楼的刘婷。刘婷跟她年纪差不多,也是外地嫁过来的,老公在开出租车。秀雅刚来长沙时,在小区里见过她几次,后来没怎么来往。

刘婷在店门口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秀雅迎上去,笑着招呼:“刘婷啊,好久没看见你了。”

刘婷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灰的痕迹。她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勉强笑了笑:“秀雅,我来买点东西。”

秀雅问她需要什么,刘婷看了一圈,说:“有没有那种平价的洗面奶?我脸上最近老起痘。”

秀雅给她推荐了一款,价格不贵,还送了个小样。刘婷接过去,付了钱,却没有走。她站在柜台前,像是有话要说。

秀雅拉了把椅子:“你坐会儿吧,抱着孩子累不累。”

刘婷坐下来,怀里的孩子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秀雅看了眼孩子,问:“这是老二?什么时候生的?”

“刚满半岁。”刘婷说,声音很低,“我婆婆前阵子回老家了,没人帮我带。大的刚上一年级,天天接送,小的又闹。我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秀雅给她倒了杯水:“你老公呢?他不开出租了吗?”

“开,天天晚上跑车到半夜。白天就睡觉。我不舍得叫他。”刘婷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好几天没出小区了,今天出来一趟,看见你的店,就进来坐坐。”

秀雅心里听得酸酸的。她想起自己刚生完孩子那阵子,陈建军白天上班,她一个人在家带儿子,饭凉了才吃到嘴里,上个厕所都要竖着耳朵听孩子哭。那种累,没人能替你扛。但那时候陈建英偶尔会来搭把手,她妈也会打视频教她怎么做这做那。比起刘婷,她还算幸运的。

“刘婷,你有空就带孩子来我店里坐坐。咱俩说说话,你心里能好受点。”秀雅说。

刘婷笑了笑,眼圈有点红:“好。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这种话。我带儿子的那会儿,也跟你一样。以后咱们互相帮衬。”

那天刘婷走的时候,秀雅往她包里塞了两盒面膜,说让她回家敷敷脸,好好对自己。刘婷推辞不过,连声道谢地走了。

秀雅站在店门口,看着刘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突然感慨,在这个城市里,有太多像她和刘婷这样的女人,从外乡来,慢慢扎根,苦着累着,但都在努力把日子过下去。

她关了店门,骑着电动车回家。秋末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拐进小区的时候,看见陈建军带着儿子在楼下的路灯旁玩。儿子骑着小自行车,陈建军跟在后面小跑。

秀雅停好车,走过去。儿子看见她,叫起来:“妈妈!你看我骑得快不快!”

秀雅笑着说:“快,小心别摔着。”

陈建军走到她身边,喘着气说:“今天回来得挺早。”

“今天不忙,早点关门了。”秀雅说。

陈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她:“路上买的,挺甜。”

秀雅接过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陈建军。两个人站在路灯下,看儿子骑车转圈。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远远传来,拖得长长的。秀雅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果然很甜。

她转头看陈建军,他正在给儿子擦汗。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这个人,跟她刚认识的时候比,老了不少。可就是这张脸,让她觉得踏实。踏实地像脚下这片地,踩实了,就哪儿也不想去。

“建军。”她忽然叫他。

“嗯?”

“没什么,就是想喊你一声。”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儿子骑过来,大喊:“爸爸妈妈你们在吃什么?我也要吃橘子!”

秀雅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儿子嘴里。儿子嚼了两下,眼睛弯成月牙:“好甜啊。”

秀雅摸摸他的头:“回家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一家三口往单元楼走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楼下的麻将声照旧响着,不知道谁家的窗户里飘出来炒菜的香味。秀雅深吸了一口气。这日子,就是这些声音和味道拼起来的。说不上多好,可她现在越来越喜欢了。

第六章

十二月,长沙冷了下来。秀雅的店里添了一个小暖风机,摆在柜台下面,烘得脚边暖烘烘的。冬天的客人比秋天少一些,但网购的订单多了,每天都能打包几个快递。

这天下午,秀雅正在给一个客户打包一盒气垫,陈建军突然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秀雅抬头看他:“怎么了?今天下班这么早?”

陈建军没说话,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秀雅。秀雅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体检报告,上面有些指标被医生用红笔圈了出来。

“我今天去办了健康证,顺便做了个全身体检。医生说我血压高,血脂也高,让我注意。”陈建军低声说。

秀雅心里咯噔一下,仔细看那报告,果然血压那一栏写着160,比正常高了不少。她皱起眉:“医生怎么说?开了药没有?”

“开了一盒降压药。让我少吃油盐,别熬夜,别太累。”陈建军在椅子上坐下,表情有些沮丧。

秀雅把报告放下,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白天上班,晚上还偷偷去帮人干活。我上次不是不让你去了吗?”

陈建军低着头:“我就去帮人装了两个晚上的插座,没多干。”

“两个晚上也是干。你本来血压就偏高,再一累,不就上去了。”秀雅又急又气,可看他那没精打采的样子,又不忍心说得太重。

她给陈建军倒了杯温水,又把他手里的体检报告拿过来折好放进包里:“药呢?吃了吗?”

“还没。回家再吃。”

秀雅叹了口气。那天晚上回家,她做了几个清淡的菜,少油少盐。陈建军吃得没滋没味,但也不敢说什么。儿子在旁边啃着鸡腿,好奇地问他爸:“爸爸,你生病了吗?”

“没有,爸爸就是血压高,跟吃太多肉有关系。”陈建军说。

儿子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鸡腿,犹豫了一下,递过去:“那我不吃了,给爸爸省着。”

陈建军笑了,摸摸儿子的头:“你吃吧,爸爸以后少吃点就行。”

秀雅在旁边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起陈建军这些年的日子,早饭有时候忙起来就买个馒头对付,中午在工地上吃盒饭,重油重盐,晚上回来也顾不上什么营养,有什么吃什么。这些习惯,一点一点把身体压垮了。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陈建军一个人的问题,是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在被生活推着走,顾不上停一停。

晚上睡觉前,秀雅跟陈建军商量:“你以后别去接零工了。钱的事,我现在店里能撑一些。咱们紧着点,够用就行。你身体不能再出问题了。”

陈建军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不去了。”

秀雅又说:“等开春了,你请两天假,咱们带孩子去公园走走。你好久没陪他了。”

陈建军笑了笑:“好。去烈士公园划船。他老早就闹着要去了。”

秀雅靠在他身边,闭上了眼睛。这个冬天冷,可她心里热。因为她知道,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在为彼此扛着一些东西。陈建军扛着养家的压力,她扛着店和孩子的两头,连儿子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懂事着。

春节前的半个月,秀雅回了一趟韩国。这次是陈建军主动提出来的:“你爸妈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你几次。春节前回去看看他们,别等到过年,春运太挤了。家里有我呢。”

秀雅本不想回去,怕耽误店里的生意。但陈建军坚持,还说已经给她订好了机票。秀雅看着他,眼睛湿了。

这次回去,秀雅只在首尔待了四天。她给爸妈买了新衣服,把店里这几个月攒下的一部分钱给了她妈。她妈说什么都不要,秀雅硬塞进她口袋里。

“妈,你拿着。我不能陪在你身边,起码让你跟我爸过得好一点。”

她妈抹着眼泪说:“你这孩子,自己在长沙也不容易,还给妈钱。”

秀雅抱住她妈,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在她肩上。她突然想,以前总觉得嫁得远是一种遗憾,现在倒觉得,距离虽然拉长了,但心里的牵挂反而更清楚了。那些模糊的、遥远的爱,在每一次离开和归来之间,变得具体而结实。

回到长沙那天,陈建军带着儿子来机场接她。儿子长高了一点点,看见她就扑过来,把一条红色的围巾举到她面前:“妈妈,这是爸爸给我买的新围巾!好看不?”

“好看。”秀雅摸摸围巾,抬头看陈建军。他站在那儿,围着一条旧围巾,颜色都洗得发暗了。

“你给自己没买?”秀雅问。

“我不用,又不冷。”陈建军说。

秀雅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条新围巾,是她从首尔买的,灰色羊绒的。她走到陈建军面前,把旧围巾解下来,换上新围巾。陈建军僵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

“这么贵的东西,你买这个干什么。”他小声嘟囔。

“给你就戴着。”秀雅笑着说。

儿子在旁边拍手:“爸爸戴新围巾好帅!”

陈建军低头笑了笑。他的脸被灰色的围巾一衬,显得精神了很多。秀雅看着他,心里踏实了。

春节到了。陈建英带着露露来家里过年。刘婷也带着孩子来串了个门,送了一篮子水果。秀雅做了几样菜,又买了些饺子皮,大家凑在一起包饺子。

客厅里热气腾腾,电视上播着春晚,两个孩子满地跑。陈建英在厨房拌饺子馅,秀雅擀皮,陈建军负责包,包得歪歪扭扭的。陈建英嫌弃地说:“你包的这什么玩意儿,煮出来全得露馅。”

陈建军不服气:“能吃不就行了。我包的再丑,也是饺子。”

秀雅笑了:“你就让他包吧,能吃就行。”

除夕晚上,秀雅给远在韩国的父母打了视频电话。她妈在镜头那边穿着秀雅给买的新毛衣,笑得很开心。她爸在旁边抽烟,被秀雅妈拍了一下,说“大过年的别抽了”。秀雅笑着看他们,觉得时间和距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至少在这一刻,一家人的心是近的。

儿子凑到镜头前,用刚学会的韩语喊:“外婆,新年快乐!”

秀雅妈激动得不行,连声说:“哎哟,我的宝贝啊,长这么大了!”

秀雅听见自己眼睛里有液体打转。她偏过头,看见陈建军正在给儿子整理衣服,一脸慈爱。窗外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着,空气里有火药味和炖肉的香气。这是长沙的除夕,也是她的除夕。

过完年,天气慢慢回暖。秀雅的店里又忙起来。春天换季,女孩子们开始买防晒霜和清爽型的护肤品。秀雅上了几款新的,都是她仔细选过的,有的还是让她韩国的朋友帮忙拍视频介绍。生意越来越好,她甚至考虑再请个兼职,可是算了算开销,又打消了念头。自己累点就累点吧。

四月的一天,秀雅带着儿子去烈士公园划船。陈建军本来说要来,工地上临时有事走不开。秀雅就自己带着儿子去了。坐在船里,儿子兴奋地东张西望,秀雅给他拍了很多照片。湖边的柳树绿得发亮,风吹过水面,泛着细碎的光。秀雅看着那些光影,忽然就想起自己刚来长沙的那年春天,陈建军也带她来这里划过船。那时候她看什么都新鲜,陈建军就耐心地一样一样讲给她听。她听不懂的地方,他就用手比划。

那时候,她的眼里装着整个陌生的世界。现在,她的眼里装着自己小小的家。

儿子玩累了,靠在她怀里睡了。秀雅坐在岸边的长椅上,给陈建军发了张照片。陈建军回了一句:玩得开心不?秀雅回:开心。你下班早点回家,晚上做好吃的。

陈建军发来一个“好”字。秀雅看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包里。太阳照在树梢上,鸟从头顶飞过。长沙的春天,草木葱茏,到处都是一派生机。

第五章(应为第七章)

五月的一个傍晚,秀雅锁店门的时候,陈建军来接她。他骑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菜。

“今天怎么想着来接我?”秀雅问。

陈建军挠挠头:“天气好,出来转转。顺便带你回去。”

秀雅笑着坐上车后座。陈建军开得不快,晚风从耳边吹过,柔柔的。路边的樟树叶子沙沙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拉得又细又长。

“秀雅。”陈建军忽然开口。

“嗯?”

“我那天去医院复查了。血压降下来不少,医生让继续吃药。以后我注意饮食,多运动。”

秀雅心里一松:“那就好。你要听医生的话,别不当回事。”

陈建军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以后家里的钱,你管。我笨,算不来账。你挣的,该花就花,别总省着。”

秀雅笑了:“你就不怕我把钱都花了啊?”

陈建军也笑:“花了就花了,人还在,怕什么。”

秀雅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陈建军的背宽厚而温暖,带着一点汗味和洗衣粉的清香。她闭上眼睛,觉得此刻的风都是甜的。

到家的时候,儿子在楼下跟一群孩子玩。看见爸爸妈妈一起回来,他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手拉一个,嘴里嚷嚷着:“爸爸妈妈,我今天比赛跑步得了第一名!老师夸我了!”

秀雅蹲下来给他擦汗:“真棒!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奖励你。”

儿子欢呼着,又问:“什么好吃的呀?”

“你猜。”

“红烧肉!”

“对,红烧肉。”

陈建军把菜提上楼,秀雅牵着儿子慢慢走。楼道里飘出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老歌。秀雅听不懂歌词,但旋律温柔,像一条小河缓缓流过。

晚上,一家三口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秀雅靠在那儿,看陈建军和儿子挤在一起抢遥控器。儿子笑得咯咯响,陈建军也笑。秀雅看着他们,心里像被温水浸泡着,柔软而踏实。

这样的日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她觉得,这大概就是她当初决定留下来的原因。

又过了一年多,秀雅的韩妆店已经做得小有名气。她在短视频平台上有了一批粉丝,还有人专门从外地来找她买货。陈建军也换了个工作,去了一家装修公司做水电主管,收入稳定了不少。他们搬了一次家,从原来那个老旧小区搬进了稍微新一点的房子,虽然还是租的,但宽敞了许多。

搬家的那天,秀雅站在旧房子的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墙壁。那个褪色的婚纱照被她取下来,用布包好。陈建军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舍不得啊?”

秀雅摇摇头,又点点头:“住了这么多年,有点感情。”

陈建军环顾了一圈,也叹了口气:“是有点舍不得。不过新地方更好。以后咱们攒够钱,买自己的房子。”

秀雅看着他:“好。买自己的房子。”

陈建军笑笑,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下楼。秀雅站在窗口,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楼下的麻将馆已经关了,换成了一家水果店。那个经常说闲话的周阿姨搬走了,听说去深圳帮女儿带孩子。世事在变,人也在变。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陈建军每天早上给她煮的那个荷包蛋,比如儿子每晚睡前要她讲的故事,比如逢年过节陈建英总提着菜来家里。

这些细小的、重复的、不起眼的事情,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和陈建军、和这个家,牢牢地缝在了一起。

新家搬好后,秀雅把那张婚纱照重新挂到卧室墙上。陈建军站在后面看,说:“这照片都旧了,要不重新拍一张?”

秀雅笑着看他:“你愿意拍啊?”

陈建军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上次不是说想拍全家福吗?等儿子生日的时候,咱们去拍一张。这次我不穿西装了,穿舒服点。”

秀雅点头:“好。拍全家福。”

那天晚上,秀雅站在新家的阳台上。远处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她想起五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长沙的街头,觉得这个城市好大,大得让人害怕。现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属于她的家。不大,但足够装下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陈建军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晚上凉,别吹感冒了。”

秀雅回头看他,轻轻说:“建军,谢谢你。”

陈建军笑:“谢什么。”

秀雅没解释。有些事情,语言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能有这么一个人,在晚风里给她披一件衣服,提醒她别感冒,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尾声

又一个夏天到了。秀雅带着儿子去了韩国。这次,陈建军也一起。

首尔的夏天很热,跟长沙不一样的热。陈建军第一次见岳父岳母,紧张得不行,在机场外面还问秀雅:“你爸会不会不喜欢我啊?我穿成这样行不行?”

秀雅笑着给他整理衣领:“行。你又不是没见过,视频里天天见。”

“那不一样。这是第一次真人见面。”陈建军咽了咽口水。

秀雅牵着他的手,往出口走。远远地,她看见她爸她妈站在那儿。她妈穿着花衬衫,她爸站在旁边,背还是有点驼。两个老人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秀雅扭头看陈建军,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她推了他一下:“去啊。”

陈建军走上前,对着两个老人鞠了个躬,用蹩脚的韩语说:“爸,妈,我是陈建军。”

秀雅爸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秀雅妈上前拉住陈建军的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建军,欢迎来韩国。”

秀雅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烫。儿子从她身后挤过来,仰着脸说:“妈妈,外婆在笑!”

秀雅低头擦了一下眼睛,说:“嗯,外婆在笑。”

她迈开步子,走过去,一手挽着她妈,一手牵着儿子。陈建军跟在她爸旁边,两个男人语言不通,靠手势比划着交流。秀雅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忍不住笑了。

阳光很好,把这一行人的影子照得热烘烘的。秀雅想,五年前她坐飞机去长沙,也是一样的太阳。那时候的她,心里装着对未来的不安和期待。现在,她身边站着丈夫和儿子,前面走着父母,心里满满当当的。

日子还在继续。那些曾经的愁苦、窘迫、矛盾,似乎都在时间里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没有什么大团圆,只有一家人平平常常地往前走。秀雅觉得,这就够了。

感谢聆听,祝您生活愉快,幸福满满!内容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相关联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