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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四平城沿集双高速东行,到石岭镇出高速,转向一条曲折的县道。大约十来公里,便到了叶赫那拉古城。转山湖的水波环绕着这片满族故地,残垣断壁隐在松风野草之间。这里是海西女真叶赫部旧日王城,满语“叶赫”意为河边的太阳。四百多年前,金戈铁马在此起落,叶赫那拉氏部族便在此繁衍生息。

后世多知晓此地是“三代皇后的故乡”,孝慈高皇后、慈禧、隆裕的祖籍皆出于此,却常常忽略,清代第一词人纳兰性德,血脉根源同样扎根于此。

纳兰的先祖便是叶赫部末代贝勒金台石,当年叶赫城破,部族离散,后人归入八旗,辗转去往京师。纳兰性德一生从未踏回过这片祖地,可祖先的风骨,早已融进他的血脉深处。古城内的纳兰性德纪念馆,把我拉入了厚重的史书里。

我伸手抚过风化剥蚀的古城墙砖,风从山谷漫过来,仿佛隔着数百年时光,听见那个远在京华的公子一声幽幽叹息。站在这片故土回望,才更能读懂,一个从关外荒原走出去的贵族子弟,何以会在锦绣帝都之中,生出那般挥之不去的孤寂。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写下掷地有声的论断:“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漫漫清词长河,才子如云,名士辈出,却很少有人拥有纳兰容若那般不染尘埃的赤诚。他是滚滚富贵红尘里升起的一轮冷月,是喧嚣庙堂之中沉淀下来的一汪寒泉。身为叶赫那拉氏的后裔,他站在盛世荣华的最顶端,握有旁人梦寐以求的家世、功名与前程,但他短短的三十一年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盛大而无处逃遁的孤独。三十一年浮生,一半锦绣缠身,一半情深不寿。他把初见的悸动、宫墙的阻隔、相守的温存、生死的永别,全部交付笔墨,收进一卷《饮水词》。一字一句皆是肺腑,或温柔缱绻,或萧瑟苍凉,写尽人世间聚散无常、求而不得的万般况味。

伫立古城楼台之上,看远山层叠,云水苍茫,心底不由得生出感慨:朱门久困凌云志,清词长留赤子心。这副心底默想的联语,恰好道尽纳兰一生的宿命。生于极致荣华,活于极致孤凉,外在的煊赫,终究抵不过内心深处的精神漂泊。

一、叶赫风骨,明珠公子:身在朱门,心慕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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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赫这片关外山河,厚土辽阔,自古养育出风骨卓绝的儿女。虽然纳兰性德生长于京城,从未归乡,但家族记忆里,叶赫古城的烽火往事代代相传。纳兰性德,字容若,满洲正黄旗叶赫那拉氏后人,与生俱来便背负着名门的无上荣光。父亲纳兰明珠,金台石之孙,久居中枢,运筹朝野,权倾一时;母系出自宗室,身份尊贵。自呱呱坠地起,朱门华屋、锦衣玉食、仆从环伺,世间的物质繁华,于他唾手可得。

更难得的是他天赋卓绝,文武兼修。少年博览经史,落笔即成锦绣;弓马骑射,亦是八旗子弟中的佼佼者。十七岁入国子监,十八岁乡试中举,二十二岁殿试登科,年纪轻轻便成为康熙御前一等侍卫,随帝王巡狩四方,见证山河万里。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他全部拥有。旁人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生来就摆在他的面前。

可繁华于他,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身处冠盖云集的帝京,日日周旋于君臣揖让,看尽官场逢迎伪饰,看透名利场的勾心斗角。他厌倦这套虚与委蛇的生存法则。锦衣玉食锁得住他的躯体,却锁不住一颗向往简单自由的心。世人争名逐利,汲汲于功名爵位,而他所求不过朴素:得一知己,朝夕相伴,守一份寻常烟火,不负本心。这种与整个时代洪流格格不入的纯粹,注定他才情盖世,情爱却一生飘零。

二、青梅梦碎,宫墙隔人:相思相望,终究难亲

人世间最洁净的情愫,往往萌发于不谙世事的少年时光。

年少在京师府邸,纳兰容若遇见青梅相伴的表妹。那是一段不染烟火功利的岁月。春日共阅诗卷,夏夜庭前闲谈,秋朝临窗研墨,冬雪围炉煮酒。两心相悦,两小无猜,没有门第的算计,没有世俗的枷锁,只有少年澄澈的心动,少女温婉的眉眼。在纳兰往后坎坷的情路之中,这段记忆,是反复回望的温柔原点。他满心以为,两情相悦,自当良缘缔结,岁岁相守。可封建皇权之下,儿女私情轻如尘埃。一纸选秀诏令落下,美梦瞬间碎裂。

表妹被选入皇宫。一道高高的宫墙,横亘在二人之间。昨日还可以并肩说笑的人,从此便属于帝王,咫尺,即天涯。深宫闭锁佳人芳华,红尘独留少年相思。站在叶赫古城的残垣之下,遥想京华深宫,不免心生叹惋:年少初心逢玉影,宫墙咫尺断良缘。

无数个春秋夜晚,纳兰独对疏窗,京华风月满目,却再无一人可以共赏。满腔心事无处投递,万千怅惘化作词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春风年年吹遍京城,山河岁岁锦绣依旧,只是故人再也不能归来。这场无疾而终的爱恋,在他心上刻下一道长久的伤痕。年纪尚轻,他便已然懂得:盛世万般繁华,人间圆满最是难求。

三、赌书泼茶,转瞬成空:寻常烟火,痛作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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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遗恨萦绕心头,少年的执念终究拗不过家族安排。二十岁,纳兰遵从礼教,迎娶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卢氏。这是一场标准的世家联姻,始于门第权衡,起初并不寄望儿女情长。彼时的纳兰,心底还装着过往的遗憾,未曾预料,这场包办的婚姻,竟会赠予他此生仅有的安稳与暖意。

卢氏没有惊世骇俗的才名,却心性通透,性情温良。朝堂上人人看见的,是御前侍卫的风光荣耀,只有卢氏,看见荣华外壳之下他内心的疲惫与孤冷。她体谅他的孤傲,包容他心底的旧伤。当卸下侍卫的官袍,回到自家院落,纳兰才得以做回普通的读书人,做回寻常丈夫。婚后三载,是他一生最为安宁的岁月。夫妻二人效仿古时李清照与赵明诚,赌书泼茶,闲话晨昏,听雨观月,烟火细碎。那些平淡日常,当时只觉得理所当然。他提笔写下: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总以为这样的朝夕相伴,可以岁岁延续。命运却对深情之人格外苛刻。成婚三载,恩爱正浓,卢氏产后染疾,骤然离世。阴阳永隔,一室温暖顷刻化为空寂。从此灯下无人共读书,寒夜无人慰孤愁。无数黄叶纷飞的黄昏,他独自伫立残阳之下,往事翻涌,相思蚀骨: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爱人的离去,彻底抽走了他生活里仅存的暖意。千古一叹就此落笔: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初见何其美好,奈何世事无常,聚散不由人。自卢氏亡故,纳兰的词作底色再难摆脱悲凉。回想那短短三年温暖,便生出如许感慨:三年烟火温清梦,半世西风悼故人。 短短联语,藏尽他一生仅有的温柔和终生不散的思念。三载鸳帏销短梦,一襟黄叶寄哀思。三年寻常夫妻烟火,成了他余生反复凭吊的旧梦。

四、江南烟雨,知己相逢:灵魂契合,终是别离

心中荒芜已久,三十岁的纳兰奉命南下江南。远离帝都森严的规矩,远离朝堂无休止的应酬,烟雨江南的水汽,稍稍抚慰了他积压多年的落寞。就在这里,他遇见沈宛。

不同于表妹的青涩,也不同于卢氏的温婉持家,沈宛是江南才女,见识开阔,才情斐然。她读懂《饮水词》里埋藏的孤独,懂得他厌恶浮华、向往江湖的本心。茫茫人海,太多人仰慕他的身份地位,唯有沈宛,读懂他的灵魂。短暂的相聚,诗词酬答,心意互通,那是纳兰灰暗余生里难得的光亮。可巨大的门第鸿沟、世俗礼教的重重束缚横亘眼前。满清世家贵胄,与江南风尘才女,很难拥有世俗认可的归宿。短暂的惺惺相惜,终究抵不过现实。一场美丽的相遇,最后只能走向别离。从此南北遥隔,山水重重,再难相见。

几番情爱,几番错过。爱过,拥有过,失去过,寻觅过,终究得不到一份安稳相守。

五、残垣向晚,词韵长存:三十一载,繁华皆是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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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叶赫那拉古城,清风穿过断壁残垣,转山湖水面泛着淡淡波光。三百年斗转星移,王朝更迭。当年煊赫一时的叶赫部族早已消散在历史尘埃,纳兰终其一生未曾重返这片祖地,可他的血脉,自这片关外厚土而来。唯有一卷《饮水词》代代流传。

纳兰的一生,是矛盾的一生。世俗层面,他几乎得到一切;情感层面,他几乎失去一切。他不贪权势,不慕浮华,所求不过真心相待,一世安稳,却屡屡被命运捉弄。康熙二十四年,盛夏,三十一岁的纳兰性德染疾而终。短短三十一年尘世游历,就此落幕。

他活在盛世的核心,精神却游离于时代之外。权贵的身份是命运赋予他的皮囊,而深情与敏感,才是他真实的魂魄。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全部沉淀为笔下词句。暮色漫过古城飞檐,望着这片养育他先祖的土地,他不禁慨然:盛世无缘留赤子,千秋有幸诵清词。

后世早已淡忘当年朝堂的尔虞我诈,可每当翻开《饮水词》,那个白衣翩翩的公子仿佛就在眼前。荣华富贵终会风化在残垣泥土之中,唯有发自肺腑的真情文字,可以跨越岁月,反复叩击后人的心弦。

胄出叶赫,卅载繁华皆作幻;词传饮水,一襟幽怨自成秋。古城晚风不息,清词万古流传。世间再无纳兰容若,一腔深情,尽在词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