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庵四十年:一位上海守寺尼姑的实话
第一章 进庵
我今年六十三岁,法名慧安。二十三岁披剃,在上海西郊素月庵守了整整四十年。
庵不大。前殿一间,供着一尊汉白玉观音,是八十年代初慧觉师太托人从苏州运来的,半旧不新,指尖缺了一小块,据说是路上磕的,没人修,就那么供着。后院两间禅房,一间我住,一间堆杂物兼做客寮。院里一口老井,水甜,夏天冰西瓜,冬天冒热气。井边一棵歪脖子香樟,是慧觉师太刚来那年种下的,现在树冠撑过了墙头,秋天落叶能扫半簸箕。
庵门外就是生活。往左五十米是西郊菜场,早上五点半开始炸油条、煎葱油饼,油烟顺着风飘进庵里,和檀香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俗是净。往右是老式工人新村,六层楼,外立面爬满青苔和水管,阳台上晾着尿布、胸罩、老头汗衫。六点一过,电瓶车喇叭声、孩子哭声、收音机里沪剧唱段,全往庵门里灌。
我每天四点半起床,先去井边打水洗把脸,然后上殿做早课。木鱼声一响,外面的世界就隔了一层。可隔不断。早课念到一半,菜场那边"便宜了便宜了"的叫卖声照样传进来,我有时候念着经就笑了——佛要是嫌吵,早该搬家了。
我二十三岁那年进庵,不是因为看破红尘,是因为没地方去。
那年是一九八四年。我从纺织厂下岗,男朋友分了手,我妈瘫在床上需要人伺候,我爸在码头干活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家里三个孩子就我一个女的,大的弟弟刚结婚分了出去,小的妹妹还在读中专。我拿着下岗补贴三百六十块钱,站在苏州河边哭了一下午。不是哭穷,是哭自己——二十三岁,什么都没做错,可什么都没了。
那天傍晚我顺着武宁路一直走,走到西郊,天快黑了,看见素月庵的门开着,一个老尼师在扫落叶。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抬头看见我,问:"姑娘,要进来坐坐吗?"
我进去了。坐在殿外的石阶上,看着那尊观音,没磕头,没念经,就坐着。慧觉师太扫完地,端了碗白开水出来给我,说:"天凉了,喝点热的。"
我喝了那碗水,觉得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第二天我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一个星期后我帮她扫院子,一个月后我帮她做饭。半年后她问我:"想留下吗?"我说:"想。"她说:"留下可以,可你要想清楚,这不是躲地方,是过日子。"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过日子"。我以为不饿死就是过日子。后来才知道,过日子比饿死难多了。
第二章 慧觉师太
慧觉师太是我师父,比我大三十岁,一九二七年生人,宁波乡下出来的。她年轻时候的事我不细问,她也不细说。只知道她十八岁出家,辗转过好几个庵堂,最后在一九七九年落实宗教政策后,一个人跑到上海西郊,把这座破得只剩三面墙的素月庵重新撑起来。
她个子矮,不到一米五五,背有点驼,可走路快,说话快,做事更不拖泥带水。她有一双解放脚——小时候裹过又放开的那种,脚趾头叠在一起,走路一瘸一拐,可她每天从庵里走到菜场买菜,来回四十分钟,从不让我陪。
她脾气不好。真的,不好。香客来拜佛,她不陪着笑脸,有时候人家跪半天她连看都不看一眼,自己在后院晒萝卜干。有人觉得她冷淡,我说她不是冷淡,是她觉得"你拜你的,我过我的,互不打扰就是尊重"。
可她心里有杆秤。
隔壁弄堂有个叫阿翠的女人,男人死了,一个人带两个儿子,靠给人缝补衣服过活。阿翠不信佛,可每到冬天会送一篮子自己腌的雪里蕻来,说"师父你们吃素,这个下饭"。慧觉师太收了,来年开春回送一罐自己做的霉干菜。一来二去,阿翠有年腊月实在揭不开锅,来庵里借了二十块钱。慧觉师太没打借条,直接从抽屉里拿给她。第二年阿翠还了,多给了五块,慧觉师太没收那五块,说"你两个儿子正长身体,拿回去买肉"。
后来阿翠的大儿子考上了技校,小儿子去当了兵。阿翠来谢,慧觉师太说:"你谢什么,你自己熬出来的。"
这就是她的道理:人帮人是一回事,可日子是各人自己过的。佛不替你活,我也不替你活。
她教我认字念经,教我做饭扫院,教我待人接物。她教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安儿,你记住,进这个门的人,不管他跪着还是站着,都是苦的。你别急着给人开药方,先听他把话说完。"
我花了好多年才学会"听"。
刚来的头两年,我性子急,香客一开口我就想接话、想劝、想给建议。有个女人哭着说丈夫打她,我脱口而出"那就离婚"。慧觉师太后来把我叫到后院,没骂我,只说:"你让她离婚,她明天吃什么?住哪儿?孩子谁带?你替她想过没有?你没想过,就别拿嘴替她做主。"
我脸烧起来。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一件事:人家跪在蒲团上说话,我就在旁边站着,不接话,不劝,不评判。等他说完了,累了,我递一杯水,说一句"慢慢来"。这就够了。
慧觉师太一九九八年走的,七十一岁。走之前半个月她就知道自己不行了,把庵里的存折、房契、水电费单子全理好,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交给我。她说:"安儿,庵交给你了。别想着做大,守住就行。来的人多就多陪陪,少就自己过。记住,你守的不是庙,是人。"
她走的那天早上,自己穿好了海青,盘腿坐在床上,让我敲磬。磬响三声,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走了。
我没哭。不是不难过,是觉得她走得很像她——不麻烦别人,不拖泥带水,连走都走得干干净净。
第三章 丁桂兰(上)
丁桂兰是我四十年里印象最深的香客,没有之一。
她一九六二年生,比我小一岁,退休前在街道办做会计。第一次来素月庵是一九九六年,三十四岁,穿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烫得一丝不乱,进门先环顾一圈,像是在审计什么。
她走到观音像前,犹豫了一下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功德箱。红包很新,封口用浆糊粘得整整齐齐。然后她转身问我:"师父,这钱你们怎么用?"
我那时候刚接手庵里的事没多久,老老实实说:"日常开销、买米买菜、水电费,有余的做点布施。"
她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一笔账目。
从那以后她几乎天天来。早上七点半左右,买完菜顺路拐进来。动作熟得像打卡:三支香,点着,插进炉里,跪下,磕三个头,嘴里念——"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儿子学习进步,保佑我老公升职,保佑我婆婆身体好,保佑我们家平平安安"。
念完起身,拍拍膝盖,塞红包,走人。全程不超过五分钟。
我观察了她大半年,发现几个规律:初一十五红包大一点,平时小一点;下雨天她穿雨衣外面套塑料袋,怕香受潮;她磕头的力道很均匀,不重不轻,像是练过的;她从来不在殿里多待,念完就走,不跟任何人说话。
有一年她儿子小升初,她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天两趟。红包从二十涨到五十。那段时间她眉头总是皱着,嘴角往下撇,像是有什么账对不平。
她儿子叫孙磊,独生子,那时候读六年级,成绩中等偏上,丁桂兰给他报了三个补习班——奥数、英语、作文。周末从早排到晚,孩子累得在公交车上睡着,她就在旁边翻练习册,嘴里念叨"你妈当年考中专差两分,你别给我差三分"。
我偶尔在菜场碰到她,她拎着菜篮子,眉头还是皱着。有回她买了条鲫鱼,跟摊主讨价还价了十分钟,最后省下三块钱。摊主嘟囔"三块钱至于吗",她没理,拎着鱼走了。
我后来才慢慢知道她的来路。她父母都是工人,父亲在纺织厂,母亲在副食品店。家里条件一般,她从小要强,读书成绩好,可初中毕业家里供不起高中,让她考了中专。她读了三年财会,分配到街道办,从出纳做起,一步步熬到主管会计。她老公孙建国在国企当技术员,收入稳定但不高。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把全部指望都压在儿子身上。
她信佛不是因为虔诚,是因为焦虑。她把拜佛当成一种"对冲"——我该做的都做了,补习班报了,鱼汤炖了,作业检查了,剩下的交给菩萨。就像她做账,借贷必平,两边都要有。
可人生不是账本。你借贷平了,可利润是负的,你拿什么分红?
孙磊中考考得一般,进了区里一所普通初中。丁桂兰那段时间来拜佛的频率降了,红包也小了。我猜她是觉得"这菩萨不灵",或者觉得"我儿子都这样了,拜了也没用"。
可过了半年她又来了,而且比之前更虔诚。因为孙磊进了初中以后,新的焦虑来了——青春期。孩子开始顶嘴、关门、不理人。丁桂兰不知道怎么办。她这辈子最擅长的是把数字弄对,可人不是数字。你跟一个数字急,它不会回嘴;你跟儿子急,他摔门。
她开始念新的内容:"保佑我儿子别学坏,保佑他别跟坏孩子混,保佑他中考考好,保佑他别早恋。"
我听着想笑,又笑不出来。一个母亲,把所有的怕都打包塞进这几句话里,每天来倒一遍。她不是信佛,她是怕。
第四章 孙明德
孙明德第一次来素月庵是一九九九年,开着一辆桑塔纳,停在弄堂口,占了半个通道。他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提着两个果篮,进门先环顾一圈,像是在看风水。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他母亲。老太太七十出头,走路颤巍巍的,被他半搀半拖地弄进来。老太太一进门就哭了,跪在蒲团上磕头,嘴里念"菩萨保佑我儿子发财,保佑我孙子平安"。孙明德站在旁边,表情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尴尬,像是陪领导参观——不得不来,来了又觉得无聊。
老太太磕完头,孙明德才勉强跪了一下,动作敷衍。起来后他走到功德箱前,掏出一张一百块塞进去——那时候一百块不算少。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师父,这钱你们开收据吗?"
我没理他。他也没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老太太信佛多年,孙明德不信,可老太太身体不好,有人跟她说"素月庵的观音灵",她就闹着要来。孙明德拗不过,开车带她来。
那次之后他很久没来。直到二〇〇三年,他自己一个人来了,没穿西装,穿一件夹克,脸色不好。那回他磕了九个头,许的愿是:"保佑我工程中标,保佑我生意顺利。"
我后来慢慢拼凑出他的故事。他是做建材的,九十年代末赶上房地产热潮,从倒卖水管配件起家,越做越大,到二〇〇二年已经开了公司,手下十几号人。他赚到钱了,可也开始怕——怕亏,怕被人骗,怕政策变,怕老婆查账,怕情人闹事。
他来素月庵,不是因为信,是因为慌。一个在商场上打滚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控制不了的东西太多了,于是想找个地方"上个保险"。
从二〇〇三年开始,他来得越来越频繁。初一十五必到,有时候周末也来。每次来都塞钱,从一百涨到五百,后来涨到一千。他还在庵里认捐了一块匾,挂在殿门口,写着"福泽绵长"四个大字,落款"孙明德全家敬献"。
挂匾那天他带了两个人来帮忙,还拍了照片。他站在匾下面,双手合十,笑得很标准。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哪里是拜佛,这是做广告。
他许的愿也越来越具体:"保佑我那个工地别出事""保佑姓赵的别中标""保佑我老婆别查我那张卡""保佑小玲别闹"。小玲是他情人,比他小十八岁,在KTV认识的。
我听过他打电话。有一次他在殿外台阶上接电话,声音压低了,可我扫院子还是听见了。他说:"不是我不给,是我现在手头紧……你别来我公司,你来了我老婆怎么办……你再等等,过两个月我给你安排个门面……"
挂了电话他进殿又磕了三个头,念:"保佑这事平了。"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可我心里替他难过——不是替他怕情人闹而难过,是替他难过到这个份上,还以为磕几个头就能把烂摊子收好。
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他的生意受到冲击。有个大项目甲方资金链断了,他垫了几百万进去,收不回来。供应商开始堵门要账,银行催贷款。他天天来素月庵,香越烧越粗,红包越塞越厚,可嘴里念的从"保佑"慢慢变成了"讨价还价"。
有天他跪在蒲团上,声音发抖:"佛祖,我给你捐了那么多钱,你为什么不帮我?你收了钱不办事,算什么?"
我在旁边扫灰,听见了,放下扫帚,走过去递给他一杯白开水。
"孙居士,"我说,"佛不欠你钱。"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你每次来,塞钱、磕头、许愿,像是在跟佛做交易。你给佛钱,佛给你运。可你回去呢?你拖供应商的货款,你给回扣拿标,你骗情人说给她开店,你防老婆像防贼。你一边求佛保佑你发财,一边做着让佛都摇头的事。你这不是拜佛,你这是让佛给你当共犯。"
他没说话,手在抖。
那天他在后院石凳上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走的时候他说:"师父,我明天把王师傅那笔货款付了。"
王师傅是个做铝合金门窗的小老板,被他拖了八个月的尾款,一共十二万。王师傅老婆得了乳腺癌,急着用钱,来公司要过三次,孙明德每次都推。
后来他真的付了。不是全付,先付了五万,说剩下的一个月后结清。一个月后他果然结清了。
他后来跟我说:"我付那笔钱的时候,不是因为觉得佛在看着我。是因为你说那句话以后,我突然觉得——我要是再拖下去,我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这大概是我听过最诚实的忏悔。
第五章 小芸
素月庵巷口有个豆浆摊,摊主叫小芸,安徽阜阳人。她不是香客,可她是这四十年来,我见过活得最明白的人之一。
她二〇一〇年来上海,跟着老乡在菜场旁边支了个豆浆油条摊。那时候她二十六岁,丈夫在快递公司送件,女儿四岁,放在老家由婆婆带。她每天早上三点起来磨豆浆,五点半出摊,卖到上午十点收。下午在家休息,晚上再帮人串珠子赚点零钱。
她第一次给我送豆浆是二〇一一年春天。那天早上她收摊路过庵门口,看见我在扫院子,她停下来问:"师父,你们早上吃什么?"
我说:"稀饭咸菜。"
她第二天就带了一杯热豆浆来,装在一个旧保温杯里,杯身上印着"XX房产中介"的广告字,洗得发白。她说:"豆浆热的,你们喝点暖暖胃。"
从那以后她几乎每天都送。有时候是豆浆,有时候是刚出锅的油条,有时候是几个茶叶蛋。她自己过得紧巴巴的,可给的量从来不少。有回我推辞,她说:"师父你别嫌弃,我多磨一勺豆子的事。"
她不信佛,从来没进过殿。我问她为什么不信,她说:"我奶奶信,天天烧香磕头,可我爷爷还是喝酒喝死了,我爸还是出去打工摔断了腿。我信自己多磨一勺豆子,比信香管用。"
她说话直,不拐弯。可她做的事,比很多天天磕头的人厚道。
有次一个卖菜的阿婆忘带钱,拿了两根黄瓜就走,小芸看见了,喊住她说:"阿婆你等一下。"我以为她要追讨,结果她从摊上拿了个馒头递过去:"你拿黄瓜回去怎么吃?配个馒头。"
卖馒头的老李头,老婆走了,一个人过。小芸每天给他留一碗豆浆,不收钱。老李头有时候过意不去,从家里拿点自己种的葱或者腌的萝卜来抵,小芸就收下,转头又多给他一个茶叶蛋。
二〇一四年,她女儿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接到上海来读书。可她没有上海户口,只能进附近的民办打工子弟学校,学费一年八千,对别人家可能不算多,对她家是笔大钱。她丈夫那时候摔了一跤,锁骨骨折,休了两个月不能干活。她一个人撑着摊子,晚上串珠子到半夜,硬是把学费攒出来了。
开学那天她来送豆浆,眼圈有点红,可笑着跟我说:"师父,我闺女今天上学了。校服是旧的,可她穿得干干净净的。"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一个女人,没读过多少书,没拜过一次佛,可她把女儿送进了学校,把丈夫从摔伤里拉回来,把日子一天一天地撑着。她靠的不是菩萨保佑,是每天多磨一勺豆子,是凌晨三点起来的那双手。
二〇一六年她父亲在老家摔了腰椎,要手术,要三万块。她手里只有八千。她没到处借钱,先给父亲转了八千,然后跟医院商量先手术,剩下的分期补。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爸养我那么大,我不能让他瘫在床上等钱。先凑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慢慢还。我不急,医院也不急,我爸的命急。"
那几天她摊子停了三天,豆浆没送来。第四天她来了,眼睛肿着,可还是先给我送了杯豆浆,说:"我爸手术做了,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今天重新开张。"
那天下午,卖咸菜的阿婆替她看摊两小时,老李头帮她搬豆桶,连巷口那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盲人按摩师阿炳都拎了个保温壶过来,说:"我孙女给我装的排骨汤,你喝一口。"
小芸站在摊前,眼泪掉进豆浆桶边沿,她没擦,笑着说:"我没求过谁,可你们都比佛快。"
我在庵门口听见这句话,站在那儿好久没动。
第六章 更多人的故事
四十年里,来素月庵的人太多了。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挑几个印象深的说说。
老马。 马德福,六十八岁,退休公交司机。他老婆十年前走了,儿子在澳洲定居,每年回来一次。他一个人住,每天早上来庵里坐一会儿,不磕头,就坐着。他说:"我老婆以前信佛,她活着的时候我陪她来过。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来,坐坐,跟她说说话。"他坐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殿门口左边第二根柱子旁边,阳光下午能晒到。他有时候带个苹果放在供桌上,说"你以前爱吃这个"。我不拦他。这不是迷信,这是想念。
阿芳。 芳姐,四十五岁,在附近开理发店的。她来拜佛是因为女儿。女儿初二那年突然不肯上学了,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不说话,不吃饭。阿芳急疯了,跑来庵里哭。她跪在蒲团上,哭得说不出话。我递水给她,她喝了,慢慢说:"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平时对她挺好的,就是管得严了点,可我是为了她好啊。"我没回答她,因为我知道她不需要答案,她需要把堵在胸口的东西哭出来。后来她女儿被诊断为中度抑郁,休学半年。阿芳关了理发店三个月,陪女儿去云南散心。回来以后女儿慢慢好起来,重新上学了。阿芳再来的时候不哭了,她说:"师父,我以前总觉得我是为了她好,可我从来没问过她好不好。现在我问了,她愿意说了。"她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不是求什么,是谢谢。
老周。 周伯伯,七十三岁,退休教师。他老伴走了五年,他每周三来扫两小时地。他说:"我老伴以前最看不得地脏,我扫干净点,她看见了高兴。"他扫得很认真,连香炉底下那点灰都掏出来。他儿子十年前因为吸毒进过强戒所,出来后在跑网约车。有一年他儿子陪他来扫了一次地。老周头扫到香炉边,轻声说了一句:"我扫灰,他扫心。"他儿子没接话,可后来我听说他车上备了矿泉水给乘客,夜里收车还绕路送过一个喝醉的人回家。老周头跟我说:"他以前来拜佛是为了他妈的病,现在不拜了,倒像个人了。"
小吴。 吴敏,二十八岁,在附近写字楼做行政。她来是因为失恋。她哭着说:"师父,我信佛,我每天都念经,可为什么他还是离开我了?"我问她:"你念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佛,还是他?"她愣住了。后来她想了很久,说:"好像……想的是他。"我说:"那你就没在念经,你在念他。你拿佛当背景音乐,怎么灵?"她后来不来了,朋友圈里偶尔看到,换了工作,去了杭州,笑得比以前多。
陈老板。 做餐饮的,四十多岁,来许愿"让对面那家新开的店倒闭"。我问他:"你希望别人也这么求你吗?"他沉默了。后来他没再提这个愿,生意照做。再后来他转行做养老辅具,说"这行至少没人咒你死"。我信。
考研的姑娘。 连来七天,第七天哭着问:"我这么诚,为什么还不灵?"我给她倒了杯水:"佛不安排分数。你每天坐这儿哭两小时,不如回去把错题本翻了。"她愣了一下,真去了图书馆。第二年考上,寄来一张明信片:"师父,我没再来拜,可我把你那句'翻错题本'供在书桌前了。"
第七章 丁桂兰(中)
丁桂兰的故事还没说完。她儿子孙磊的人生,像所有上海普通家庭的孩子一样,按部就班又暗流涌动。
孙磊初中成绩一般,中考进了区里一所普通高中。丁桂兰那时候已经不怎么给他报补习班了,不是不想,是儿子不去了。孙磊说:"妈,我去了也听不进去,你别浪费钱。"丁桂兰急了,母子俩大吵一架。孙磊摔门出去,半夜才回来。丁桂兰坐在客厅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照常来拜佛,香插得更深,念得更快。
孙磊高中三年,丁桂兰的焦虑从"成绩"转移到了"早恋"。她翻过儿子的书包,看过他的手机,甚至偷偷跟踪过他一次。孙磊发现后,一个月没跟她说话。丁桂兰来庵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师父,你说我是不是管太多了?可我不看他,他万一走歪了怎么办?我从小就这么一个人,我老公什么都不管,我要是不管,谁管?"
我说:"你管他,是因为你怕。可你怕的,不是他走歪,是你控制不了。"
她没接话。过了好久她说:"我妈以前也这么管我。"
这就是了。她管儿子,跟她妈管她,是同一件事。她当年恨她妈管得多,现在她成了她妈。这不是谁的错,这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惯性。你小时候被那样对待,你长大了不自觉地就那样对待你的孩子。除非你停下来,看见它,然后刻意地、费力地,换个方式。
丁桂兰没停下来。至少那时候没有。
孙磊高考考了二本,丁桂兰不满意,可也没办法。她去庙里求了一整天,回来给儿子填志愿出主意。孙磊最后去了上海一所普通大学的会计专业——跟她一样的路。
大学四年,孙磊住校,丁桂兰终于管不着了。可她开始担心新的事:儿子毕业找不到工作怎么办?找了工作工资低怎么办?不结婚怎么办?她来拜佛的频率又高了,内容变成了:"保佑我儿子毕业进好单位""保佑他找个好媳妇""保佑他别学坏"。
孙磊毕业后进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起薪不高,加班多。丁桂兰觉得"会计"这行稳定,还算满意。可孙磊干了两年就不想干了,说太累,想转行做互联网。丁桂兰又急了:"互联网?那不是青春饭吗?你会计证都考出来了,好好的不走,去凑什么热闹?"
母子又吵。孙磊这次没摔门,他说了一句让丁桂兰记了很久的话:"妈,你一辈子都在求稳。可你稳了吗?你退休金三千多,我爸身体不好,你天天拜佛求保佑——你求的那些事,哪一件是真的稳住了?"
丁桂兰那天没来拜佛。她在家坐了一天,晚饭也没做。孙建国回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去厨房煮了两碗面。
第二天她来了,没磕头,在蒲团上坐了很久。末了她跟我说:"师父,我儿子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晚上。他说得对。我一辈子求稳,可稳什么了?我怕这怕那,拜佛拜了二十年,家里该出的事一件没少。"
我说:"你今天能这么想,比磕一百个头都值。"
她没接话,起身走了。那天她没塞红包。
第八章 丁桂兰(下)
丁桂兰真正开始变,是在她六十二岁那年——也就是二〇二四年。
那年冬天她摔了一跤,股骨骨折。早上出门买菜,踩到一块冰,整个人摔在路边。路人打了120,送到医院。她儿子孙磊请了三天假陪床,三天后公司有事,回去了。儿媳妇怀孕六个多月,反应大,来不了。请了个护工,安徽来的,四十多岁,叫小梅,话不多,手脚利索。
丁桂兰一开始对小梅各种不满意:翻身不够轻、擦身不够仔细、喂水太烫。她嘴上不说,可脸色难看。小梅感觉到了,做事更小心,可越小心越出错。有天小梅给她换床单,动作重了点,丁桂兰终于爆发了:"你轻一点不会吗?我骨头断了你不知道?你们外地人就是粗手粗脚!"
小梅没回嘴,默默把床单换好,出去了。同病房有个阿婆,女儿每天下班来送饭,儿子周末来擦身。阿婆看不过去,跟丁桂兰说:"你那个护工其实挺好的,半夜你翻身她都醒。我听见她起来帮你掖被角。"
丁桂兰愣了一下。
出院后她在家养了三个月。孙磊和媳妇轮流来照顾,可年轻人要上班,来不了那么勤。大部分时间还是小梅在。丁桂兰慢慢发现,小梅其实很细心——记得她不吃葱、怕热不怕冷、睡前要喝半杯温水。有天夜里丁桂兰疼醒了,小梅二话不说起来帮她按摩那条没断的腿,说"你别动那条腿,我帮你揉揉,不然血液循环不好"。
丁桂兰突然想起什么,问:"小梅,你家里人呢?"
小梅说:"我女儿在上海读大专,我出来打工供她。"
丁桂兰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当年。她母亲也是为了供她读书,省吃俭用,把好东西都留给她。她母亲从来没说过"我为你牺牲了多少",可那些牺牲都在日子里——一件衣服穿十年,一条鱼只喝汤不吃肉,冬天舍不得开取暖器。她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轮到她躺在床上了,才体会到被照顾的人有多"理所当然"。
出院后她拄着拐杖又来素月庵。没塞红包,在蒲团上坐了很久。她说:"师父,我以前觉得拜佛就是求保佑。现在我明白了,保佑不是求来的,是做出来的。我以前对护工凶,对媳妇不耐烦,对老周占小便宜——这些事佛都看着。我求了二十年平安,可我自己就没做过一件真正平安的事。"
我说:"你能这么想,就是平安的开始。"
后来她来得少了,一周两三次。再后来她开始帮老周拎菜——就是那个丧偶的邻居老周,她以前总顺手拿人家快递里的东西。现在她反过来,老周买多了她帮着提。她给小梅送过两次自己腌的咸菜,小梅不好意思收,她说"我做得太多了,你帮我消灭点"。她媳妇孕吐厉害,她半夜起来煮粥,不再说"你就是矫情",而是说"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弄"。
有天她跟我说:"我孙子今年上幼儿园了,没进民办,进了家门口的公办。可他昨天跟我说,奶奶你最近不凶了。"
她笑了一下,眼角皱纹堆起来,像香灰里开出一朵花。
"我这一辈子求佛给我家升官发财添丁,佛没给。可我稍微把人当人,家倒像是家了。"
第九章 孙明德的起落
孙明德的故事也有后续。二〇〇八年那次危机过后,他花了三年才缓过来。中间他经历了很多事:公司裁员、房子抵押、老婆闹离婚、情人真的闹到了公司。
他来素月庵的次数从"天天来"变成了"偶尔来"。每次来不再塞厚红包,有时候就坐一会儿,喝杯水,聊几句。
二〇一一年他生意重新上了轨道,做市政工程的管材供应,比以前稳。他不再许那种"让我发财"的愿了,有时候来就是坐坐。有次他跟我说:"师父,我现在签合同之前,会想一下——这事要是搁我爹身上,我干不干?我爹是老工人,一辈子没占过别人便宜。我要是做了亏心事,他坟头都睡不安稳。"
我听了挺欣慰。不是因为他变圣人了——他还是做生意,还是计较利润,还是会在酒桌上吹牛。可他心里多了一根弦。这根弦不是佛系的弦,是他爹的弦。他爹虽然不在了,可他爹做人的那套标准还在他心里。他以前把那根弦剪断了,现在又接上了。
二〇一五年他儿子高考,他没来拜佛。他儿子后来跟我说:"我爸那段时间天天在家给我做饭,做得很难吃,可他没逼我考什么学校。他说'你考得上就上,考不上咱再想办法'。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他像个爸。"
二〇一八年他认捐的那块"福泽绵长"的匾旧了,漆掉了。他提出来重新做一块。我拦住了,说:"旧的就挺好,有年头了。"他想想也是,就没换。现在那块匾还在,漆掉得斑斑驳驳,阳光照上去,反着一种温吞吞的光。
第十章 我自己
说说我自己吧。
我出家四十年,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超脱"了。我照样有脾气,有欲望,有放不下的东西。
我妈一九九二年走的,瘫了八年,我每月休两天回去照顾她。那八年里,我无数次在心里跟佛吵架:我这么诚心出家、这么尽心照顾她,为什么她还是瘫着?为什么不能让她站起来哪怕一天?为什么我连让她不疼都做不到?
慧觉师太跟我说:"安儿,你照顾她,不是为了让她站起来。你照顾她,是因为她是妈。她站不起来,你还是她女儿。这两件事不矛盾。"
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庵里。慧觉师太让我回去,我说"师父你让我把今天的香烧完"。烧完香我回去了,我妈已经没了。我爸在旁边哭,说"二丫头你来了"。我没哭,帮她擦了身,换了衣服,梳了头。她头发全白了,可梳得很顺。我梳的时候摸着她的头,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给我梳辫子——她手重,总扯得我疼,我骂她,她笑。
我那时候才哭出来。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又活了十年。他腰伤一直没好,后来发展成腰椎间盘突出,走路弯着腰像只虾。他不肯来上海跟我住,说"我在这老房子里住惯了"。我每月回去一次,给他带点米和油,帮他打扫卫生。他话不多,每次我走的时候都送到弄堂口,站那儿看着我走远。
他二〇〇二年走的,七十六岁。走之前半个月还能自己做饭。他走得很突然,早上起来说头晕,坐下去就没起来。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我没赶上送终。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可后来我想通了——他一个人住,能自己照顾自己到七十六,走的时候没遭罪,这已经很好了。我没能握着他的手,可他走的时候应该是安心的。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就是干活、养家、不给人添麻烦。他活成了他自己。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没出家,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嫁人了,也许离了,也许有个孩子,也许在菜场讨价还价,也许跟丁桂兰一样天天拜佛求保佑。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的是,出家这条路,虽然苦,虽然寂寞,虽然有时候也会怀疑"我到底在干什么",可它让我活成了一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人。
很多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不是因为出家有多好,是因为这条路让我看见了太多——看见了人的苦、人的贪、人的善、人的韧。如果我没出家,我可能只会看见自己的那点苦。出家让我看见了所有人的苦,然后发现:原来大家的苦都差不多。你不是最惨的,你也不是最苦的。你有的困惑别人也有,你有的不甘别人也有。这么一想,心里就宽了。
第十一章 关于"福报"这件事
四十年守庵,我慢慢琢磨出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不成体系,不是佛经里的,是我自己活出来的。
第一,福报不是"好运"。很多人以为福报就是升官发财、子孙满堂、无病无灾。不是的。福报是你做人留出的一点余地。你今天对一个人软了一句,你明天遇到难处时,就多一条路。你今天帮了一个人,你将来落难时,就多一只手。
第二,福报不是佛给的,是你自己攒的。佛不记账,因果才记账。你做的好事、坏事,都记在你自己的日子上。你骗了人,你以为没人知道,可你晚上睡不好觉——这就是报。你帮了人,你以为没人看见,可你心里踏实——这就是福。
第三,拜佛不是交易。你拿香换运,拿钱买平安,那是买卖,不是信仰。信仰是什么?信仰是你跪下去的那一刻,看见自己哪里歪了,然后站起来把它扶正。你今天跪完站起来,对老婆好一点,对孩子耐心一点,对陌生人客气一点——这就是修行。你跪完站起来还是老样子,那磕头只是让膝盖受累。
第四,真正的修行不在庙里,在家里。你在家对父母吼,来庙里磕头,没用。你在家对老婆好,不用来庙里也行。慧觉师太说过:"庙是让你静下来的地方,不是让你逃避的地方。"你逃避到这里,静不下来;你带着心来,坐一会儿就静了。
第五,人这辈子最大的福报,是"不后悔"。你老了回想,觉得自己没白活,没亏欠谁太多,没做过太脏的事——这就是最大的福。它不保证你长寿,不保证你富贵,可它保证你走的时候心里是平的。
星云大师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佛门不是保险公司,只知祈求而言行违背因果,怎得好报。"这话直白,可直白的话往往最真。
学诚法师也说过:"烧高香背后多是急功近利和躁动妄想。"你香烧得再粗,心里要是歪的,烟都散不到天上。
第十二章 素月庵的这些年
素月庵这四十年,也跟着外面的世界在变。
九十年代的时候,来拜佛的人多是老太太,穿蓝布衫,拿香自己卷,磕头很虔诚。那时候日子苦,可人心不急。老太太们拜完佛,坐在殿外台阶上晒太阳,聊谁家媳妇生了、谁家老人走了。那种慢,现在没有了。
二〇〇〇年以后,来的人变了。多了很多中年人,穿西装、开小车,进来塞钱、磕头、许愿,然后匆匆走了。他们不像老太太们那样坐下来晒太阳,他们连五分钟都坐不住。他们的焦虑是新的:房子、股票、孩子升学、公司裁员。他们拜佛像是在赶场。
二〇一〇年以后,又多了很多年轻人。他们不是来许愿的,是来"静一静"的。有个姑娘在附近写字楼上班,午休时间来坐半小时,不磕头,就坐着看手机。后来她不看了,就闭着眼睛坐着。她说:"师父,这里比我们公司安静。"我说:"那你多坐会儿。"
二〇二〇年疫情的时候,庵关了三个月。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守着,每天照常上殿,只是殿里空了。我站在殿门口往外看,弄堂里没人,菜场关着,电瓶车不见了。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像上海。那三个月让我想起刚来庵里的头几年——那时候也是这么安静。
解封后大家回来了,可好像变了。来的人更多了,可更急了。有人进门连香都来不及点,跪下去就念,念完就走。我说"不急",他们说"师父我有事"。
我知道他们有事。每个人都有事。可有些事,你越急越乱,越乱越急。拜佛不是让你把事解决掉,是让你在事和事之间喘口气。
现在素月庵还是那个素月庵。前殿的观音还是那尊,指尖缺的那块还在。后院的老井还在,香樟树更高了。我六十三了,膝盖一到梅雨季就酸,腰也弯了。扫地的时候要歇两次,上殿的时候腿会抖。
可我愿意再守下去。守到扫不动那天,守到念不动经那天。
我守的不是庙。是给那些心里慌的人留一个地方——进来可以哭,可以跪,可以骂佛,可以什么都不信只坐一会儿。出去的时候,记得把刚才那点安静带回去,把刚才那点软带回去。
那点安静和软,才是这世上最缺的东西。
第十三章 最后的话
我六十三岁了。回头看这四十年,我没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没建大庙,没收大徒弟,没写书,没上电视。我就守着这个小庵,扫扫落叶,烧烧香,听听别人的故事,偶尔说两句实话。
可我觉得够了。
丁桂兰从"求佛保佑"变成了"对人好一点",这就是我的成绩。孙明德从"拿钱买平安"变成了"签合同前想想爹",这就是我的成绩。小芸从来没进过殿,可她活出了比很多香客都厚道的样子,这就是我的成绩。
还有那些坐下来晒过太阳的老太太、哭完觉得好受一点的姑娘、在蒲团上想通了一件事的中年人——他们来过,坐过,哭过,然后站起来,回家去了。他们的日子还在继续,好的坏的都在继续。可也许因为来过这里,他们回家的时候,脚步轻了一点点。
这就够了。
如果有人问我:"师父,那还拜不拜?"
我会说:"来。下雨来,晴天来,心里慌了来。跪下去不是交给佛一份申请书,是给自己三分钟,把弯掉的脊梁想直一点。"
"可跪完要站起来。站起来该给妈倒水倒水,该把拖的工资发了发,该跟媳妇说'昨天是我急了',该在地铁上给人让个座就让。你把这些做了,殿里那三分钟才没白跪。你不做,跪穿蒲团也只是膝盖记事。"
"福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净重,是你做人留的余地总和。它不热闹,不保证你暴富,不保证你儿子当处长。它保证的是:你老了回想,不至于觉得自己白活;你遇难时,有人肯拉你;你走时,屋里人有眼泪但不是恨。"
晨钟敲过,香炉里灰又厚了一层。我扫灰的时候想:佛要是真说话,大概只会重复那句老话——
"求观音,拜观音,不如自己做个观音。"
香是你点的,路是你走的,人是怎么对另一个人的,佛不替你记,你自己的日子替你记。
我六十三了,头发白透,膝盖一到梅雨季就酸。可我愿意再守下去,守到扫不动那天。
守的不是庵,是给路上的人留一盏灯。
进来可以哭,可以跪,可以不懂。
出去时,记得把刚才那点软,带回家去。
那点软,才是福报真正的样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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