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从菜市场回来,在楼道口碰见三婶,她正踮着脚够门口那棵枇杷树上的果子,够不着,树梢在她头顶晃了一下又弹回去了。我喊她一声,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给你几个枇杷,熟透了掉了一地,浪费了可惜。我说婶你别够了我帮你。她摆摆手说不碍事不碍事,我再够一下。她重新踮起脚,胳膊伸出去,手指尖触到一颗黄澄澄的果子的边缘,轻轻一拧,果子落在她掌心里了。她拿袖子擦了擦递给我说,尝尝。我咬了一口,酸的,酸得我后牙根发软。她说酸吧?我说酸。她说树荫底的酸,日头晒的才甜。她把手里的那个也擦了擦,没吃,揣进围裙兜里了,说留给你叔晚上吃,他牙口好,不怕酸。

那是中午的事。那天下午四点多,她侄子来了。她侄子我见过几回,个子不高,瘦,在镇上修过几年摩托,后来摩托越来越少了他就换了个地方打工,去哪了我记不清。他来的时候穿了件黑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底下露出来的T恤领口有些松垮。他敲门的时候三婶正在厨房揉面,手上沾着面粉去开的门,门开了她看见侄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就是那种家里人突然来了的自然的笑,嘴角上翘,眼睛里亮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她侧身让开门口,左手还沾着面粉,下意识往围裙上蹭了一下,蹭了没蹭干净,又蹭了一下,面粉在藏蓝布面上留下几道白痕。她说快进来,我给你倒水。

她转身往厨房走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拖鞋拍着地砖的响声比平时轻。侄子跟在她身后,黑色夹克的下摆扫过门框边沿,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旧的,铜管已经发乌了,被风带得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水杯是倒好了的,她端过去放在茶几上,面还没揉完,案板上那个面团还歪歪地搁着。她说你坐,我马上就好,晚上在这儿吃。她说话的时候侧着身,两只手在围裙上拍了拍,面粉像一层细雪一样飘下来落在脚边的地砖上,薄薄的,印着她的拖鞋印。她笑了一下,说晚上包饺子,韭菜馅的。

那是她最后一个微笑。面还没揉完,锅里的水还没烧开,案板旁边那碗韭菜洗好了搁着,根须还挂着水珠。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吹动门框上那串风铃,这一次没有撞响,只是静静地晃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后来听楼下邻居说听见了一些动静,说声音不大,以为是在吵架。她说她住在楼下,那天下午正开着电视,听到了天花板上有沉闷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倒了,又像有人重重地踩了一下地板,然后就没有了。她以为是小孩子在跑,没在意,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下午六点左右她出门倒垃圾,上楼路过三婶家门口,门虚掩着,那道缝比之前宽了一些,从门缝里能看见玄关地上有一摊暗色的水渍,已经半干了。她喊了一声没人应,推了一下门,门开了。她走进去,看见三婶倒在厨房门口,面盆翻在脚边,面团滚到了墙角,沾了一层灰。

邻居后来跟别人说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说她蹲下去想扶三婶,手刚碰到肩膀就缩回来了,说已经凉了。她说三婶的嘴角还带着一点血迹,干在了下颌线上,像一条细细的红线。那根红线的弧度跟中午她在枇杷树底下弯腰捡果子的弧度有点像,都是弯的,都是朝下的,只是一个上翘,一个下沉。

警察来了以后调了监控,走廊尽头的摄像头拍到了她侄子进出楼道的画面。他进去的时候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出来的时候拉链拉到了顶,领子竖着,遮住了下半张脸,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他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快了一些,迈过单元门口那道台阶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门槛绊了一下,又像是那一下顿住只是为了确认什么,确认完了就继续走了,头也没回。台阶上留有半个模糊的鞋印,沾了水渍,在水泥地上半干不干地印着,几处纹路依稀可辨。

三婶四十八,走的那天穿了件暗红色的长袖,袖口沾了一小片面粉,干了以后像一层白霜。她那天中午在枇杷树底下给我的那颗酸枇杷,我后来放在冰箱里忘了吃,过了好几天从冰箱里翻出来,果皮已经皱了,软塌塌的,颜色也暗了一层,像一道褪了色的笑。我拿在手里看了看,还是没吃,把它搁在窗台上了。窗台那盆芦荟的叶子边缘长出了新的嫩芽,薄薄的一层绿,像春天新翻的土里刚钻出来的东西,轻轻的,碰一下就会弯。那枚枇杷隔了几天更皱了,果皮上起了更多褶皱,像一张封存了很久的旧照片,颜色褪尽了,只剩下轮廓还在那里。我没有扔掉它,也没有吃,只是每次路过窗台会多看它一眼,看它慢慢缩水,慢慢干瘪,慢慢变成它自己的影子。它的核还在里面,像一颗含了很久的话梅,裹着薄薄一层果肉,晒干了也还是圆的,不肯碎。

楼下邻居说她后来搬走了,把房子卖了。搬家那天我看见她捧着一盆绿萝下楼,绿萝的藤垂下来一路拖在地上,她边走边用手腕往上捞,捞了又垂,垂了又捞。她说她住不惯那套房子了,一躺下就听见头顶有响动,不是水管的动静,就是脚步在走动,轻飘飘的,没有规律,像是在原地转圈,一圈一圈地绕着。她说她问过物业,楼上没人住,水管也查过了,不漏水。她说到这儿就没有再说下去了,弯腰把垂到地上的绿萝藤拢起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用手指绕了一圈藤蔓,像在缠一根散了的线。

我后来再也没有吃过枇杷。市场上看见也没买过,偶尔在超市水果区闻到那股酸甜的气味,会站一会儿,然后走开。那种酸在舌尖上化开的滋味跟那天中午一样,后牙根发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捏得不重,只是一瞬,就松开了。那个力道留在我嘴里,隔了这么久也没散干净,像一粒嵌在牙缝里的果核,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安安静静地卡在那里,碰不着它,但你知道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