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5日早上,我抱着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走到走廊尽头。身后的会议室里,朱洋正在慷慨激昂地讲话,门缝里飘出半句“今年我们采购部……”
话没说完,手机铃声响了。
那扇门突然被撞开,朱洋举着手机冲出来,面色铁青:“周宏图!你站住!”
我没回头。
手机在我兜里震了一下,是黄有福发来的消息:“周哥,算过了,一百九十三家。”
我按下电梯键。门开了,我走进去。朱洋的喊声在身后炸开,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铃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下了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01
那天台上的灯光很亮。
朱洋站在台上,挺着腰杆,声音穿堂过室:“今年,咱们采购部超额完成了降本目标,公司给了我们足够的认可!我在这里要感谢每一位兄弟姐妹的付出!”
台下掌声雷动。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五千块。
同组的几个人依次上台,捧回写着五十万的大红包。
他们有人激动得眼眶发红,有人冲着朱洋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掌声一阵接着一阵,震得我太阳穴发胀。
有人说:“朱总真是带了个好团队,跟着他干有奔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薄薄的,摸得出里面只有一张卡。
我把信封塞进衣兜,起身走了出去。
散会以后,天色已经暗得彻底。
厂区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我站在路边等公交,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手机响了。是侄子周吉昌打来的:“叔,年会开完了吧?晚上来家里吃饭?”
我“嗯”了一声:“这就回去。”
到家时,妻子沈桂兰正往桌子上端菜。一盘红烧肉,一盘青菜,一碗蛋花汤,都是家常菜。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鼓囊囊的衣兜上,没开口。
我坐下来,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沈桂兰把筷子摆好,顺手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她的手指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她放下信封,去厨房盛了两碗米饭。
“饭还热着,先吃。”
就这一句。
周吉昌吃完饭,跟着我进了书房。
他本来是我远房表哥家的孩子,去年大学毕业,我帮他介绍进了采购部做基层专员。
小伙子踏实,脑子也快,朱洋安排他干杂活,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话:“叔,今天朱洋把几个供应商的老板叫到办公室谈了一下午。”
“谈什么?”
“压价。他给人家的原话是,不降五个点,明年不续签。”
我坐在旧藤椅上,没接话。窗台的绿萝叶子有点蔫了,我伸手拨弄了两下,手指上沾着一层薄灰。
周吉昌又说:“叔,他这阵子一直在查你经手的合同档案。前两天还让行政部的人把你办公室的文件全部扫描了一份。”
我抬起头:“谁跟你说的?”
“行政那边的小刘跟我一个小区,闲聊时提了一嘴。”
藤椅在我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我靠在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周吉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像是犹豫了一下:“叔,我总觉得朱洋这个人不对劲。他最近动作多得很,好像要把整个采购部都改成他自己的人。”
“你是担心我?”
“嗯。你的合同,好像快到期了吧。”
我笑了笑:“还有几天呢。不急。”
周吉昌走了。我把那个信封从衣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随手放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和几十个旧信封摞在一起。
沈桂兰端着茶杯进来,放在桌上,没有走。她靠在门框边,声音不大:“吉昌跟我说了,你们单位发奖金的数字差得挺多。”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干了这么多年,他们才给你发五千块。”她的声音还是很平稳,听不出情绪,“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太放在心上。日子怎么过,咱们还怎么过。”
她转身走开,厨房里传来刷碗的水声。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窗外没下雨,月亮挂在半空,很薄,像一层透明的纸。
我拉开书桌旁边的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了毛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电话、公司名称,还有一堆我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
这本子跟了我十四年。
十四年,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变成了采购部最老的员工。
经手的合同、供应商、货款,一笔一笔,我都记在这个本子上。
谁家的货最稳,谁家的老板讲信用,谁在关键时候帮过我,谁又背地里搞过小动作。
我翻到最近的一页,那上面是黄有福的名字。
黄有福是做金属配件的,跟我合作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我们家三代人的事他都在关心。
我父亲七十大寿,他比我先到酒店门口,帮忙张罗了一下午。
去年我岳母住院,他托人从外地捎来两箱水果。
用他的话说:“周哥,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拉过我一把,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封皮上按了按。
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页,那些被翻过太多次而变得模糊的油墨味道,慢慢散开。我把本子放回抽屉,上了锁。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沈桂兰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然后就安静了。
我关了书房的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传来远处的汽笛声,一长两短。我忽然想起,这十四年里,有几个年头也是这么过来的,发了很少的年终奖,拿回来没有抱怨,也没有解释。
这一次,我也没有打算解释。
02
第二天上班,我刚进办公室,苏春芳就跟了进来。
苏春芳是采购部的资深文员,在这个部门度过了十六年,算起来比我还多两年。
她端着一杯茶,随手放在我桌上,弯腰压低声音:“周工,你听说没有,今年采购合同改制度了。”
“改什么制度?”
“从明年开始,所有供应商的合同都改成一年一签,统一在一个时间集中续签。”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什么时候集中续签?”
“下个月十五号。”
她直起身,用正常音量补了一句:“我听财务的小张说的,年前定下来的,说是朱洋提的改革方案。”
苏春芳走后,我坐在办公桌前想了很久。
以前的采购合同都是错开时间签的,虽然麻烦,但等于把风险摊开在一年里,谁出问题单独处理,不至于伤筋动骨。
现在变成了一年集中续签,等于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我翻开桌上的通讯录,翻到供应商那一栏,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十四年的积累,名单上密密麻麻地排着几百个名字。有些已经换了几任老板,有些还跟当年一样,仍旧是一家子人在经营。
我拿起电话,给几个合作时间最长的老供应商各发了一条短信,内容简单,就四个字:新年平安。
第一个回复的人,是黄有福。他的消息比别人都短:“周哥,年后我去看你。”
我放下手机,继续做手头的事。
朱洋的办公室虚掩着门,里面传来他和谁通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楚,只隐约飘出几个词:“压价……底线……不能松口……”
快下班的时候,周吉昌路过我的工位,递给我一沓文件:“叔,这是今年新签的供应商名单,我复印了一份给你。”
我翻了翻,发现里面有几个公司的名字没印象:“这几家什么时候进来的?”
“去年下半年。”周吉昌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这几家都是朱洋亲自谈的,没走正常的招标流程。”
我捏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名字印得清晰,可是印在纸上的那些公司,我没一个认识的。我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顺手上了锁。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一段路,从厂区后面经过黄有福的工厂。
铁门半开着,车间里还亮着灯。
透过门缝,我看见黄有福穿着那件油渍斑斑的工作服,正和工人们一起装箱。
他个子不高,瘦瘦的,蹲在地上绑胶带的时候,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两分钟,没有进去。然后骑上电动车回了家。
晚饭后,沈桂兰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抽烟。
风从纱窗缝里吹进来,带着邻居家做饭的油烟味。
周吉昌发来一条消息:“叔,我今天看到朱洋跟那几家新供应商的老板吃饭了,在翡翠楼。”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掐灭烟,走进书房,打开那个抽屉,把笔记本的封面又摩挲了一遍。
十四年了。
我签过上千份合同,经手过上亿的货款。
我知道每个供应商的底细,知道谁的货有保障,知道谁的价格里藏了水分。
但最要紧的是,我知道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人不值得。
窗外起了风,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叮叮响。沈桂兰在客厅喊了一声:“进来吧,风大了,别着凉。”
我合上本子,锁好抽屉,关灯走了出去。
03
1月12日,黄有福来了。
他穿了一件新外套,头发也剪短了,进门的时候冲我笑了笑,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周哥,自家亲戚种的,你尝尝。”
我还没答话,朱洋的办公室门就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黄有福手里的橘子,嘴角的那抹笑意若有若无:“哟,黄老板来啦。正好,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朱洋把黄有福让进办公室,门没关。我从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看过去,正好能看到朱洋的侧脸和他对面的黄有福。
朱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摆到黄有福面前:“这是你们厂明年新合同的价格调整方案。公司这边定的新底线是整体降幅五个点,你看一下,要是没问题,当场签了就行。”
黄有福翻了翻文件,脸上的笑容收起来了:“朱总,这个价格做不了。”
“怎么做不了?”
“原材料今年涨了快八个点,人工也涨了。我给你的这个报价,本来就是压了利润的。再降五个点,我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黄有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做这个厂子二十年了,从来没有报过高价。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朱洋往椅背上一靠,把笔往桌上轻轻一丢:“黄老板,做生意不是讲感情的。这个价格我随便去街上找家小厂子,人家排队等着接单。你跟我谈交情,那这份交情值多少钱?你告诉我,我出钱买了。”
黄有福手里攥着那袋橘子,指节泛白。他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走了进去。
“朱总,黄老板的供货质量你是有数的。他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大问题。价格的事,要不要先往上沟通一下?”
朱洋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带着一丝冷意:“周宏图,你在采购部干了十几年,跟供应商关系熟,这是好事。但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是公司的人,不是供应商的人。”
他站起身,把那份文件往黄有福那边又推了一寸:“我先放你那儿,你回去想一想。想通了,三天之内签好给我。想不通,那咱们好聚好散。”
黄有福拿着那袋橘子出来了。路过我工位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他伸手把那袋橘子放在我桌角,轻轻按了一下我的手背。
他走后,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苏春芳走过来,弯下腰,低声道:“周工,我听说财务那里把你的付款审批权也拿掉了。朱洋说,从下个月开始,所有货款必须他亲自签字。”
我抬起头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她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下班时我路过朱洋办公室,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张总你放心,那个黄有福不识抬举,换了就是。我已经联系了好几家新供应商,价格低了将近一成。这种老顽固,早该出局了。”
我加快脚步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黄有福的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周哥,我这边还有一百多万的货款压在你们公司账上。要是合同签不了,这笔钱怎么办?”
我握着电话,听着他有些发哑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别慌,我想想办法。”
“周哥,我不是慌。我是觉得不值。”
他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就像楼下路灯里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影。
沈桂兰从屋里走出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她说:“是不是单位那边,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说:“没事。”
她转身回屋了。
阳台的窗玻璃映出我的影子,头发已经白了许多。
我坐在藤椅上,心里反复翻搅着那份合同到期的日期。
1月15日,和供应商集中续签的日子,刚好是同一天。
天下的事,巧合多了,就未必还是巧合。
我把那个泛黄的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放在膝盖上。手机屏幕亮了,是黄有福的短信:“周哥,那袋橘子是我老家的,甜得很。你尝尝。”
我看着那行字,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皮,橘子汁的气味一下子散开。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对着夜色,轻轻说了一声:“老黄,对不起。”
04
第二天晚上下班之后,我在厂区外面那家面馆请黄有福吃饭。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菜单。
我们要了两碗面,一盘卤牛肉,一瓶二锅头。
老板跟我是老熟人,端面过来的时候搭了一句:“周工,好久没见你来了。”
“忙。”
“忙点好啊,有活干是好事。”
黄有福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我,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喝了一大口,辣得眯了眯眼睛,低头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酝酿话说,也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黄有福放下筷子,声音像是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周哥,我那个厂子,上个月接了你们公司最后一笔订单。货交了,发票也开了,账上的钱还没有结。一百一十万。”
他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比划:“工人要发工资,材料商那边也欠着钱。我算过了,要是这笔钱拿不回来,我这厂子撑不过这个年。”
我被他说得心里一紧。
“我打听过了,那笔货款的审批单卡在朱洋那里。他不签字,财务就没有办法打款。”黄有福又喝了一口酒,酒液在他嗓子里滚了一圈,他的眼角有点发红,“我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他都不接。”
我放下筷子,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然后我抬头看着黄有福,说:“老黄,你信我吗?”
黄有福抬起眼睛,目光有些浑浊,但落在人脸上时依然沉实稳当:“周哥,十年了。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没有一个字是虚的。”
我沉默了一下,从衣兜里掏出那个泛黄的笔记本。
翻到中间页,上面记着一串名字、电话,还有每家厂的合作年限和往来情况。我把本子推到黄有福面前:“这些年跟我打过交道的,你都认个门。”
黄有福低头看着本子,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有些地方停顿了很久,有些地方只扫一眼就翻了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周哥,你是想……”
“续签合同是1月15号。我的合同,也是那天到期。”我看着那行字,声音平静,“这些供应商里头,跟你一样被压价的,应该不止你一家。被拖欠货款的,也不会只有你一个。”
黄有福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周哥,你的意思是……”
“我不叫大家去闹,也不叫大家去吵。”我把本子拿回来,合上,“我就想让大家知道一个事:做生意的日子长着呢,谁把谁当人看,谁把谁不当人看,账都在心里。”
那晚的面馆很安静。
电视挂在墙角,播放着本地新闻,没有人注意我们。
黄有福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声音沉沉地应了一句:“周哥,我明白了。”
送走黄有福后,我站在路边,拨通了周吉昌的电话:“吉昌,明天把你整理的那份材料带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周吉昌的声音:“叔,算我一份。”
我挂断电话,抬头看着路灯下纷纷扬扬的灰尘,它们在光柱里像一粒粒细小的雪。
远处的厂区灯火通明,采购部的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朱洋又在加班。
1月15号,还有三天。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迎面吹来的风冷飕飕的。
经过厂区后门时,看到几个工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其中一个我认识,是黄有福厂里的老李。
他冲我点头打了个招呼:“周工,这么晚才走啊?”
我说:“嗯,回去了。”
他憨厚地笑了笑:“黄老板跟我们说了,过了年就有活干。”
我心里一沉,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什么也没说出来。
05
1月14日,我的合同到期前最后一天。
上午九点,朱洋的座机打进我的工位:“周宏图,你过来一下。”
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他正坐在宽大的皮转椅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看见我进来,他把钢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不急着推给我。
“老周,你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老实人。”他开口说,“所以这件事,我想先跟你打个招呼。”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那边:“这是公司质量部最新的调查报告。去年有三批原料出了问题,导致产品被客户退货。质量部追查下来,发现这三批原料都是你经手的供应商供货的。”
我看着他。
朱洋笑了笑:“你别紧张。事情既然发生了,总得有人承担责任对不对?公司这边需要一个交代,我呢,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堪。”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用手指点了点纸尾的签名字:“这是一份情况说明,你签个字就行。签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的内容不长,核心意思就一句话:经手人周宏图确认,以上三批原料采购未按公司规定严格把关,导致质量问题,承担相关责任。
那是白纸黑字的,一个我没经手过的责任。
我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朱洋一眼。他的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是一片淡漠。我指甲掐进掌心,那股辣辣的感觉从指尖一直窜到后脑勺。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的地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朱洋把那页纸拿回去看了看,满意地收进文件夹里:“老周,这就对了吧。大家同事一场,没必要闹得难看。你的合同明天到期了,公司会按正常流程结算工资,该给的钱一分不会少你的。”
他说完,又低头看手机,再没有看我一眼。
我从他办公室走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
苏春芳站在她的工位后面,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在走廊上说话。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看着桌面上那盆绿萝。浇了水的叶片绿油油的,随着窗缝钻进来的风微微晃动着。
周吉昌走过来,压低声音:“叔?”
我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我拉开抽屉,翻出那个泛黄的笔记本,从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放到衣兜里。
下午两点,苏春芳趁办公室没别人,快步走过来,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我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她有些潦草的字迹:朱洋跟三家供应商私下谈好回扣,以续签合同压价为条件。
资金走他老婆账户,我让小张查过流水,有记录。
我把纸条仔细折好,夹在笔记本的封皮内侧。
下午四点,我提前离开了公司。
我骑着电动车,先去了趟厂区后面的那间小面馆。老板正在抹桌子,看我进来有点意外:“周工,今天这么早?还是老样子?”
“不是来吃饭的。”我走到柜台前,“老陈,我想用一下你这里的电话。”
老板愣了一下,指了指柜台上那部老式座机:“用吧用吧。”
我拿起话筒,拨出一串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人接起来,那头传来黄有福的声音:“喂?”
“老黄,是我。”
“周哥。”
我握着话筒,声音很低:“明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黄有福说:“周哥,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厂区。夕阳把整座厂房染成橘红色,大门上方的厂名牌子歪了一角,那是去年大风刮的,一直没有人修。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走。风迎面灌来,我把衣领竖起,心里反而比这些天都平静。
路过菜市场时,我停下来买了半斤卤肉和一把青菜。收摊的大姐认识我好些年了,笑着说:“周工,今天心情不错呀。”
我说:“还行。”
到家时,沈桂兰正蹲在阳台上浇花。
那盆绿萝已经换了个大一点的盆,新叶子长出来不少,绿得亮眼。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表情有点不同寻常,她微微愣了一下。
我说:“明天我合同到期了。”
她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然后说:“那正好,明天晚上我给你做顿好的。”
我走到阳台旁边,跟她并排蹲着,伸手摸了摸一片新叶子。那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我轻声说:“好。”
06
1月15日,是个晴天。
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厂区还没热闹起来,门口的保安老张正坐在岗亭里吃馒头,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馒头:“周工,今天这么早?”
“收拾东西。”
老张点点头:“要过年了,是该收拾收拾。”
我没解释,进了办公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灯还没有全亮,有一截暗着。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一盒回形针,两把旧尺子,三支用了一半的笔,一包茶叶,一本已经写完了的笔记本。
桌面上那盆绿萝,我抱起来掂了掂,土有点干,我拿着去茶水间浇了水。水顺着土壤渗下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回到工位,我把所有东西码进一个纸箱,大小正合适,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把那封五千块的年终奖信封放在最上面,又想了想,抽出来,放回自己的衣兜里。
九点整,朱洋到了。
他经过我的工位时看了我一眼,脚步没有停,径直进了办公室。
没多久,采购部的其他人陆续到齐,朱洋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开个短会,都进来。”
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合上了。
我坐在工位上,听着里面传出来朱洋的声音:“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我们采购部今年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
我弯腰去挪纸箱里的东西,把绿萝放在纸箱正中央,周围空隙里填了几个文件夹。然后把纸箱搬起来,掂了掂重量,很合适。
我抱起来,走到走廊拐角。
身后会议室的门缝里,朱洋的声音还在飘:“……接下来我们的目标是……”
然后,一声手机的铃声,很突然地响了起来。
朱洋的声音停了。
我看不到会议室里的场景,但能听到他接起电话的声音:“喂?……什么?!”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连成一片。
会议室的门猛然被拉开,朱洋冲了出来,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掀动,说话的声音又急又哑:“你们什么意思?不续签?什么叫不续签?!合同今天到期,你昨天跟我谈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走廊里,所有的工位都安静了。所有人抬起头,目光跟着朱洋那个失态的身影一点点移动。
他的第二通电话又响了。第三通也在响,连座机也开始响。部门里面几家供应商的对接人的手机,都响了。
苏春芳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看着朱洋的方向,嘴唇轻轻抿着。周吉昌站在打印机旁边,手里握着一叠刚打出来的材料,目光朝我这边望过来。
我站在电梯门口,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我抱着纸箱迈进去。
朱洋冲到我身后,声音破了:“周宏图!你站住!你搞的什么名堂!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回头。电梯门合上。
我低头看着纸箱里那盆绿萝,它绿油油的叶子在轻微的震动中晃了晃。电梯里安静极了。
出了大厅门,阳光铺天盖地而来。
手机在衣兜里震了一下。
我腾出一只手摸出来,是黄有福发来的消息:“周哥,算过了,一百九十三家。大家伙儿让我带句话:你周宏图舒坦了,我们才供得安心。”
我站在厂区门口,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轻轻吹动。保安老张从岗亭里探出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我身后那栋楼,里面似乎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喊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抱着纸箱,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风很轻,阳光很好,我把绿萝举起来,它在我怀里稳稳当当的。
07
我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黄有福直接打过来的。
“周哥,你那边出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我这边还在统计。目前确认的一百九十三家,还有一些正在落实中。有几个老板昨晚还犹豫,今天早上听说你合同到期了,直接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我站在阳光下面,公交站的遮雨棚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老黄,你们那边不会有事吧?万一公司后面找你们麻烦……”
黄有福在那头笑了一声:“周哥,你不用担心我们。合同到期了,不签就不签,这是规矩。他们公司再厉害,也不能逼着我们卖货。再说了,你问问朱洋,他敢把这事捅到法庭上吗?他屁股底下那点事,他自己最清楚。”
我沉默了一下。
电话那头黄有福停了停,声音低了些:“周哥,大家伙让我带句话给你。这一百九十三家,账上欠款加在一起有四千多万。大家等这一天,等了一整年了。”
一个等字,让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在公交车亭的长椅上坐下,把纸箱放在脚边,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
公交车还没有来,阳光洒在柏油路面上,白晃晃的,让我眯起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回了一条消息:“收到。”
公交车来了。
我抱着纸箱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纸箱放在旁边座位上,绿萝的叶子从箱子边缘探出来,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
窗外,厂区的围墙很长,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墙上的旧标语还隐隐能看到几个字。
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沈桂兰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到我抱着纸箱进门,她愣了一下,随即什么也没有说。
她走过来,从纸箱里抽出那盆绿萝,端到阳台上,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
“这盆花该换土了。”她蹲在那里,用手指捏了捏土,说,“根都长满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听着她说话,心里那些绷紧的弦慢慢松开了一些。
手机又震了,周吉昌的语音消息,我点开,传出来的声音有点颤:“叔!朱洋被公司副总叫走了!整个采购部炸锅了,电话到现在还在响!他们说有供应商直接把电话打到总经理那边去了,大意是要求限期解决拖欠货款的问题,要不然以后不会再做公司的生意了!总经理把这几年所有的采购合同都调出来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字,没有回话。
沈桂兰在阳台上回过头来,阳光从她身后透进来,看不清她的表情:“你单位那边,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我说:“可能要换一种方式运营了。”
她没有再问。午饭她做了三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都是我爱吃的,那天的米饭,我吃了三碗。
下午,黄有福又发来一张截图,是供应商群里的一段对话,一个不认识的老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工走了,采购部谁还能替我们说话?货款不解决,这生意做下去就没什么意义了。”下面跟着一长串的附和。
我看了几眼,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傍晚六点钟,周吉昌电话打了过来。
他声音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激动:“叔,朱洋停职了。公司纪检组介入,让他全力配合调查。”他顿了顿,压低了嗓子,“苏春芳把那份银行流水也交上去了。还有你让我整理的那些合同对比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远处最后一抹霞光收敛,路灯相继亮了起来。
电话那头周吉昌又说了一句:“叔,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我看着那盆换了土、在晚风里微微颤动的绿萝,想了想:“去年他发了五千奖金给我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又想了想,可能更早。从他把黄有福的报价单摔回来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该来的总要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叔,等我以后熬出来了,我会记得这事的。”
我笑了笑:“怎么,你还想接我的班?”
他认真回:“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直记着。”
挂断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沈桂兰端着一碗热汤过来,递到我手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盆被安顿好的绿萝,又将那碗汤往我手心里推了推。
汤是温的,贴着手心,像春天傍晚的风。
08
断供的第三天,事情开始变得复杂。
我以为一切都已经定局,但朱洋的反扑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那天下午,周吉昌的声音在电话里明显沉了下去:“叔,朱洋向公司交了一份调查报告,说这次的断供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幕后指使人是你。”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利用职务之便,长期与供应商保持不正当的利益往来。这次你合同到期离职,心生不满,就煽动供应商集体断供,意图让公司遭受重大损失。”周吉昌说完停了一下,语气更沉,“公司纪检组说要找你谈话。”
我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已经换了新土的那盆绿萝。它的新叶片在风里轻轻摆动,并无怕事的样子。
“要来就来吧。”我平静说,“我问心无愧。”
挂断电话,沈桂兰从客厅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她没问什么事,只是说:“要是需要我去,我就去。”
“去干什么?”
“给你作证,证明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几十年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嗯”了一声:“没事的。”
下午三点,公司纪检组的人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
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刘,自我介绍说是纪检组的负责人。
她态度客客气气的,但一开口就问得很直接:“周师傅,有人反映你跟供应商之间存在利益往来,还说你这次是故意煽动商家断供,你怎么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他说的利益往来,是指我每年过年的时候给供应商发免费的祝福短信,还是指我这几年买过几箱他们自己家种的水果?”
刘主任抬头看了我一眼:“周师傅,我们是在做正式的调查。”
“我知道。我说的话,每一句都可以负责任。”我放下茶杯,“你们可以查我的银行流水,查我这些年的经手记录,查我名下的房产、存折,都可以查。如果查到我一分钱拿过回扣,我负法律责任。”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供应商会集体断供?”
“他们被压价压了大半年,货款被拖了几个月。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我顿了顿,“你回去问问朱洋,他那份调查报告里,有没有提过供应商那边总共被欠了多少钱。”
刘主任没有接话。
我站起身,准备走,又回头:“你们也可以查一查朱洋名下的账,看看他老婆的账户里,去年多出来的几笔大额转账是从哪里来的。这是我给你们的线索,至于信不信,你们自己查。”
我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苏春芳打来电话,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周工!好消息!纪检组查了朱洋的银行流水,发现他老婆的账户里,有一笔钱来自一家供应商的公司账号,数目不小。纪检组已经正式立案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夜空里的月亮:“那就好。”
苏春芳又说:“对了,周工,公司那边今天下午还在开紧急会议,总经理发了好大的火,说一个人把整个公司搞得乌烟瘴气,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沈桂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没回头,只问了一句:“还顺利吗?”
我说:“顺了。”
她微微点头,继续看她的电视。屏幕上的光一明一暗,映着她的侧脸。我突然觉得,这屋子里很安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安静。
绿萝的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新抽了一片,嫩绿嫩绿的,在灯光下像一块透明的玉。
09
断供一周后,公司坐不住了。
供应商那边油盐不进,不管是采购部的人,还是财务部的人,甚至是副总亲自打电话,对方都只有两句话:第一,货款没结清,不谈续约;第二,周宏图不在场,不谈任何条件。
这场面,想也知道难堪。
周吉昌在电话里跟我讲这事的时候,压着嗓子:“叔,我听说总经理亲自发话了,要让朱洋去请你回来,给个交代。”
“朱洋肯去?”
“他不肯也不行。”周吉昌轻声说,“公司那边说,他捅的娄子,他自己收拾。”
第二天下午,朱洋出现在我家楼下。
我在阳台上看见他,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得像几天没洗,那个平时挺得笔直的肩膀,此刻塌了下来,像驮着一袋看不见的重物。
他站了很久才走上来。
门铃响了三声。我打开门。
朱洋站在门口,脸上像蒙了一层灰。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过了好久才开口:“周哥,公司那边……想请你出来帮忙说句话。”
我的声音很平静:“朱总,你坐。”
他没有坐。
他站在玄关处,双手攥着裤缝,指尖微微发颤:“周哥,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钱货不齐、压价、甩锅,都是我的错。我向你赔个不是,但公司那边,供应商只听你的。你要是不出面,这摊子就真的收不了场了。”
我看着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五千块的年终奖、黄有福被摔回去的报价单、那张逼迫我签署的“违约追责清单”、还有被他拿走的那笔笔供应商的血汗钱……我缓缓开口:“你们欠的不只是货款,是人心。人心这个东西,不还清,我说什么都没用。”
朱洋站在那里,肩膀一点一点垮下去,像一棵被抽掉了根的老树。他弯下腰,声音沙哑:“周哥,求你了。”
我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外套,对屋里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沈桂兰靠在厨房门边,冲我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里有笃定,也有理解。
下楼的路上,我走在前面,朱洋跟在我身后,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像一条被晾干了的影子。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这几天发生的事,足够让他记住一辈子了。
10
一周后,公司总经理亲自登门。
坐的是我家的旧沙发,喝的是沈桂兰泡的粗茶。
这位姓刘的总经理开门见山:“周师傅,公司想请你回来,做供应链管理顾问。不用坐班,弹性安排,待遇你提。目的是重新梳理供应商体系,把断掉的信任接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公司欠供应商的钱,已经在逐一核对了,最迟三个月内清账。这个问题我会亲自盯着,你可以随时过问。”
我没有马上答复。我请他把聘书先收好,我想两天再给回信。
他走后,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那盆绿萝已经换了第三次土,叶子一层压着一层,绿得油亮。
我掏出手机,看到黄有福发来的消息:“周哥,你考虑一下顾问的事吧。”
顿了一下,又一条:“你要是不接,咱们这些人的货款,真没人管了。”
我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去公司签了协议。
走进一楼大厅,苏春芳远远地迎上来,她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笑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周工,这身衣服挺精神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干净衬衣,笑了笑:“新买的。”
电梯上行,经过采购部那一层时,我没有停。
门缝里似乎还飘着朱洋那段慷慨陈词的回响,以及那些如同下了一场瓢泼大雨般向四面八方炸开的电话铃声。
电梯把我送到顶楼。刘总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着那份顾问聘任协议。
我拿起笔,停了一下,然后签了。
他伸出手来和我握了一下:“欢迎回来。”
走出公司大门已经是傍晚了。
夕光照着台阶,把影子拉得很长。
周吉昌站在楼下等我,手里捧着那盆绿萝。
他笑着说:“叔,我看这盆花在阳台放着也是放着,就给你带过来了。”
我接过来,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在光里微微闪亮。
手机响了。黄有福的声音穿过来,带着笑声:“周哥!晚上老地方,我叫了几个老兄弟给你接风!饺子包好了,韭菜猪肉馅的!”
我冲着夕阳,轻轻“哎”了一声。
声音不高,但在傍晚的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
阳光把整条街道铺成暖融融的金色。
那天的饺子,我吃了三碗。黄有福在旁边笑:“周哥,还是那味吧?”
我说:“嗯,还是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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