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最后那句话,我到现在做梦还会梦见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们刚吃完晚饭。她放下筷子,没看我,盯着桌上那盘没动几口的糖醋排骨,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陈越,你跟老头过吧。”
我没反应过来。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我们在一起两年了,她从来不开这种玩笑。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表情特别平静。那种平静比哭出来更让人害怕。她说:“我说,你跟你那个老头过吧。反正你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他家,你给他做饭、给他洗澡、陪他说话、哄他睡觉。你对我都没这么上心过。”
我想解释。我说张爷爷情况特殊,他脑梗后遗症,半身不遂,儿女都在国外,我不守着他谁守着他?我说我月薪一万二,包吃包住,攒下的钱都在为咱们将来打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将来?”她说,“陈越,你知道我同事问我男朋友是干什么的,我怎么说的吗?我说你是做养老护理的。我都不敢说你是男保姆。”
她站起来,拿了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才24岁。你打算一辈子给老头端屎端尿吗?”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儿,坐了大概一个小时。桌上的菜凉透了。张爷爷在卧室里喊我:“小陈,小陈?你还在吗?”
我抹了一把脸,说:“在呢,爷爷,我给您倒水。”
那一晚我睡在张爷爷隔壁的小床上,听见他翻身、咳嗽、说梦话。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她那句话——“你跟老头过吧。”
02 两年前我连保姆是什么都不知道
两年前我根本不知道男保姆是什么东西。我在青岛一个物流园里干分拣,一个月四千多,每天弯腰十二个小时,腰疼得半夜翻不了身。
那段时间我妈病了,肾病,每个月透析两次。我爸在工地打零工,弟弟还在上高中。我算了算账,房租八百,给我妈寄两千,弟弟生活费一千五,我自己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有一天在物流园休息的时候,刷手机看到一条招聘——“住家男保姆,照顾半自理老人,月薪八千起,包吃住”。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男的也能当保姆?
我盯着那条招聘看了很久。八千。包吃住。那意味着我一个月能攒下将近七千块。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我想换个工作。我妈问什么工作。我说……照顾老人。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妈说:“你是不是在物流园太累了?累了就回来歇歇。”
我说不累,就是……想多挣点钱。
我妈没再问。她从来不多问。她只是说:“你自己掂量着办。”
我掂量了三天。三天后我拨了那个电话。
面试我的是张爷爷的女儿,五十多岁,在新加坡做会计,视频面试的。她问我为什么想做这个,我说缺钱。她笑了,说实诚。她又问我能不能接受给老人擦身子、换尿布、处理大小便。我说能。
她说:“试用期一个月,行就留下。”
03 第一个月我吐了三次
张爷爷七十二岁,脑梗后遗症,左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他女儿给他雇过三个保姆,都走了。一个嫌累,一个嫌脏,还有一个说老人脾气太大。
我第一次给张爷爷换尿布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躺在床上,看着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好意思啊小伙子……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爷爷,应该的。
那味道直冲脑门。我咬着牙换完,冲到卫生间吐了。
吐完回来,张爷爷看着我,眼睛里有种特别复杂的东西。他说:“你要是受不了……就走,我不怪你。”
我说不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24岁,同龄人在写字楼里敲键盘、在奶茶店里谈恋爱、在朋友圈发旅游照片。我在给一个老头换尿布。
可我又在想——我不干这个,谁给我妈交透析费?谁供我弟上学?
就这么想着想着,天亮了。
第二天早上,张爷爷又拉了。我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换了。这次没吐。
第三天也没吐。
到第十天的时候,我一边换一边跟张爷爷聊天。我说爷爷您昨晚睡得咋样?他说还行,就是做了个梦,梦见老伴了。我说那您老伴长啥样?他说长得可俊了,年轻时候是纺织厂的厂花。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突然觉得,这份工作好像没那么可怕。
04 你不知道老人有多怕被抛弃
干了一个月,张爷爷的女儿给我转了一万块钱。她说试用期过了,工资涨到一万二,好好干。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月入过万。
我给我妈转了六千,给我弟转了两千,自己留了四千。那天晚上我吃了顿好的——在张爷爷家厨房煮了碗泡面,加了个鸡蛋。
张爷爷坐在轮椅上看着我吃,说:“小陈,你是不是没钱?冰箱里有排骨,你炖了吃。”
我说有钱,攒着呢。
他说:“你别攒太狠,年轻人该花得花。”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不知道我攒钱干什么——我想在青岛买个房子,哪怕小一点,把我妈接过来。她透析方便。
张爷爷不知道的事多了。他不知道我每次给他翻身、洗澡、喂饭的时候,想的都是我妈。我不知道怎么照顾病人,但我学着照顾张爷爷,就好像在预习怎么照顾我妈。
三个月之后,我摸清了张爷爷所有的习惯。他早上六点醒,醒了要喝温水。七点吃早饭,爱吃小米粥配咸菜。八点要坐轮椅到阳台晒太阳,晒一个小时。十点吃药。中午睡两个小时。下午要看电视,只看抗战剧。晚上七点吃饭,八点洗漱,九点准时睡觉。
他夜里要起两次夜,我定了闹钟,十二点和三点,起来扶他上厕所。
他有时候会拉着我的手说:“小陈,你比我儿子还贴心。”
他儿子在美国,三年没回来了。
有一次半夜我扶他上厕所,他坐在马桶上突然哭了。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光着身子坐在马桶上哭。我慌了,说爷爷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说:“我梦见我死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蹲下来,握着他的手说:“爷爷您放心,我在呢。”
他看着我,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小陈,你会不会也走了?前面几个都走了。”
我说我不走。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到,我是认真的。
05 谈恋爱的时候我没敢说实话
我跟小楠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她在商场里卖化妆品,长得好看,说话也温柔。
第一次见面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做养老护理。她说那挺好,有爱心。我没敢说“男保姆”三个字。
后来在一起了,她问我到底干什么的,一个月多少钱。我说照顾一个老人,住家,一个月一万二。她眼睛瞪得老大:“一万二?比我都多!”
她高兴得很,说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挣这么多。
可慢慢地,她开始问细节。问我都干些什么。我说就是做饭、打扫、陪老人聊天。我没说换尿布、擦身子、处理大小便那些事。
有一次她突然说:“我同事问你是干什么的,我说你是做养老的。她说那不就是男保姆吗?”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尴尬,有犹豫,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说:“男保姆怎么了?不偷不抢,凭本事赚钱。”
她说:“我没说怎么了……就是……你才24岁,你同学都在正经公司上班……”
“我这也正经。”
她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我的工作。她好像把这件事从我们的关系里剔除了。不提、不问、不想。可我知道,它一直在那儿,像一根刺。
06 她来了一次张爷爷家,那是最后一次
分手前一个月,小楠说来看看我住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来张爷爷家。一进门,她就愣住了。家里有股淡淡的药味和老人味,怎么通风都散不掉的那种。
张爷爷坐在轮椅上冲她笑:“小姑娘来了?快坐快坐。”
她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张爷爷说话含含糊糊的,她听不懂,只能一直笑。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张爷爷跟她说:“小陈这孩子好啊……对我比亲儿子还亲……你可别把他拐跑了……”
小楠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张爷爷手抖,汤洒了一桌子。我赶紧拿布擦,又给他换衣服。小楠看着这一切,筷子悬在半空,一口饭都没吃。
送她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一直没回头。
到了楼下她突然站住了。她说:“陈越,你每天就过这种日子?”
我说:“这就是我的工作。”
她说:“你24岁。你每天给他擦屎擦尿,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以后?”
我想说我想过。我想说等我攒够了钱,咱们租个好点的房子,结婚,生孩子。我想说张爷爷不会永远需要我,但这份工作让我学会了怎么照顾人,以后我也可以照顾你,照顾咱们爸妈。
可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知道,她想听的不是我说的这些。
07 分手之后,张爷爷问我她咋不来了
小楠走了之后,我照常干活。给张爷爷翻身、喂药、推他去晒太阳。
第三天晚上,张爷爷突然问我:“小陈,你那个女朋友……咋不来了?”
我说:“她忙。”
张爷爷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前面那三个保姆一样——那种“你是不是也要走了”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响了。是小楠发的微信。很长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能背下来。
她说:“陈越,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对那个老人那么好,我知道你心善。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接受我男朋友是个男保姆。我没办法跟别人介绍你。我没办法想象以后结婚了,别人问我老公是干什么的,我说照顾老人的。我爸妈也不会同意的。你才24岁,你明明可以换个别的工作。你为什么非要干这个?”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想回她:因为我妈透析要钱,因为我弟要上大学,因为我没学历没背景,这份工作是我唯一能月入过万的机会。
我想回她:因为张爷爷真的需要我。他儿女都不在身边,我走了谁管他?
我想回她:因为我不觉得丢人。
但我什么都没回。我把手机扣过来,听见隔壁张爷爷在说梦话。他说:“老伴……老伴……我想你了……”
08 我妈说了一句话,我哭了
分手的事我没跟家里说。我妈打电话来问最近咋样,我说挺好。她说钱够花不?我说够。她说那你啥时候带女朋友回来让我看看?
我说:“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说:“是不是因为你那个工作?”
我没说话。
我妈说:“儿啊,妈不懂什么男保姆女保姆。妈就知道你每个月给妈寄钱,妈能看得起病了,你弟能安心上学了。这就够了。别人爱说啥说啥,你妈不嫌弃你。”
我拿着电话,蹲在阳台上,哭了。
那天晚上我给张爷爷洗澡的时候,他问我眼睛怎么红了。我说没事,进沙子了。
他说:“小陈,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跟我说。我虽然说话不利索,但我耳朵好使。”
我给他擦背,说:“爷爷,您说人活着到底图啥?”
他想了一会儿,说:“图个有人惦记。”
09 我现在还干着,而且不打算换
距离分手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张爷爷的身体比之前好了一些,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了。他女儿从新加坡打电话来,说要给他请个康复师,我说不用,我每天扶他走,慢慢练。
她说:“小陈,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说:“别这么说,我就是拿工资干活。”
但其实我知道,早就不仅仅是拿工资干活了。
有天晚上张爷爷坐在轮椅上看电视,突然扭头跟我说:“小陈,你要是不嫌弃,我就是你爷爷。”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他拉着我的手说:“你女朋友不要你,我要你。你在这儿就是我家孩子。”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他膝盖上。一个二十四岁的小伙子,趴在一个七十二岁老人的腿上哭得像个小孩。
他摸着我的头说:“不哭不哭,爷爷在呢。”
10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
前几天有个朋友问我:“你后不后悔?要是不干这行,说不定女朋友还在。”
我想了想。
后悔吗?后悔没跟小楠走到最后。但我不后悔选择了这份工作。
我妈的透析费有着落了。我弟考上大学了,学费我出的。张爷爷现在能自己拄着拐杖走几步了,每次走完都冲我笑,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有人说男保姆没出息。可什么叫有出息?靠自己的双手养活家人、照顾一个需要你的人,这难道不是出息?
我今年24岁。我没房没车没女朋友。但我有一个把我当亲孙子的老人,有一份月入过万的工作,有一个能看得起病的妈。
这就够了。
至于小楠说的那句“你跟老头过吧”——
我想说,跟老头过怎么了?老头把我当人看,老头不嫌弃我,老头需要我。
这世上,被人需要,就是最大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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