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提前从工地收了工,拎着两兜子排骨和丈母娘爱吃的桂花糕,想着给老太太送去。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男人的笑声,浑厚、爽朗,还夹杂着丈母娘咯咯的笑。

我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门开了,客厅里的场景让我整个人定在原地——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正坐在沙发上给丈母娘剥橘子。茶几上摆着新沏的龙井,冒着袅袅热气,那套茶具是我去年买的,平时丈母娘自己都舍不得用。

"哎呀,建军来了!"丈母娘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慌张,随即堆起笑容,"快来快来,我给你介绍,这是老周,我新请的保姆。"

男保姆?

我脑子嗡了一下。丈母娘今年六十四,身体硬朗得很,上个月还跟小区里的姐妹们爬了趟紫金山。她要什么保姆?还是个男的?

那个叫老周的男人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笑得很得体:"你就是小刘吧?王阿姨常提起你,说女婿比儿子还孝顺。"

我没接话,把排骨放到厨房台面上,心里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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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跟媳妇刘敏说了这事。刘敏正在给儿子辅导作业,头也没抬:"我知道啊,我妈上周就跟我说了。她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腰椎间盘又不好,请个人照顾着,我放心。"

"可那是个男的!"我压低声音,怕孩子听见。

刘敏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男保姆力气大,能扶得动我妈,有什么不合适的?你那脑子里别乱想。"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月底丈母娘打来的电话。

"建军啊,这个月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再给妈转两千?"丈母娘的语气带着些不好意思。

我算了算,每个月我固定给丈母娘打五千块生活费,加上她自己三千多的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块钱,一个人住,怎么都够花了。上个月她也说不够,我又额外转了三千。

"妈,钱都花哪了?"我尽量让语气平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就是……老周的工资高一点,再加上日常开销,柴米油盐的——"

"老周工资多少?"

"六千。"

我差点没把手机摔了。六千块请个男保姆?丈母娘自己一个月才吃不到一千块的饭菜钱!

挂了电话,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脑子里全是那天下午的画面——老周剥橘子的手指白净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哪像个干活的人?

第二天我请了假,专门去打听这个老周的底细。

小区物业的小张跟我关系不错,他告诉我,老周是上个月中旬搬进来的,每天早出晚归倒也规矩,但周末经常带丈母娘出去,有时去公园,有时去商场。

"你丈母娘现在精神头可好了,"小张嘿嘿笑着,"穿得也洋气了,前两天还烫了头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当天晚上,我没打招呼,直接去了丈母娘家。老周不在,丈母娘正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听黄梅戏,手边放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灰蓝色,明显是男款。

"妈,"我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老周到底什么来路?"

丈母娘的手顿了一下,织针在毛线里停住。半晌,她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建军,你是个实在人,妈不瞒你。"她的眼圈微微泛红,"老周不是保姆,是我在老年活动中心认识的。他老伴三年前走了,我呢,你爸走了也快七年了……"

我浑身的血像被冻住了。

"我知道你们会说闲话,所以才跟敏敏说是请保姆。"丈母娘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毛线,"建军,妈这把年纪了,不图别的,就想有个人说说话。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屋里有个响动,心里就不慌。"

我嘴巴张了又合,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堵。

"那六千块钱——"

"是我自愿给他的生活费。他退休金少,一个月才一千八。"丈母娘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也有倔强,"建军,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回,你让妈自己做回主行不行?"

那一刻,阳台上的黄梅戏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唱的是《天仙配》里"夫妻双双把家还"。晚风带着楼下桂花树的甜香飘进来,丈母娘花白的头发被风轻轻吹起,我突然看清了她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

七年了。

七年里,每次我和刘敏来看她,她总是笑呵呵地说"好着呢""不用惦记"。可那些我们不在的夜晚,那些突然醒来对着黑暗发呆的凌晨,谁陪过她?

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妈,"我的声音有点哑,"以后每个月我给您转八千,您别省着。但有个条件——您得让我见见老周,正正经经吃顿饭。他要是对您好,我没意见。他要是惦记您那套房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丈母娘愣了一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赶紧用袖子擦:"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后来那顿饭,是我做的,四菜一汤。老周带了一瓶酒,不贵,但他说是专门跑了三条街买的丈母娘老家产的黄酒。席间他话不多,但每次丈母娘要站起来夹菜,他都会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自己起身去盛。

刘敏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端起酒杯,跟老周碰了一个。

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老的那天。我爸走的时候,丈母娘才五十七,正是不上不下的年纪。她拉扯着一家人过日子,操心女儿的婚事,操心外孙的学业,唯独把自己的孤独,缝进了那些织不完的毛衣里。

回家路上,刘敏挽着我的胳膊说:"建军,谢谢你。"

我没吭声,只是想起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两个花白头发的身影并肩站着送我们的样子。丈母娘的手被老周轻轻握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太不地道了——我说的是我自己。这些年,我只顾着给钱,却从没真正问过她一句:妈,您一个人,lonely不lone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