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费里尼
最近一个礼拜,全国人民分头参与了两次全国性审判——《牛来》到底是神还是翔?上海开往四川南充K1156次列车上的006号座位,到底该被一堆零食坐,还是让某位无座票乘客入座小憩?
争论当然是好事,证明大家还没有病到没有感觉。法条搭车被普及。《民法典》《铁路旅客运输规程》《铁路旅客车票实名制管理办法》,朋友圈里,群里,各色人士对于契约精神、公共资源、人性冷漠和家教问题的深刻见解潮潮翻翻。
最初的故事很简单。两名女孩从上海坐火车去南充,三张连号硬座票,中间座位放着零食。一名无座旅客想坐,女孩不肯。列车员过来以后说:「座位是她们的,跟我说没用。」
事件成为热搜之后,孩子母亲出来解释,她原本准备陪孩子回四川,因为没有请到假,只能把孩子送上车再下来。其中一名孩子购买的是儿童优惠票。她没有退掉自己的成人票,一方面涉及儿童乘车规则,另一方面因为没有买到卧铺,担心两个女孩夜间睡着以后旁边坐着陌生人,便想把中间座位留下来,让孩子能够躺一会儿,也多一道安全缓冲。
上海到南充,27小时14分钟。成人硬座,单价236元。
一个母亲在没有卧铺、没有铁路无陪儿童托管服务、自己又无法随行的情况下,多花236元,试图在两个女孩和陌生人之间留出一点安全距离。结果最后刺激群众的,是中间座位的一堆零食。
互联网就喜欢这种刺激感。
8月21日,成都铁路局发布通报,认定006号席位对应的旅客没有检票乘车,因此不行使该区段的席位使用权;同行的两名女孩也无权占用和处置该座位。
8月24日,国铁集团进一步解释:无座旅客可以临时使用空闲座位;如果原持票人中途上车,仍然可以收回座位。
到这里,006号座位的命运落定:付了钱的母亲,不能决定;随行的两名女孩不能决定;无座旅客可以见机行事,但也不能决定。
铁路开始可以决定,但新闻最开始的列车员说她也不能决定——得无座乘客自己和女孩协商。「道德」总是一面不败的大旗,迎风猎猎永不倒。
既然决定权一直在铁路,列车员当时那句「跟我说没用」从何而来?当然跟你说有用。除了跟你说,还能跟谁说?
非常成熟的风险转移。铁路收到了所有人的票钱,包括没上车的,但是协调问题的艰巨任务,交给乘客互搏。
这几天让人愈加糊涂的,是国铁集团关于「特殊需求」的最新解释。铁路方面表示,如果旅客因为疾病、陪护病人或者放置医疗器械等特殊需要,两个人可以使用三张身份证购买三张票,上车后向工作人员报备,铁路可以允许病人躺卧或者放置器械。
原来两个人买三张票,并非绝对不行,座位也并非神圣不可浪费的公共资源。一个人确实可以合法使用超过一张座位。关键不在买没买票,也不在有没有人坐,而在于铁路是否认可你的需要。
两个女孩在27小时夜车上希望与陌生人保持一点距离,这算不算刚需?
铁路没有为独自长途出行的未成年人提供成熟的托管服务,却可以在事后告诉家长:你自行购买的安全感不被承认。
铁路允许无座旅客以与有座旅客相同的价格登车,却不为两者之间可能发生的摩擦提供清晰、即时的座位分配规则。民间自治什么时候地位这么高了?
但两边旅客都不是这件事最值得批评的人,她们争夺的,都是铁路没有提供却又确实需要的东西。
不要以为绿皮火车是一件中古交通工具,2026年的8月,它还在撒蹄儿奔驰,带着整车皮的中古思维,开往古老中国的腹地。
(今日配图为艺术家秃头倔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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