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将方凝霜匿在城外方庄,一藏便是整整二十年。
满京城人人都在背地里取笑我娘,说她终日只知设宴赏菊、附庸风雅,浑然不知自己堂堂首辅正妻的位置,早已被人悄悄掏空。
爹爹弥留之际,明明气若游丝、性命垂危,却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为方凝霜求下一品诰命封号、御赐免死手谕,甚至执意要让她的儿子归入秦氏正统族谱。
方凝霜身着华贵诰命朝服,长跪于病榻之前,步步紧逼,勒令我娘交出执掌中馈的主母印信。
她眉眼间满是倨傲,轻飘飘一句准许我娘继续安居正院,竟当作是天大的慈悲与恩典。
我娘闻言,只是缓缓取出一只尘封二十年的红漆药匣,俯身凑近爹爹耳畔,语声轻缓,却字字沉重:“夫君,有个秘密,我替你瞒了整整二十年。”
重阳佳节,正厅设宴。方庄送来的一盆墨菊稳稳落地时,我娘正姿态从容地为上座的长公主斟酒,玉盏倾落,酒水澄澈无波。
这盆墨菊长势极盛,近乎半人高,花瓣色泽暗沉如墨,自带一股矜贵气韵,花盆沿上系着专属首辅府邸的紫色穗带,醒目又张扬。
前来送花的青年身着一身崭新月白锦袍,踏入正厅后,全然无视端坐主位的我娘,反倒径直吩咐下人,挪走我娘精心养护十年的名菊“秋水”。
“父亲吩咐,今日重阳家宴,正厅该摆他最爱的墨菊。”
他是秦明伯,年方十八。京城权贵圈子里人人心知肚明,他是爹爹养在城外的外室子,只是无人敢当众点破,只隐晦地称他一声方庄公子。
我轻轻放下手中酒盏,抬眸看向他,语气清冷:“秦家内府正厅,何时轮得到庄子上的外人来改换陈设、定夺物件?”
秦明伯抬眼回望我,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内里却藏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挑衅:“姐姐离家三年,府中诸多规矩早已生疏。父亲每月有十日居于方庄,这盆墨菊,是他亲手为我娘亲栽种养护的。摆在此地,自然比一盆过时旧花妥当。”
正厅席间落座二十余位京中贵妇女眷,皆是名门望族的诰命夫人、世家小姐。
众人或低头慢条斯理抿茶,或执扇轻掩唇角,静默地等着看首辅夫人当众受窘、咽下这口闷气。
我自江南外祖家归来不过五日,早已听遍满城流言蜚语。
世人皆言我娘沈芳华早已彻底失宠,空有一品诰命夫人的虚名撑着门面;有人说方凝霜为爹爹诞下唯一子嗣,入主秦府、扶正名分不过是迟早的事;更有人肆意嘲讽,我娘月月大摆菊宴、热闹满堂,不过是自知争宠无望,只能用喧嚣排场遮掩后院的难堪与落魄。
我娘始终神色恬淡,未曾多看秦明伯一眼,只转头看向随行送花的管事,语声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这盆墨菊,是方庄哪一处暖房栽种的?”
管事猝不及防,愣怔片刻,恭声回话:“回夫人,是方庄东暖房。”
“东暖房取暖,用的是哪座山头的银丝炭?”我娘再度追问,语气平稳无波。
管事瞬间语塞,支支吾吾不敢应答。
我娘指尖稳稳捏着酒壶,杯中佳酿分毫未洒,娓娓道来:“方庄本无炭窑,府中所用银丝炭,尽数出自我陪嫁的南山牧场。去年林场共产三百担银丝炭,一百二十担送入秦府公中,一百担交由内务府采办,剩余八十担尽数封存林场库房,分毫未动。”
她抬眸看向脸色微变的秦明伯,字句清晰有力:“拿着我沈家的私产炭火,养着方氏的花木,再大张旗鼓送来正厅,换掉我悉心养护的秋水。秦明伯,你娘亲教你的立身规矩,当真是别致新颖。”
秦明伯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僵住,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旁的管事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地,连连叩首辩解,只说是自己取炭时一时疏忽、领错了物料。
我娘不曾追责下人,当即传唤账房,当场封存方庄全年的炭料往来账册,又命下人将那盆墨菊抬去后厨处置。
秦明伯见状骤然上前一步,眉眼凌厉,语气带着威逼:“这是父亲亲手栽种的花,谁敢动分毫?”
上座的长公主闻言,缓缓放下手中酒杯,声线清冷威严:“本宫今日倒要好好问问,首辅府的正厅陈设、内务规矩,是秦首辅说了算,还是秦夫人说了算?”
秦明伯这才幡然醒悟,看清了席间落座的一众贵人。他方才满心傲气,只当是寻常世家女眷的小宴,竟未曾察觉长公主、兵部尚书夫人、国子监祭酒老夫人尽数在座,皆是京中顶尖权贵。
气焰瞬间褪去大半。我娘见状,反倒温和开口替他解围,气度从容:“年轻人年少气盛、性子急躁,殿下不必与他计较。后厨正巧缺一味菊花入羹,这盆墨菊品相绝佳,正好拿来用。”
下人应声上前,抬着墨菊转身离去。秦明伯死死攥着花盆上的紫穗,指节泛白,满心怒火无处发作。
他不敢在一众权贵面前失仪失态,只能压着满腔戾气,压低声音对着我娘冷声道:“父亲明日便回府,届时还望夫人依旧能这般从容说笑。”
我娘抬手,让人将那盆被挪走的“秋水”重新归位,稳稳摆在正厅花架正中。
“明日自有明日的事端,今日先把挪用的炭火账目、损耗银两,一一补齐。”
方才争执间被秦明伯生生扯断的一截紫穗,轻飘飘落在花架脚下,静默无声。
我俯身弯腰想要拾起,目光无意间扫过花盆侧壁,隐约看见一行浅浅浅浅、快要被岁月磨平的小字:云舟与芳华,共待花开。
我娘快步上前,抬手轻轻遮住那行字迹,语气平淡:“尘土脏污,别碰它。”
二十二年前,爹爹尚且未入朝堂、身居寒门,只是寄居沈家别院苦读的落魄举子。寒冬腊月,他日日为外祖父抄书换银度日,双手冻疮反复溃烂,连冬日取暖的炭火银钱都凑不齐,日子过得拮据窘迫。
彼时我娘也偏爱菊花,只是手艺生疏,悉心栽种的花木总是养不活。
爹爹每日从书院归来,第一件事便是蹲在廊下,耐心为她的菊株松土打理。
他素来木讷寡言,不会说半句甜言蜜语,却亲手工整抄录了整本《种菊小记》,字迹端正细密,悄悄夹进我娘常读的诗卷中。
那一年秋日,第一盆“秋水”成功盛放,爹爹欣喜不已,抱着花盆狂奔半条长街,衣摆沾满泥泞,却毫不在意。
“芳华,你快看!我没骗你,花根鲜活,来年依旧能如期绽放。”
我娘拿着锦帕,温柔替他擦去脸上泥点,浅笑着嗔怪:“不过一盆菊花,值得你这般奔波狼狈?”
爹爹眼神真挚,字字恳切:“你真心喜欢的东西,万般皆值得。”
数年之后,爹爹金榜题名,一朝及第,入选翰林院成为最末等的编修。
微薄的俸禄难以支撑官场应酬、居家度日,是我娘毅然变卖两间贴身陪嫁铺面,为他置办得体官服、打点同僚往来,默默为他铺就仕途前路。
新婚第三年的重阳菊宴上,爹爹当着沈家满堂亲友,郑重许诺,此生绝不另置外宅,绝不让沈芳华受半分闲气、半点委屈。
可这句掷地有声的诺言,仅仅过了一年,便成了空言。
那年秋日,爹爹在南郊偶遇伏击,重伤昏迷七日,九死一生。
苏醒之后,他身边便多了一个名叫方凝霜的女子。
他说乱世荒郊、乱葬岗旁,是方凝霜拼死救了他的性命。
方氏孤苦无依、举目无亲,他执意要将人安置在城外方庄静养。
彼时我娘怀中尚且抱着襁褓中的我,轻声问他:“是短暂暂住,还是纳为外室?”
爹爹胸前刀伤未愈,面色惨白虚弱,伸手紧紧握住我娘的手,掌心沁满冷汗,语气带着哀求:“只是报恩罢了。芳华,我欠她一条性命。你容我一年,待她能自立谋生,我便即刻送她离京,再不相见。”
一年之约,拖成三年;三年之期,一晃便是二十年。
方凝霜入住方庄的第一个除夕,我娘心善,特意抱着年幼的我前往方庄送年礼。她从无示威之意,只是记着爹爹说方氏孤身一人、孤苦伶仃,除夕之夜连顿热乎年饭都没有。
可庄门推开的那一刻,入目景象刺得人眼眶发酸。爹爹正站在庭院中,亲手为方凝霜悬挂过年灯笼。
昔日冬日满手的冻疮早已痊愈,方凝霜却亲昵地将暖炉塞进他的衣袖,柔声嗔怪他不懂爱惜自身。
爹爹骤然看见我娘,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滞,语气略显局促:“芳华,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你说她无人照料孤苦,我送两个贴心婆子过来伺候。”我娘语气平静,无波无澜。
方凝霜懒懒倚在门框上,身上披着那件我娘亲手为爹爹缝制的青狐大氅。
她未曾褪去衣衫,反倒轻抚衣料领口,故作柔弱解释:“夫人切莫误会,老爷见我畏寒,才暂且借我御寒。”
那一夜,爹爹终究没有随我们母女回府。他以方凝霜高热不退、无人照料为由,留在了方庄,守在恩人身侧。
归途风雪漫漫,我窝在母亲怀中委屈啼哭。
她一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一手紧紧攥着爹爹清晨刚寄来的家书,纸上字迹温热,还许诺今夜要归家陪她守岁团圆。
次日清晨,爹爹满身风雪而归,带回一支精致新簪,低声软语央求我娘,莫要与体弱多病的方氏计较。
我娘默然收下簪子,也顺势撤回了派驻方庄的伺候婆子,彻底退让。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曾踏入方庄半步,未曾送过一次年礼。
可她的步步退让,却被爹爹视作默许纵容,一年又一年,将当年的报恩承诺,无限延后。
隔日午后,爹爹的马车稳稳停在首辅府正门。
他未曾先去书房处置公务,第一时间径直踏入菊园,面色沉冷。
彼时我娘正带着账房,细细核对南山牧场的炭料账册。
爹爹怒气翻涌,一脚踹翻脚边的账箱,厚厚的账页四散纷飞,落得满地狼藉。
“不过一场女眷小宴,你非要当众为难秦明伯,让他颜面尽失?”爹爹语气冰冷,满是斥责。
我娘缓缓蹲身,一片片捡拾散落的账页,语声清冷:“他挪用我的林场炭火、用我的物料装点花盆,还要强行撤换我精心养护的正厅花木。当众失礼、自取其辱的,到底是谁?”
“区区几担炭火而已,方庄亦是秦家产业,何须如此计较?”爹爹语气不耐,满心偏袒。
我娘抬眸,目光澄澈冷静,一语戳破要害:“方庄的地契,从头到尾,都在我的陪嫁箱中,从未归入公中。”
爹爹一时语塞,喉间一滞,随即强行压下怒气,放缓语气劝说:“芳华,明伯明年要参加春闱科考。他若金榜题名,身份便不能再这般含糊不清。家中长辈商议,先让他归入族谱,暂且记在二房早逝堂弟名下,名正言顺。”
我娘捡拾账页的指尖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寒凉。
我清晰记得,三年前我远赴江南外祖家避世时,爹爹便说只是让秦明伯入族学读书,绝不入谱;后来又次次推脱,说只是让他随秦姓行走,免受外人欺凌。每一次逾矩,都伴着一句轻描淡写的“只是”。
“我不同意。”我娘字字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爹爹死死盯着她,语气带着逼迫与理所当然:“你半生无子,秦家基业偌大,总要有子嗣承继香火。”
我娘指尖死死攥住一张被鞋底踩脏的账页,纤细的指节泛出青白,隐忍的情绪尽数藏于眼底,未曾争辩半句,只默默示意婆子收拾满地账页。
爹爹转身离去前,留下一句冰冷的通牒:“后日开祠堂定事。你若缺席,我便当你默认应允。”
他阔步踏出菊园的刹那,秋风拂过花枝,“秋水”枝头初绽的一朵白菊,被他袖风扫落,轻飘飘坠入泥泞之中。
落败的白菊花瓣沾满泥泞,静静躺在泥土之中。我娘取出一方干净素色锦帕,小心翼翼将残瓣尽数包起,妥帖收进袖口衣袖里,动作轻柔却带着无声的决绝。
夜色沉沉,暮色浸透整座首辅府。入夜没多久,城外方庄便遣人送来一纸请柬,言辞客气却暗藏算计,邀我娘两日之后先赴方庄小坐品茶,再一同前往秦氏宗祠,主持秦明伯入谱仪式。
我得知消息后,当即出言阻拦,死活不许她踏入方庄半步。可我娘早已心意已定,转头便吩咐下人备车出行,更是特意让人搬来了南山牧场、东街绸庄以及方庄二十年往来的全部总账册。
我眉头紧蹙,语气凝重地提醒她:“方凝霜这是摆的鸿门宴,分明是蓄意设局。”
晚风穿廊,吹动我娘衣襟微动。
她抬手细细替我拢紧肩头的披风,眉眼沉静无波,语气淡然却底气十足:“那我们便去瞧瞧,她底气何来,究竟想靠着谁家的根基、动谁家的钱粮,谋这场算计。”
一路出城前往方庄,沿途景致清幽,可庄院落成的气派,却远超我的预料。
方庄的规制雕琢得极尽奢华,比首辅府的别院还要精致堂皇。
庄门前立着两尊通体莹白的汉白玉石狮,威严气派;长长回廊之下,悬挂着规制极高的宫廷琉璃灯,流光温润;就连院内铺地的青砖,都是专程从江南运来的水磨青砖,细腻平整、造价不菲。
我从前在外祖府邸见过同款青砖,单单一块的造价,便足够寻常市井人家安稳度日半月之久,可见方凝霜奢靡至极。
车马停稳,方凝霜亲自出门迎接。她年逾四十,却肌肤细腻、风姿绰约,保养得宛若芳华少女。
一身鲜亮的海棠红织金褙子衬得她面色娇柔,发髻之上,赫然插着一支我娘早年出嫁时的陪嫁东珠步摇,珠圆玉润,格外刺眼。
她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意,上前便亲昵地想去挽我娘的手臂,语气轻柔婉转:“姐姐终于肯移步前来。云舟总说姐姐素来爱静、不喜喧闹,我便一直不敢贸然入府叨扰请安。今日是秦明伯认祖入谱的好日子,按规矩,他总得先给正室嫡母磕个头行礼。”
说话间,秦明伯从正堂缓步走出。他身姿挺拔,面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却只微微躬身弯腰,脊背挺直,双膝始终未曾弯曲下跪,半点跪拜的诚意都无。
“夫人。”他语气平淡,礼数潦草。
我娘目光清冷,淡淡扫过他笔直挺立的双膝,语声微凉、字字犀利:“这个头你暂且留着。秦氏族谱尚未开启,名分未定,你这一声夫人喊得太早,秦家的列祖列宗,未必肯应你这份僭越称呼。”
方凝霜脸上的温婉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却依旧强装大度,侧身引路,将我们二人礼让进入正堂落座。
堂中陈设极尽华贵,待客茶具皆是上等官窑烧制的梅子青瓷,雅致贵重;落座的椅榻之上,尽数铺着软糯华贵的蜀锦软垫。
方凝霜似是刻意彰显恩宠,当着我与我娘的面,转头对身旁管事从容吩咐:“把老爷昨夜送来的滋补参汤撤下去吧。今日姐姐难得来庄做客,一切陈设吃食,都先紧着姐姐的喜好来。”
我听着这番惺惺作态的话语,忍不住开口揭穿:“秦首辅昨夜分明歇在首辅正府,从未踏足方庄。”
管事闻言脸色骤然一变,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方凝霜却丝毫不慌,抬手掩唇轻笑,神色坦荡若无其事:“他人虽未到,心里却时时惦记着我母子二人,特意遣人送汤前来,便算是来过了。青月年纪尚轻,看待世事还是这般较真刻板。”
话音落下,她再度转头看向我娘,语气带着几分退让的假象:“姐姐,待秦明伯成功入谱之后,我依旧安分守己住在这方庄,绝不进府与你争抢主母尊位、分毫权势。云舟已然应允,只要姐姐肯交出族谱执掌权,再将南郊祭田划归秦明伯名下,往后我见了你,依旧恪守规矩,行妾室之礼。”
“妾礼?”我娘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她头上那支熠熠生辉的东珠步摇上,眼底寒意渐盛,“你且拿出秦家纳妾的制式文书来,让我瞧瞧。”
伪装的大度彻底碎裂,方凝霜脸上笑意尽数褪去,眉眼间染上几分倨傲与强势,语气笃定:“我为秦云舟诞下秦家唯一的子嗣,区区一纸纳妾文书,不过是早晚便能到手的东西。”
我娘闻言,默然抬手翻开随身带来的总账册。厚厚的账册层层铺开,每一本都记录着实打实的开销凭据。
第一本详细记载方庄二十年修缮扩建的所有花销,累计支出白银十一万四千两;第二本密密麻麻记录着秦明伯自幼读书习字、修习骑射、结交京城权贵子弟的一应耗费,开销巨大;第三本则尽数是方凝霜多年来添置锦衣华服、珍稀药材的奢靡开支。
最刺眼的是,这每一笔花销,都盖着首辅府外院的官印,却尽数从沈家陪嫁铺子的分红中支取核销,二十年从未间断。
方凝霜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蛮横:“云舟常说,婚后府中产业,皆是夫妻共有、一体同心,何来你的我的之分?”
我娘缓缓合上厚重账册,眸光清冷,字字铿锵:“所以你今日身着我沈家银两置办的衣物,头戴我的陪嫁珠宝,坐拥我出资修缮的庄院,如今还要逼我交出祖产祭田,成全你儿子的名分前程。”
话音落定,她抬手,指尖利落一拔,直接将那支东珠步摇从方凝霜发髻上取下。
头皮骤然一空,方凝霜猝不及防,疼得失声惊叫。身侧的秦明伯神色骤厉,右手瞬间紧紧按住腰间剑柄,杀意凛然,随时准备拔剑相向。
千钧一发之际,庄院门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层层逼近。
下一刻,兵部尚书夫人的贴身护卫、长公主府奉旨随行的女官、沈家各大商铺的掌柜齐齐踏入方庄正院,列队而立,气场凛然。
原来昨日菊宴落幕之后,我娘便早已暗中安排妥当,请一众权贵女眷与沈家亲信前来,作为今日清算产业、封存账目、对峙取证的见证之人。
我娘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方凝霜,语气平静却带着雷霆之势:“自今日起,方庄永久停用南山牧场炭火、东街绸庄衣料、沈氏药庄药材。过去二十年,方庄挪用沈家私产的所有账目,我会逐一细细核查、分毫清算。”
方凝霜捂着发髻,鬓发凌乱,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颤,声音尖利:“你竟敢擅自断绝首辅的用度开销,未免太过放肆!”
“他若执意要供养你们母子,尽可动用自己的朝廷俸禄、官家赏赐。”我娘神色冷淡,将东珠步摇稳稳放回随身妆匣,转身便抬步朝外走去。
秦明伯见状,骤然拔剑出鞘,雪亮的剑锋横亘在正门中央,死死拦住我们的去路,眼底满是戾气与不甘。
长公主府的女官上前一步,神色肃穆,声音清冷威严,只淡淡诘问一句:“方庄公子莫非打算持剑拦路,当众胁迫当朝一品诰命夫人?”
一句话字字诛心。秦明伯手中剑锋剧烈晃动,眼底戾气瞬间褪去大半,权衡利弊之后,终究无力垂落长剑,不敢再造次。
马车缓缓驶出方庄厚重的庄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平稳前行。就在此时,一道瘦小的身影快步追了上来,紧跟在马车后方。
一名青衣小厮趁着护院不备,飞速贴近车帘,暗中塞进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压着极低的嗓音急促道:“夫人,庄里藏着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风声掠过车帘,转瞬即逝。我迅速展开那张薄纸,纸面空空,只留有半枚模糊的盐引印记,外加一个潦草沉重的“谢”字,再无其他线索。
我急忙掀帘想要追问详情,可那名小厮已然被闻讯追来的方庄护院强行拖拽回去,消失在庄门之后。马车不曾停顿,依旧稳步向前疾驰。
我娘深知方庄守备森严、秦家势力盘根错节,此刻强行折返硬闯,只会打草惊蛇,非但查不出真相,反而会连累那名小厮丢了性命。
她没有下令折返,只沉声吩咐车夫,牢牢记住那名小厮的容貌身形。
“娘,我们直接报官彻查此事吧。”我语气急切,满心焦灼。
我娘轻轻摇头,将薄纸妥善夹入账册深处,妥善收好:“仅凭半枚残印、一个单字,不足以立案查案。贸然报官,查不出真相,反倒会先断送了那仗义小厮的性命。”
回府之后,我娘没有坐以待毙、静待宗祠议事,即刻部署安排。
她连夜传令沈家所有商铺掌柜,彻查方庄近三年的食盐、药材、粮食采买往来账目,深挖异常;同时托付长公主府女官,暗中比对南衙存档的逃犯名册,排查可疑之人。
一夜筹谋,转瞬天明。秦氏宗祠如期开门,秦家六房远近族亲尽数到场,满堂肃穆。
爹爹端坐宗祠正中主位,面色沉冷肃穆。秦明伯身着唯有秦氏正统子弟方可穿戴的青边祭服,身姿端正立在一侧;方凝霜则静静跪在宗祠帘幕之后,故作卑微,对外只宣称是前来送儿子认祖归宗、祭拜先祖。
宗族族长手持崭新誊写的族谱页纸,环视满堂族人,沉声开口定调:“秦明伯虽为外室所生,终归是云舟嫡亲血脉。大夫人成婚多年无子,将他暂记在二房亡故堂弟名下,既能圆满秦家香火传承,亦不会折损正房夫人的体面,两全其美。”
我娘手持清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回身直视满堂族人,语声清亮、不卑不亢:“入正统族谱,需有完备凭据。不知可曾核验过秦明伯的血契、生辰文书,以及当年的接生口供?”
爹爹脸色骤然沉冷,语气带着不耐与强势:“他眉眼样貌与我年少时别无二致,血脉亲缘一目了然,何须多此一举核验?”
“秦氏族谱乃是宗族正统,规矩森严。”我娘寸步不让,字字落地有声,“秦明伯已然年满十八,堂堂秦家子嗣,为何接生口供、出生文书、宗亲担保,三样凭据一样皆无?”
帘幕之后的方凝霜闻言,当即低声啜泣起来,哭声凄婉委屈:“当年我无名无分、孤苦无依,身怀六甲之时颠沛流离,生产之际连稳婆都不敢登门求助。姐姐若是心底不愿接纳我们母子,大可直言,何必搬出宗族规矩,当众折辱我们?”
她话音刚落,席间几位秦家婶母便纷纷开口劝解,言语间皆是偏袒。
二房叔祖更是重重敲着手中拐杖,语气苛责:“云舟身居首辅高位,身边有一二旁人伺候乃是常事。你稳坐正妻名分二十年,荣华体面尽数占尽,何苦为难一个无依的孩子,断了秦家香火?”
众人声讨之下,秦明伯当众双膝跪地。可他跪拜的方向,是端坐主位的爹爹,自始至终,未曾向身为正室嫡母的我娘行过半分礼数。
“父亲,孩儿不求家产田地,不求夫人垂怜疼爱。只求日后身死,能够归入秦氏祖坟,不再做无根无凭、无人认祖的孤子。”
他语气恳切,姿态卑微,博取满堂同情。
爹爹被这番说辞牵动,眼底泛红,转头厉声斥责我娘:“你亦是为人母者,心地何其凉薄,非要逼得一个孩子走投无路才肯罢休?”
宗祠之内,列祖列宗牌位林立,肃穆庄严。我娘立于满堂牌位之下,脊背挺得笔直,分毫未弯,可藏在宽大衣袖中的纤手,却已然缓缓收紧。
我快步上前,悄悄握住她的指尖,只觉一片冰凉,无半分温度。
“正因我也是为人母者,才更懂规矩底线。”我娘抬眸,目光扫过满堂偏私的族人,语气坚定,“孩子的名分血脉,从不是靠一场眼泪、几句卖惨便能定夺。”
她抬手合上崭新的族谱,转身取出来自己的陪嫁地契,公示于众人眼前:“方庄全境土地、二房祭田旁的三百亩水田,尽数是我沈家陪嫁私产。秦明伯想要入谱认祖,先补齐所有合规文书;秦家若想动用我的私产供养外室子嗣,便先将我沈芳华逐出秦氏宗祠、剔除族籍。”
此言一出,喧闹的宗祠瞬间死寂,鸦雀无声。满堂族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开口。
爹爹纵然权倾朝野,此刻也不敢轻言逐出正妻。
只因二十年来,我娘的沈家嫁妆,默默供养了秦氏全族上下,六房子弟的读书束脩、婚嫁开销、仕途打点,尽数受过沈家接济扶持。
三叔家长子得以顺利进入国子监求学,不菲束脩出自我娘手笔;五房婶母难产濒危,救命的百年老参,取自沈氏药庄;方才当众苛责我娘的二房叔祖,去年修缮秦家祖坟的两千两白银,亦是向我娘拆借所得。
我娘目光淡淡扫过一张张或愧疚、或闪躲、或贪婪的面孔。
有人心虚避开视线,有人却厚颜无耻,将多年接济之恩归为秦家共有荣光,反倒出言劝我娘秦全大局、宽容忍让。
“芳华你既嫁入秦家,你的银两私产便是秦家公产。拿着陈年旧账苛责同族亲人,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二婶母说着,悄悄将腕上莹润的翡翠镯往衣袖深处藏了藏。
那只镯子,正是前年她哭穷示弱时,我娘心善,从自己妆匣中取出赠予她的物件。
我心头怒火翻涌,正要上前辩驳,却被我娘抬手轻轻按住。
她眼底无半分湿意,神色平静淡然,只将随身的明细小账册递到宗族族长手中。
“既然诸位都说我的私产乃是秦家公产,那六房族人这些年累计拆借的十七万两白银,便劳烦秦家统一代为清偿。今日先立下欠契,再来与我谈论气量格局。”
二婶母瞬间脸色煞白,方才敲杖苛责的叔祖也瞬间噤声不语。
方才还抱团劝和、指责我娘的族亲,顷刻之间互相推诿、争执不休,谁都不肯替旁人承担巨额欠款。
族长无奈之下,只得默默收回族谱页纸,含糊收场:“文书补齐之前,入谱之事暂且搁置,日后再议。”
局势彻底翻盘,秦明伯方才卑微可怜的姿态瞬间荡然无存,脸上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冰冷戾气。
他骤然起身,死死盯着我娘,语气冰冷带着威胁:“夫人今日仗着银钱势力打压秦家族人,他日,切莫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他伸手掀开帘幕,扶着方凝霜转身离去,姿态决绝。
爹爹临走前,途经我娘身侧,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冷声道:“你不过是依仗沈家富庶撑腰。待我为他们母子求得名分体面,我看你还有什么依仗,如何阻拦。”
宗祠香炉青烟袅袅,缭绕升腾,模糊了眼前光景。我娘微微低眸,轻咳两声,自始至终,未曾回头分毫。
宗祠门外天光清朗,沈家掌柜早已等候多时,手中捧着一份刚调取核实完毕的南衙逃犯缉拿名册,静静候着我娘决断。
南衙送来的逃犯缉拿名册摊开在案上,纸面工整肃穆,唯有廖昌这三个字,被御用朱笔重重圈定,醒目刺眼。
此人原是江南盐运司的在册书吏,三年前公然勾结地方盐商,私自篡改朝廷官盐引票,牟取暴利。
东窗事发后,他连夜潜逃,自此销声匿迹。南衙追查多年,最终锁定其北上踪迹,他人间蒸发前的最后落脚地,恰好就在城外方庄周边十里。
我取出此前小厮递来的半张残纸,纸上模糊的盐引印记,与名册中留存的制式图样分毫不差,完全吻合。一桩潜藏多年的隐秘旧事,悄然浮出水面。
我娘神色沉静,并未当众声张此事,始终不动声色。
她叮嘱沈家掌柜继续深挖廖昌与方庄的牵连线索,另一边依旧按旧例,广发当月重阳菊宴的请帖,维持府中往日平和模样,不露半分破绽。
宗祠对峙一事过后,爹爹只当我娘已然服软退让,心中郁结渐消,难得展露几分温和。
傍晚时分,他特意命后厨精心烹制了一盘桂花糖藕,说是我娘年少未出阁时最爱的甜品,还亲笔题写四字短笺送至我院:莫伤夫妻。
清甜的桂花香萦绕在瓷盘之上,软糯的糖藕色泽透亮。我娘抬手夹起一片,凑近唇边,却骤然停住动作,眼底掠过一抹绵长的怅然。
二十年前的画面骤然翻涌浮现。彼时爹爹遇袭重伤,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到极致,百味难咽、食不下席。
是我娘日夜守在病榻旁,守着小火炉细细熬煮藕粉,将肌理熬得顺滑无渣,日复一日、一勺一勺亲手喂他续命。
那时他攥着我娘的衣袖,气息微弱却字字恳切,郑重许诺:若是能侥幸活下来,此生此世,定不负她深情,不负沈家恩义。
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他竟用当年许下余生的一道甜食,委婉规劝我娘退让妥协,成全外室母子的名分与前程。
我娘指尖微顿,终究收回动作,将整盘桂花糖藕尽数赏给院中的贴身丫鬟,只淡淡回了冰冷二字,斩断过往温情:账清。
重阳菊宴如期开席,花厅宾客满堂,京中权贵女眷尽数赴宴。谁也未曾料到,方凝霜竟不请自来。
她手中无半份宴会请帖,却堂而皇之乘坐首辅专属的青帷官车登门。
一身正红遍地金礼服长裙明艳夺目,这本是正室诰命方可穿戴的规制服饰,绝不是外室所能僭越。
她身后列队跟着八名手持贵重礼器的婢女,排场盛大,气派堪比主母。
府中门房畏惧首辅权势,不敢贸然阻拦,只得任由她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走入设宴的花厅。
方凝霜立在厅中,面带温婉笑意,从容向着满堂贵客俯身行礼,姿态得体,俨然一副府中半个主人的模样。
“云舟知晓姐姐近日心绪不佳、烦闷郁结,特意命我前来陪姐姐待客分忧。
过去二十年我不敢踏入秦府半步,皆是生怕折损了姐姐的主母颜面。
如今秦明伯即将归入秦氏族谱,我也不能一辈子躲在庄中,理应入府帮衬。”
她将鸠占鹊巢的僭越之举,说得坦荡自然、合情合理,话音未落,便径直朝着主母座位旁的空置尊位走去,意图落座。
席间气氛瞬间凝滞,满座宾客神色各异。有人悄然侧目看向端坐主位的我娘,静观事态发展;
有人默默挪开身前杯盏,刻意避开视线,不愿卷入秦家后宅纷争。
众人皆知,方凝霜腰间垂挂着爹爹平日贴身佩戴的白玉私印,衣间系着唯有秦氏家主方可执掌的专属青穗,每一处装饰,都在刻意彰显她凌驾众人的特殊地位。
我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拦住她的去路,语气冷硬坚决:“这位置,轮不到你坐,从来不是你的份例。”
方凝霜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神色温柔,话语却字字带着拿捏与施压:“青月,你年岁渐长,不久便要出阁婚配,不懂成年人的人情世故。往后我与你娘一同打理首辅府中诸事,你便能多一个人疼惜照料。”
我眸色骤冷,冷声反问:“你又算秦家哪门子的长辈?”
不过瞬息之间,方凝霜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眼眶迅速泛红,泫然欲泣,转头面向满堂宾客,语声委屈柔弱:“姐姐,我今日纯粹是奉云舟之命入府帮忙,绝无半分僭越之心。青月自小在江南长大,性子愈发刚烈尖锐,我便不与小辈孩子一般计较了。”
我怒火翻涌,正要伸手将她强行拉开,我娘却轻声开口,稳稳将我唤住,制止了我的动作。
她神色淡然,亲手执壶,为方凝霜斟满一杯琥珀色的菊酒,动作从容不迫,语气却带着考究:“既然来了便是客,先说说你身上这身正红礼服,出自京城哪一家绸缎铺子?”
方凝霜指尖轻轻摩挲着华贵的袖口,漫不经心作答:“这是云舟亲手赠予我的衣物,我素来不问这些俗物的出处。”
话音刚落,席间末席骤然起身一人,正是沈家东街绸庄的掌柜。
他躬身垂首,当众据实回禀:“回诸位夫人、回主母,此衣料乃是沈氏绸庄去年专供首辅府的云金缎,整批料子仅此一匹,规制极高,只够缝制一身一品诰命的专属礼服。三个月前,府中有人持主母印信前来支取,谎称是夫人要为重阳菊宴缝制新衣,尽数取走。”
一语落地,满堂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方凝霜身上,探究、嘲讽、观望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让她瞬间手足无措。
我娘端坐在主位,目光清冷直视着她,缓缓开口追问:“我从未下过此令,何时将主母印信交于你手?”
方凝霜指尖死死攥住酒杯,指节泛白,脸上的从容笑意彻底僵住,勉强辩解:“想来是府中下人办事糊涂、弄错了流程。不过是一匹绸缎料子,皆是自家人,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当众难堪?”
“我们,从来不是一家人。”我娘字句清晰,彻底斩断她的侥幸。
话音落下,她抬手探出,利落取下方凝霜腰间悬挂的白玉私印,随手按在桌面的朱红印泥之上。一方端正的印纹落在白笺之上,纹路清晰,却绝非爹爹日常公务所用的“云舟”私印,而是一方刻意仿刻的沈氏内院主母印。
真相彻底败露,我娘目光凛冽,字字诛心:“私仿主母印信、擅自支取我的陪嫁财物、以外室卑贱身份僭越穿戴正室诰命礼服。方凝霜,你今日入府,从不是为了帮我待客,你是想亲自试探,这满朝权贵、满堂宾客,究竟有多少人敢默认你的身份、纵容你的僭越!”
方凝霜脸色骤然惨白,猛地起身,带翻了身前的酒杯,金黄的菊酒泼洒在精致桌布上,狼藉一片。
方才柔弱委屈的伪装尽数撕碎,她俯身凑近我娘耳畔,压着极低的声音,满是阴狠挑衅:“沈芳华,你真以为靠着几本陈年旧账、些许沈家财力,便能护你一世安稳?云舟早已应允我,待他仕途再进一步,第一件事便是为我向圣上求取诰命封号。到那时,今日你座上的这些贵客,尽数要躬身向我行礼!”
我娘垂眸看着桌面淋漓的酒渍,神色无波,随即抬眸沉声传唤府中护卫:“将人送出府去。今日满堂宾客皆可为证,往后但凡有人持沈氏内院印信支取财物,一律核验指纹账册,无本人亲核,分毫不得支取。方氏若再敢私仿印信、僭越取物,我即刻上报官府,依法论处。”
府卫闻声快步上前,方凝霜终于心生惶恐,眼底闪过慌乱。
她仓促转头,看向席间一众秦氏族亲与权贵女眷,想要寻人为自己求情解围,可诺大的花厅,竟无一人开口相助,满堂死寂。
上座的长公主缓缓端起酒杯,语气淡然却带着绝对的威压:“秦夫人的菊宴美酒,本宫尚未饮尽兴。无关外人速速离场,莫要扫了满堂宾客的雅兴。”
方凝霜被府卫强行带离花厅,押下台阶。可众人尚未平复心绪,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明伯满脸戾气,大步冲撞而入。
他双目赤红,厉声怒喝:“谁敢动我娘亲分毫!”
话音未落,他抬手推开上前阻拦的府卫,掌心高高举起一张宣纸,纸上赫然盖着当朝首辅的鲜红官印,字迹醒目。
整道手令仅有一句内容,却字字霸道:方氏可自由出入秦府,见其如见本官亲临。
秋风穿厅,卷起桌边角微,秦明伯高举着那道首辅手令,傲然立在花厅中央,直面我娘。
方才全程沉默、冷眼旁观的几名秦家女眷,此刻纷纷起身开口,出言调和,实则偏袒施压。
二婶母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规劝与苛责:“这既是首辅亲笔手令,定然作数。芳华,你便大度些,给方氏留一个落座的位置。都是一家人,何苦闹到长公主跟前,落得内外难堪。”
方凝霜见状,立刻顺势收敛戾气,抬手理了理被府卫扯得微乱的衣襟,再度换回那副柔弱谦卑的模样,柔声假意退让:“我不坐便是,绝不扰了宴席。秦明伯,莫要为难你父亲,惹他烦心。”
她嘴上说着退让,双脚却稳稳伫立在主位身侧,分毫未动,姿态暧昧,摆明了不肯退让。
我娘抬手接过那道手令,举至一旁摇曳的烛火下细细查验。宣纸是官署专用御纸,墨迹沉稳,官印更是真实无伪,无半分作假痕迹。
她眸光沉静,淡淡开口拆解其中关键:“秦首辅准许你自由出入秦府,却从未准许你私仿我的印信、盗取我的陪嫁料子、僭越穿戴正室诰命礼服。”
方凝霜脸色瞬间沉落,语气带着咄咄逼人的质问:“姐姐这是要公然违抗老爷的政令?”
“他的官威政令,可管束朝堂官署、下属官吏,唯独管不了我的沈家嫁妆、内院私产。”我娘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说罢,她再度示意府卫,强行送客。秦明伯见状怒极,腰间长剑豁然出鞘半截,寒光凛冽,花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厅外传来一道虚弱却威严的呵斥声,骤然响彻全场:“都给我住手!”
爹爹被两名贴身长随一左一右搀扶着,缓步走入花厅。他面色灰白憔悴,气息虚浮,步履缓慢艰难,病态尽显。
秦明伯当即收剑垂手,收敛戾气;方凝霜也立刻快步上前,扶住爹爹另一侧身子,故作担忧焦灼。
可爹爹自始至终,未曾追问半句私仿印信、盗取料子的过错,也未曾问责持剑闯宴的忤逆之举,只是抬眸沉沉看向我娘,语气满是问责:“是我命她入府赴宴待客。你当众折辱驱赶她,是存心要打我的脸面?”
我娘唇边浅浅的笑意彻底消散,眼底一片寒凉。
她执掌秦府中馈二十年,年年筹办菊宴,凭一己之力,替秦家接待朝堂上峰家眷、安抚被爹爹弹劾罢官的官员女眷,数次在秦家仕途危难之际,借着菊宴之名,暗中筹措巨额赈灾银两、疏通官场关系,为爹爹稳固仕途根基。
今日满堂宾客皆是见证,他满心满眼,唯独秦及自己的官场颜面,半分不念她二十年的付出与委屈。
她语声平静,字字清晰,当众道出真相:“她私仿我的内院印信,盗取我的陪嫁财物,僭越礼制。”
爹爹轻轻咳嗽两声,语气敷衍不耐,草草盖过罪责:“不过是一匹布料的小小误会,事后我让她加倍赔你便是。”
“她纵容儿子持剑闯入我的宴席,当众胁迫主母、惊扰宾客。”我娘再度追问。
爹爹眼底厌弃更甚,句句偏袒:“秦明伯只是护母心切。若非你先命府卫动手驱赶凝霜,他一个晚辈,怎会被逼得拔剑相向?”
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语落下,上座的长公主终于动怒,手中酒杯重重磕落桌面,声响清脆震耳。
“秦首辅好大的朝堂官威。外室私刻主母印信、盗取私产,外室子持兵刃擅闯内宅、惊扰贵宾,桩桩件件皆是僭越大罪。到了你口中,反倒尽数成了秦夫人的过错?”
爹爹这才幡然回神,慌忙转头向长公主躬身行礼,想要开口解释辩驳。
可话音未出,他胸口骤然剧烈起伏,气息紊乱,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尽数洒落在满地菊花纹样的华贵地毯上,刺目惊心。
热闹的菊宴花厅瞬间大乱,宾客惊慌失措,场面一片狼藉。
方凝霜吓得失声尖叫,扑上前扶住爹爹,慌乱无措,全然不知该如何施救;秦明伯手足无措,只会对着周遭下人厉声发火,焦躁暴怒。
混乱之中,唯有我娘镇定自若。她迅速扯下干净桌布铺垫在爹爹身下,指尖精准搭上他的腕脉,快速辨明病症,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人取来参片固本、开窗通风透气,又即刻调动长公主府的专属马车,火速前往太医院请太医急诊。
爹爹陷入昏迷之前,虚弱颤抖的指尖死死攥住我娘的手腕,口中模糊呢喃的,依旧是那声:“芳华。”
那一声呼唤极轻极哑,温柔缱绻,可落在我娘耳中,却让她挺直的肩头骤然僵硬,久久未动。
满堂宾客见事态危急,纷纷起身告辞散去。爹爹被众人小心翼翼抬回正院静养。太医诊治过后,直言他常年积劳成疾,肺腑留有陈年旧伤,今日又动怒急火攻心,脏腑受损严重,若是再动心绪、再起纷争,恐怕撑不过今年冬日。
方凝霜跪在床尾低声痛哭,泪眼婆娑,秦明伯一遍遍焦灼追问太医病情、求证能否痊愈。
我娘手持锦帕,细细擦净爹爹唇角残留的血渍,动作熟练沉稳,日复一日的照料,熟练得让我心口发酸、满心悲凉。
夜半时分,爹爹缓缓转醒,寝殿之内,唯有我们母女二人静静守在榻前。
他睁眼看见我娘手持药碗、守在榻边的模样,浑浊的眼眶慢慢泛红,语气虚弱又带着几分笃定:“我便知晓,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不离不弃、真心守着我的,从来只有你。”
我娘舀取汤药的指尖微微一顿,未发一言。
爹爹喘了几口粗气,语气带着哀求,低声恳求:“凝霜性子柔弱单纯,秦明伯尚且年少稚嫩,他们母子无依无靠,根本离不开我。芳华,算我求你。待我身故之后,你便准许他们名正言顺入府安居。你有一品诰命傍身,有沈家偌大根基撑腰,还有青月贴心陪伴,可他们母子,一无所有、孤苦无依。”
我娘抬眸,眼底无半分波澜,字字清冷通透:“他们并非一无所有,他们拥有你整整二十年毫无底线的偏爱与纵容。”
爹爹缓缓闭上双眼,气息微弱,依旧固执辩解:“我欠她一条救命之恩,也亏欠秦明伯一个堂堂正正的宗族身份。这一生,你便再容我、让我这最后一回。”
我娘默然将盛满汤药的瓷碗轻轻搁置在床头案上,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沉闷轻响,像极了彻底落地的人心。
殿外夜色深沉,灯火幽暗。爹爹的贴身长随趁着四下无人,正蹑手蹑脚地向书房送去一只密封的奏匣,匣身规整,是朝堂专属奏事器物。
我悄然移步跟出,趁着匣盖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一眼看清了里面工整的字迹,字字诛心,击碎了最后一丝过往温情:
臣愿以平定漕运大案之功,为方氏求取一品诰命封号,并恳请圣上下赐免死手谕一道。
奏匣在长随怀中合上,我伸手去抢。
他侧身避开:“姑娘,这是朝廷奏章,您不能看。”
“我娘还是秦家一品夫人,我爹凭什么把她的诰命品级求给一个外室?”
长随低头不答,只说首辅已经命人连夜递折。
我冲回正院。爹爹正睡着,我娘坐在灯下缝他咳血弄破的中衣。针尖穿过旧布,她听完我的话,许久没有落下第二针。
“娘,你还要替他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衣裳,忽然将线剪断:“不缝了。”
第二日一早,方庄那名小厮的尸身在护城河边被发现。
官差说他失足落水,沈家掌柜却从他鞋底刮出方庄暖房特有的黑泥。
我娘立即带着半枚盐引去南衙。南衙推官听见牵涉首辅府,不肯接状,只说证据不足。
“活人来报,你们不问;人死了,又说证据不足。”我娘将盐引按在案上,“那便把不受理的缘由写下来,加盖南衙印。我明日菊宴,请京城女眷都看看。”
推官额角冒汗,终于收下证物,答应暗查方庄。
当天傍晚,秦明伯带来消息,说方凝霜受惊病倒,想见我一面。
她声称愿交出仿印与方庄账本,只求我劝娘撤回南衙状纸。
我没有告诉娘,带着贴身婢女去了方庄。
方凝霜确实躺在床上,脸白得没有血色。见我进门,她先哭着认错,说冒印只是想做身合体衣裳,不知小厮为何胡言乱语。
“账本呢?”
她指向内室:“在妆台暗格。你拿走后,替我跟姐姐说一句,我只想守着秦明伯过日子。”
我刚走进内室,门便在身后落锁。
床上的病人坐了起来。
方凝霜隔着门笑道:“青月,你跟你娘一样,聪明时很聪明,心软时也真好骗。”
我拍门叫人,院外却全是秦明伯带来的护卫。婢女被押在廊下,嘴里塞着布。
“南衙今晚会来搜庄。”方凝霜走到窗边,声音不再柔弱,“只要首辅嫡女也在庄里,谁敢硬闯?你乖乖住一夜,等我送走客人,自会放你回去。”
内室屏风后传来男人压抑的咳嗽。
一只枯瘦的手掀开暗门,露出半张满是胡茬的脸。那人腕上刺着江南盐运司旧役的青鱼纹,正是缉拿图上的廖昌。
他看见我,先去看方凝霜:“她是谁?”
“秦云舟的女儿。”方凝霜递给他一个包袱,“你从西井道走。免死手谕很快下来,等风头过去,我接你回来。”
廖昌接包袱时,指尖碰到她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外院忽然传来撞门声。
方凝霜脸色骤变。秦明伯提剑冲进来:“娘,沈芳华带着长公主府的人来了!”
庄门被撞开后,我娘第一个走进院子。
她没有先看廖昌,也没有先抓方凝霜,径直踹开内室门,摸了摸我的脸和手腕。
“伤到哪里没有?”
我摇头,她才转身看向方凝霜。
“你拿我的孩子替逃犯挡门。”
方凝霜退到秦明伯身后:“是青月自己来的。她擅闯我的内室,还带人搜庄!”
秦明伯将剑横在我娘面前。长公主府护卫立刻拔刀,南衙官差也从后门涌入。
混乱中,廖昌撞开窗子逃向西井。秦明伯没有追,反倒护着方凝霜往后退。
南衙推官看得清清楚楚。他刚要下令拿人,爹爹的长随却捧着首辅手令赶到。
“首辅大人有命,方氏身染重病,即刻接回秦府养护。庄中诸事,待大人亲自过问。”
方凝霜靠在秦明伯肩上,朝我娘露出一点笑。
她以为那道手令又能护住她。
我娘却将我的衣袖卷起,露出腕上被绳子勒出的血痕。
“好。把人接回去。”她看着长随,“我也正想让秦云舟亲眼看看,他护了二十年的人,是怎么绑他女儿的。”
马车驶进首辅府时,方凝霜还在装病。
秦明伯抱她下车,故意绕过侧门,直奔正院。爹爹撑着病体坐在榻上,看见我腕上的伤,只皱了一下眉。
“凝霜说是误会。她怕南衙惊扰秦明伯春闱,才留你在屋里。”
“廖昌呢?”我问。
爹爹避开我的目光:“南衙会查。你一个姑娘家,不该独闯庄子。”
我胸口发堵。被绑的是我,他先责怪的仍是我为何去。
爹爹见我不说话,语气软了半分:“你平安回来便好。姑娘家的名声要紧,这事别再往外传。回头我叫凝霜给你送一匣首饰,当作赔罪。”
我低头看着腕上的伤。三年前我离京时,他在城门外追了两里路,怕我水土不服,亲手往箱笼里塞药;如今我被他护着的人捆住,他只担心事情传出去不好听。
“若我没平安回来呢?”
爹爹皱眉:“不要说晦气话。”
我还想追问,我娘已经把我拉到身后。她没有替我哭,也没有求爹爹心疼,只将那匣所谓赔罪的首饰推回秦明伯脚边。
“青月的手,不值你们庄上一匣东西。她受的这道伤,我会记在方凝霜的账上。”
我娘握住我的手,指腹轻轻压在绳痕旁:“青月做错的,我会教。方氏藏逃犯、拘禁首辅嫡女的罪,谁来教?”
方凝霜从秦明伯怀中滑跪下来,哭得浑身发颤:“云舟,我真不知道廖昌怎么进的庄子。他拿小厮性命威胁我,我不敢声张。青月又突然闯入,我怕她被伤,才锁门保护。”
“你给他包袱,还说等免死手谕下来接他回来。”
她哭声一滞,立刻指着我:“她恨我,当然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秦明伯也跪下:“父亲,夫人带南衙闯庄,分明是要毁了娘亲与我的名声。姐姐只是被关了一会儿,毫发无损。求父亲别让秦家的私事落到外人手里。”
爹爹咳得脸色青白。他看看方氏母子,又看看我娘,最后对南衙推官道:“廖昌一案,本官会亲自督办。方氏病重,不便收押。先留秦府,由本官担保。”
南衙推官不敢反驳。
我娘忽然笑了一下:“秦首辅担保,她不会再逃、不会串供,也不会再杀一个知情小厮?”
爹爹拍着床沿:“沈芳华,你非要在我病榻前逼死她?”
他这一掌用尽力气,随即伏在榻边吐出一大口暗红的血。
太医被紧急召来,诊过脉后脸色沉重,只说首辅的病不止劳损,血中有慢性毒症,至少服了半年。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方凝霜。
她扑过去抓住太医衣摆:“老爷的汤药一直是正院煎的,怎么会有毒?若要怀疑,也该先问每日送药的人!”
一句话便将毒推到我娘身上。
秦明伯立刻命人扣下药房婆子,又要封正院库房。爹爹烧得神志不清,竟任由他拿走府中对牌。
我娘没有与他们抢。她让青萝带走所有煎药记录,又请太医当众封存爹爹吐出的血帕。
当夜宫门传召,圣上要见病中的首辅。
爹爹被抬上软轿前,紧紧抓住秦明伯的手:“照秦好你娘。奏章若准,她便再也不用怕南衙。”
他从始至终没有问我腕上的伤还疼不疼。
软轿出了府门,我娘站在檐下看了很久。青萝问要不要替老爷准备回府的药,她把药房钥匙交给太医。
“从今日起,他的药由宫中医官接手。谁下的毒,谁也别再往我手上栽。”
宫中的药箱抬进首辅府,正院门前也多了两名内侍。
爹爹从宫里回来后再没能下床。圣上念他辅政多年,准他在府中养病,也准了他临终所求的一半。
一品诰命的制书已经拟好,免死手谕则只赦方凝霜藏匿廖昌、拘禁秦青月两项罪过,不赦后续新罪。
消息传出来,秦氏六房挤满正院。昨日还说方凝霜是外人的婶母们,今日都带着礼物来探病;宗祠族长更亲自送来空白谱页,只等爹爹落印。
方凝霜换下素衣,叫绣娘连夜改制诰命礼服。那匹被我娘收回的云金缎不能再用,她便命人去宫外最贵的绣庄赊账,账仍记在首辅府名下。
我娘没有阻拦。
她照常办了入冬前最后一场菊宴。这一次不饮酒,只清点二十年来菊宴筹过的女学银、寡妇药银与沈氏商铺契书。
长公主问她:“秦云舟把脸面都给了外头那个,你真不进宫争一争?”
我娘将东街绸庄的地契交给我:“圣上赐的是秦云舟二十年功劳换来的恩典。我去哭,最多叫天下人看一场正妻与外室争封的热闹。”
“那你便由着她踩到头上?”
我娘看向园中开到最后的菊花:“她先得站稳,才摔得疼。”
席散后,她把沈氏陪嫁分成三份。一份留给我,一份归还江南沈家,一份设成女学与孤寡药庄。每张契书都有长公主与六位诰命夫人作证。
我替她按印时,手还在发抖:“娘,你是不是早就打算离开秦家?”
她摸了摸我腕上结痂的伤:“我打算先让你平安出嫁。如今看来,有没有秦家送嫁,也没那么要紧。”
正院忽然派人来催,说爹爹今夜精神稍好,要全家到病榻前听旨。
我娘换上一品夫人礼服,领我走过长廊。她头上只戴那支从方凝霜发间取回的东珠步摇,再无旁饰。
正院里灯火通明。方凝霜母子跪在床榻左侧,秦氏宗亲跪满右侧。两名内侍捧着制书与免死手谕,等首辅清醒后宣读。
爹爹看见我娘,脸上浮出一点宽慰:“芳华,你肯来便好。”
“我是秦家正妻,自然要来听听,你用最后一口气替谁安排后路。”
爹爹没有生气。他已经虚弱得抬不起手,只让长随将秦氏家主印交给秦明伯。
“制书读完,秦明伯入谱。凝霜得了诰命,便不算无名无分。往后你们二人平起平坐,青月与秦明伯姐弟相扶,秦家还能安稳。”
我娘没有反驳,反而命人打开首辅府中门。
方凝霜眼中迸出喜色。秦氏宗亲也松了口气,都以为我娘终于认命。
中门打开后,外头却没有迎来礼乐。一个须发全白的老人背着药箱,扶着长公主府女官的手,一步一步走进正院。
方凝霜看清老人面容,手里的诰命礼帽掉在了地上。
礼帽滚到我娘脚边,东珠撞在青砖上。
方凝霜秦不得去捡,猛然站起:“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满屋人同时看向她。
老者姓俞,是二十年前替爹爹治过南郊重伤的郎中。秦明伯出生后不久,他便举家迁往西北,京中都传他死在疫病里。
爹爹烧得昏沉,仍在看内侍手中的制书,没有认出门口的人。
内侍展开黄绫,高声宣读圣恩。方凝霜因照料首辅多年,特赐一品诰命;另有免死手谕一道,赦免其藏匿盐案逃犯与拘留秦氏女之罪。手谕仅用一次,即刻生效。
方凝霜听到最后一句,腿一软,重新跪下。秦明伯连忙扶住她,自己却笑了。
“娘,没事了。往后谁也不能拿方庄的事压您。”
秦氏族长趁势把谱页送到床前:“首辅大人,只差家主印。秦明伯入谱后,便是秦氏嫡支唯一男嗣。”
爹爹勉强握住印,朝我娘伸出另一只手。
“芳华,扶我起来。”
我娘走过去,替他垫高软枕。他靠在她肩上,气息已经断续。
“我知你委屈。可凝霜跟我二十年,秦明伯又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死后,你有娘家、有青月,他们母子只有这点名分和一道保命符。”
方凝霜捧起诰命制书,眼泪落在黄绫上:“老爷放心,我以后会敬姐姐,也会把青月当亲女儿。等秦明伯接掌秦家,姐姐仍住正院,我绝不与她争。”
她已经穿着一品礼服,嘴上却还在赏我娘一个住处。
二婶母跟着劝:“芳华,圣恩已下,你再拦便是不识抬举。快把沈氏内院印拿来,与家主印一同盖在谱页上。”
我娘没有取印,只弯腰捡起地上的礼帽,掸了掸灰,亲手戴回方凝霜头上。
“二十年,终于戴稳了。”
方凝霜怔了一下,随即抬起下巴:“多谢姐姐成全。”
我娘笑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钥匙,让我打开长公主女官捧着的红漆药匣。匣盖掀起一线,里面露出一册发黄医案、半张带血的旧衣和一封封口完整的诊书。
俞郎中看见那封诊书,跪在床前:“二十年前南郊旧案,草民今日前来作证。”
爹爹的手一抖,家主印落在被褥上。
秦明伯的笑停住了。方凝霜更是伸手来抢药匣,长公主府女官当场扣住她的手腕。
“你不能打开!”
她喊得太急,连诰命礼帽都歪到一旁。
屋里响起压不住的低呼。方才催我娘盖印的族老纷纷退开,内侍也收起空白谱页,看向床上的首辅。
爹爹终于认出俞郎中。他死死抓住我娘的袖口,声音发颤:“芳华,你把他找来做什么?”
我娘俯下身,替他擦去唇边新涌出的血。
“夫君,有个秘密,我替你瞒了整整二十年。”
俞郎中伸手取出诊书,方凝霜突然挣开女官,扑向床前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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