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赵明远,今年三十七岁,在城东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每个月工资四千出头。妻子苏婉清在超市当收银员,收入比我还少些。我们结婚十年,女儿赵小荷八岁,一家三口挤在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也算安稳。
那天晚上,我从夜市花六十块钱买了一把铜壶。回到家,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跟婉清说,这把壶值三百万。
我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客厅地上擦那把壶。婉清刚洗完碗,手上还带着水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赵明远,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
我没抬头,继续擦着壶身上的铜锈。这把壶确实有些年头了,壶身上刻着缠枝莲花纹,底部还有几个模糊的字,像是篆书。卖壶的老头说这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要不是急着给孙子凑学费,打死也不会卖。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那老头说话时的眼神太过诚恳,也可能是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这些年穷怕了,总想找个机会翻个身。
“真的,我在古玩市场找人看过了,人家说这是明代的东西。”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最少值三百万。”
婉清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走过来蹲在我身边,仔细看了看那把壶。铜壶在她眼里大概跟普通的旧水壶没什么区别,但她还是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纹,轻声问:“你确定?”
“确定。”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其实我根本不确定,甚至可以说完全不靠谱。我只是在单位午休时刷短视频,看到过类似的古董鉴定节目,那些专家随便看一眼就能说出几百上千万的价格。我心想,万一呢?万一这真是件宝贝呢?
婉清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老赵,咱们不贪这种便宜。明天我陪你去退了吧。”
“不能退!”我一下子急了,声音也大了些,“这是捡漏!懂不懂什么叫捡漏?”
小荷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什么是捡漏啊?”
“就是……”我卡壳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婉清把小荷哄回房间睡觉,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还在那里擦那把破壶,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惊肉跳的话:“要是真值三百万,你想干什么?”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或者说我不敢想。三百万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大到完全没有真实感。但我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先把房贷还了,再给你换辆车,剩下的存起来给小荷上学用。”
婉清笑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上一次大概是结婚那年吧。她说:“好,那就留着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婉清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我知道她是信了我的话,至少是半信半疑。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愧疚,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也许,也许这真的是件宝贝呢?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厂里,手机就响了。是大舅哥苏建国。
“明远,听说你弄了件宝贝?”电话那头,苏建国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我带了三个专家过来,马上到你家!”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正文
第一章
苏建国是我妻子的哥哥,在市文物局上班,据说还是个不大不小的科长。这人平时眼高于顶,从来不怎么待见我,逢年过节见面也是爱答不理的。今天突然这么热情,还带了专家来,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赶紧给婉清打电话:“婉清,你哥要来咱家,还带了人,你千万别乱说话!”
“什么?”婉清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我哥来干什么?”
“他说……来看那把壶。”我咬了咬牙,“婉清,我跟你说实话,那把壶到底值不值钱我也不确定,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
“婉清?婉清?”
“赵明远!”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你耍我?”
“不是耍你,我就是……”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说我一时虚荣心作祟,想在她面前显摆一下自己能耐?还是说我太想改变现状,以至于连自己都骗进去了?
“行了,你赶紧回来吧。”婉清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哥那边我来应付。”
我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往家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该怎么收场。苏建国那个人我最清楚不过,他最要面子,要是知道被我耍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不光我自己难堪,连婉清也跟着丢脸。
到家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苏建国已经到了。
推门进去,客厅里的阵势把我吓了一跳。苏建国西装革履地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小了,戴着眼镜,看着就很专业的样子。茶几上放着那把铜壶,已经被擦拭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
婉清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我进来,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明远回来了!”苏建国站起来,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省考古所的张教授,这位是市博物馆的李馆长,这位是收藏协会的王会长。都是咱们市里顶尖的古董鉴定专家。”
我硬着头皮跟他们一一握手,手心全是冷汗。
“明远啊,”苏建国凑近我,压低声音说,“我听婉清说你淘了件好东西,这不,一大早就把几位专家请来了。你放心,要是真东西,几位专家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干笑了两声,心里却在想: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张教授最先开口,他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慢条斯理的:“赵先生,这把壶能不能让我们上手看看?”
“当然,当然。”我连忙点头。
张教授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铜壶,先是整体看了一下,然后翻过来看底部的铭文。李馆长和王会长也凑了过去,三个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的心跟着他们的表情七上八下。婉清也在旁边看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张教授放下铜壶,摘下眼镜擦了擦,看向我:“赵先生,我能问一下,这把壶你是怎么得来的吗?”
“在……在夜市买的。”我老实交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多少钱?”
“六……六十。”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王会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李馆长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张教授叹了口气,把铜壶放回茶几上。
苏建国的脸色变了,他瞪着我:“明远,你开什么玩笑?六十块钱买的东西,你说值三百万?”
“我没说一定值三百万……”我辩解道,“我就是那么一说……”
“那么一说?”苏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我今天费了多大劲才把三位专家请来吗?张教授专门从省城赶过来的!你倒好,拿个地摊货糊弄人!”
“建国,你别这么说。”婉清终于开口了,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明远也没逼着你来,是你自己非要来的。”
“婉清,你……”苏建国气得脸都红了,“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你们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寻思要是真有好东西,帮你们掌掌眼,别让人骗了。结果倒好,是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骗我!”
“我们没有骗你。”婉清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明远也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你会当真。”
“随口一说?”苏建国冷笑了一声,“他一个大老爷们,说话能这么不负责任吗?”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婉清的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李馆长突然开口了:“苏科长,你先别急。这把壶虽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但也未必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李馆长拿起铜壶,指着壶身上的花纹说:“你们看这个缠枝莲纹,工艺虽然粗糙了些,但线条流畅,布局规整,不是一般民间工匠能做出来的。再看底部的铭文,这几个字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稀能辨认出‘大明宣德年制’几个字。”
“李馆长的意思是……”苏建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的意思是,这把壶可能是清末民初的仿品,虽然是仿的,但也有一定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李馆长顿了顿,“保守估计,几千块钱还是值的。”
几千块钱?
我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一半。虽然跟三百万差得远,但至少不是一文不值,面子上总算能过得去了。
苏建国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还是不太高兴:“几千块就几千块吧,搞得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真是什么国宝呢。”
张教授笑着说:“苏科长也别生气,这种事情在古玩行里常有。捡漏哪有那么容易,大部分人都是交学费的。赵先生花六十块钱买个教训,也不算贵。”
王会长也跟着打圆场:“是啊是啊,古玩这东西,讲究的就是缘分。赵先生跟这把壶有缘,几千块钱的物件,放在家里当个摆设也挺好。”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苏建国虽然还是一肚子火,但在外人面前也不好发作,只好强撑着笑脸送走了三位专家。
等人一走,苏建国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赵明远,你可真有本事啊!六十块钱买把破壶,吹成三百万,你咋不去写小说呢?”
“哥,你别说了。”婉清挡在我前面,“明远也是一时糊涂,你就别揪着不放了。”
“一时糊涂?”苏建国冷哼一声,“我看他是脑子进水了!一个月挣那点钱,不想着怎么踏实过日子,整天做白日梦!”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发麻。但我忍住了,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苏建国说的没错,我确实是脑子进水了。
“行了,这事就这么算了。”苏建国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以后别再搞这种幺蛾子了,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婉清站在原地,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婉清……”我走过去,想碰她的肩膀。
她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含着泪:“赵明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知道今天有多丢人吗?”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哥回去肯定到处说,到时候亲戚朋友都知道你赵明远吹牛不打草稿,六十块钱的破壶敢说值三百万!”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抹了把眼泪,“我们日子是过得不好,可我一直觉得只要踏踏实实的,总会好起来的。你现在这样,让我觉得特别害怕,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害怕?怕什么?”
“怕你哪天被人骗了,怕你走歪路,怕……”她哽咽了一下,“怕我们这个家散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我心上。我突然意识到,我那个愚蠢的谎言,伤害的不只是我的面子,更是婉清对我的信任,对这个家的安全感。
“婉清,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握住她的手,“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抽回手,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把铜壶。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我拿起壶,真想把它摔碎算了,但最后还是放下了。
那天晚上,婉清没有跟我说话。我一个人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三十七岁的男人,上有老下有小,一个月挣四千块钱,还做着捡漏发财的白日梦。这不是脑子进水是什么?
半夜两点多,我实在睡不着,起来倒了杯水。路过卧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婉清。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眼泪也流了下来。
第二章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很低沉。婉清照常上班下班,做饭洗衣,但就是不怎么跟我说话。偶尔目光对上,她也很快就移开了。
我知道她还在生气,或者说,还在失望。
小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吃饭的时候总是看看我又看看妈妈,小心翼翼地问:“爸爸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爸爸妈妈没吵架。”婉清笑着摸摸她的头,“快吃饭,吃完饭妈妈检查作业。”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五味杂陈。
这天下午,我在厂里干活的时候,同事老刘凑过来问我:“明远,听说你最近发了笔横财?”
我一愣:“什么横财?”
“外面都在传,说你淘了个宝贝,值好几百万呢!”老刘挤眉弄眼的,“你小子不够意思啊,发财了也不请兄弟们搓一顿?”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是苏建国把这事说出去了,而且还添油加醋了一番。我苦笑了一下:“别听人瞎说,就是个普通的老物件,不值几个钱。”
“谦虚!你就是太谦虚了!”老刘拍着我的肩膀,“改天把那宝贝带来给大伙儿开开眼界呗!”
我敷衍了几句,心里却烦得要命。这事传得这么快,用不了多久,全厂的人都会知道,到时候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果然,下班的时候,车间主任老周叫住了我:“明远,听说你搞了个古董?”
“周主任,那就是个普通玩意儿,不值钱。”我连忙解释。
“哦?”老周推了推眼镜,“可我听说,连省里的专家都去看过了,还说是什么宣德年间的?”
我哭笑不得:“那是仿品,清末民初仿的,就值几千块钱。”
“几千块也不错啊!”老周笑道,“你小子运气好,六十块钱买的,转手就是几十倍的利润。什么时候请客啊?”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溜了。
回到家,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婉清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也没出来。
“婉清。”我喊了一声。
“嗯?”她在厨房应了一声,没出来。
“我跟你商量个事。”
她这才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什么事?”
“那把壶……我想把它卖了。”我说,“不管卖多少钱,都给你和小荷添点东西。”
婉清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你自己留着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站起来,“我是觉得,这壶放在家里,就是个笑话。不如卖了,还能换点实在的东西。”
婉清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你吧。”
她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撞的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
我知道她还是在生气。那把壶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之间,不拔掉不行。
周末,我找了个收古董的朋友帮忙联系买家。朋友姓马,叫马建国,在古玩城开了个小店,算是半个行家。他看了那把壶之后,给出了八千块的估价。
“明远,这壶做工还行,但毕竟是仿品,能卖到这个价就不错了。”马建国说,“你要是愿意,我帮你挂出去,有人要我就通知你。”
“行,麻烦你了。”
从古玩城出来,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冷。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还剩两千三百块。月底了,房贷还没还,小荷的补习班费用也该交了。
八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还两个月的房贷,或者够小荷上半年的补习班。但对于我们家来说,终究是杯水车薪。
我正想着心事,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赵明远先生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城市晚报》的记者,我叫陈晓。听说您最近收藏了一件很有价值的古董,想采访一下您。”
我差点没拿稳手机:“记者?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在网上看到了相关信息,说是您有一把大明宣德年间的铜壶,非常罕见。我们想做个专题报道,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接受采访?”
我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你可能搞错了。那把壶就是个仿品,不值钱的。”
“仿品?”对方明显愣了一下,“可是我们得到的消息说,有专家鉴定过,确认是真品啊。”
“哪个专家说的?”我追问。
“呃……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是我们主编给我的线索。”陈晓的语气有些尴尬,“要不这样,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当面聊?”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果断拒绝,“那就是个仿品,没什么好采访的。麻烦你跟你们主编说一下,不要再关注这件事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心里一阵烦躁。这都什么事啊?一个六十块钱的破壶,先是惊动了大舅子和三个专家,现在连记者都找上门了。再这么传下去,是不是电视台也要来?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马。
“明远,你那壶卖出去了!”
“什么?”我吃了一惊,“这么快?”
“有个老板看上了,出价一万二!”老马的声音很兴奋,“怎么样,卖不卖?”
一万二?比预想的高了不少。我犹豫了一下:“卖吧。”
“好嘞!那我跟他约时间交易,到时候你来店里就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万二,对于我们家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婉清。她正在叠衣服,听到后停了一下,说:“挺好的。”
“钱到手了,我先还两个月房贷,剩下的给你和小荷买点东西。”
“不用,存着吧。”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小荷明年上三年级,开销会更大。”
“也行。”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但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会跟我说超市里遇到的奇葩顾客,我会跟她讲厂里的趣事。可现在,好像除了必要的生活交流,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别的话题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婉清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我们明明是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婉清,”我开口叫她,“我们谈谈好吗?”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但没有回头:“谈什么?”
“谈我们。”我说,“我感觉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你觉得出了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就是感觉……你离我很远。”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自从那次的事情之后,你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也道歉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婉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明远,我不是不原谅你。我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哪天又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你知道那天我哥走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多久吗?我不是因为你丢了我的面子哭,我是因为你变得不像你了而哭。”
“我没有变……”
“你有!”她打断了我,“以前的赵明远,虽然挣得不多,但踏实、稳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可现在的你呢?六十块钱买个破壶,就敢说值三百万。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说明你不安于现状了,说明你在做梦!”
“我做梦怎么了?”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难道我就不能有点追求吗?难道我就活该一辈子窝在这个破厂里,拿那点死工资吗?”
“我没说你不能有追求!”婉清的眼眶更红了,“但追求不是靠做梦实现的!你要真想改变,就去学技术,去考证,去找更好的工作。而不是指望天上掉馅饼,指望一个破壶能让你一夜暴富!”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因为她说的每句话都对,都对得让我无法反驳。
“明远,”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求你大富大贵,我只求你脚踏实地。我们这个家,经不起折腾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跟了我十年的女人。她脸上的皱纹比以前多了,手上的茧子也比以前厚了。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默默地支撑着这个家。
而我呢?我做了什么?我用一个愚蠢的谎言,打破了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对不起。”我说,声音沙哑,“真的对不起。”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了我。我也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段时间失去的温度都补回来。
“以后别这样了。”她在我耳边说。
“不会了,我发誓。”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我们的过去,聊我们的现在,也聊我们的未来。我发现,原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说过话了。生活的压力让我们都变得沉默寡言,各自扛着自己的那份疲惫,却忘了彼此才是最需要倾诉的人。
婉清说她想开个小店,卖点手工制品什么的。她说她在网上学过一些手艺,做出来的东西还挺好看的。我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她说怕我不同意,怕我觉得她不务正业。
“怎么会不同意呢?”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支持你。”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那一刻,我觉得那个熟悉的婉清又回来了。
第三章
周一早上,我刚到厂里,就被周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明远,坐。”周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表情有些严肃。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周主任斟酌着措辞,“上面下了文件,厂里要进行人员优化调整。简单来说,就是要裁掉一部分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周主任,我……”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周主任摆了摆手,“你是老员工了,技术也不错,按理说不在裁员名单上。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最近厂里效益不好,管理层决定精简机构,技术部要合并到生产部去。这样一来,技术员的岗位就少了。”周主任叹了口气,“你是技术员,如果转到生产部,就要下一线,工资可能会降一些。”
降工资?我现在的工资已经够低了,再降的话,房贷怎么办?小荷的学费怎么办?
“周主任,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办法倒是有,”周主任犹豫了一下,“如果你能拿到高级技工证,就可以申请调到质检科去,工资不但不会降,还会涨一些。”
“高级技工证?”我眼前一亮,“考那个需要什么条件?”
“条件是够的,你工作年限够了,技术水平也可以。就是需要参加考试,理论加实操,难度不小。”周主任递给我一张表,“这是报名表,你要是想试试,就填一下。不过我得提醒你,考试只有一个月时间了,你准备得过来吗?”
一个月?我咬了咬牙:“我试试。”
从周主任办公室出来,我心情复杂。一方面,工作有了新的希望;另一方面,时间实在太紧了。高级技工证的考试我知道,理论部分涉及很多专业知识,实操部分更是严格,没有充分的准备很难通过。
但我不想放弃。这是我改变现状的机会,我不能让它溜走。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婉清说了。她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确定你能行?”
“不确定,但我想试试。”我说,“你不是说要脚踏实地吗?这就是脚踏实地。考个证,换个岗位,多挣点钱,一步一步来。”
婉清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好,我支持你。这段时间家务我来做,你专心复习。”
“谢谢。”
“谢什么,我们是夫妻。”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紧张的备考生活。每天下班回家,吃完饭就钻进书房看书做题。婉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特意给我买了台护眼灯,说晚上看书光线要好。
小荷也很懂事,知道我学习辛苦,不再缠着我讲故事,自己乖乖写完作业就上床睡觉。
有时候学到深夜,累得眼皮打架,我就会想起那把铜壶。那把壶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浮躁和不切实际。而现在,我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弥补那个错误——不是靠做梦,而是靠实实在在的努力。
一周后的周六,我正在书房看书,手机突然响了。是老马。
“明远,出事了!”
“怎么了?”
“上次买你壶的那个老板,他找人鉴定了,说那壶有问题!”
我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他说那不是清末民初的仿品,是现代工艺品!最多值几百块钱!”老马的声音很着急,“他现在找上门来了,要我退钱,还要赔偿损失!”
我愣住了。现代工艺品?怎么可能?
“老马,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我找了几个同行看过,都说就是现代的东西,做旧处理过的!”老马唉声叹气,“明远,这回我可被你害惨了!我这小店本来就没啥生意,要是闹出这种事,以后谁还敢来我这儿买东西?”
“你别急,我这就过来。”
挂了电话,我跟婉清说了一声,骑上电动车就往古玩城赶。
到了老马的店里,果然看见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脸色铁青。旁边还站着两个人,看起来是他的朋友。
“你就是赵明远?”唐装男人看见我,蹭地站了起来,“你卖给我的什么破玩意儿?我花一万二买的,结果是现代货!你这不是坑人吗?”
“老板,您别激动。”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那把壶我也是从别人手里买的,我不知道它是现代的。”
“你不知道?”唐装男人冷笑一声,“你不知道就敢卖一万二?你这是欺诈!我要报警!”
“报警?”我心里一惊,“老板,有话好好说,没必要闹到这一步。”
“好好说?行啊,那你把钱退给我,再赔偿我的鉴定费和误工费,一共两万块!”
两万块?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上哪儿弄两万块去?
“老板,两万块太多了,我……”
“多?嫌多就去跟警察说!”唐装男人拿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
老马赶紧拦住他:“老板老板,消消气,这事儿好商量,好商量。”
我也连忙说:“老板,我不是不赔,是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把一万二退给您,再额外补偿您三千块,算是鉴定费和误工费。总共一万五,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唐装男人想了想,跟旁边的朋友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说:“一万五行,但我现在就要现金,一分都不能少。”
“行,我现在就去取钱。”
我跑遍了附近所有的ATM机,把自己卡里仅有的八千块取了出来,又找老马借了七千块,凑够了一万五,交给了唐装男人。
他数了数,冷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我瘫坐在老马店里的椅子上,浑身虚脱。
“明远,你这事儿办得……”老马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算了,钱我借给你,不急着还。”
“谢谢你,老马。”我揉了揉太阳穴,“我欠你的。”
“别说这些了。”老马给我倒了杯水,“不过话说回来,你也真是倒霉。六十块钱买个现代工艺品,还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是我自己作的。”我苦笑,“要不是我吹牛说值三百万,也不会闹成这样。”
“对了,那个卖壶给你的老头,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我想了想:“记得,瘦瘦的,戴个草帽,说话有点口音。”
“那你还找得到他吗?”
“夜市那么大,人来人往的,上哪儿找去?”我摇了摇头,“算了,就当花钱买教训了。”
从古玩城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一万五千块,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我该怎么跟婉清交代?
回到家,婉清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她探头看了一眼:“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婉清……”我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她看出我脸色不对,放下锅铲走了过来。
“我把那把壶卖了,还记得吧?”
“记得啊,不是说卖了一万二吗?”
“那个买壶的老板,找人鉴定了,说那把壶是现代工艺品,不值钱。”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要我退钱,还要赔偿损失。我……我赔了他一万五。”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婉清深吸了一口气。
“一万五?你哪儿来的一万五?”
“我自己攒了八千,又找老马借了七千。”
又是一阵沉默。我偷偷抬眼看了看婉清,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吃饭吧。”她说,转身继续炒菜。
“婉清,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她没有回头,“事情已经发生了,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
“对不起……”
“别说了,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小荷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乖乖地吃完饭就回房间了。
收拾完碗筷,婉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我坐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远,”她突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买那把壶,后悔跟我说它值三百万。”
“后悔。”我毫不犹豫地说,“肠子都悔青了。”
“那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不该说谎,不该异想天开。”
“不止这些。”她转过头看着我,“你错在不相信我。”
我愣住了:“不相信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的眼眶红了,“你买那把壶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在想,要是这壶真值三百万,你就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了。你在想,要是真发了财,我就不用再去超市站一天了。你在想,要是真有钱了,就能给我和小荷更好的生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说的全对。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没钱。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你踏实,你善良,你对我和小荷好。这些就够了。”
“婉清……”
“可你现在变了。你开始嫌弃自己了,嫌弃自己挣得少,嫌弃自己没本事。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配不上这个家。所以你才会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不是嫌弃自己……”我哽咽着说,“我是觉得对不起你。你跟了我十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想让小荷过上好日子。可我做不到,我太没用了。”
“谁说我没过上好日子?”她握住我的手,“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虽然没钱,但我们有爱,有家,有希望。这些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可是……”
“没有可是。”她擦掉我的眼泪,“赵明远,你给我听好了。我不需要你大富大贵,也不需要你飞黄腾达。我只要你健健康康的,踏踏实实的,陪着我和小荷,一起慢慢变老。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突然觉得,这辈子能娶到她,是我最大的福气。
“婉清,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做那些傻事了。”
“真的?”
“真的。”我握住她的手,“我要考高级技工证,换个好点的岗位,多挣点钱。虽然不会一夜暴富,但至少能让我们的生活一点一点好起来。”
她笑了,笑中带泪:“好,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们依偎在沙发上,聊了很久很久。我们聊小荷的未来,聊她的小店计划,聊我的考证打算。虽然生活依然艰难,但我们都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四章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把昨晚借的钱记在本子上,然后开始规划还款计划。老马那边的七千块,加上之前欠的一些零散债务,总共加起来差不多一万出头。按照我现在的工资水平,省吃俭用的话,大概半年能还清。
婉清起床后,看到我在记账本上写写画画,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你列的还款计划?”
“嗯。”我指着本子上的数字给她看,“每个月还一千五,加上利息,大概六个月能还清。”
“不用这么急。”她说,“我这边还有点积蓄,可以先拿出来还一部分。”
“不行。”我坚决摇头,“那是你辛辛苦苦攒的钱,留着应急用。欠的钱我来还。”
“可是……”
“没有可是。”我学着她的口气说,“我是男人,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她看着我,笑了笑,没有再坚持。
吃过早饭,我提前半小时出门,骑车去了厂里。路上经过新华书店,我停下来买了一本高级技工考试的辅导教材,花了一百二十块。虽然心疼,但想到这是投资自己的未来,也就释然了。
到了厂里,我把书放在办公桌上,趁着还没开工,先翻了翻目录。理论部分涵盖了机械原理、材料力学、工艺规程等内容,大部分都是我学过的,但也有一些新知识需要补充。实操部分主要是各种加工技术的操作规范和故障排除,这部分我倒是不太担心,毕竟干了这么多年技术员,动手能力还是有自信的。
“哟,明远,用功呢?”同事老刘端着茶杯晃过来,“准备考高级技工证?”
“嗯,试试看。”我合上书。
“不错不错,有上进心。”老刘竖起大拇指,“不像我,混一天算一天。”
“你也不错啊,资历老,经验丰富。”
“资历老有啥用?又不涨工资。”老刘叹了口气,“对了,你那把壶后来怎么样了?听说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想再提那件事,含糊地说:“卖了,没卖多少钱。”
“哦。”老刘识趣地没有追问,“那你忙,我去车间了。”
他走后,我翻开书继续看。但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把壶的事,心里一阵烦躁。我使劲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力。
接下来的日子,我进入了疯狂的备考模式。白天上班,有空就看书做题;晚上回家吃完饭,一头扎进书房,经常学到凌晨一两点。婉清心疼我,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端一杯热牛奶,叮嘱我早点休息。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做一套模拟题,做到一半卡住了。那是一道关于齿轮传动比的题目,公式我记得,但怎么也算不出正确答案。我反复算了好几遍,结果都不对,急得直挠头。
“怎么了?”婉清推门进来,看到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关切地问。
“这道题算不出来。”我指着试卷,“明明公式没错,但答案就是不对。”
她凑过来看了看题目,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这个公式用得不对。”
“啊?”
“你看,”她指着题目中的参数,“这里用的是斜齿圆柱齿轮,但你套用的是直齿圆柱齿轮的公式。斜齿的传动比计算要考虑螺旋角的影响,公式不一样的。”
我愣了一下,仔细一看,还真是!我刚才太着急了,根本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怎么知道的?”我惊讶地看着她。
“我以前在职业学校学过机械基础啊,你忘啦?”她笑了笑,“虽然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但这些基础知识还记得一些。”
我这才想起来,婉清高中毕业后确实在职业学校读过一年,后来因为家里经济困难辍学了。这件事她很少提起,我差点都忘了。
“太好了!”我拉住她的手,“以后我有不会的题就问你了!”
“我可不一定都会啊。”她有些不好意思,“都十几年没碰过了,好多都忘了。”
“没关系,会的就教我,不会的我们一起研究。”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就成了我们的共同学习时间。婉清帮我整理笔记,查找资料,有时候还能指出我解题思路上的问题。我发现她对机械方面的知识很有天赋,很多东西一点就通,比我学得快多了。
“婉清,你这么聪明,当初要是读完职校,现在肯定比我强多了。”有一次我由衷地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但我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遗憾。
我知道,那是她心里的一个结。当年辍学打工供弟弟读书,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牺牲。虽然她从不说后悔,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未完成的梦想。
“婉清,”我说,“等我把债还清了,你也去报个培训班吧。学点自己想学的东西。”
“算了,都这把年纪了,还学什么呀。”
“什么这把年纪?你才三十五,年轻着呢!”我说,“再说了,活到老学到老嘛。你不是想开手工店吗?可以去学学专业的制作技巧,把爱好变成事业。”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再说吧,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我知道她还是舍不得花钱,便没有再劝。但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还清债务,让她也能追求自己的梦想。
第五章
时间一天天过去,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复习进度还算顺利,理论和实操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唯一让我担心的,是那七千块的外债。
按照计划,第一个月应该还老马一千五百块。可月底一算账,房贷还了两千,小荷的补习班交了一千,生活费花了一千五,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开销,工资已经所剩无几了。别说还钱了,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够呛。
我愁得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该怎么跟老马开口,让他宽限几个月。
婉清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思,黑暗中她轻声问:“怎么了?睡不着?”
“没事,就是有点失眠。”
“是因为钱的事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承认了:“嗯,月底了,该还老马钱了,可我手里没钱了。”
“我这里有。”她说,“我存了三千块私房钱,你先拿去还债。”
“不行,那是你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她打断我,“我们是夫妻,分那么清楚干嘛?再说了,那债也有我的一半责任。当初要不是我告诉我哥,也不会闹出后面那些事。”
“怎么能怪你呢?是我自己吹牛在先。”
“行了,别争了。”她翻身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摸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密码是我生日,明天去取钱还给老马。剩下的一千五,留着家用。”
我握着那张卡,卡面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我知道,这三千块是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本来是打算给小荷买台学习机的。可现在,她却毫不犹豫地给了我。
“婉清……”
“别说了,睡觉。”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看着她蜷缩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对她,绝不辜负她。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钱,先还了老马一千五,又把剩下的存起来当家用。老马接过钱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说不用这么急。我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能让你为难。
从古玩城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往厂里赶。路过一家手工材料店的时候,我停了下来。透过玻璃窗,我看到里面摆满了各种漂亮的手工材料,彩色的毛线、精致的布料、闪闪发光的珠子……我想起婉清说过想学手工,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热情地给我介绍各种材料。我挑了一套基础的编织工具和一些彩色毛线,花了八十块钱。虽然心疼,但想到婉清收到礼物时开心的样子,就觉得值了。
回到家,我把东西藏在柜子里,打算等她生日的时候再送给她。
晚上吃饭的时候,婉清问我:“你今天去还钱了?”
“还了。”
“老马没说什么吧?”
“没有,他还说不好意思让我这么急。”
“那就好。”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多吃点,最近学习辛苦了。”
我看着碗里的菜,又看了看她,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我继续复习。婉清在旁边帮我整理错题集,把她认为重要的知识点都标注出来。我们配合得很默契,效率也比以前高了很多。
“明远,”她突然说,“你发现没有,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做一件事了。”
我愣了一下,想想确实如此。结婚这么多年,我们各忙各的,很少有共同的目标和话题。这次考证,反而成了我们重新走近彼此的契机。
“是啊,”我感慨道,“以前总觉得生活就是柴米油盐,平平淡淡的。现在才发现,两个人一起努力的感觉真好。”
“那以后我们也这样。”她笑着说,“你有什么想法就跟我说,我们一起商量,一起努力。”
“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不是因为复习有了进展,也不是因为还了债,而是因为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身后都有一个人在支持我。
第六章
考试前一周,厂里突然通知要加班赶一批急单。这意味着我每天要多干四个小时,回家时间推迟到晚上十点以后。复习计划一下子被打乱了。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又没办法拒绝加班。毕竟现在工作不好找,能保住饭碗就不错了。
婉清看出了我的焦虑,安慰我说:“别急,时间挤一挤总会有的。你白天没时间看书,晚上回来我帮你梳理重点,你利用路上的时间听听录音。”
“录音?”
“对啊,我帮你把重要知识点录成音频,你骑车上下班的时候可以听。”
我眼前一亮:“这个主意好!”
于是,婉清花了两天时间,把所有重点知识都录成了音频,还贴心地分了章节,标注了时长。我每天上下班来回一个小时,正好可以把当天要复习的内容听一遍。
不仅如此,她还把我的错题集整理成了便携的小册子,让我随身携带,有空就掏出来看一看。
说实话,如果没有婉清的帮助,我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备好考试。她就像一个幕后军师,帮我安排好了一切,让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冲刺。
考试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婉清比我起得更早,给我做了顿丰盛的早餐,还往我包里塞了几个苹果和一盒牛奶。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她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我相信你。”
“嗯。”我深吸一口气,“那我走了。”
“等一下。”她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平安符,系在我的背包拉链上,“昨天去庙里求的,保你考试顺利。”
我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上前一步,轻轻抱了她一下:“等我好消息。”
考试分为上午的理论和下午的实操。理论部分我做得还算顺手,大部分题目都是复习过的,只有少数几道题拿不准。实操部分更顺利一些,毕竟干了这么多年技术员,动手能力还是过硬的。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手机上有婉清发来的消息:“考得怎么样?”
我回复:“还行,等成绩吧。”
她又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我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回到家,小荷第一个冲上来:“爸爸爸爸,你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好吗?”
“应该还行。”
“耶!爸爸最棒了!”她跳起来搂住我的脖子。
婉清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快去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饭桌上,我给她们讲了考试的过程,说到有几道题差点做错,全靠婉清录的音频救场。小荷听得津津有味,婉清则抿着嘴笑,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七章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车间干活。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恭喜您通过了高级技工证考试,请于下周一到市职业技能鉴定中心领取证书。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跳了起来,大喊了一声:“过了!”
车间里的人都被我吓了一跳。老刘跑过来问:“咋了咋了?中了彩票了?”
“比中彩票还高兴!”我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我考过了!高级技工证!”
“真的?恭喜恭喜!”老刘也替我高兴,“这下你可以调岗了,工资能涨不少吧?”
“还不知道,得看厂里怎么安排。”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事!”老刘拍拍我的肩膀,“今晚必须请客!”
“没问题!”
下班后,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婉清。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压抑不住的哭声。
“婉清,你怎么哭了?”
“我高兴……”她哽咽着说,“我替你高兴。”
“别哭了,晚上我请你和小荷出去吃好的!”
“好,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迎着晚风往家赶。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我骑得不快,任由风吹在脸上,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回到家,楼道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我推开门的瞬间,看见餐桌上摆满了菜,中间还放着一个蛋糕。婉清和小荷站在桌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欢迎爸爸回家!”小荷大声喊道。
我愣住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庆祝你通过考试的日子啊!”婉清走过来,拉着我到桌前坐下,“虽然不是生日,但值得庆祝一下。”
我看着满桌子的菜,再看看她们期待的眼神,喉头一阵发紧。蛋糕上写着六个字:“老公你最棒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荷的手笔。
“你们……”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的?”
“妈妈下班后去买的蛋糕,我帮你写的字!”小荷抢着回答,一脸骄傲。
婉清笑着说:“快许个愿吧,虽然不是你生日,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望。然后吹灭了蜡烛。
“爸爸许了什么愿?”小荷好奇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我摸摸她的头。
其实我许的愿望很简单:希望我们这个家,永远像现在这样温暖。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蛋糕,聊着天。婉清说她已经看好了一个店面,打算租下来开手工坊。小荷说她期末考试考了班级第三名,想要一台点读机。我说等我调岗涨了工资,这些都给她买。
生活好像一下子有了奔头。
周一,我去市职业技能鉴定中心领了证书。红彤彤的本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名字是我的,才放心地收进口袋。
回到厂里,我把证书交给周主任。他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我就知道你行。质检科的调令我已经帮你申请了,等上面批下来就能过去了。”
“谢谢周主任。”
“谢什么,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周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前途无量。”
从办公室出来,我走在厂区的甬道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掏出手机,给婉清发了条消息:“调令下来了,很快就能去质检科了。”
她很快回复:“太好了!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朝车间走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却充实。我如愿调到了质检科,工资涨了一千五。婉清的手工坊也开起来了,虽然刚开始生意不太好,但她做的东西确实精致,慢慢地积累了一批回头客。小荷的成绩也越来越稳定,老师说考上重点初中很有希望。
那把铜壶的事,渐渐地没人再提了。偶尔想起来,我也会觉得好笑。六十块钱买了个教训,虽然代价大了点,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的路,没有捷径可走。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能走得长远。
那把壶我一直没扔,放在书房的架子上。不是为了提醒自己那段荒唐的经历,而是为了提醒自己:脚踏实地的感觉,才是最好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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