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家平,今年七十三岁,属蛇,腊月里的生日。老伴魏秀兰小我两岁,属羊,九月的。我们住在城东那片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每天爬楼是桩苦差事,可住了二十多年,也习惯了。儿子刘磊今年四十二,在一家私企做中层管理,儿媳妇赵敏是小学语文老师,孙女儿朵朵刚上初中二年级。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最普通的中国家庭,像千千万万个窗户后面藏着的生活一样,白天上班上学,晚上灯亮起来,锅里冒着热气。
我退休之前是机械厂的钳工,干了三十四年,手上全是老茧和细碎的疤痕。秀兰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年轻时两条大辫子垂到腰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车间都听得见。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见第三面就定了亲,结婚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三。第二年刘磊出生,七斤六两,哭起来整条走廊都能听见,秀兰说这孩子将来是个有出息的,嗓门大底气足。
刘磊小时候确实聪明,学东西快,幼儿园老师夸他记性好,一首唐诗念三遍就能背下来。我跟秀兰都是初中文化,辅导不了他什么,可我们舍得花钱给他买书。那时候工资低,我一个月四十二块八,秀兰三十九块二,加在一起刚够吃饭。可每个月的《儿童画报》和《我们爱科学》从来没断过,刘磊趴在小板凳上看书的样子,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暖洋洋的。
真正让我觉得这辈子不能跟儿子分开的,是我母亲走的那年。我母亲叫方桂芝,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裹过小脚后来又放了,走路有点跛,可背着我走十里地去赶集从来不喊累。我父亲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从那以后母亲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三个。大哥刘家安比我大八岁,年轻时候响应号召支边去了新疆,在那边成了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妹妹刘家惠嫁到了省城,离得近些,可也有两百多公里,一年能回来两三趟就算多的了。
母亲八十岁那年摔了一跤,髋骨骨折,躺在县医院里动弹不得。那时候我已经调到市里的厂子,离老家有一百多公里。接到电话我连夜赶回去,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我喊了一声妈,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听不清。
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大哥从新疆赶回来过一次,待了四天就走了,说厂里实在走不开,请假扣工资还影响晋升。妹妹请了一周假,可她小孙子刚上幼儿园,每天要接送,也待不住。最后就剩我和秀兰在医院里轮着班,白天我守着,晚上秀兰来替我,让我回去睡几个小时。
母亲疼得厉害的时候整夜睡不着,可她不喊,就那么咬着嘴唇忍着。有天半夜我趴在床边打盹,忽然感觉有人在摸我的头,睁开眼看见母亲在看我,眼里全是泪。她说家平啊,你小时候我背着你走十里地去赶集,你趴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脖子。我说妈我记得,那年我四岁,你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我舍不得吃,拿在手里化了一路。
母亲笑了笑,说你小时候听话,不像你大哥,倔得像头驴,非要去新疆,去了就不回来了。我说大哥有大哥的难处。母亲摇摇头说我不怪他,我就是想他。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说你回去跟你大哥说,让他有空回来看看我,就看看我就行,我不拖累他。
我第二天给大哥打了长途电话,把母亲的话原样转述给他。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说我明年休假一定回去。可是母亲没等到明年,那年冬天的一个早上,我端着粥进病房,看见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嘴角还带着点笑。粥碗从我手里滑下去,碎了一地。
大哥回来奔丧的时候哭得站不住,跪在灵堂上一巴掌一巴掌抽自己。妹妹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说你现在哭有什么用,妈活着的时候你回来过几回?大哥不说话,就是哭。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母亲的遗像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绝不能让我和秀兰变成我和大哥这样。我们做父母的,把孩子生下来养大,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老了的时候身边能有个照应,生病的时候有人递杯水,逢年过节家里能热闹点吗?
刘磊高考那年,成绩出来考得不错,能报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那天晚上他拿着招生简章来给我看,眼睛亮晶晶的,说爸你看这个学校,这个专业全国排名前三。我接过来看了看,北京,离家一千多公里,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我说好,你喜欢就好。
可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秀兰也没睡,她背对着我,可我知道她醒着,她呼吸的节奏跟睡着的时候不一样。凌晨两点多她忽然翻过身来说家平,你说刘磊要是去了北京,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我说瞎想什么,孩子去哪都是咱儿子。她说那可不一样,远了就够不着了。
我说睡吧别瞎想,自己却睁眼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刘磊又把志愿表拿来给我看,他填了几个省外的学校,北京那个排在第一。我看了半天,把表推回去说你自己拿主意。他看出我不对劲,问我爸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远?我连忙摇头说不是不是,你不要管我们,去你想去的地方。
其实我心里在打架。一边是母亲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我想你大哥,一边是刘磊眼睛亮晶晶地说爸你看这个学校。我知道我应该让他飞,可我又怕他飞远了够不着。这种纠结像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地割,疼得说不出话来。
第三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刘磊已经把志愿表重新填好了放在桌上,第一志愿改成了省城大学。他坐在旁边吃早饭,头也不抬地说爸我想过了,省城大学离家近,坐大巴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周末还能回来吃妈做的饭。而且省城大学这个专业也不差,我查过了,他们有几个教授挺厉害的。
我知道他是故意改的。我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想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出息,不去外面闯闯。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好,那就省城大学,挺好。秀兰在旁边抹眼泪,说我儿子真懂事,转身去厨房又给他煎了两个鸡蛋。
那四个鸡蛋后来成了我们家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刘磊去省城上大学那四年,每个周末都回来。礼拜五下午坐大巴,到家刚好赶上晚饭。秀兰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鱼香肉丝,全是刘磊爱吃的。星期天下午他走的时候,秀兰给他装满满一书包的吃食,卤牛肉、炸酱、咸菜,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搬过去。
那四年是我们家最安稳的日子。虽然房子还是那个筒子楼,一家三口挤在不到四十平的两间屋里,厕所是公用的,冬天洗澡要去大澡堂子。可每个周末家里热热闹闹的,刘磊在屋里看书,秀兰在厨房炒菜,我在旁边打下手切葱剥蒜。那油烟味、炒菜声、刘磊偶尔念两句英文的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我有时候会想起王有福,那时候他儿子王浩已经在新加坡待了两年了。过年的时候王浩打了个电话回来,王有福在走廊上接的,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说儿子你好好的,我和你妈都好,钱够不够花?挂了电话他进屋,我看见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后来他跟我说,家平你真行,把儿子留住了。我嘴上说孩子自己有主意,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得意。
可这得意没维持几年。
刘磊毕业以后回了市里,在一家私企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但还算稳定。他谈恋爱了,对象是赵敏,他大学同学,市里人,父母都是退休教师。赵敏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穿了件白裙子,文文静静的,说话声音不大,可句句都客气周到。秀兰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说小敏以后常来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和秀兰掏空了积蓄凑了首付。那几年厂里效益不好,我提前退了休,退休金不高,秀兰的更低。我们把存了半辈子的钱全拿出来了,还跟亲戚借了一些,才够在城东这个小区买了一套两居室。有电梯,南北通透,采光好,比我们那个筒子楼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搬家那天秀兰在新房子里转了好几圈,摸摸这摸摸那,说家平咱也算住上电梯房了。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阳光底下闪着光,心里又高兴又酸。我们住了一辈子老破小,到头来把最好的房子给了儿子,自己还缩在那个六楼的小格子里。
刘磊结婚以后,回来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秀兰有时候念叨,说儿子怎么不回来了。我说人家结婚了有自己的日子过,你别老惦记。她嘴上说知道知道,可每到周末还是买一堆菜,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最后吃不完又坏了扔掉。
朵朵是二零一三年夏天出生的,那天下了小雨,我在产房外面转了一百多圈。秀兰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佛珠,嘴唇不停地动。赵敏她爸妈也来了,她妈比我们还紧张,一趟一趟去护士站问情况。下午三点多护士出来说生了,母女平安,六斤八两。我眼泪刷就下来了,秀兰比我哭得还厉害,拉着赵敏妈的手说咱有孙女了。
朵朵刚会走路那会儿,我每天下午都要去刘磊家看她。他家离我家隔两条街,走路十五分钟,我腿脚还算利索,一天一个来回。朵朵迈着小短腿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走到一半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她第一次喊爷爷的时候含含糊糊的,可我听得真真切切,把她举过头顶转了好几个圈,她咯咯地笑,口水滴在我脑门上。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什么退休金够不够花,什么六楼爬不动了,什么腰疼腿疼胳膊疼,全都值了。我抱着朵朵在小区里遛弯,碰见熟人就显摆,说这是我孙女,看多聪明。秀兰说我得瑟,可她自己比我还得瑟,手机里存了几百张朵朵的照片,见人就翻出来给人看。
可日子过着过着,有些东西就慢慢变了味道。
朵朵上小学那年,赵敏被评上了年级组长,工作更忙了。刘磊那家公司效益不好,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还要改方案写报告。接送朵朵的任务就落到了我和秀兰头上。一开始我们挺乐意,早上送晚上接,顺带还能看看孙女。可时间长了,膝盖开始受不了。六楼啊,一天爬好几趟,年轻时候不当回事,上了岁数就知道厉害了。
秀兰有次上楼踩空了,把脚踝扭了,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的。我让她别去接朵朵了,我去。可第二天赵敏打来电话说爸我今天下午有公开课实在走不开,您能来接下朵朵吗?秀兰在旁边听见了,二话没说穿上鞋就往外走。我说你脚还没好呢,她说没事不碍事,孩子不能没人接。
晚上我跟刘磊提了一嘴,说让你媳妇别什么事都使唤你妈,你妈脚还肿着呢。刘磊说我知道了,回头跟赵敏说。可没两天赵敏又打电话过来,说爸您帮我去开个家长会吧,我班上几个学生出了点事,我得处理。我说好好好,我去。
我去了家长会,坐在朵朵座位上,旁边全是年轻的爸爸妈妈,就我一个白头发的。老师让家长发言的时候我站起来,想替赵敏说几句客气话,可一张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我孙女挺乖的,在家也听话。旁边几个家长笑了笑,我脸上有点挂不住。
回来的路上我想,我什么时候变成替儿子儿媳跑腿的了?我们老两口忙前忙后,接送孩子、开家长会、辅导作业、做饭送饭,他们俩倒成了甩手掌柜。可转念一想,孩子也确实忙,谁不想多陪陪自己的孩子呢?不都是被生活逼的。
最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去年冬天那场病。
那天早上起来我就觉得不对劲,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疼。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秀兰吓坏了,说赶紧去医院。我说没事吃点退烧药就行,躺躺就好了。可到了下午烧得更厉害了,喝水都想吐。秀兰急得不行,给刘磊打电话说你爸烧得厉害,你赶紧回来送他去医院。
刘磊在电话里说妈我现在在开会走不开,你给赵敏打吧,让她请个假。秀兰又给赵敏打电话,赵敏说妈我在学校呢下午还有两节课实在走不开,要不您叫个救护车?秀兰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半天,最后自己扶着我去楼下打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看我烧得脸通红,说你老这么大岁数了怎么没人陪着?秀兰说儿子忙,顾不过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没再说话。
在医院输液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呆。秀兰坐在旁边削苹果,手有点抖,削出来的皮断成好几截。我说你别忙了我不想吃。她说吃点东西好得快。我把头扭到一边,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刘磊和赵敏都来了,带了点水果和一碗粥。刘磊坐在床边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好多了。他说那就好,公司最近项目紧,实在走不开。我说我知道,你忙你的。赵敏在旁边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站起来说爸我先回去了,朵朵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刘磊也跟着站起来,说我送她回去,爸你好好休息。
他们走了以后,秀兰坐在床边抹眼泪。我说你哭什么。她说我哭我养了个什么儿子。我说你别瞎说,孩子不容易。她说那谁容易?你爸不容易还是我不容易?我们老了病了,连个送医院的人都找不到,这叫什么事?
我拉着她的手没说话。病房里很静,隔壁床的老头在打呼噜,走廊上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上吱吱响。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忽然想起王有福那年住院,王浩在电话里说爸你好好养病我过年就回来看你。王有福说好,我等你。然后挂了电话对我说家平你听到了吧,我儿子说过年就回来。
那年过年王浩没回来。王有福坐在棋摊上跟我说,他说项目忙回不来了,让我别等他。他说话的时候还在笑,可那笑跟哭似的。
我又想起我母亲。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你大哥怎么还不回来看我,我不是要死了吧?我说妈你瞎说,大哥马上就回来了。她哦了一声,不再问了。可我看见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了灰。
那天晚上我在病床上躺到半夜,忽然想明白一个道理。我们这一辈子啊,总觉得把孩子留在身边就是孝顺、就是圆满。可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他们忙他们的,我们老我们的,住在同一个城市又怎么样?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跟隔着千山万水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早上刘磊又来了,匆匆坐了二十分钟就要走。我说你忙你的,我没事了。他走到门口又回来说爸我给你卡里打了点钱,你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我说不用不用,我们有钱。他说别省着,花完了再跟我说。
他走了以后我让秀兰去查了下余额,多了两千块。我看着手机短信上的数字苦笑,两千块啊,够请一个护工好几天了。可我要的是护工吗?我要的是我儿子坐在床边上跟我说说话,哪怕就十分钟。
秀兰说你别想那么多,孩子能惦记着就不错了。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那个结越缠越紧。
今年春节前,我跟秀兰商量今年怎么过。往年刘磊一家三口都是在我们这儿吃的年夜饭,吃完看会儿春晚就走了。今年秀兰说要不咱去饭店订一桌,省得在家忙活。我说行,你定地方。
后来赵敏说她爸妈今年也过来一起过,两家人凑一块热闹。秀兰高兴得不行,说那咱们在家吃吧,饭店没家里有年味。从腊月二十五开始她就忙活上了,炸丸子、蒸扣肉、炖排骨、包饺子,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我帮她打下手,剥葱剥蒜剁肉馅,老两口忙得脚不沾地。
除夕那天赵敏爸妈下午就到了,赵敏她妈带了半只烤鸭和一箱牛奶,赵敏她爸带了瓶酒。秀兰从中午就开始做饭,炖了一锅鸡汤,蒸了一条鲈鱼,炒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朵朵穿了件红毛衣,扎了两个小揪揪,在屋里跑来跑去,跟我们显摆她期末考试考了第三名。
吃饭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的,赵敏她爸跟我碰了几杯,说亲家这一年辛苦你了,接送孩子多亏你。我说应该的应该的,朵朵是我孙女。赵敏在旁边接话,说爸你少喝点,你血压高。我说没事今天高兴。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偶尔有鞭炮声。秀兰忙到最后才上桌,端着那盘她最拿手的红烧肉,说都趁热吃,凉了就腻了。朵朵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奶奶你做的肉最好吃了。秀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好吃你就多吃点。
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晚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有说有笑的,窗外有鞭炮,电视里有热闹,屋里暖和和的。什么大富大贵、什么升官发财,都抵不过这一桌子菜和一屋子热气。
可这热气散得比我想象的快。
吃完饭快十点了,赵敏她妈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想回去。赵敏马上站起来说那我们就送爸妈回去,天晚了不好打车。刘磊也跟着站起来,看看我说爸那我们也走了,朵朵明天还要早起去她姥姥家拜年。
我说好好好,你们路上慢点。秀兰说带了点饺子你们明天早上煮着吃,从冰箱里拿出一兜冻好的饺子递过去。赵敏接过去说谢谢妈,拉着朵朵往外走。朵朵回头冲我们挥挥手说爷爷奶奶再见,明天我再来看你们。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子就静了。
电视里还在播春晚,有个小品演到一半,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满桌子的剩菜还没收拾,盘子碗摞了好几层。秀兰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一桌子狼藉,忽然觉得很累,像干了一天重活似的。
秀兰开始收拾碗筷。她端着摞好的盘子往厨房走,走到一半手滑了,一只青花瓷碟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蹲下去捡碎片,捡着捡着肩膀开始抽动。我走过去扶她,发现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滴在地上跟碎瓷片混在一起。
我把她扶起来,说碎就碎了,回头再买。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家平,这叫过年啊,人都走了,就剩咱俩了。
我拍着她的背说不还有我吗,咱俩也是过年。她摇摇头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她推开我继续收拾,我看着她弓着背在厨房里洗碗洗锅,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偶尔抬手用袖子擦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外面烟花放了一夜,透过窗户能看到东边天上忽明忽暗的。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起刘磊小时候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说我爸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想起他第一次去省城上大学,在车站回头冲我们挥手。想起他结婚那天穿着西装站在台上,旁边是穿白纱的赵敏,笑得一脸灿烂。想起朵朵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转圈。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也有,酸楚也有,空落落的也有。活到七十三岁,到今天我才算把这人情冷暖看明白。养儿防老这句话,年轻时候觉得是天经地义,老了才知道,能不能防得住,看命。
老张头走的那天是个星期三,下午三点多的事儿。我那天在楼下石桌上下棋,老张头就坐我对面。我们下了三盘,他赢了两盘我赢了一盘。第四盘刚开局他捏着卒子正要落子,忽然手一抖,棋子掉在棋盘上滚出去老远。我抬头看他,发现他脸色发白,嘴唇有点歪。
我说老张你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话音刚落整个人就往旁边栽,我一把没扶住,他从石凳上滑下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旁边几个下棋的老头都慌了,有人喊快打120,有人蹲下去掐他人中。我跪在地上喊他老张老张你醒醒。他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救护车来得很快,可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脑溢血,医生说来得太急,送过来的时候瞳孔都散了。我在抢救室外面站了一个多小时,脑子一片空白。昨天老张还跟我说明天咱们接着下,我新学了个布局保准杀你个片甲不留。今天就没了,就坐在我对面,棋子还没落下去。
老张的儿子在国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丧事是我们几个老邻居帮着操持的。老张的闺女嫁在隔壁市,当天晚上赶回来了,哭得站不住。她说我爸昨天还给我打电话问我孩子学习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就说那行你忙吧。那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帮着布置灵堂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老张走之前有没有什么遗憾。他儿子在国外五年没回来了,上次回来还是老张老伴儿走的时候。那回他儿子待了七天就走了,说公司请不了长假。老张送他去机场回来在楼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问他咋了,他说没事沙子迷了眼。
灵堂设在老张家里,来吊唁的人不多。他闺女在灵前守了三天,嗓子都哭哑了。第四天火化,就我们几个老邻居和两三个亲戚去了。骨灰盒拿回来那天,他闺女抱着盒子蹲在门口哭,说爸我对不起你,我没把哥叫回来。旁边的人劝她说你哥有难处,你别这样。她说不就是钱吗,钱比爸还重要?
我把老张的遗物收拾了一下,等着他儿子回来处理。他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儿子小时候的,五六岁,骑在他脖子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背面写了行字:小宇三岁,北海公园。字迹模糊了,可还能认出来。我把照片收好,跟他闺女说这东西留给你哥吧。她看了一眼就哭了,说哥小时候爸多疼他啊,现在连人都不回来。
我把老张家的钥匙放回他闺女手里,走出楼道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看着老张住的那个窗户,窗帘还拉着,里面黑漆漆的。昨天下棋的时候他还说明天见,今天就再也见不着了。这人生啊,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可最后那几步路,走得孤不孤、冷不怕冷,全看身边有没人。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火车站送王浩走的时候,王有福站在进站口使劲挥手,喊儿子你好好念书,爸等你回来。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都觉得来日方长。可来日方长是骗人的,方长的不是来日,是没了来的日子。
王有福那天从新西兰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到了,王浩去机场接的,开了辆挺大的车。他说家平我跟你说,这边天气是好,二十来度,穿个短袖就行。可他声音里没有我想象的那种高兴,反倒有点涩。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孙子不会说中国话,管我叫那个洋文名,我听着别扭。
我说你慢慢教他嘛。他说教什么教,他妈妈是外国人,家里都说英语,王浩现在跟孩子说话也带英文单词,我根本插不上嘴。我在电话这头不知道怎么接,他顿了顿又说,家平你说我是不是当初就不该让他走?我说都走到这一步了别想那些了,你好好的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当初是我劝王有福放手的,我说孩子能飞多高就让他飞多高。现在我后悔了,可这话我没法跟王有福说。说了又怎么样呢?能让他孙子说中国话吗?能让王浩带着老婆孩子回国吗?什么都改不了了。
秀兰从厨房出来看我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王有福来电话了,说到新西兰了。她说那不是挺好的吗,他盼了多少年了。我说是啊挺好的。可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算好呢?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大老远跑到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住在一个说不上话的儿媳妇家里,跟不会说中国话的孙子比划着交流,这叫好?
可转念一想,他又能怎么办呢?守着那套空房子,天天跟隔壁老李头下棋,逢年过节对着电话听儿子说一句爸你注意身体,这就叫好?怎么都不好,怎么都是遗憾。人到了这个岁数,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绝壁,横竖都是将就。
我就这么看着老张走、送着王有福走,看着身边的老头们一个个走了或者散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得趁自己还能动弹,把该说的话说了,该见的人见了。不能再攒着,攒着攒着就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朵朵学校开家长会,刘磊和赵敏都有事,打电话让我去。我挂了电话换上外套就出门,秀兰在后面喊外面冷你多穿点。我摆摆手说没事。
到了学校坐在朵朵的座位上,前后左右全是年轻父母,就我一个白头的。班主任在上面讲下学期安排,讲中考政策,讲什么综合素质评价,我听得云里雾里。朵朵同桌的家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我拿着本子吃力地记笔记,主动跟我说大爷您记不住我回去给您发个微信。我说好好好谢谢你,你加我孙女的微信吧,让她转给我。
家长会开完我去朵朵教室接她。她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跑出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看见我就喊爷爷你怎么来了,我爸呢?我说你爸忙,爷爷来也一样。她噘了噘嘴说爸爸答应来接我的又骗人。我说他真忙,你体谅体谅他。
我们爷孙俩走在学校外面的小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朵朵问我爷爷你知道家长会讲了什么吗?我说讲了你们下学期要加油,要考个好高中。她说才不是呢,老师说了我们班平均分年级第一。我说那你们厉害。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说爷爷你看那个,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我摸摸兜里有十块钱,给她买了一串。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嘎嘣脆,她眯着眼睛说好吃,跟我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
我愣了一下,问她你小时候吃过?她说爸爸说的呀,他说他小时候你也给他买糖葫芦,五分钱一串,他坐在你自行车后面啃得满脸都是糖渣。我笑了,说你还记得你爸说过这个?她说当然记得,爸爸经常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说爷爷上班很辛苦,回来还陪他玩。
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没想到刘磊还记得这些,更没想到他会跟朵朵说。我以为他忙着工作忙着挣钱把这些都忘了,原来他都记着,还传给了他闺女。
朵朵看我眼眶红红的,问我爷爷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沙子迷了眼。她说不信,冬天哪来的沙子。我说那就是风大,吹的。她把糖葫芦举到我嘴边说爷爷你也吃一口。我咬了一小颗山楂,酸得牙都倒了,可心里甜得发慌。
那天晚上我把朵朵送回家,刘磊还没回来。赵敏在书房改作业,出来接了朵朵就进去继续忙了。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朵朵从房间探出头来说爷爷你坐会儿吧,我给你倒杯水。我说不坐了,你早点睡觉明天还上学。她说那爷爷你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微信。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天的风刮得脸生疼,可我一点都不冷。兜里还有刚才朵朵给我的半颗糖葫芦,用塑料袋包着,她说爷爷你带回去给奶奶尝尝。我把那半颗糖葫芦攥在手心里,觉得暖乎乎的。
回到家秀兰问我家长会讲了什么,我说讲了一堆我也没太听懂,反正朵朵她们班挺厉害的。秀兰说你呀就知道带朵朵吃东西,她昨天还说牙疼呢。我说就买了一串糖葫芦,不能天天吃。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跟秀兰说了老张的事,说了王有福的事,说了朵朵给我糖葫芦的事。秀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家平,咱是不是对刘磊要求太多了?他才四十出头,正是不上不下的时候,工作忙压力大,咱不能老指望他。
我说我不是指望他什么,我就是想多见见他。秀兰说那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吃饭啊,干等着有什么用。我说打了他也不一定有空。秀兰说你打都没打怎么知道没空。
第二天早上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拿起电话给刘磊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喂爸什么事?我说今晚回来吃饭吧,你妈炖了排骨汤。他在那边沉默了两秒,说今晚不行爸,我跟客户约了饭。我说那明天呢?他说明天公司聚餐,后天吧,后天我争取早点下班。
我说好,那我跟你妈说后天。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有个老头牵着他孙子从院子里经过,小孩骑着小三轮车,老头在后面跟着跑,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我忽然觉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回来我就多打几次电话,他忙我就等他闲了再约。反正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几年,能动的时候就多动动,等到真动不了那天再说。到时候如果他在,那是我的福气。如果他不在,那也是我的命。
秀兰从厨房出来问我打通了没。我说打通了,他说后天回来。秀兰高兴得什么似的,说那我后天去买条鱼,清蒸,刘磊最爱吃清蒸鲈鱼。我说行,你看着办。
我看着秀兰乐呵呵地回厨房继续收拾,忽然想,这人活一辈子,图什么?不就是图个盼头吗?哪怕儿子后天才能回来吃顿饭,这顿还没吃上呢,秀兰就已经高兴上了。我活到七十三岁才明白,晚年的日子好不好,不在于孙子天天在身边,也不在于儿女多孝顺,而在于你自己心里还有没有那点盼头。有盼头,日子就能过下去。没了盼头,守着金山银山也是空的。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着后天晚上刘磊回来吃饭,朵朵肯定也跟着来。我得提前把棋谱找出来,朵朵上次说要学下棋来着。还有那半颗糖葫芦,还在冰箱里放着呢,秀兰说留着等朵朵来了给她吃。
我活到七十三岁,该明白的终于明白了。有些话年轻时说不出口,怕显得矫情。有些眼泪中年时不敢流,怕被人笑话。到了这个岁数,什么都看淡了,也什么都敢说了。家里有没有孙子,晚年日子确实天差地别。可这差别不在别人身上,在你自己心里。你心里有人,日子就有温度。你心里空了,再热闹也是冷清。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日历,在后天那一格画了个圈。
秀兰又在厨房哼歌了,是年轻时候纺织厂里常唱的那首,调子跑了多半,可她还在哼。
我坐在窗前的藤椅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绿油油的,像朵朵今天穿的那件羽绒服。
这日子还得过下去,过得热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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