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能顺利入海,就已经是个奇迹。
这是我从源头到入海口,跟着黄河跑了一万三千里路之后的感受,甚至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自从兰州段水量达到峰值后,黄河一路贴着沙漠和戈壁滩走。
大西北的蒸发量高于降水量数倍,黄河却依然用身体灌绿了宁夏平原跟河套平原。
良田万顷的塞上江南背后,是不断被索取的黄河,但她却连条像样的支流都没有。事实上,黄河的许多支流都是季节性河流,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干涸的。
我记得在陕西佳县的泥河沟村,卫星地图上显示她有水,但事实上已经干涸。
直到汾河跟渭河出现,黄河的水量才得到有效补充,然后,又担负着灌溉华北平原的重任。
但是,成为地上悬河后,下游阶段除了大汶河跟东平湖有少量来水,再没有任何支流可以给黄河补水,反倒是黄河不断在补充两岸的地下水。
所以,一腔孤勇走过来的黄河在1972年到1999年之间,有22年下游发生了断流,1997年甚至断流了226天。
再从更远的历史维度看,从公元前602年到1938年,黄河还遭遇了1590次决口的磨难。
今时今日,我们的确应当珍视黄河稳稳当当、顺利入海的样子。
还有一点需要重申,黄河的径流量只是长江的16分之1,占全国淡水量仅仅2%,却养活了全国12%的人口,浇灌着全国15%的耕地。
那么,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入海前的最后一段路是怎样的?
欢迎进入《黄河顺流而下》的第六集。
黄河顺流而下:生命之夏篇
(视频时长:26:57)
从河南进入山东,黄河的千里大堤像千里长城,一直连绵到入海口周边。
如果沿着堤坝一直走,就会看到右侧不时出现村庄的决口纪念碑。
碑文无声,但历史轰鸣。
纪念碑中,最显眼的一块在东明县高村。
高村的堤坝边,还立着一块上书“豆腐腰”三个大字的石碑。
生息在黄河的豆腐腰段,有两大工程必须修建。一是极其稳固的堤坝,二是引黄闸口及配套的引黄水渠。
这意味着,我们既要小心提防黄河,又离不开黄河,所以几千年来才会不断想办法跟她好好相处。
如果实在合不来,也还有一条路——搬迁。
从2017年开始,山东陆续组织搬迁了黄河滩区的整整60万人。8月3日,我随机走访了东明县的几个移民新村。
村里的奶奶跟我说,黄河滩周边这一带的人在盖房子时,都要先用泥土把房子的底部垫高再盖,垫高的部分称为村台,因为被黄河水淹怕了。
但是现在,修建的移民新村直接是整个村子都垫高了。
这次大范围的搬迁,大多搬得不远,但如果追溯历史,也有村民搬到了千里之外。
为了安全,黄河边通常都会留出一片行洪滩区,以便洪水来临时分流。而在平常,滩区是可以用来种植农作物的。
必须承认,这其中有“赌”的成分,即便黄河水没涨到地里,一场大雨也能把农作物给淹了,因为行洪滩区地势低洼,排水非常困难。
不过,种地的村民也都有心理准备。没了就没了,有了当赚了。
那天傍晚在黄河边,我看到村里人有的打药、有的翻地、有的除草,都想趁着凉快赶紧多干点活。
一位大姐说,今年雨水太多,地里已经淹了两次,这是她第三次来地里下种了。
还有一位大叔想了个好办法,他把长得太旺、太密的豆苗给拔掉一半,移栽到被淹坏的地块去,两全其美。
在黄河边种地,除了水患,另一个要担心的问题就是盐碱化。
此前我们在黄河上游的宁夏平原跟河套平原一带,盐碱化的成因是蒸发量远远大于降水量,但在东营的入海口一带,主要原因是咸涩的海水混入地下水,之后上涌到土壤,蒸发之后盐碱成分留了下来,形成白茫茫的一片。
很多农作物无法在盐碱地生长,但也有扛得住盐碱的,比如高粱和棉花,就大量种植在东营一带的临海地区。
我在棉花地里碰到6位劳作的妇女,她们正在给棉花掐芽,好让秋天收获时的产量更高。她们之中,3位已经70岁以上,年龄最长的78岁,剩下的3位也都超过了60岁。
在地里劳作10小时,可以得到100元的酬劳。为了尽可能避开高温,妇女们凌晨4点半天刚蒙蒙亮就来干活了。
原本这片地一直荒着,因为盐碱化实在太严重,哪怕种棉花也要靠大量浇水,把土壤里的盐碱先溶解,再顺着水渗进土壤深处,棉花才能成活。
然而,黄河水目前没有引到这一片,也就没有足够的水来压碱。
直到3年前,当时60岁的张姐决定开荒种棉花,试试运气。但她也搞不到水,所以就只能靠老天爷下雨来压碱。
宋坨村是我们这个夏天,沿着黄河顺流而下所停留的最后一个村庄。
起初我们预计会和50个村庄产生具体的联系,但一切终归是要交给缘分。感谢一路上与我们有过交集的每一处村庄,每一个人。
对于我而言,生命就是在这样的交会中不断被打开,而我很喜欢这种伸展感。
8月5号凌晨,我们摸黑向着黄河入海口行进,期待能眼望一场绚丽的日出。
后来,金光四散在红色的碱蓬草上,好看得很。据说它在春天是绿色的,当地人会采集嫩芽凉拌吃,也可以当饺子馅。
但对于我而言,碱蓬草在此刻最重要的作用是锁住沟槽泥土,保护了生命树的完整。
生命树也叫潮汐树,是潮涨潮落间刻在滩涂上的沟壑,伸展开来就像一棵树。大自然拿起画笔时,人类只有惊叹。
不过,生命树并不永久,时间一长,老的会消失,新的会诞生,生命的确就是如此循环往复。
在黄河入海口,可以通过坐船的方式去到海上,目睹著名的黄蓝交界处。
这是渤海跟黄河相会的地方,也是我跟黄河告别的地方。
船只停靠在海中央时,我从背包里掏出了沿途采集到的7瓶黄河水和1瓶沙。在我采集第一瓶水时就知道,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但我偏偏想要这样做,那就做吧!
海天之间,茫茫一片,即将落下海平面的夕阳实在好看。
这是一天的尽头,也是黄河的尽头,但对于我而言是一个新的开始。
谢谢黄河,也谢谢看到这里的你,我们一起共度了整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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