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那年我十岁,站在堂屋门口,看舅舅把两盒发霉的饼干从门里扔出来。饼干盒滚到雨地里,纸壳泡软了,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绿的霉点。我妈蹲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没哭也没说话。从那以后,舅舅再没进过我家门。而小姨,年年腊月二十八,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在村口的泥路上碾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车辙。

第一章 断在雨里的亲

我爸走的那年,我刚上小学三年级。

不是什么急病,也不是什么意外,就是熬。肝上的毛病,拖了三年多,把家里拖得只剩四面墙。那时候农村人看不起病,去镇上卫生院挂几瓶水回来继续下地,疼得直不起腰就吃两片去痛片。到最后人瘦成一把骨头,躺在堂屋的竹床上,连粥都咽不下去。我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两头猪,几棵老杨树,陪嫁的一对银镯子。不够。又去邻村借,借到后来人家看见她来,老远就把院门关上。

舅舅家在县城边上,两层小楼,院子里铺着水泥地。我爸下葬那天,他来了一趟。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皮鞋擦得挺亮,站在灵堂外面抽烟,没进来磕头。我跪在草垫子上烧纸,看见他跟我妈在院子外头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风把几个字吹过来:“……早就说别嫁……自己选的……现在知道难了……”

我妈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掉泪。她从那以后养成了一个习惯,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一声不吭。

那年冬天冷得早。腊月里下了两场雪,村口的泥路冻得硬邦邦的。舅舅来“断亲”那天,没下雪,下的是冻雨,细得像针,扎在脸上生疼。

他提了两盒饼干,杂牌子的,纸盒上印着“高级饼干”四个字,红底金字,翘了边。站在我家堂屋里,他四下看了一圈,目光在空荡荡的米缸上停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搁。

“姐,话我说清楚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念一份通知,“往后呢,咱各过各的。我不是不管你,你这家我管不起。林林他爸欠的那些,跟我没关系。你们娘俩要是有个难处,别来找我。来了,我也帮不上。”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择一堆萝卜缨子,手指头冻得通红。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舅舅站了一会儿,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反倒有些不得劲,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又塞回去。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看我。我那时候正趴在里屋的门缝里看他,被他这么一盯,吓得缩了回去。

外头传来塑料纸摩擦的声音,然后是饼干盒砸在泥地里的闷响。我跑出去看,那两盒饼干躺在雨地里,盒盖摔开了,霉斑已经爬到了面上。

我妈还是坐在那里,择她的萝卜缨子。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把黄叶子撕下来,扔进脚边的竹筐里。

“妈。”我叫她。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种笑以后我见过很多次,嘴角往上提,眼睛却像一潭死水。

“没事,”她说,“咱过年有萝卜吃。”

那年过年,我们家吃了三天的萝卜炖粉条。初一那天,小姨来了。

小姨是我妈最小的妹妹,比我妈小八岁,比舅舅小五岁。她嫁到了邻乡的一个村,男人是木匠,日子也紧,但比我们家强些。她进门的时候,带了一刀腊肉,用报纸包着,油把报纸洇透了,透出一股子咸香。还有一袋子冻米糖,自己家里做的,用炒熟的米和红薯糖搅在一起,压成块,切得方方正正。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脱了胶鞋,光着脚盘腿坐到我妈旁边,抢过她手里的萝卜缨子就择。

“姐,你甭理他。他那个人,心不坏,就是怂,怕他老婆。”小姨的嗓门亮堂堂的,像屋里点了盏灯,“他不敢来,我来。往后年年我来,你可别撵我。”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忍住,眼泪砸下来,落在萝卜缨子上,圆滚滚的一颗。

小姨没看她,手底下飞快地择着菜,嘴里还在说:“林林过了年就十一了,个子蹿得快,开春我让老周给他打张书桌,孩子写字得有个正经地方。”

我蹲在门槛上,数她脚上的冻疮。一个,两个,三个。她的脚后跟裂着好几道口子,像干透了的河床。

从那年起,小姨真的年年都来。

她来的时候,永远骑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蛇皮袋,里头装的东西年年不一样:腊肉、冻米糖、自己做的红薯粉丝、夏天晒的干豆角、两斤红糖、一件给我织的毛衣。有一年她带了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电线用黑胶布缠了好几道。她说是老周给乡中学修桌椅时,人家淘汰下来的,他拿回来修好了。

我妈说:“你家里也不宽裕,别这么拿。”

小姨说:“我不拿我自己的,我拿我男人的。他手艺好,多接几单活就有了。再说,林林读书好,说不定以后有出息,我这是提前投资。”

她哈哈大笑,笑声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缕。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断亲”。我只知道,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热热闹闹,我们家就三个人。我妈,我,还有初二来拜年的小姨。舅舅家离我们村不过二十里地,可他再也没来过,连村口都没路过过。

我见过他一次,在镇上的集市里。他蹲在一个卖鱼摊子前挑鱼,我拎着一只装酱油的塑料壶从旁边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装作没认出来。我也没有叫他。我们像两个陌生人,擦肩而过,中间隔着一地腥气。

第二章 泥巴路

小姨的村子叫周家坳,在一片矮山的坳口里,地薄,种不出什么好庄稼。她家的房子是老周家祖上传下来的,青砖灰瓦,墙根被雨水冲得凹进去一块。堂屋里常年飘着一股刨花的香味,甜甜的,混着木头屑的清气。

老周是个老实人,话少,见人只会嘿嘿笑。我见过他干活,赤着上身,把一根杉木架在条凳上,推刨一推,刨花卷起来,像一朵朵薄薄的浪花,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他做的桌椅板凳结实耐用,邻村的人家嫁闺女、娶媳妇,都找他打家具。可他不会要价,常常是人家给多少算多少,有时候只给个木料钱,他也乐呵呵地收。

小姨常说他:“你呀,就是太面善,人家把你当驴使。”

老周就笑:“力气使了还有,不碍事。”

他们有个儿子,小名叫石头,比我小三岁。石头随他爹,话不多,但皮实,七八岁就跟他爹学刨木头。我每次去小姨家,他都带我去后山掏鸟窝、挖竹笋。周家坳村口有棵大樟树,树上有个喜鹊窝,年年春天都有小喜鹊探出头来。石头爬树像只猴,我在下面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他就把摘下来的野果子丢下来,砸在我肩膀上。

有一年夏天,我在小姨家住了一个多月。我妈去县城给一户人家帮工,一个月能挣三百块,晚上就睡在雇主家的阳台上,一张折叠床,蚊帐破了几个洞,早上起来满腿的包。她送我去小姨家那天,拎着一只蛇皮袋,里面装着我换洗的衣服和几本暑假作业。

走到半路,下起了暴雨。我们没带伞,躲在一棵桐油树下,雨水顺着叶子淌下来,浇得我们透湿。我妈把蛇皮袋塞进自己怀里,搂着我,弓着背,像一只孵蛋的母鸡。

“妈,我不去小姨家行不行?我在家能自己做饭。”我说。

“你做什么饭?灶台都够不着。”她笑了一下,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像一条条小蛇,“小姨家热闹,有石头陪你玩。”

“我不怕饿。”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雨小了些,她拉着我继续走。泥路被雨水泡得松软,我们的鞋底沾满了泥,每一步都像拖着一块铁。我妈突然蹲下来,说:“来,我背你。”

“我大了,你背不动。”

“上来。”她的声音很硬。

我趴在她背上,闻到她头发里的雨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她的背很瘦,脊梁骨凸出来,硌得我下巴疼。她背着我走了大概有两里地,实在走不动了,把我放下来,自己蹲在地上喘气。我看见她的脚后跟磨破了,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到了小姨家,天已经黑透了。小姨一看我们这副样子,赶紧烧水让我们洗澡,又把老周的一件干衣服找出来给我套上。那衣服太大了,下摆拖到膝盖,袖子挽了好几道。

晚上,小姨和我妈睡里屋,我和石头睡堂屋的地铺。我听见她们在里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姐,你这又何必。那家人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给他们帮工,他们能给你好脸?”

“给钱就行。林林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我这儿还有点……”

“不用。你已经够顾着我了。这次是暂时的,等林林大点就好了。”

“姐,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想了。我把林林带大就行。”

第二天起来,我的衣服已经洗好了,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我妈早就走了,小姨在灶屋里摊煎饼,面糊在锅底转一圈,薄薄的一层,边上翘起来,她用锅铲一翻,动作利落。

“我妈呢?”

“上工夫了。她说让你乖乖写作业,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在小姨家住了四十多天。那是我童年里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小姨对我好,老周也好,石头更好。我们在后山的溪沟里翻螃蟹,在稻田里摸泥鳅,坐在大樟树上看晚霞。小姨家虽然也不富裕,但她做饭香,舍得放油,每顿饭都有荤腥。老周去邻村干活,回来时兜里常揣着几颗糖,分给我和石头,我俩一人一半。

有一天夜里,我发高烧。小姨摸我的额头烫手,连夜背我去乡卫生院。六七里路,她走一段歇一段,到了卫生院,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医生说是扁桃体发炎,打了一针,开了药。回来的路上,她背着我,月亮很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姨,等我长大了,我养你。”我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地说。

“好,小姨等着。”她的声音有点抖,可能是累的。

“真的。我肯定能当大官。”

她笑了一声:“行,你当了大官,小姨就去你办公室找你,你给我倒茶喝。”

“我给你泡最好的茶。”

她没再说话,背着我继续走。我听见她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

那年开学,我发了狠读书。也许是心里憋着一股劲,也许是真的开窍了,成绩从班里中游一下子蹿到前三。老师夸我,同学也对我另眼相看。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不想读书的时候,我就想起我妈在雨里背着我走路的样子,想起舅舅把饼干盒扔进泥地里的声音,想起小姨背我去卫生院时那沉重的呼吸。

我读初中那几年,小姨还是年年腊月二十八来。她的头发白得早,三十几岁就有了白丝,不染,说染了费钱。她骑自行车的时候,背有点驼了,是长年累月趴在缝纫机上做零活做的。

我妈的身体这些年垮了不少,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她在镇上一家小饭馆帮工,洗碗、择菜、擦桌子,一个月挣五百块。饭馆包吃,她舍不得吃那些荤菜,常常就着点菜汤泡饭。但她每个月都能攒下三百块,说给我存着,以后上高中用。

我知道,其实攒不下那么多。家里的屋顶漏雨,找人修了一回,花了两百多。我随口说了一句想买本英语词典,她第二天就买了回来,崭新的,厚厚的,像一块红砖。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是工钱提前支的。后来我才知道,她偷偷去卖过一次血。

那本词典我用了六年,封面都快翻掉了,用透明胶粘着。每次翻开,我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

第三章 石头

我考上县一中的那年,石头没能考上初中。

也不能说没考上,是他自己不念了。老周那年给邻村一户人家盖房子,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骨头接上了,但落下毛病,干不了重活,走路也一跛一跛的。小姨一个人撑着家,要种地,要养鸡,还要照顾老周和石头的奶奶。石头看他妈累得不行,就说不想念书了,要跟他爹学手艺,早点挣钱。

小姨不同意,拿着扫帚追了他半个村子。石头跑得比他妈快,站在田埂上喊:“我就是不念了!念出来又能怎样?我要挣钱!”

小姨追不上,蹲在田埂上哭。她哭起来没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打摆子。

那年腊月二十八,小姨没来。

我妈站在门口,从午后一直等到天黑。村里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邻居家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心里发慌。我妈说:“再等等,兴许路上有什么事。”

天全黑了,小姨还是没来。

初二早上,我骑车去了周家坳。二十多里路,我骑了一个多小时,到的时候,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小姨家的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簸箕的冻米糖。

“林林,你怎么来了?”她看见我,有些惊讶,赶紧站起来,“你妈呢?你妈好不好?”

“我妈让我来看看你。”我撒了个谎。

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刚哭过。石头从里屋出来,看见我,叫了声“哥”,又缩了回去。半年不见,他瘦了,脸上没了那股子野劲,眼睛底下有两团乌青。

那天我在小姨家坐了两个多小时,吃了几块冻米糖,喝了两碗热茶。小姨不停地问我学习怎么样,吃得好不好,让我带话给我妈,说她过了年就去我家。老周坐在角落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不停地削着一段木头,削了一地的木屑。

临走的时候,石头送我。我们走到村口的大樟树下,他站住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木头做的小手枪。

“哥,送你的。”他说,“是我自己做的。”

那枪很粗糙,枪管是用废铁管包的,枪把上刻着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纹路。我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挺沉。

“石头,你真不念了?”

“不念了。”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念书没意思。我这脑子,不是那块料。我现在跟我爹学木工活,已经能打个小板凳了。等过两年,我去县城找活干,总能混出个样来。”

“等我有钱了,我送你去学技术。”我说。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行啊,那我等你。”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慢。风从耳边刮过,冷得刺骨。我把那把小木枪揣在怀里,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热乎乎的。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是因为省钱。那户人家说,多找一个小工要加钱,老周就自己上去递椽子,结果脚下踩空。送到医院,人家只肯出两千块,说老周是自己不小心。小姨找他们理论,人家把门一关,连见都不见。

那一年,小姨家的日子过得极难。老周干不了活,石头还没成年,小姨一个人种着四亩薄田,还要去邻村的砖窑挑砖。一挑子砖五六十斤,从窑口挑到车上,一趟两毛钱。她一天挑几百趟,肩膀磨得血肉模糊。

我妈知道后,把自己攒的两千块钱拿了出来,让我送给小姨。小姨不要,两人在电话里争了半天。最后我妈说:“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有钱了,连本带利还我。”小姨这才收下。

那年过年,小姨还是来了。后座上绑的东西比往年更多,有她自己做的豆腐、炸的果子,还有一条烟,是给老周抽的,但老周舍不得抽,让她带给我妈,说看看能不能转手卖几个钱。我妈没卖,把烟供在了我爸的遗像前,点了三根,算是给爸上香。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烟一点点燃尽,烟灰落下来,像一场极轻极轻的雪。

我高二那年,石头来县城找活。他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当小工,搬砖、扛水泥。有一天傍晚,他来学校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只烤红薯。

他瘦得厉害,头发乱糟糟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我把红薯掰开,热气腾起来,甜丝丝的。我们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一人一只。

“哥,我现在一天能挣六十。”他嘴里塞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下个月加了钱,能挣八十。”

“累不累?”

“还行。就是吃得太多,天天馒头土豆,吃得反胃。”他憨笑。

我注意到他的手,关节粗大,掌心全是硬茧,虎口裂着几道血口子。那双手不像十七岁少年的手,倒像用了四十年的老树根。

“石头,你要不试试去学个手艺?木匠、瓦匠都行。”

“在学呢。我跟我们工头说了,等我攒够钱,去报个电工班。电工轻松点,工资也高。”

“钱够吗?”

“够了。我一个月花两百,剩下的都存着。”

我摸出身上仅有的五十块钱,塞进他手里。他不要,推来推去,最后我硬塞进了他的裤兜里。

“等你有钱了还我。”我说。

他咧嘴一笑:“那肯定,我还得供你上大学呢。”

我那时候成绩在年级前十,老师说我冲一冲能上重点。但我知道家里的情况,我妈的腰越来越差,有时候早晨起来,得扶着床头站好几分钟才能直起身。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早点出来工作。

石头知道我的心思后,特意跑来骂了我一顿。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发火。

“你疯了?你能考上大学你不考?你想跟我一样在工地上扛水泥?我他妈是没得选,你有得选你还不选,你脑子被门夹了!”

我被他骂得说不出话,只觉得嗓子眼发紧。

“钱的事你甭管,有我和我妈呢。”他缓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再说了,你以后出息了,不就能拉我一把了?咱这也算投资,你别让我亏了。”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穿着一件旧迷彩服,走路的姿势有点驼,像个小老头。

那一年,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一所985,法律系。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我妈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不相信是真的。小姨特意从周家坳赶来,带了一大袋子花生,见人就发。

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小姨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拍着我的肩膀说:“咱家出大学生了!以后还要出官!林林,你记住了,好好学,学出个样子来,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都瞧瞧!”

我妈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我知道,她想起了舅舅。

第四章 大学

去北京那天,我妈送我到镇上的汽车站。

她不大会说那些体面话,只是不停地往我的行李里塞东西:煮好的鸡蛋、家里做的咸菜、两条新毛巾、一双新布鞋。背包已经撑得拉不上拉链,她还往里塞。

“够了,妈,学校什么都有。”

“外头的东西要花钱。”她说。

车来了,我拎着蛇皮袋上车。她站在车下,仰着头往车里看。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跟她挥手。她也挥手,挥着挥着,抬起胳膊擦了擦眼睛。

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身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尽头。

大学四年,我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过日子,课余时间接一些家教的活。每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我妈总说“好着呢,别担心”。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不戳破。她和我之间隔着将近一千公里,我只能让自己更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小姨每个月都会给我寄东西。有时是一罐腌菜,有时是一双鞋垫。鞋垫是她自己纳的,针脚密密的,鞋垫上绣着“平安”两个字。她知道我冬天脚冷,特意用那种厚实的毛线织了袜子,塞在鞋垫下面。

我收到过她汇的三百块钱。汇款单上备注栏什么都没写。我打电话回去,她说:“那是你妈让我汇的。”我妈说:“我没让。”小姨就在电话那头笑:“反正是给你的,你拿着。”

石头在工地上干了两年,后来真去上了电工班,考了证,进了市里一家物业公司当维修电工。他给我打电话,说现在一个月能挣两千多,还交着社保,比在工地上强多了。

“哥,你好好学习,钱不够就说话,我现在宽裕。”

“你留着娶媳妇用。”

“媳妇还早着呢。我妈说,先把你供出来再说。”

我笑,但心里酸酸的。石头只比我小三岁,却已经像个大人一样在生活里扑腾了。而我,还在花着他们的钱,读那些厚厚的书。

大三那年,我谈了一个女朋友。她叫林芮,北京本地人,父母都是中学老师。我们在一次社团活动里认识,她学的是新闻,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梨涡。

她知道我的情况后,没有嫌弃,反而常常从家里带些好吃的给我,周末约我去图书馆,午饭有时是她妈妈做的盒饭,两份,一份给她,一份给我。

我一开始很抗拒,觉得这样不好。她说:“你想什么呢?我跟我妈说了,说班上有个同学家境不好但特别用功,她多做一份就是了。我妈人很好,你别多想。”

我跟她说了我家的事。说我爸怎么死的,说我舅舅怎么断亲,说我小姨怎么年年上门。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拉住我的手,说:“你小姨真好。等放假了,带我去见见她吧。”

我说:“好。”

那年寒假,我真把她带回了家。我妈高兴坏了,提前好几天就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还在集上买了一床新被单。小姨听说我带了女朋友回来,也赶来了,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认真梳过,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

林芮在我们家住了三天。她没有嫌弃我们家穷,没有嫌弃厕所在院子外面,没有嫌弃晚上睡觉要用热水袋。她跟着我妈去菜地里拔萝卜,挽着裤腿,踩在泥里,笑得像个孩子。她跟小姨学做冻米糖,把红薯糖熬得满屋子都是焦香。

临走那天,小姨悄悄塞给她一个红包。林芮不要,小姨说:“你是城里姑娘,头一回来,这是规矩。别嫌少,就是个心意。”林芮后来打开看,里面是两百块。她把红包放进了我书桌的抽屉里。

“等以后我们能挣钱了,好好孝敬你小姨。”她说。

“会的。”我握住她的手。

大四上学期,我通过了司法考试。毕业时,省里来学校招选调生,我报了名,笔试面试都过了。得知被录取的那天,我第一个电话打给我妈。她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半天,然后“哦”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后来小姨告诉我,我妈接完电话,跑到我爸坟前坐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

被分配到县里,是第二年春天。

走之前,林芮在北京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一家知名新媒体做内容。我们面临选择。她说:“你去吧。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我先在北京干着,等稳定了再说。”

我抱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我知道这一别,很多东西都会变。但我不能不去。这条路,我从十岁那年起就在心里铺了,一砖一瓦,都是我妈、小姨、石头帮我垒起来的。

分别那天,北京下了点小雨。她送我到火车站,我进站的时候回头,看见她站在雨里,撑着一把花伞,朝我挥手,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的眼眶有点潮。

回到县里,我先在县委办做科员,工作是写材料。写材料没什么新鲜的,就是熬。白天开会,晚上改稿子,周而复始。我租了间老城区的民房,三十来平米,一个月两百块。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盏台灯——绿色的灯罩,跟小姨当年送我的那盏一模一样。那盏灯我用了十多年,后来坏了,灯管买不到,可我舍不得扔。我妈说,放在家里也是占地方。我说:“就放着吧,看见它,我能想起小时候。”

小姨听说我回县里工作了,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她外甥回来了,在县里上班。石头专门请了假来看我,兄弟俩在出租屋里喝了一晚上的酒。

“哥,你现在是当官了。”他眼里闪着光。

“什么官,就是个小科员。”

“那也是吃公家饭的。”他举起酒杯,“来,我敬你。”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石头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在物业公司干得不错,已经带徒弟了。说他处了个对象,是公司前台,家在农村,人挺好的。说他想在县城买房子,首付还差五万。

“哥,不急,我就是随口一说。”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等等,等我站稳脚跟,我帮你想办法。”

他笑了,那笑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两颗虎牙露出来,憨憨的。

第五章 旧人

回县里半年后,我见到了舅舅。

那是在县里的一个公开活动上,我负责会务,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胸口别着工作证。活动结束后,我在会场门口等人,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小名。

“林林。”

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我回过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台阶下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背微微驼着,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

我第一眼没认出来。认出来之后,心里翻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舅。”我叫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他搓着手,有些局促地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住:“那个……你回来了?我听人说你在县里上班。”

“嗯,回来没多久。”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眼神躲闪,“你妈身体还好吧?”

“还行。”

“那就好。”他站在那里,像根插错地方的木桩子,手足无措。

这时候有人叫我,我应了一声,对舅舅说了句“我还有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一个矿泉水瓶,捏扁了,揣进手里提着的那个塑料袋里。

我别过头去。

后来我跟石头说起这事。石头冷笑一声:“他还好意思跟你打招呼?当初扔饼干的时候可没见他留情面。”

“算了,都过去了。”

“哥,你就是心软。要我说,这种人就不该理他。”

我没说话。按理说,我该恨他。我也确实恨过。但此刻再见到他,恨意还在,却没有那么尖锐了。像一块被河水冲刷多年的石头,棱角还在,但不再割手。

只是,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那二十多年不曾走动的路,还有那盒泡在雨地里的霉饼干。

我没有告诉我妈。但她还是知道了。县里就这么大,拐弯抹角总能传过去。

那天我回家看她,她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的腰已经弯得很厉害了,洗一会儿就要直起身来捶一捶。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搓。

“见着你三舅了?”她忽然问。

“嗯。活动上碰到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问你好不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用力搓着手里的一件旧衣裳,肥皂沫子顺着她的手背流下来。

“他这几年过得也不怎么样。”她说,声音很轻,“你舅妈前年走了,食道癌。他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都不怎么回家。现在在县城租房子住,靠收点破烂过日子。”

我愣住了。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你小姨跟我说过。”我妈把衣服从盆里拎出来,拧了一把,“他没来找过我。我也不想见他。但你记着,他现在是你三舅,老了,没力气跟你家断绝关系了。”

“妈,我知道。”

“别记仇。记仇累的是自己。”她把衣服晾到绳子上,背对着我,“他当年也不是坏,就是怂。人一怂,就容易干出伤人的事。你要是也怂,就别走这条路。”

我看着她的背影,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我想起小时候她背我走泥路的样子,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旧窗帘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水。

我想起舅舅蹲在集市上挑鱼的样子,想起他捡矿泉水瓶的背影。我恨了他那么多年,到头来发现,他也不过是个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可怜人。可这并不意味着我要原谅他,只是我不想再恨了。恨是一件很重的东西,背了这么多年,我累了。

后来,我陆陆续续从别人嘴里听到舅舅的消息。他确实过得不好,收破烂的活越来越难做,两个儿子一个去了南方打工,好几年不回家,一个在县城里混日子,偶尔来他这儿吃顿饭就走。他住的那间出租屋我去看过一次,在县城东头的一片老居民区里,楼梯又窄又黑,墙壁上贴满了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他住三楼,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堆满了收来的纸壳和塑料瓶,只在墙角支了张折叠床。

我走到楼下,没上去。

回去的时候,我给小姨打了个电话。小姨说:“你想见他就见,不想见就不见。你妈说不记仇,那是你妈的事。你有你的主意,小姨不劝你。”

她顿了顿,又说:“但他要是来找你要什么,你可得给我把住了。他那个人,改不了。”

“他不会来找我要东西的。”我笑。

“难说。”小姨哼了一声,“你可是县长了。”

“什么县长,就是个副局长。”

那时候我刚调到县住建局当副局长,分管农村危房改造和老旧小区整治,忙得脚不沾地。县里人都说,这个年轻副局长能干事,不摆架子,去村里看房子,自己搬个梯子就上房顶了。

小姨说:“你当不当官我不管,但你得把身体弄好,别跟你爸似的。”

“知道了,小姨。”

“还有,那什么……石头说要买房子,你给参谋参谋。他那人脑子直,别让人给骗了。”

“行。”

石头后来真买了房,在县城一个旧小区,九十年代的那种板楼,六十几平米,两居室。首付是他自己攒的,不够的部分,我借了他四万。他死活要打借条,说一码归一码。我把借条收下了,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用一本书压着。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房子虽是旧的,但他收拾得利落,墙上刷了新漆,地板铺了最便宜的复合板,阳台上还摆了两盆绿萝。他的对象也来了,挺文静的一个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一个劲地给我倒水。

“哥,你喝水。”石头满头是汗,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

“别忙了,过来坐。”

我们坐在阳台上吃西瓜,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点初夏的热气。石头看着楼下的街道,眯着眼睛说:“哥,你知道吗?小时候你跟我说,等你有钱了送我学技术。我那时候没当真。现在想想,你说过的话,都算数。”

“我还没帮上你什么。”

“帮了。”他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我,“你在,我心里就有底。我知道不管出什么事,后面还有个人。这比你给我多少钱都重要。”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楼下的街上,卖西瓜的三轮车停在那里,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本地西瓜,包甜”。蝉鸣从路边的梧桐树里传出来,一声高过一声。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值了。

第六章 舅舅上门

舅舅上门,是在我当上县长那年。

准确地说,是代理县长。三十几岁的年纪,在县里已经算是不小的新闻。组织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没有想象中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我第一时间给我妈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久久没有说话,最后说:“你爸要是还在,该多好。”

说完这句,她就挂了。我知道,她肯定是又去了我爸的坟前。

小姨听说后,逢人就说:“我外甥!我外甥!”恨不得把家里那只下蛋最勤的老母鸡杀了庆祝。我劝她低调点,她眼睛一瞪:“怎么啦?我外甥有出息我还不能说了?你别学那些当官的一身穷酸气,当了官就要跟老百姓摆架子,你可不能变。”

“我变不了。”

“那最好。”她停了一会儿,忽然放低声音,“林林,你三舅最近去找过你没有?”

“没有。”

“他昨天来我家了。”小姨的语气有些复杂,“带了两瓶酒,说想来看看我。我没让他进门,在院子里说了几句。他说他听说你当县长了,想……”

“想什么?”

“想你回村里的时候,去他家坐坐。他那两个儿子不争气,一个还在外面躲债。他可能想求你在县里给安排点事。我没接他话,只说你有分寸。”

我笑了笑:“你做得对。他现在住的那个地方我路过过,没进去。”

小姨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不是不让你认他,但你不能因为他坏了规矩。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别让人戳脊梁骨。”

“我知道。”

但舅舅还是来了。

那天是个周六,我没回老家,在县城的家里补觉。我住在政府旁边一个老旧小区的三居室里,房子不大,但安静。早上八点多,手机响了,门卫说有个姓许的老头要见我,提着一个袋子,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我犹豫了几秒钟,说:“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见舅舅站在门口。他比上次见时更老了,头发几乎全白,背也驼得厉害。身上穿着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旧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线衣的边。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林林。”他叫了我一声,嘴唇抖了抖。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进门。

他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是一双旧解放鞋,鞋帮刷得发白,但鞋底沾着些泥。他把鞋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外,光着脚走进来。

“不用脱鞋,随便进。”

“不碍事,不碍事。”他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边边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他接过去,没喝,捧在手里转来转去。

“林林,我……我听说你当县长了。好,真好。”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你妈把你教得好。”

“您有事就说吧。”我语气平静,不带情绪。

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最后从那个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瓶酒,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那酒是本地酒厂出的,不贵,几十块钱一瓶,但对他来说,可能已经是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他说着,把东西往我面前推了推,“这么多年没走动,我……我知道我当年做得不对。那时候家里也难,你舅妈……”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打断他,“不用再提。”

他愣住了,讪讪地住了嘴。我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空气黏稠得像糨糊。他终于又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那两个表弟,一个在广东,一个……在县里。也没个正经工作。你看……”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躲闪着,像一只受惊的老鸟。

“三舅,我现在是县长,全县人民的县长。”我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我许家的县长。你懂我意思吗?”

他的嘴唇又抖了抖,最终慢慢点了点头:“懂,懂。”

“表弟的事,他要是符合条件,县里有招聘会,有技能培训班,让他去报名。别的,我帮不了。”

“好,好,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有些慌乱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最后说:“那,那我走了。你保重身体。”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站住了,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盒我妈腌的萝卜干,用袋子装好,递给他:“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腰不好,腌得不多,给你一盒。另一盒你帮我带给表弟。”

他接过袋子,手指头在塑料袋上摩挲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我没听清他说什么,大概是什么感谢的话。

“以后别买东西来了。”我说,“我不缺。你自己留着吃。”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慢,一步一顿,脚上没穿鞋,光脚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脚步声很轻,像怕吵到谁。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下了楼。楼下传来几声咳嗽,越来越远。

那瓶酒和那盒糕点,我放在储藏间里,一直没动。

后来,石头问我:“你就真不管那两个表弟?”

“怎么管?他们一个是赌,一个是懒。我安排了工作,就能改掉?他今天来求我,明天呢?别人都来求,我是不是也要都安排?这个口子我不能开。”

石头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我觉着,你心里也不得劲。”

“是不太得劲。”我笑了笑,“但没办法。有些事,不能做就是不能做。”

“哥,你现在是真当官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我想起那年腊月里,舅舅把饼干盒扔进雨地的画面。已经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我还记得那个声音,纸壳砸进泥水里,闷闷的一声。

我曾经以为,有朝一日我出息了,要让他后悔,要让他知道自己当年错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低眉顺眼,满身尘土,我却没有一丝快意。反而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

也许,报复从来就不是解药。它只是在伤口上撒了点盐,让你始终记住那份疼。

第七章 小姨家的饭

大年初二,我又去小姨家。

这已经成了我回县里之后的固定行程。每年大年初二,不管多忙,我都会去周家坳。这习惯坚持了十来年,风雨无阻。

我妈说:“你如今是县长,大年初二该去给领导拜年,怎么总往你小姨家跑?”

“领导天天见,小姨一年才见几次。”

我妈就笑:“你小姨那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你不怕她到处说你的事?”

“她能说什么?我这点子事,都是摆得上台面的。”

其实小姨从来没因为我是县长就到处炫耀。相反,自从我真的当了县领导,她反而变得谨慎起来。村里有人托她来找我办事,她全推了。“我外甥有他的规矩,我可不敢给他添乱。”她这么跟人说,语气里既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那天我去得早,太阳刚爬到半山腰。小姨家的院墙前年翻新过,白墙上画着乡村振兴的彩绘,跟旁边几户人家连成一片。我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了柴火灶的香味。

石头一家也回来了。他儿子小宝已经五岁,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院子里追一只芦花鸡。石头蹲在旁边,拿了把凿子,给他妈修一把旧椅子。老周坐在堂屋里,一边剥花生一边听收音机,见我进来,笑呵呵地站起来,跛着脚迎了两步。

“林林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冷。”

小姨从灶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拎着锅铲:“来了?我还以为你忙得走不开呢。去堂屋待着,饭一会儿就好。”

我没有去堂屋,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屋门口,看她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扑鼻。她一边炒菜一边跟我说话,声音混在油烟里,有些模糊。

“你妈今年怎么不跟你一起来?我说去接她,她非说自己坐车来。那么大年纪了,腰又不好……”

“我妈说,她坐不了太久的车,但肯定会来。估计快到了。”

小姨点点头,又盛了一勺糖放进锅里:“对了,你三舅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问你过年忙不忙。我说忙,县里那么多人呢。他就没再问了。”小姨叹了口气,“他最近身体不大好,听说肺有点问题。两个儿子都不怎么管他。我让他过年去他大儿子那儿过,他不去,说不想看媳妇脸色。”

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小姨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楚。她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小姨,你这手……”我盯着她的手。

“冬天冻的,年年这样,开春就好了。”她无所谓地甩了甩手,“你吃你的,别管这些。”

饭做好了,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炖土鸡、腊肉炒冬笋、清炒菜苔、萝卜炖排骨,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冻米糖水。小姨给我舀了满满一碗饭,饭堆得像座小山。

“多吃点,你看看你,又瘦了。”

“没瘦,就是穿得厚。”

我们围坐在一起吃饭,老周给我倒了一杯米酒,说:“尝尝,自家酿的,有劲。”我喝了一口,确实有劲,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石头在旁边起哄,说:“哥,你今天可得多喝几杯。平时你是县长,今天是外甥,这里可没人给你敬茶。”

我笑着说:“行,今天不走了,喝醉了就睡你家。”

小姨在旁边剥虾,剥好了往我碗里放:“那敢情好。你那屋我给你留着呢,被子前两天刚晒过。”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姨家的堂屋永远有刨花的香味,灶屋里永远有热腾腾的饭菜,而我在她眼里,永远还是那个被她背着去卫生院的男孩。

“小姨,你家今年有什么困难没有?”我放下筷子,认真地问。

“没有。”她摇头,说得飞快,“都挺好的。石头在县城买了房,老周的身体也稳着,我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好过得很。你不用操心。”

“真的?”

“真的。”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神色,“林林,小姨知道你有心。但你现在当县长,全县那么多困难群众,比小姨难的多了去了。你把工作做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我出门跟人说县长是我外甥,脸上有光。”

石头在旁边笑:“妈,你就这点出息。”

“这点出息怎么了?我乐意。”小姨抬起手,作势要打他。

我们笑作一团。老周在旁边呵呵地笑,给每个人倒酒。小宝抱着鸡腿啃得满脸是油,糊了他爸一袖子。

吃过饭,我陪小姨去村外的小河边走。那条河叫沙溪,不宽,水也不深,但常年不断。冬天的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和游动的小鱼。我们沿着河堤慢慢走,风带着点湿冷的气息。

“林林,你有对象了吗?”小姨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还没。”

“那个林芮呢?还联系着没有?”

“不联系了。她在北京成家了,去年生的孩子。挺好的,我们偶尔在朋友圈里点个赞。”

小姨叹了口气:“可惜了。那姑娘人不错。”

“是我不够好。”我望着河面,“人家等了我三年,我不能总让她等着。”

小姨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们在河边站了好一会儿。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河水染成一片暗金色。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像散落在山坳里的星星。

“小姨,你还记得那年你背我去卫生院吗?”我问。

“记得。”她笑,“你趴在我背上,跟我说,等你长大了要养我。还记得不?”

“记得。”

“那你现在养不养我?”她开玩笑地问。

“养。”我转过头看她,“你跟我妈,我都养。等你们老了,我把你们接到一起住,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亮:“行,小姨等着。”

那天晚上,我真的睡在了小姨家。那间小屋还是老样子,木板床、棉布被子,窗台上摆着几双我小时候穿过的鞋。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石头和小宝的呼噜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心里格外踏实。

城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拆迁、招商、信访、安全,每一件都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在小姨家这个夜晚,我什么都不用想,只想好好睡一觉。

早上起来,小姨已经熬好了粥。小米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旁边摆着几碟小菜:咸鸭蛋、拌萝卜丝、腐乳、一碟炒花生米。

我坐在院子里喝粥,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姨端着一碗粥,坐在我对面,一边喝一边跟我说村里的事。她说村里来了驻村干部,帮大家搞起了蔬菜大棚,去年的收成不错,很多人都不出去打工了。她还说,村里要建一个文化广场,过完年就开工。

“林林,你们县里那个乡村振兴的政策好,大家都说,这个县长干实事。”她笑着,眼睛亮晶晶的。

“都是大家干出来的,我最多就是跑跑腿。”

“你小时候就实在,不会说漂亮话。”她看着我,“别变,就这样挺好的。”

吃完早饭,我该走了。小姨照例给我带了一堆东西:一罐腌菜、二十个土鸡蛋、一袋子她自己种的红薯。我说不用带这么多,她不理我,只管往我车后座塞。

“你一个人住,总在外头吃,不是个办法。鸡蛋煮着吃,腌菜就粥。别亏了自己。”

“知道了。”

我坐进车里,摇下车窗。小姨站在院门口,围裙还没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朝我挥手,身后是那堵画着彩绘的白墙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路上慢点开!”她喊。

车子驶出村子,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后座上的鸡蛋磕碰着,发出轻微的响声。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小姨还在院门口站着,越来越小,最后跟那堵白墙融在了一起。

我的眼泪忽然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第八章 县长的日常

很多人以为,当了县长就可以呼风唤雨。真正坐到这个位子上才发现,每天面对的大多是那些琐碎而具体的事。

七点刚过,手机就开始响。办公室说,有个工地的工人来上访,说包工头跑路了,两个月工资没发。九点,去市里开会,研究农村污水治理的推进方案。中午回来,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又去信访局接待了两拨群众。一拨是因为征地补偿标准有异议,一拨是反映小区物业跑了没人管。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接待完最后一拨群众,天已经暗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灯。那时候村里电压不稳,灯总是忽明忽暗。我妈就站在灯下,凑着那点光缝补衣服。小姨来的时候,会带来几截新蜡烛,说是白事上用剩下的。

“县长,该走了。”秘书敲门提醒我。

我“嗯”了一声,拿起外套出门。司机送我到小区门口,我下车走进去。老远就看见楼道口坐着一个人,缩在墙角,旁边放着一只大编织袋。

走近了才看清,是我舅——石头的大舅,也是我的三舅。

他靠在墙角,似乎是睡着了,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保温杯。我蹲下来,轻轻叫他。他猛地惊醒,看见是我,慌忙站起来,腿脚不利索,踉跄了一下。

“林林,我……我来看看你。门卫不让进,我就在这等。”

“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两个小时。”他看了看天,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我领他上楼。这次他记得脱鞋,但袜子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了缩。

我给他下了碗面条,卧了一个鸡蛋。他坐在餐桌前,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吃一顿极隆重的宴席。吃完后,他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了。

“好吃。”他说。

“你还没说找我什么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接过来一看,是县医院的诊断报告。肺气肿,还有一些我看不太懂的指标。

“医生说得住院。我没钱。”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大表弟电话打不通,二表弟说他自己也顾不了。我不是来找你要工作的,林林,我就是想……想让你帮我问问,住院费能不能报销多一点。”

我看着那几张纸,上面沾着些污渍,边角都磨毛了。我把纸折好,还给他。

“明天我让人带你去办。”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不麻烦你,我自己去就行。”

“你去办和有人带你去办,区别很大。”我站起身,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这不是给你特权。你是建档立卡贫困户,本来就有这个政策。我带你去,是让你该享的享到。你明天去村委会开个证明,然后去县医院找医保办,我到时候给那边的负责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按政策办。”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林林,当年的事……”

“不用再说了。”我打断他,“你身体要紧。”

那天晚上,他执意不肯住我家,说身上脏。我给他叫了辆车,送他回出租屋。车开走后,我站在楼下,点了根烟——我没瘾,只是偶尔应酬的时候抽一根。烟抽到一半,我掐灭了,转身上楼。

有些事,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如果当年舅舅没有断亲,我们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我妈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苦?我是不是就不会拼了命地读书?小姨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累?

但人生没有如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让那些“如果”继续伤害任何人。

后来,舅舅住了院。我去看过他一次,没上楼,就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的二表弟在里面守着,出来买饭的时候撞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表哥”,有些局促。

“你爸住哪个病房?”

“三楼,最里间。”他搓着手,“表哥,你上去坐坐吧。他老念叨你。”

我摇了摇头:“我就是来看看。你多照顾着点,有什么政策上的事,去村里问。”

他点点头,欲言又止。我转身走了。

说实话,我心里不好受。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头,是我的亲舅舅。他当年扔掉了两盒发霉的饼干,也扔掉了我妈对他所有的指望。可当他真正老了、病了,我却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我见不得任何人被生活踩在脚底下,踩得翻不了身。

哪怕那个人,曾经踩过我们。

春节前,我带着我妈去了一趟周家坳。这次是小姨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全素宴。豆腐是现磨的,豆芽是她自己发的,萝卜、白菜、菠菜,全是从地里现拔的。石头一家也回来了,小宝满院子跑,把鸡追得满天飞。

我妈和小姨坐在灶火前,一个添柴,一个炒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站在门口看她们,忽然觉得,这些年走过的路、吃过的苦、扛过的那些沉沉的东西,都值了。

“妈,小姨,我可能要去市里了。”吃饭的时候,我说。

她们同时停下来,抬头看我。

“组织上找我谈过话,过完年可能要调去市里。农业农村局,分管乡村振兴。”

小姨放下筷子:“那是好事啊。你能管更多的村,帮更多的人。”

我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就是离你们远了点。不过市里到咱县,高速四十分钟,不算远。”

“远不远的,你又不是不回来。”小姨笑着说,“你走多远,你也是从我背上长大的。你要是不回来,我去市里找你。”

我笑了:“我不去谁家,也肯定去你家。”

小姨瞪了我一眼:“就会说好听的。”

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三舅那边,你走之前,去看看吧。”

我点了点头。

那天吃完饭,我拉着我妈和小姨在院子里拍了一张合照。小宝在旁边捣乱,被石头拎着后领子提到一边去。快门按下的瞬间,小姨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风声大,我没听清,后来看照片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也许是一句夸奖,也许是一句嘱咐。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张照片上,我们都笑着。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仅作情感娱乐阅读,请勿与现实对号入座,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