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建国活了五十三岁,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订好的九人包房,呼啦啦涌进来二十一个人。亲家张德明拍着他肩膀说:“老陈,我们家亲戚多,你不会介意吧?”陈建国笑着摇头,心却沉到了底。结账时账单打出来:一万两千八。他掏卡的手没抖,心抖了。半小时后,手机响了。张德明的声音像重庆冬天的雾,又冷又黏:“老陈啊,今晚这顿饭……”
话没说完,陈建国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第1章 九个人的包房,二十一张嘴
“服务员,换个大桌!”
陈建国站在“山城人家”中餐厅的门口,看着亲家张德明领着一帮人鱼贯而入。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张德明爽朗的笑声打断:“老陈,我们家人多,坐得下吧?”
“坐得下,坐得下。”陈建国往旁边让了让,脸上挂着笑,后槽牙咬得发酸。他昨天打电话订的是一张九人圆桌,还特意嘱咐服务员要个安静的包房。此刻包房门大敞着,涌进来的人一拨接一拨,有张德明的两个兄弟、三个妯娌、四个侄儿侄女,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是张德明的二姨和三姨。陈建国数到第十五个人时放弃了,眼睛盯着门口,生怕还有人。
“爸,这是张浩的二姨、三姨,之前跟你说过的。”女儿陈雨薇凑过来,小声耳语,手在背后扯了扯他的衣摆,“他们家人多,你别太……”
“爸知道。”陈建国拍拍女儿手背,转身对服务员说,“麻烦给我们换个二十人桌。”
服务员为难地看了看包房里的阵势:“先生,现在最大的包房已经订出去了,这个包房只能加位子,挤一挤。”
“加,加位子。”陈建国点头。
椅子一把把搬进来,围着圆桌摆了两圈,人一落座,手臂挨着手臂,转盘转起来都费劲。陈建国被安排在张德明旁边,主位上。张德明倒是自然,一坐下就把菜单递给他:“老陈,你是东家,你点。”
陈建国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手心里全是汗。这家店是张浩推荐的,说是渝中区老牌中餐,档次不错。他昨天特意来踩了点,看了一遍菜单,心里算了笔账:九个人,家常菜加上酒水,控制在两千块以内。可现在二十一个人,同样的菜量翻一倍不止,这两千块打不住了。
“来,我看看。”张德明的大弟弟张德福凑过来,一把抽走菜单,“老陈,你别客气,我们家人不挑食。不过既然是你请客,总得点几个像样的菜,不然显得我们男方家没面子。”
话说完,他手指在菜单上快速点了几下:“这几个招牌菜,每样来两份。这个鱼来一条大的,两斤起步。这个鲍鱼捞饭,按人头算,一人一份。酒水嘛……五粮液先来两瓶。”
陈建国的心猛地一抽。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清蒸野生江团,一斤就一百多,两斤起步就是三百;鲍鱼捞饭,一份一百多,二十一份就是两千多;两瓶五粮液,一瓶八百多。光这些就六千多块了。他经营面馆二十年,一天流水也才三四千,这一顿饭要吃进他两三天的营业额。
“够了够了,点多了吃不完。”陈雨薇伸手按住菜单,笑着说,“张叔,我爸最近胃不好,吃不了太油腻的,咱们点些家常菜吧。”
“雨薇啊,你这就客气了。”张德福又抽回菜单,“今天是两家正式见面,你爸请客,我们要是一点不点,那不是看不起你爸吗?”
“德福,少说两句。”张德明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却让张德福闭了嘴。他转向陈建国,“老陈,你看着点,我们家这人多口杂的,别在意。”
陈建国笑着应下,手里捏着菜单,感觉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他点了六个家常菜,想把菜单合上,张德明又补了一句:“再加两个硬菜,孩子们都看着呢。”
陈建国咬着后槽牙,手指在菜单上划了两个菜名。服务员记着单子走出去,他听见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一记记闷鼓敲在他心口。
菜一道道端上来,盘子摆满了圆桌,转盘只能单向转,有人夹菜有人喊转,包房里嘈杂得像菜市场。陈建国没怎么动筷子,他端着茶杯,看着张家人觥筹交错,脸上的笑像贴在脸上的创可贴。
“老陈,你也吃。”张德明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肚,“你这人就是太客气,以后咱们是亲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建国点头,把鱼肚放回盘子里。他胃确实不舒服,从早上就开始胀气,可能是紧张。他想起二十年前,妻子王秀兰还在的时候,一家人吃饭,从来都是两个菜一个汤,坐在面馆后厨的小方桌前,头顶一只昏黄灯泡,吃完了她把围裙一摘,说“老陈,去歇着,我来洗碗”。那日子虽然苦,但踏实。
“陈叔,您吃菜。”张浩坐在对面,隔着好几个人,冲他举了举茶杯,“我敬您一杯,谢谢您今天请客。”
陈建国端起茶杯,手在桌面下偷偷按了按胃部。张浩是个好孩子,长得周正,说话得体,对雨薇也好。可这顿饭吃得他心口发紧,像被人攥住了胃。
“老陈,我敬你。”张德明端起酒杯,半杯五粮液在玻璃杯里晃,“以后雨薇嫁到我们家,我们不会亏待她。你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这杯我干了。”
陈建国站起来,双手捧着茶杯:“亲家,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那怎么行?”张德明把酒杯往他手里塞,“今天这日子,不喝不行。来来来,满上。”
陈建国推辞了两回,终究抵不过,被迫倒满一杯。他酒量不好,二两白酒下肚,脸涨得通红,胃里像烧着一团火。张德明还在旁边拍着他的肩,说着“亲家好酒量”之类的客套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包房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服务员,买单。”张德福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像在自家客厅。
陈建国一个激灵,从座位上弹起来:“我来,我来。”他拦在服务员面前,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张德明走过来按住他的手:“老陈,说好你请,这单不能让你一个人买,我们AA。”
“不,不不,说好我请,我请。”陈建国把卡塞进服务员手里,“刷我的,快。”
服务员点头要走,张德明拉住她,又转身对陈建国说:“那怎么好意思?二十一个人,你一个人破费,这……”
“亲家,你这就见外了。”陈建国推着他的手,“说好了我请,就是砸锅卖铁也是我请。服务员,刷我的卡,没密码。”
服务员看了看两个人,拿了卡出去了。张德明松开手,脸上是复杂的表情:“老陈,你这人实在。今天这顿饭,我们领了。”
陈建国坐回椅子上,胃里翻江倒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压住那股往上涌的恶心感。他听见张德明在跟张德福小声说什么,听不太清,只看见张德福撇了撇嘴,表情不以为然。他假装没看见,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服务员拿着小票和卡回来,声音清脆地报数:“先生,您一共消费一万两千八百元。”
包房里静了一秒。陈建国接过小票,看了一眼,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一万两千八。他默默把票塞进口袋,在服务员递来的POS机上输了密码。按键声在安静的包房里格外响:六个数字,每一个都像戳在他心口上。
“走吧走吧。”张德明站起身,招呼着亲戚往外走。张德福经过陈建国身边时,笑着说:“老陈,今天这个标准不错,下次我们回请,去江北那个新开的五星酒店。”
陈建国笑着应:“不用不用,客气啥。”
人一个个从包房里出来,张浩落在最后,他走到陈建国面前,低声说:“陈叔,今天……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我爸叫了这么多人。”
“没事没事,人多热闹。”陈建国拍拍他的肩,“你带雨薇先走,我结完账自己回去。”
“我开车送您。”张浩说。
“不用,我打车。”陈建国挥手。
张浩犹豫了一下,拉着陈雨薇走了。陈雨薇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担心,有愧疚。陈建国冲她笑了笑,做了个“快去”的口型。
人走完了,包房里一片狼藉。陈建国站在空荡荡的包房中央,看着满桌剩菜,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走到洗手间,关上门,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中,他看见镜子里那个自己: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脸涨得通红,衬衫领子歪着,裤子上溅了一滴油渍。他鞠了一把水扑到脸上,冰凉的刺激让他打了个激灵。
“陈建国,你这是在干什么?”他对着镜子问自己。镜子里的人不说话,只有水滴从下巴滴落。
他掏出小票,展开,盯着“12800”这几个数字看了很久。一万两千八,他的面馆一天卖三百碗面,一碗十二块,不算成本也就三千六。这顿饭,他要卖将近四天的面,一天不休息。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女儿发来的微信:“爸,你到家没?今晚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他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洗手间,离开餐厅。重庆的夜风带着湿气,街上行人不多。他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不到一百米,手机响了。他看来电显示:张德明。他停住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接起电话。
“老陈啊,到家了没?”
“快了,亲家,你们到了吗?”陈建国尽量让声音平稳。
“到了到了。老陈啊,今晚这顿饭……”张德明顿了顿,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吃得不尽兴啊。”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第2章 那通电话,像把钝刀子
“不尽兴?”陈建国愣了一下,赔笑道,“亲家,是菜不够吗?还是酒没喝好?”
电话那头传来张德明轻笑一声:“老陈,菜是够了,就是这氛围……怎么说呢,你们家就你一个,我们这边二十来号人,你一个人招呼得过来吗?显得我们家仗势欺人似的。”
陈建国靠在路灯杆上,胃里的白酒还在翻涌:“是我考虑不周,下次我多叫几个人作陪。”
“下次?老陈,你这人就是太实诚。”张德明顿了顿,像在酝酿什么,“我直说吧,今天我特意把家里亲戚都叫来,就是想看看你的诚意。你看啊,我们小浩好歹也是我辛苦培养出来的大学生,现在在国企上班,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你家雨薇是不错,但家里就你一个,条件嘛……说句不好听的,跟我们家还是有点差距。”
陈建国的后槽牙咬紧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所以呢,这个彩礼的事,我们得好好商量。”张德明继续说,“二十万,这是我们家那边的行情。你能拿出来吧?”
“亲家,二十万……”陈建国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一时半会儿可能凑不齐。”
“凑不齐?”张德明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悦,“老陈,你开面馆二十年,怎么说也有点积蓄吧?再说了,雨薇就你一个亲人,你不想她风风光光嫁出去?”
“想,当然想。”陈建国深吸一口气,“只是二十万太多了,我拿不出来。”
“那这样,十五万。”张德明似乎做出了让步,“这是最低了。另外,婚礼、酒席、三金这些,按我们这边的规矩,也都该女方出。你算算,总共二十万差不多。”
陈建国没说话。他听见电话那头有刘芳的声音,在催促张德明说什么。张德明捂着话筒应了一声,又对陈建国说:“老陈,你考虑考虑。不急,我等你消息。”
“好。”陈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对了,”张德明突然又加了一句,“今晚这顿饭,我们家亲戚都说菜一般。改天我请你,去江北那个凯悦,让你尝尝什么叫好菜。”
电话挂断,陈建国站在路灯下,手机还贴在耳边。重庆的夜雾漫上来,路灯的光晕像裹着一层毛玻璃。他慢慢放下手机,发现手在轻微地抖。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他蹲在路边,双手捂住脸。路过的行人扭头看他一眼,又匆匆走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深夜的街头,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他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女儿打来的。
“爸,你怎么还没到家?”雨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急死我了。”
“爸没事,在路边歇一会儿。”陈建国站起身,腿有些发麻,“就快到家了。”
“爸,今晚花了多少钱?你跟我说实话。”雨薇追问。
“一万两千八。”陈建国说,“不多。”
“一万两千八还不多?”雨薇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在门口看到服务员拿小票了。爸,这钱我出一半,明天就转给你。”
“不用。爸请的客,没道理让你出钱。”陈建国往前走,步子有些飘,“雨薇,爸想问你,张浩他妈今天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刘阿姨说,彩礼的事按他们家那边的规矩,要二十万。”雨薇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答应,我说我不管这个,让两边大人商量。爸,他们是不是找你了?”
“嗯,刚打过电话。”陈建国尽量让语气轻松,“没事,彩礼的事爸来想办法。”
“爸,我不想要彩礼。”雨薇说,“我和张浩都商量好了,结婚是我们自己的事,不要家里出钱。我们可以裸婚。”
“说什么傻话。”陈建国打断她,“你妈要是还在,也不会让你裸婚。姑娘出嫁,没点嫁妆怎么行?”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陈建国停下来,站在路边,抬头看天。重庆的天,一年到头很少能看见星星,今晚也不例外,灰蒙蒙一片。
“雨薇,别哭。”他说,“有爸呢。再大的事,爸扛得住。”
“爸,我想我妈了。”雨薇哭着说。
陈建国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眼睛发酸。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爸也想。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到家了给你发信息。”
挂了电话,他又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他慢慢走回家,走到楼洞口,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外墙已经斑驳,楼梯间堆着杂物。陈建国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二十多年,妻子还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给墙刷过一次漆,淡黄色的,说是看着暖和。如今那墙面早已泛黄发黑,像被岁月熏过的老照片。
他从兜里掏出那顿饭的小票,在黑暗里看了看,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字迹。他把小票折好,塞回兜里,又掏出一个旧钱包。钱包是妻子买的,棕色牛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裂了。他打开钱包,里面有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妻子梳着马尾,笑着,怀里抱着三岁的雨薇,他自己站在旁边,穿着皱巴巴的T恤,笑得有些傻气。照片已经泛黄,角都翘起来了。
“秀兰,咱闺女要嫁人了。”他对着照片说,“男方家庭条件不错,就是……唉,我这心里不踏实。”
照片里的人笑着不说话。
陈建国把钱包合上,站起身,慢悠悠地上楼。他住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没有灯,他摸着扶手一层层往上走。走到三楼时,邻居李桂珍家的门开了,暖黄的光泻出来。
“建国?这么晚才回来?”李桂珍五十来岁,在楼下开了个副食店,和陈建国认识二十多年了,就住他家楼下。她穿着睡衣,手里拿着垃圾袋,像是要下楼扔垃圾。
“啊,吃了个饭。”陈建国站在楼梯上,挤出一个笑。
“吃了个饭吃到现在?这都快十一点了。”李桂珍上下打量他,“你脸怎么这么红?喝酒了?你胃不好,怎么还喝?”
“就喝了一点。”陈建国往上走,“不碍事。”
“哎,你等等。”李桂珍叫住他,转身回屋,很快又出来,塞给他一盒东西,“这是胃药,我儿子从泰国带回来的,对酒精伤胃特别管用。你拿两粒。”
“不用不用。”
“拿着!跟我还客气。”李桂珍把药塞进他手里,“明天早上要是不舒服,记得吃。你这个人啊,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
陈建国拿着药,低声道了谢,继续上楼。李桂珍在后面喊:“明天你面馆开门不?我要去你那吃面。”
“开,天天开。”陈建国回应。
回到家,陈建国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沙发前坐下。屋里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大。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今晚的场景:二十一个人涌进包房,张德福抢菜单,鲍鱼捞饭一盘盘端上来,五粮液的空瓶倒在地上,张德明在电话里说“不尽兴”……
“二十万。”他喃喃自语。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环顾这间屋子。六十来平米,两室一厅,家具还是他和妻子结婚时买的,沙发垫子已经坐塌了,茶几上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水杯。妻子死后,这个家就没再添过一件新家具。他每天的生活就是面馆和家,两点一线。
但他不是没钱。他有钱。
这个秘密,他守了十二年。
陈建国站起身,走到卧室里,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在一堆旧衣服下面,压着一个铁皮盒子。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本房产证和几张银行存单。他用手指摩挲着房产证的封面,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个孩子。
“秀兰,你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这些钱。”他对着空气说,“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咱闺女要嫁人了,人家要二十万彩礼。你说,我动还是不动?”
屋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把盒子重新塞回衣柜底层,用衣服盖好,关上抽屉。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半躺下来。他没有洗澡,也没有换衣服,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他被胃疼折磨醒。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拧,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爬起来,找到李桂珍给他的胃药,就着水吞了两粒。然后靠在床头,等药效起来。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漆黑,远处有狗叫。
他想起妻子临终前的那个晚上。那是十二年前的冬天,病房里很冷,暖气开得不足。他握着妻子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妻子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眼角不断有泪滑下来。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担心他照顾不好雨薇,担心自己走了以后,他们父女俩怎么办。
“你放心,我会把雨薇好好养大,供她读书,看她嫁人。”他凑到妻子耳边说。
妻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读懂了她最后的口型:“辛苦你了。”
那天夜里,妻子走了。陈建国在病床前坐到天亮,没有哭。第二天早上,雨薇从学校赶来,一进门就跪在床前嚎啕大哭。他站在旁边,像根木桩子,一滴泪也没掉。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哭了。眼泪这东西,流多了就没了。
但此刻,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他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抬起手捂住眼睛,掌心很快湿了一片。
“秀兰,我累。”他说。
没有人回答。
第3章 藏在铁盒子里的秘密
陈建国的面馆开在七星岗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拢共就三十来平米,摆着八张桌子。店门口的招牌是用红漆手写的“建国家常面”,字迹已经褪色,但被擦得很干净。每天早上六点,陈建国准时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熬汤。牛骨、老母鸡、姜片、花椒,放进一口大铁锅里,小火慢炖,一直炖到汤色奶白。
这个习惯他坚持了二十年,雷打不动。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照常出现在面馆。他脸色不太好,眼下两片乌青,但围裙一系,整个人就撑起来了。他把牛骨放进锅里,加满水,点上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咝咝声。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锅边,看着汤面慢慢泛起细小的气泡。
“陈叔,这么早?”店里的帮工小刘打着哈欠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
“不早,都六点多了。”陈建国接过菜,开始洗菜切菜。青菜过水,一把把码在案板上。葱姜蒜末切成丁,分装到四个大碗里。海椒油舀出一大勺,放进调料台。
“陈叔,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小刘问。
“有点胃疼,不碍事。”陈建国切着葱,刀法熟练,“你去把桌上的辣椒油瓶子都擦一擦。”
小刘应声去了。陈建国把葱切完,又去炒了一锅杂酱。杂酱是面馆的招牌,用的肉沫、豆瓣酱、甜面酱、花椒,要炒四十分钟,炒到酱色发亮、香味四溢。这个活他从来不交给别人,都是自己来。
七点钟,第一碗牛肉面出锅。陈建国亲自端给一对老夫妻,笑着说:“今天的汤头好,牛骨熬得正。”
老夫妻是熟客,每天早上都来。老太太尝了一口,竖大拇指:“老陈,你这面,二十年了,味道一直这么好。我老伴都八十多了,还天天惦记你这口。”
“您二老常来就是给我面子。”陈建国笑着招呼其他客人。
店里渐渐热闹起来。七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有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加班刚下班的白领。陈建国一边煮面一边收钱,忙得脚不沾地。但他熟练,二十年练出来的节奏,一点不乱。
九点多,李桂珍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上衣,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进店就喊:“老陈,来碗杂酱面,多放辣。”
“桂珍,你来了。”陈建国从后厨探出头来,“坐,马上好。”
面端上来,红油浮在汤面上,杂酱堆成一个小山。李桂珍用筷子搅了搅,尝了一口:“老陈,这杂酱还是你炒的香。我家那口子怎么学都学不会。”
“这东西没诀窍,就是火候。”陈建国站在桌边,用围裙擦手,“你要是想吃,天天来。”
李桂珍抬头看他:“昨晚是不是喝酒了?我看你脸色不对。”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拍在桌上,“这药你拿着,养胃的,一天三次,饭后吃。别再吃那些泰国药了,我问了儿子,那就是普通胃药,不治本。”
陈建国把药盒收起来:“桂珍,你这人就是热心。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李桂珍白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往心里憋,当年秀兰走的时候你就这样,现在雨薇要嫁人了,你肯定又憋了一肚子事。”
陈建国没接话,转身去给别的客人端面。李桂珍吃完面,在柜台旁站了一会儿,看他忙前忙后,没再说什么,放下钱走了。
忙过了中午,店里清静下来。陈建国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吃。面没什么味道,只放了一点盐和葱花。他慢慢吃,吃了一半,手机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爸,你在店里吗?”
“在。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不上班?”陈建国放下筷子。
“我请了半天假。”雨薇的声音有些疲惫,“爸,我想过来看看你。”
“不用,你忙你的。”陈建国说,“我好得很。”
“爸,我想吃你煮的面了。”雨薇坚持。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那行,你过来吧。爸给你煮碗牛肉面。”
半小时后,陈雨薇出现在面馆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牛仔裤,扎着马尾,脸上的妆有些花,像是刚哭过。陈建国抬头看见她,心里一沉。
“爸。”雨薇走进来,在靠墙的位子坐下。
陈建国没问什么,转身煮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个荷包蛋,端到她面前。雨薇没动筷子,低着头,手抠着桌沿。
“吃面。”陈建国说,“凉了就坨了。”
“爸,张浩他妈今天来找我了。”雨薇抬起头,眼圈红了,“她说……她说如果我们家不出二十万彩礼,这婚事就得再考虑考虑。”
陈建国没说话,在对面坐下。
“她还说,昨晚那顿饭是他们家故意的,想看看咱们家有多少诚意。”雨薇的声音发抖,“她说你付钱的时候很爽快,说明家底还是有的,二十万应该拿得出来。”
陈建国的眉头跳了一下。他想起昨晚张德明在电话里说的话:“今天这个标准不错”——原来是一开始就算计好的。
“爸,这婚我不结了。”雨薇说。
“不许说这种话。”陈建国严肃起来,“张浩那孩子不错,你们感情好,不能因为彩礼的事散了。”
“可是我们家拿不出二十万啊!”雨薇的眼泪掉下来,“爸,你一年到头起早贪黑,赚点钱不容易。我不能为了结婚,把你榨干了。那样我宁可一个人过。”
陈建国看着女儿哭,心里难受得紧。他递过去一张纸巾:“谁说爸拿不出二十万?”
雨薇愣了愣,抬头看他。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雨薇,有些事,爸一直没跟你说。你妈走之前,给我留了一笔钱。”
“我妈留的钱?”雨薇难以置信,“妈生病的时候花了那么多钱,怎么还有……”
“你妈有先见之明。”陈建国说,“她走后,我拿那笔钱做了点投资。买了房子。现在算下来,二十万还是拿得出来的。”
他没有说完整。那笔钱不是妻子留下的,是他自己攒的。但在这个场合,扯出“房子投资”这个话题,比直接说自己有存款要自然一些。他不想让女儿多想。
雨薇半信半疑:“爸,你不会是想去借钱吧?你别去借高利贷。”
“傻丫头,你爸是那种人吗?”陈建国笑了,这是他从昨晚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爸跟你说实话,在渝北区有两套小房子,是你妈走之前让我买的。那时候房子便宜,一套才二十来万。后来涨了,现在一套值一百多万。”
雨薇瞪大了眼睛:“真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没跟你说,是怕你乱花。”陈建国顿了顿,“其实主要是怕你知道了,心里有依赖。你妈说了,钱要留着你结婚用。现在你要嫁人了,正是时候。”
雨薇低头吃了一口面,眼泪还是止不住,但她努力笑了一下:“爸,你别卖房子。那是妈留给你的。”
“留给我干什么?我这把年纪,能活几天?”陈建国伸手摸摸她的头,“你能风风光光嫁出去,爸就知足了。”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门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陈建国看着女儿把面吃完,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爸,你做的面真好吃。”雨薇说,“比昨晚那个饭店的好吃多了。”
“等你嫁了人,想吃了就回来,爸给你做。”陈建国说。
雨薇点点头,又哭了。陈建国拍拍她的背:“别哭了,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下午回去上班,彩礼的事,爸来跟亲家谈。”
“爸,我自己跟他们说。”雨薇擦干眼泪,语气硬了起来,“我要让他们知道,彩礼不能拿我的婚姻绑架你。”
“雨薇。”陈建国叫住她,“这是大人的事,让爸来处理。你安心上班,别跟张浩吵架。小浩那孩子,我看得出,是真心喜欢你的。别把气撒在他身上。”
雨薇点点头,站起身:“爸,我走了。改天我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爸,你以后别喝酒了。昨晚那样,我在楼下看你一个人蹲在路边,我……”她说不下去了。
“不喝了,以后都不喝了。”陈建国郑重地点头。
雨薇走后,陈建国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走。他拿出手机,翻到张德明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打。他回到后厨,打开一个储物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旧背包。他拎着背包上了楼,回家,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把铁盒子拿了出来。
他打开铁盒,把里面的房产证、存单一件件摆在床上。两本房产证,一本是渝北区一套八十平米的房子,一本是江北区一套六十平米的小两居,都是妻子还活着的时候买的。那时候房价低,两套加起来不过五十万。他借了一部分钱,加上积蓄,全款买下。妻子说,这是给雨薇攒的嫁妆。后来妻子走了,他把房子租了出去,租金用来还债。这些年,房子升值了四五倍。
除了房产,还有三张银行存单,总共四十七万。这笔钱,是他十几年如一日开面馆攒下来的。他每天卖面、买菜、熬汤,一分一分地攒。他穿最便宜的衣服,抽最便宜的烟,晚饭常常是一碗白米饭配咸菜。他对自己抠到了极致,就是为了让女儿在结婚时能体体面面。
“秀兰,我应该把房子卖了,还是只动用存单?”他问照片里的妻子。
妻子笑着,不说话。
他想了想,把两张房产证放回铁盒,把存单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四十七万,拿出二十万给彩礼,剩下二十七万给女儿做嫁妆,应该够了。房子先不动,那是最后的保障。
他锁好衣柜,把钥匙放回原处。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德明的电话。
“亲家,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当面谈谈彩礼的事。”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面卖了几碗。
张德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有空有空。老陈,你考虑得怎么样?”
“见面说。”陈建国说。
第4章 四十七万,一毫米都不能少
晚上六点半,陈建国约张德明在离面馆不远的一家茶馆见面。这茶馆也是他常来的地方,老板姓周,五十出头,跟他是牌友。陈建国提前到了,要了个靠窗的包间,点了一壶铁观音。
张德明来得准时,穿着件宝蓝色的POLO衫,胳膊下夹着个黑色手包,一进门就笑:“老陈,你选这地方好,安静,谈事情方便。”
陈建国起身招呼他坐,给他倒了杯茶。张德明端起茶杯吹了吹,小抿一口,放下,开门见山:“老陈,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存单,推到张德明面前,“这是二十万,明天你去银行,我转给你。”
张德明看了一眼存单上的数字,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老陈,你这人做事痛快。我张德明就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
“但是,我有个条件。”陈建国说。
张德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你说。”
“这二十万,是给雨薇和小浩的,不是给张家的。”陈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笔钱要存在小浩和雨薇的共同账户里,当作他们小家庭的启动资金。至于张家怎么用这笔钱,你们自己商量。但我希望,这钱能花在两个孩子身上。”
张德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笑容:“这是当然。彩礼本来就是给孩子们的。老陈,你放心,这笔钱我们会交给他们小两口。”
陈建国点点头:“还有,婚礼、酒席、三金,这些我另外出。预算五万。如果不够,我们再商量。”
张德明笑着摆手:“五万够了够了,你们家出五万,我们家也出五万,办得体面一点。”
陈建国没说话。他算过一笔账,婚礼酒席加上三金,五万在重庆算中等水平,不寒酸,也不铺张。他不想让女儿在婚礼上受委屈,但也不能被张家当成提款机。
“不过,老陈啊,”张德明突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这彩礼二十万,是我们家那边的规矩。但你也知道,小浩他妈那个人,爱面子。她心里还是希望雨薇嫁过来能带点别的。”
陈建国看着他:“什么别的?”
“比如,陪嫁一辆车。”张德明说,“不贵,十五六万的代步车就行。这样雨薇上班也方便,我们脸上也有光。”
陈建国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陪嫁一辆车,十五六万。加上之前的二十万彩礼和五万婚礼费用,这婚结下来要四十多万。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亲家,车的事,我考虑考虑。”他说。
张德明笑了:“不急不急,你先考虑。反正时间还早,婚礼定在明年开春,还有好几个月。”
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苦。他心里清楚,这婚不是他想结就能结的,张家有钱,但精得很,一分都不肯吃亏。他想起妻子临终前说的话——“老陈,你要硬气一点,别总让人欺负。”可是,硬气?在女儿的终身大事面前,他硬不起来。
“行,明天我把钱转到你账上。”陈建国站起来,伸出手,“亲家,以后雨薇就拜托你们了。”
张德明也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老陈,你放心。我们会把雨薇当亲闺女待。这彩礼,就是走个过场,最后还不是花在孩子们身上?”
陈建国笑了笑,没接话。他目送张德明离开,一个人在包间里坐了很久。茶馆里放着一首老歌,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他把剩下的茶水一口喝干,起身结账。
走出茶馆,夜风迎面吹来。他沿街走着,经过一家银行的自助取款机,停了下来。他走进去,把存单插进机器,查了一下余额。四十七万,这个数字在屏幕上显示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摸了摸屏幕,又缩回来。
“秀兰,这钱花了,雨薇的婚事就成了。”他小声说。
机器吐出一张凭条,他随手撕碎,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走回家,路过李桂珍的副食店时,看见她正坐在柜台后看手机。他停下脚步,在门口站了站。李桂珍抬起头,看见他,招手:“老陈,你进来坐坐。”
陈建国走进去,在柜台前的塑料凳上坐下。李桂珍给他拿了瓶矿泉水:“怎么样?跟亲家谈好了?”
“谈好了。二十万彩礼,五万婚礼。”陈建国说。
李桂珍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万?他们张家这是卖儿子还是怎么的?雨薇那孩子多好,怎么搞得像做买卖?”
“现在都这样。”陈建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都这样?”李桂珍提高了嗓门,“我侄女去年结婚,男方给了八万八彩礼,女方回了三万八的陪嫁,两家和和美美的。怎么到你这就变成二十万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桂珍,你不知道。张浩那孩子是好孩子,但他家里……条件好,面子看得很重。我不想因为钱的事,让雨薇在中间为难。”
“你就知道替别人想!”李桂珍急得拍桌子,“你自己呢?二十万你拿得出来吗?你开了二十年面馆,能攒下几个钱?是不是要把那两套房子卖了?”
陈建国猛地抬头看她。李桂珍自知失言,别开脸,声音软下来:“我……我是猜的。你当年买房子的时候,秀兰跟我说过。她让我保密。”
“没事。”陈建国摆摆手,“房子不卖,动存款。我存了四十多万,够用。”
李桂珍瞪大眼睛:“四十多万?老陈,你存了这么多钱?那你这些年……你看看你穿的这衣服,都洗得发白了。每天中午就是一碗清汤面。你说你这是图什么?”
“图雨薇能过得好。”陈建国说。
李桂珍不说话了。她看着陈建国,眼眶渐渐红了。这个人,二十年如一日地自苦,就为了给女儿攒一份嫁妆。可到头来,这嫁妆还不够人家一口吞的。
“老陈,你听我一句劝。”李桂珍语重心长,“彩礼给多少,量力而行。你闺女不是商品,不能由着他们坐地起价。你越是好说话,他们越得寸进尺。明天你要转账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
陈建国笑了:“桂珍,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啥呀。”李桂珍叹了口气,“算了,你这个人啊,我劝不动。不过有一点,那车的事你别再答应了。十五六万的车,加上去你连养老钱都没有了。”
陈建国点点头:“不买了。我跟他说考虑考虑,等明天转钱的时候,再跟他说清楚。”
说完,他起身要走。李桂珍叫住他:“还没吃饭吧?我做了酸菜鱼,你在这吃点。”
“不用,我回去煮面。”
“煮面煮面,你就知道吃面。”李桂珍不由分说,把他按回凳子上,自己去厨房端了一碗酸菜鱼出来,又盛了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吃。你胃不好,要按时吃饭。以后别一天到晚吃面,那东西不养胃。”
陈建国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酸菜鱼,鼻子有些发酸。他没再推辞,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李桂珍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嘴里念叨着:“慢点吃,鱼有刺。”
吃饱了饭,陈建国觉得胃里舒服了许多。他道了谢,上楼回家。这晚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早,他给张德明发了条短信:“亲家,十点我在银行等你。”
张德明回复得很快:“好的老陈,准时到。”
九点五十分,陈建国到了银行。十点,张德明准时出现,还带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是他的财务。陈建国没多问,三个人一起在柜台办理转账。二十万划出去的那一刻,陈建国在转账单上签了字。他的笔迹端端正正,像小学生临帖。签完字,他把单子递给柜员,柜员点点头,操作确认。
“好了。这二十万已经转到您账户。”柜员对陈建国说。
“不是转给我,是转给他。”陈建国指了指张德明。
柜员有些诧异,但没说什么。张德明脸上笑开了花,拍拍陈建国的肩膀:“老陈,中午一起吃个饭。我请。”
“不了,面馆离不开人。”陈建国把转账凭据收好,塞进钱包,“亲家,那车的事,我考虑了一晚上。我实在是拿不出更多了。这二十万转完,我手头也紧了。你看……”
张德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没事没事,车的事不急,回头再说。老陈,你这人实在,我交定了。中午我请你去吃火锅,就在附近。”
“真不用。”陈建国推辞。
“老陈,你这就见外了。走,就旁边那家洞子火锅,我常去。”张德明不由分说,拉着他出了银行。财务在后面跟着。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红油锅底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张德明点了一大桌菜,又要了两瓶啤酒。陈建国只喝白开水,坐在那里,没什么胃口。他看着张德明大快朵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吃到一半,张德明接了个电话,神色突然变了。他“嗯”了几声,挂断电话,对陈建国说:“老陈,我工地上有点急事,得先走。你慢慢吃,都算我的。”
“行,你忙。”陈建国站起来送他。
张德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老陈,有件事我跟你说一声。下周我过生日,准备叫上家里人和几个朋友聚一聚。你和雨薇也来。就定在凯悦。你到时候别带东西,人到了就行。”
陈建国应下。张德明匆匆离开,财务也跟着走了。陈建国一个人坐在火锅店里,看着满桌的菜,没动几下筷子。他叫来服务员,把没动过的菜打包。服务员用了四个打包盒,装得满满当当。陈建国付了钱,拎着打包盒走出火锅店。
他去了面馆,把打包的菜分给了店里的帮工小刘和两个常客。小刘高兴得直嚷嚷:“陈叔,你中彩票了?这么多好菜!”
陈建国笑笑:“别人请的。”
他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上的高峰。切葱、炒杂酱、熬汤。每个步骤都像过去二十年一样熟练。可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他在想张德明那个电话,想他走之前说“你到时候别带东西”——明明是在提醒他,该带一份像样的寿礼。
“二十万还不够,还要寿礼。”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晚上收摊后,陈建国回到家。他打开手机,看见女儿发来了一条长消息:“爸,你是不是给张浩他爸转了二十万?张浩跟我说了。你怎么不等我跟你商量?这钱是你辛辛苦苦攒的,不能就这么给他。我要去要回来。”
陈建国回复:“雨薇,这事爸做主了。钱转了,不能反悔。你好好上班,别管这些。”
很快,雨薇的电话打过来了。
“爸,你怎么能这样?二十万啊!你卖了多少碗面才存下这些钱?”雨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明天去银行,把钱退回去。这婚我不结了。”
“雨薇,听爸说。”陈建国语气平静,“这钱是爸自愿给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妈。你妈生前说过,要让你出嫁时体体面面。这钱花在这里,你妈在天上看着也高兴。你不许闹。”
“爸,你怎么那么傻啊……”雨薇泣不成声。
“傻就傻吧。爸就你一个女儿,不为你为谁?”陈建国说完,挂了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巷子里的灯光。远处传来麻将声和街坊的说话声。他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是十块一包的龙凤呈祥,劲儿大,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还是抽完了。
夜色深沉,陈建国把烟头摁灭,转身回屋。他知道,这场拉锯战还远没有结束。二十万只是一个开始。张德明会一步一步加码,直到他觉得“回本”为止。而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上顶。
“秀兰,我做得对吗?”他问空气。
空气沉默。
第5章 亲家的生日宴,谁在给谁下套
一周后,陈建国出现在江北区凯悦酒店的包房里。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脚上是女儿送的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一个红木礼盒,里面装着一盒铁盒装的西湖龙井,五百多块,他咬了咬牙才买的。张德明喜欢喝茶,这一点他早注意到了。
包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张德明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个大蛋糕。看见陈建国进来,他起身迎上来,大声道:“老陈来了!来来来,坐这里,挨着我坐。”
陈建国笑着把礼盒递过去:“亲家,生日快乐。一点茶叶,不成敬意。”
“老陈,你看你,说了别带东西,你还破费。”张德明接过礼盒,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陈建国被安排坐在张德明旁边。他环顾一圈,看见张德福也在,正斜着眼看他,脸上似笑非笑。刘芳坐在对面,穿金戴银,正跟旁边的女人说着什么,看见他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句“来了”都没说。张浩和雨薇坐在一起,雨薇的脸色不太好,张浩在旁边小声跟她说着什么。
“老陈,点菜,别客气。”张德明把菜单递过来。
陈建国接过,翻了两页,又合上:“亲家,今天我请客,你过生日,想吃什么点什么。”
“哎,那怎么行?今天你是客人,我请。”张德明摆手。
“今天你生日,你是主,我请。”陈建国坚持。
张德明哈哈大笑:“老陈,你这个人,就是太讲究。好好好,今天让你请。不过说好了,下次我来。”
张德明开始点菜。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狂点硬菜,而是点了几个中规中矩的菜。但陈建国注意到,他点的每道菜都是菜单上最贵的。七八道菜点下来,又是两千多。这还没算酒水。
“服务员,来两瓶茅台。”张德明说。
陈建国的心又是一紧。茅台,一瓶一千多,两瓶就是两千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
菜还没上齐,张德明已经打开了话匣子。他先敬了陈建国一杯,然后开始讲自己年轻时的奋斗史:怎么从包工头干起,怎么接工程,怎么一步步做到今天的建筑公司。讲得声情并茂,在座的人听得连连点头。
“所以啊,老陈,”张德明拍着他的肩膀,“我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能力。你没点本事,光靠打肿脸充胖子,那是不行的。我张小浩要找的媳妇,家里条件可以一般,但人品得好,家教得好。雨薇这孩子,我是满意的。”
陈建国点头,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茅台的味道他没尝出什么特别,只觉得辣嗓子。
“不过呢,”张德明话锋一转,“这结婚不光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我们家亲戚多,以后婚丧嫁娶、过年过节,走动起来都是开销。雨薇嫁过来,这些事她得学着适应。你是不知道,我们张家在老家那边是有名的大家族,人情往来一年下来得花二三十万。”
陈建国的手在桌下捏紧了。他听出了张德明话里的意思:二十万彩礼还不够,以后还有更多的开销在等着。
“亲家说得对,孩子以后是要多学习。”陈建国应道,语气不卑不亢。
张德明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没有顺着说下去有些意外,但也没再继续。他转头去跟张德福喝酒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雨薇突然站起来,说要出去透透气。陈建国看见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想跟出去,又觉得不妥。张浩已经追了出去,他就没动。
“老陈,来,再喝一杯。”张德明又端起了杯子。
陈建国推辞:“亲家,我不能喝了。胃不舒服。”
“哎,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喝酒不行。”张德明把杯子放下,“算了,不勉强你。不过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下个月有个工程,在巴南,需要垫资。”张德明压低了声音,“我手头的资金都在别的项目上,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来。你看你能不能先借我二十万周转一下?下个月工程款结算了,立马还你。”
陈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张德明会在这个场合开口借钱。二十万——刚好是他给出去的彩礼数目。这是巧合吗?
“亲家,我手头没什么钱了。”陈建国实话实说,“给了彩礼,又请了两次客,真的紧了。”
张德明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手头紧,那就算了。我找别人。”
陈建国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刘芳一直在观察他。见他拒绝,刘芳的嘴角撇了撇,似笑非笑。
饭局接近尾声,张德明去洗手间,陈建国起身去前台买单。收银员打完单子,报了个数:四千三百二十块。陈建国掏出银行卡,输了密码。他回包房的路上,在走廊里碰见了雨薇。
“爸,你怎么出来了?”雨薇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透透气。”陈建国看了看她,“出什么事了?”
雨薇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张浩他妈刚才跟我说,下个月要带我去做婚前检查。还说……说如果检查出什么问题,彩礼要退给他们。”
陈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真这么说?”
“嗯。刘阿姨说,这是他们张家的规矩。还说,我这么瘦,怕是身体不好,得查查。”雨薇眼圈又红了。
“别理她。”陈建国拍拍女儿的手臂,“你身体好不好,爸知道。你从小就壮实,除了偶尔胃疼,没什么大毛病。她爱查就查,查出来没问题,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爸,我感觉他们家人……好难相处。”雨薇小声说。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雨薇,结婚过日子,本来就不是两个人那么简单。你既然选了小浩,就要有这个准备。他家人有他们的习惯,你有你的底线。不卑不亢,做好自己就行。”
雨薇点点头,又不放心地看了看他:“爸,今晚是不是又花了不少?我给转你一些。”
“不用。爸有钱。”陈建国笑了笑。
回到包房,张德明已经回来了,正拿着他的茶叶礼盒翻看。陈建国走过去,张德明抬头笑道:“老陈,这茶不错。我前几天正想买龙井,你就送来了。有心了。”
陈建国说:“亲家喜欢就好。”
散席时,张德明亲自把陈建国送到酒店门口。张浩开车要送他,陈建国坚持打车。张德明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老陈,感谢今晚的款待。关于我跟你提的那个事,你再考虑考虑。不用急,三天之内给我个回信就行。”
陈建国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钻进出租车,透过车窗看见张德明站在酒店门口,一直朝他挥手,脸上带着他一贯的笑容。那笑容在霓虹灯下显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出租车驶过嘉陵江大桥,车窗外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陈建国把后脑勺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桂珍发来的微信:“回来没?给你留了饭。”
他回复:“快到了。”
李桂珍住在他楼下,开了个副食店,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热心肠。陈建国常常觉得,在这栋老楼里,李桂珍是他唯一的温暖。可这份温暖,他又怕自己亏欠太多,还不起。
回到家,他先去李桂珍家。门没锁,推门进去,李桂珍正在厨房里热饭。听见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喝了多少?脸这么红。”
“没喝多少。”陈建国在餐桌旁坐下。
李桂珍端出来一碗青菜粥和两个小菜:“专门给你熬的。胃不舒服就吃点粥,别总吃那些油腻的。茅台那东西,不是你这个胃能受得住的。”
陈建国端起粥,吹了吹,喝了一口。粥很绵,青菜切得细细的,里面还放了些瘦肉末。他吃了几口,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桂珍,今天吃饭的时候,张德明跟我开口了。”陈建国放下碗。
李桂珍正在擦灶台,闻言停住手:“要什么?”
“借二十万。说工程垫资。”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手头紧。”
李桂珍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不好看:“老陈,你有没有觉得,这家人从一见面就算计你?先是要二十万彩礼,现在又开口借二十万。这哪是结亲家,这是把你当金主了。”
“人家有钱,不至于。”陈建国说。
“有钱?有钱的人从来不炫富。”李桂珍冷笑一声,“我看啊,他那建筑公司说不定是个空壳。你等着看,这二十万还不回来,他会再找别的由头跟你要钱。你那个亲家,精明得很。”
陈建国没说话。他想起张德明在饭桌上说的“人情往来一年二三十万”,心里觉得不是滋味。他见过有钱人,真正有钱的人反而低调。张德明这种,满嘴跑火车,开口闭口就是工程、项目、人脉,反倒让他心里不踏实。
“我找人打听打听。”李桂珍说,“我有个表弟在工商局,能查到他那家公司的底细。”
“别麻烦了。”陈建国摇头。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雨薇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能看着她跳火坑。”李桂珍语气坚定。
陈建国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认识李桂珍快二十年了。当年妻子刚走,他一个人照顾雨薇,又当爹又当妈,忙得团团转。李桂珍经常帮他照看雨薇,送饭、洗衣服、辅导作业,比亲姐姐还亲。后来他开面馆,她也经常来帮忙,从不求回报。
“桂珍,谢谢你。”陈建国说。
“谢什么。”李桂珍白他一眼,“吃你的粥。”
两天后,李桂珍给陈建国带来了一个消息。她那个在工商局的表弟查了张德明的公司——“德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但实缴只有五十万。公司名下没有固定资产,有几起工程款纠纷的诉讼记录,其中一个案子已经在执行阶段了。
“这公司就是个空壳。”李桂珍把手机递给陈建国看,“你看这些信息。而且那个执行案件,涉及到一百多万的工程款。那个开发商已经跑路了,他这钱能不能要回来还不一定。”
陈建国看着手机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他不是没钱,是缺钱。而且缺很多。”李桂珍分析道,“他找你借二十万,根本不是工程垫资,十有八九是拆东墙补西墙。你要是借了,这钱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陈建国慢慢放下手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如果张德明的公司真出了问题,那雨薇嫁过去,要面对的不只是彩礼和面子,还有可能是一屁股债务。
“这事我得跟雨薇说。”陈建国站起来。
“先别急。”李桂珍拉住他,“你闺女现在一心要嫁张浩,你说了她未必信。你得先跟张浩谈。那孩子看着老实,应该不知道他爸的情况。如果他是个有担当的,会处理好这些事。如果他也是个糊涂蛋,那这门婚事你就要重新考虑了。”
陈建国想了想,点点头。他拿出手机,想给张浩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下,改成发短信:“小浩,晚上有空吗?陈叔想跟你聊聊。”
很快,张浩回复:“陈叔,有空的。下班后我来面馆找您。”
晚上七点,张浩准时出现在面馆。陈建国已经收摊,正准备关门。他招呼张浩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陈叔,有什么事您说。”张浩有些紧张。
陈建国看着他,这孩子长得像他母亲,眉眼间有股书卷气。在国企上班,一个月工资七八千,不算高但稳定。他对雨薇好,陈建国看在眼里。
“小浩,你爸的公司,你了解多少?”陈建国问。
张浩愣了一下,随即低头:“陈叔,我爸的公司……我其实不太管。我一直在上班,没参与他的生意。”
“我找人查了一下。”陈建国没有绕弯子,“你爸的公司现在有经济纠纷,欠了一百多万的工程款,还在打官司。你知道这事吗?”
张浩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知道一点。”他低声说,“我爸妈为这事吵过很多次。我妈怪我爸盲目扩张。我也劝过我爸,他不听。还说我不懂。”
“你知道他今天找我借钱吗?”陈建国问。
张浩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他找您借钱?借多少?他怎么……他怎么能这样!”他站起来,情绪有些激动,“陈叔,这钱您千万不能借。我去跟他要回来。”
“他没直接要,就是提了一句。我没答应。”陈建国说,“小浩,你别冲动。我叫你来,不是要你去找你爸算账。我是想提醒你,如果你们家真的遇到了困难,这婚你们要好好考虑。尤其是雨薇,她不能糊里糊涂地嫁过去。”
张浩重重点头:“陈叔,我知道。雨薇跟着我,我不会让她受委屈。我爸的事,我来解决。”
“你能解决?”陈建国问得直接。
张浩咬了咬牙:“我明天就去找我爸摊牌。彩礼钱我不动他的,婚房我也有份。如果他的公司撑不下去,我会承担我该承担的。但雨薇,我不会让她背债。”
陈建国看着他,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小浩,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这么硬气的话。陈叔信你。不过,你爸那边,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谈。他那个性格,吃软不吃硬。”
“我知道。”张浩说。
张浩走后,陈建国关了店门,独自坐在后厨的凳子上。灶台上的大铁锅已经凉了,但他还坐了很久。他想起张浩刚才的样子,觉得这孩子比他想象的成熟。也许,雨薇的选择没有错。
但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如果张德明的公司真的破产,那这二十万彩礼,还有可能拿得回来吗?如果拿不回来,雨薇的婚姻,还会幸福吗?
“秀兰,我该怎么办?”他问。
后厨里只有滴答的水声。
第6章 我女儿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第二天晚上,雨薇哭哭啼啼地跑到面馆,一进门就扑进陈建国怀里。陈建国吓坏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拍着她的背连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爸,张浩跟他爸闹翻了……”雨薇抽噎着说,“他今天回家跟他爸摊牌,说彩礼不能动,工程款的事要他自己负责。结果他爸大发雷霆,说他不孝,还要动手打他。张浩跟他爸顶了几句,说以后再不管公司的事,也不让雨薇掺和。然后……然后他爸就说,这婚不结了。”
陈建国的脸色沉下来:“他爸说退婚?”
“不是。”雨薇摇头,哭得更厉害了,“他爸说,彩礼一分不退,婚也不结。除非我们再加十五万,不然雨薇别想进张家门。”
“十五万?”陈建国震惊了。
“还有一辆车。”雨薇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说我没过门,就挑拨他父子的关系。这样的儿媳妇,张家不要也罢。除非我们家追加十五万嫁妆,再买一辆车。不然就算我们毁约,彩礼不退。”
陈建国感觉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张浩呢?他说什么?”陈建国问。
“张浩说,他爸的条件他不会同意。他要带着我回老家,不靠家里。”雨薇抽泣着,“可是我不甘心。为什么我们要受这个委屈?爸,那二十万是你辛辛苦苦攒的,不能就这么打水漂啊。”
陈建国扶着女儿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又去拧了个热毛巾给她擦脸。雨薇的脸哭得通红,妆都花了,眼睛肿得像桃子。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十三岁。”陈建国慢慢开口,“那时候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但看着你,我又活过来了。雨薇,爸这一辈子,就你一个亲人。钱的事,不用你操心。这婚,也不是他们张家说了算的。”
雨薇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泪水还在打转。
“明天,我去跟张德明见一面。”陈建国说,“要么按之前说的办,要么,把钱退回来。没有第三种选择。”
“爸,你不能一个人去……”雨薇担心地说。
“叫上张浩。让他也来。这是他该面对的事。”陈建国说。
雨薇点点头。她坐了一会儿,情绪慢慢平复下来。陈建国煮了碗面给她吃,看着她把面吃完,才让张浩来接她。张浩到了面馆,满脸疲惫和愧疚,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陈建国招手。
张浩低着头走进来:“陈叔,对不起。我没想到我爸会这样。”
“跟你没关系。”陈建国说,“明天上午十点,你跟我们一起去见你爸。你不是一个人。有什么事,我们三个人一起面对。”
张浩抬头,眼睛发红:“陈叔,我妈今天跟我说,让我不要跟雨薇结婚。说我们家的情况,雨薇跟着我是受苦。可我不甘心。我爱雨薇,我不想放弃。”
陈建国看着这个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浩,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只要你和雨薇一条心,别的困难都能克服。但你得硬起来,不能让你爸觉得你好拿捏。你越是软,他越得寸进尺。”
张浩重重地点头。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约在张德明的公司见面。张德明的公司在江北一栋写字楼里,门面不小,但陈建国注意到,前台的牌子上只有“德明建筑”四个字,旁边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锦旗。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几个工位上积了灰尘。
张德明坐在老板椅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看见陈建国带着女儿和张浩进来,他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怎么,兴师问罪来了?”
“亲家,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雨薇和张浩坐他旁边。
“解决什么问题?这婚还结不结?”张德明眯起眼睛。
“结。”陈建国说,“但条件不变。二十万彩礼,已经给了。其他的,我拿不出来。婚礼从简,三金可以有。车,不买。”
张德明“哈”了一声:“老陈,你这是在跟我谈判?二十万就想把我儿子娶走?你知道我培养小浩花了多少钱?从小学到大学,各种辅导班、兴趣班,哪一样不比你家雨薇强?”
“你培养你儿子,花的是你张家的钱,跟我没有关系。”陈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我养雨薇,也没花你一分钱。现在两个孩子要结婚,是他们的选择。我不是卖女儿,你也不是卖儿子。”
张德明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平时软绵绵的陈建国会说出这么硬气的话。他盯着陈建国,像要在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好,你说得对。”张德明突然笑了,语气也软下来,“老陈,你这人,我佩服。行,车不买了。但婚礼要在凯悦办,三十桌起步。这笔钱我们家出。你看这样行不行?”
陈建国愣住了。他做好准备迎接更猛烈的刁难,没想到张德明会突然让步。
“不过,”张德明又说,“小浩是我的独生子,我总要给他留点东西。我最近确实资金周转有点问题,想找你帮个忙。不多,十万。就当借。下个月一定还。”
陈建国还没说话,张浩先开口了:“爸,你还要不要脸?陈叔已经给了二十万,你还想再要十万?这婚我不结了!”
张德明一拍桌子:“你个小兔崽子!谁教你的?你还没过门就胳膊肘往外拐?”
“爸,我尊你,但这婚不是买卖。”张浩站起来,声音发抖,“雨薇是我选的媳妇,她人好,对我也好。你为什么要拿钱来为难她?你公司缺钱,不能拿我的婚事来填。我不答应。”
张德明气得不轻,站起来指着张浩:“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我会走。”张浩握住雨薇的手,“但我今天把话说清楚,雨薇我娶定了。彩礼二十万,你自己看着办。如果你不退,就当给陈叔的赔偿。从此以后,我张浩跟张家,不再有任何关系。”
他说完,拉着雨薇就要走。陈建国站起来,拦住了他。
“小浩,坐下。”陈建国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浩犹豫了一下,坐回沙发。雨薇也跟着坐下。陈建国转过身,面对着张德明。
“亲家,我今年五十三岁,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像你这样当爹的。”陈建国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你儿子站在你面前,跟你说他要成家了。你没有一句祝福,反而跟他谈钱。你觉得自己是在为儿子好,可你想过没有,你把他逼走了,谁来接你的班?你那公司,那些债,谁来扛?”
张德明脸上的肉抖了抖,似乎被戳中了痛处。
“我不否认,你可能有你的难处。”陈建国继续说,“但难处归难处,不能拿孩子的婚姻当筹码。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一句话——我女儿的婚事,她自己做主。同样,你儿子的婚事,也该由他自己做主。我们做父母的,只能祝福,不能绑架。”
说完,他掏出手机,翻出一条转账记录,递到张德明面前:“这是二十万的转账凭证。钱,我给了。愿不愿意让孩子们好好过日子,是你的选择。如果你执意要加价,那简单,把二十万退给我,婚不结了。雨薇以后找一个踏实的,不一定比你儿子差。”
张德明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陈建国,再看看一旁的张浩和雨薇。他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愤怒,有难堪,有挣扎,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甘。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老陈,算你狠。”张德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八。婚礼在凯悦办,我们家出钱。其他照旧。这十万,我再不跟你开口。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小浩不能跟我断绝关系。他是我儿子,永远都是。”
陈建国看着张德明,点了点:“他是你儿子,这事我从来不管。”
张浩站起来,走到张德明面前,低声叫了一句:“爸。”
张德明看了他一会儿,摆摆手:“滚。有事回家说。”
张浩的嘴角动了动,似乎在憋着什么。最终他没说什么,拉着雨薇走出办公室。陈建国也站起来,朝张德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陈建国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感觉后背全是汗。雨薇和张浩走过来,一人一边挽住他的胳膊。雨薇没说话,只是紧紧靠着他。张浩则低声说:“陈叔,谢谢你。”
陈建国拍了拍两个年轻人的手:“走,回面馆。我给你们煮面吃。”
第7章 雨薇的婚礼,还缺一样东西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在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张德明真的没有再提加价的事,婚礼在凯悦酒店定了二十五桌。张浩和雨薇搬进了他之前买的一套小房子——那房子在雨薇名下,是陈建国坚持的。用他的话来说:“这是我给女儿的嫁妆,跟彩礼没关系。你们住,但要记住,这是你的退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地方去。”
雨薇哭得不行,抱着他好久不撒手。
婚礼定在十一月十八号。重庆的秋天,天气凉爽。婚礼前一天,陈建国一个人去了趟南山。他妻子的墓在那里。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又爬了二十分钟的山路。墓碑上,妻子的照片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笑得温柔。
“秀兰,雨薇明天就嫁人了。”陈建国蹲下来,用带来的湿毛巾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你放心,小浩那孩子不错。他家里有些波折,但两个孩子感情好。我相信他们能把日子过好。你以前总说,要看雨薇穿婚纱的样子。明天,我代你去看。”
他往碑前放了一束菊花,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下山。
婚礼当天,陈建国起得很早。他穿上雨薇给他买的一套新衣服——藏青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带是张浩帮他系的。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有些恍惚。上一次穿西装,还是二十年前。那时候他瘦,西装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现在胖了一些,刚好合身。
“陈叔,您真精神。”张浩站在旁边,笑着说。
“老了。”陈建国摸摸自己的头发,白了更多了。
婚礼在凯悦酒店的宴会厅举行。二十五桌,坐得满满当当。张家的亲戚占了大多数,陈建国这边的客人只有三桌:李桂珍一家、面馆的帮工小刘、几个老街坊,还有妻子生前的两个好姐妹。陈建国站在门口迎宾,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张德明穿着崭新的西装,满面红光,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他走过来,递了根烟给陈建国:“老陈,今天这场面,还满意吧?”
“满意。”陈建国接过烟,在手里捏着,没点。
“高兴点,别哭丧个脸。”张德明拍拍他的肩,“你闺女出嫁,是大喜事。”
陈建国点头。他确实该高兴的。雨薇今天很漂亮,穿着洁白的婚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她挽着陈建国的胳膊走过红毯时,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好像这一走,女儿就真的成了别人家的人了。
他把雨薇的手交到张浩手里,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好好待她。”
张浩眼睛红了,接过雨薇的手,握得紧紧的。陈建国转身要走,雨薇突然叫了一声:“爸!”
他回头。雨薇扑过来抱住他,在他耳边说:“爸,谢谢你。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陈建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喉头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转过身,走下红毯。身后音乐响起,宾客鼓掌。他在掌声中走向自己的位子,坐下。李桂珍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他这才发现脸上已经湿了。
“哭啥?闺女出嫁,该高兴。”李桂珍说。
“高兴。”陈建国用纸巾按了按眼角,笑了,“我是高兴。”
婚宴很丰盛,凯悦的菜做得精致。但陈建国没怎么吃。他一直在看着台上的女儿和女婿。两个年轻人手牵着手,笑得那么灿烂。他突然觉得,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委屈和不快都值了。
张德明上台致辞,说的无非是些场面话。最后他举杯敬酒,特意走到陈建国面前:“老陈,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把雨薇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家。你放心,我们会把她当亲闺女。”
陈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注意到,张德明的眼神有些闪烁,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没多想。
婚宴结束,宾客散去。陈建国帮着收拾了一会儿,张浩过来说:“陈叔,明天我和雨薇去三亚度蜜月。机票订好了。您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去吧。”陈建国点头。
雨薇穿着敬酒服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妆,眼睛亮晶晶的:“爸,我们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吃饭。不许只吃面。李阿姨答应我了,她每天给你送饭。你要是不吃,我回来跟你急。”
陈建国笑着应下。他把女儿和女婿送到酒店门口,目送他们上了婚车。车缓缓开走,雨薇隔着车窗朝他挥手,他抬起手挥了挥,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里。
“回去吧,老陈。”李桂珍站在他身后,“今晚去我那吃点宵夜,别一个人闷着。”
陈建国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宴会厅的方向。那里的灯已经灭了,只剩几个服务员在收拾。他想起几个小时后,张德明应该也走了。这场闹剧,似乎真的落下了帷幕。
可他错了。
三天后,一个电话再次打破了他的平静。电话是刘芳打来的。
“老陈,你最好来医院一趟。”刘芳的声音急促而冰冷,“小浩和雨薇出事了。”
陈建国握着手机,感觉天旋地转:“出什么事了?哪个医院?”
“重医附一院。你快点来。”刘芳说完就挂了。
陈建国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李桂珍听到动静追出来,拦住他问:“怎么了?”
“雨薇出事了。我去医院。”陈建国拦了辆出租车。
到了医院,他冲进急诊大厅,看见张德明和刘芳都在。张德明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建国从未见过的凝重。刘芳坐在椅子上,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雨薇呢?小浩呢?”陈建国冲过去,抓住张德明的胳膊。
张德明指了指抢救室的方向:“三亚,出了车祸。雨薇头部受伤,正在手术。小浩……小浩还在ICU。”
陈建国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到椅子上。他来不及问细节,只是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
张德明点了一根烟,又想起医院不能抽烟,把烟塞回口袋。他叹了口气:“蜜月第一天,他们租了辆电动车出去玩。在亚龙湾那边,被一辆货车撞了。雨薇被甩出去,头撞在了路牙上。”
陈建国不说话。他只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的冷。他想起三天前,雨薇穿着婚纱冲他笑,说“爸,谢谢你”。他想起更早以前,雨薇还是个小女孩,每天放学后跑到面馆来,背着书包,脸上沾着灰,说“爸,我饿了”。那些画面一张张闪过,像刀片划过他的心脏。
“医生怎么说?”陈建国问。
“雨薇手术中,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张德明低声说,“小浩更严重,脾脏破裂,已经做了手术,但人还在昏迷。医生说,能不能醒过来,得看今晚。”
陈建国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一旁的刘芳低声抽泣起来。
“都是我不好。”刘芳哭着说,“我不该逼他们。我不该贪心。如果我不闹那些事,他们就不会去三亚。不去三亚,就不会……”
“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张德明打断她,语气里也带着悔意。
陈建国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雕像。他不怪任何人,他只怪自己。如果他再强硬一点,如果他们不去三亚,如果……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陈建国几乎是扑过去:“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医生说,“但头部受伤比较重,目前还在昏迷。要观察七十二小时。如果能醒过来,就没大碍。如果醒不过来,可能会有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陈建国追问。
“目前不好说。可能是短暂失忆,也可能是……植物状态。”医生说完,转身离开。
陈建国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塌陷。他慢慢转身,看向张德明和刘芳。张德明脸色惨白,刘芳已经哭得站不住了。
“无论变成什么样,她都是我女儿。”陈建国说。
张德明别开脸,不说话。
第8章 张浩的选择
陈建国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他几乎没怎么睡觉,困了就靠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眯一会儿。雨薇躺在ICU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陈建国隔着玻璃看着她,心如刀绞。
李桂珍每天送来三顿饭,有汤有菜。但陈建国吃不下,每次都是勉强吃几口就放下。李桂珍骂他,他也不还嘴,只是说“我不饿”。
第三天夜里,张浩醒了。
陈建国正在走廊里站着,一个护士跑过来:“张浩的家属?他醒了,要见你们。”
他跟着张德明和刘芳来到ICU病房。张浩躺在床上,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睁着,目光在父母之间扫过,最后落在陈建国身上。
“雨薇……怎么样?”张浩艰难地开口。
陈建国走上前,弯下腰,握住他的手:“还在睡着。会醒的。”
张浩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陈叔,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陈建国说。
张浩转头看向张德明和刘芳:“爸妈,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跟陈叔说。”
张德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刘芳拉住了。两人退出病房。陈建国在床边坐下。张浩的手冰凉,但握着他的力气很大。
“陈叔,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张浩的声音断断续续,“梦见雨薇穿着婚纱,在面馆门口吃面。她说,她最想吃的,就是你煮的牛肉面。她说,三亚的海很美,但她还是想回重庆。重庆有她爸,有面馆。”
陈建国的眼睛湿了。
“陈叔,我要是……我要是熬不过去,你要帮我照顾我爸妈。”张浩说,“他们虽然有些地方做得不对,但他们是我爸妈。我爸的公司……他是真的陷进去了。他以后会改的。你答应我。”
“你会熬过去的。”陈建国说,“雨薇还需要你。你不能倒下。”
张浩笑了,笑容虚弱而苍白:“我知道。我会撑住的。可是陈叔,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等我好了,我想跟你学做面。”张浩说,“雨薇说你煮的面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面。我想学会了,以后做给她吃。还有,我想跟你道歉。我爸的那些话,我知道有多伤人。我想替他跟你说,对不起。”
陈建国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他俯下身,把张浩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浑身都在颤抖。
“臭小子,你病好了,我第一个教你煮面。”陈建国说。
张浩笑着闭上了眼:“好。拉钩。”
两个人隔着病床,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
门外,张德明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幕,慢慢蹲在了地上。刘芳扶着他,也是泪流满面。他们看见陈建国和张浩之间那种不需要多言的信任和牵挂,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老张,我们做错了。”刘芳抽泣着说。
张德明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第9章 雨薇醒来,张家变了一个样
雨薇在第五天醒了。
那天早上,陈建国正在医院的食堂里打粥。他端着粥回到ICU病房时,看见护士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陈雨薇的家属?她醒了。”
陈建国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在地上。他冲进病房,看见雨薇睁着眼睛,看着他。她的目光有些迷茫,但认出了他。
“爸……”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陈建国上前握住她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哎,爸在。爸在这呢。”
雨薇慢慢抬起手,想要摸他的脸。陈建国弯下腰,让她够到。她的手指滑过他的脸颊,碰到那些泪痕,微微动了动。
“你别哭。”雨薇说。
陈建国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不哭。爸不哭。”
雨薇很快又昏睡了过去。但医生检查后说,她能醒来,就说明大脑功能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接下来需要慢慢恢复。
消息传到ICU另一头,张浩也醒了。医生说他恢复得出奇地快,伤口愈合情况良好,很快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张德明和刘芳像是换了个人。刘芳不再穿金戴银,而是每天在医院里忙前忙后,给雨薇送汤送饭。张德明则沉默了许多,经常坐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抽烟,一坐就是半天。
“老陈,我们谈谈。”某天下午,张德明找到陈建国。
两人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坐下。张德明点了一根烟,猛吸一口,慢慢吐出来。他没有看陈建国,只是盯着远处。
“雨薇出事之后,我想了很多。”张德明说,“我以前觉得,有钱就能解决一切。所以我拼命赚钱,不惜一切代价。公司赔了,我就想从你身上找补。我觉得你是雨薇的爸,你就该出钱。这很混蛋。”
陈建国没说话。
“小浩刚醒那会儿,跟我说了一句话。”张德明笑了一下,带着苦涩,“他说,‘爸,陈叔什么都没做错,是你在欺负他。可是陈叔没有一句怨言,还来帮我们。你要是不懂,以后我不认你。’我儿子从来不敢跟我说这种话。他说出口了,说明我真的错得离谱。”
陈建国看着他:“亲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个孩子能康复。”
“那二十万,”张德明说,“等雨薇出院,我退给你。这钱我不配拿。”
陈建国摆摆手:“亲家,这钱我给了,就没打算要回来。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就把它存到小浩和雨薇的账户里,当他们的康复基金。这比退给我更有意义。”
张德明愣住了。他盯着陈建国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朝着陈建国深深鞠了一躬。
“老陈,我张德明活了大半辈子,没真正服过谁。你,我服了。”
陈建国扶他起来:“别这样。咱们是亲家。以后雨薇在你家,还要你多担待。”
“不,以后雨薇就是我家的人。谁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张德明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他抬头看天,重庆的天难得放晴,几片薄云挂在天际,阳光像被筛过一样细碎。
半个月后,雨薇和张浩都出了院。雨薇的记忆恢复了大半,只是偶尔会头疼。张浩拄着拐杖,但精神不错。他们回到雨薇名下的那套小房子,张浩请了假,专心在家照顾她。
张德明真的把二十万打进了小两口的账户,还额外多转了五万,说是他做父亲的“一点心意”。张浩不收,张德明拍着他的脑袋说:“拿着。这是给雨薇买营养品的。你要是不收,以后别回家。”张浩只好收下。
陈建国的面馆重新开张。雨薇和张浩每天早上来吃面,雷打不动。张浩还真的跟陈建国学起了煮面。他说,等他腿好了,就每天早上来面馆帮忙。陈建国嘴上说“就你这少爷,吃不了这个苦”,但每天早上看见张浩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心里是高兴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重庆的冬天到了。雨薇的肚子渐渐显了怀——她在蜜月前就怀孕了,车祸中孩子竟然奇迹般地保住了。医生说是奇迹,陈建国觉得是命。
第10章 一碗面里的温度
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
陈建国的面馆还在营业。这几天客人少,他坐在店里,往灶膛里加了块炭。火苗旺起来,烤得人脸上暖烘烘的。
“爸!”雨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陈建国抬头,看见她挺着肚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张浩。张浩的腿已经好利索了,提着两大袋菜,脸上红扑扑的,像刚跑完步。
“你们怎么来了?”陈建国起身迎上去。
“来帮你搞卫生。”雨薇说,“要过年了,面馆也该收摊了。我和小浩商量好了,今天帮你把店里和家里都打扫干净,明天咱们去置办年货。”
“别别别,你怀着孕呢,不能干活。”陈建国连忙拦。
“爸,我没事。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再说了,适当的运动对生产有好处。”雨薇挽起袖子,拿起扫帚就要扫地。
张浩笑着把菜放到后厨,又接过陈建国手里的抹布:“陈叔,我来擦桌子。您歇着。”
陈建国看着小两口忙前忙后,心里暖得像灶里的炭火。他也不再坚持,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开始熬汤。这是今年最后一锅汤。牛骨、老母鸡、姜片、花椒,放进大铁锅里。火苗舔着锅底,汤水慢慢翻滚起来。
“陈叔,这就是您熬了二十年的汤?”张浩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大铁锅。
“二十年八个月零六天。”陈建国说。
张浩吃惊:“您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清楚。”陈建国说,“第一锅汤,是雨薇妈帮我熬的。那时候面馆刚开,我连火候都掌握不好。她说,牛骨要冷水下锅,慢慢煮,不能急。急了汤就浑。我一直照着她说的做。”
张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陈叔,您教我熬这锅汤吧。以后我熬给雨薇喝。”
“行啊。”陈建国说,“不过不急。今天先喝汤。明天开始,我一样一样教你。从熬汤到炒杂酱,从和面到拉面。这手艺,迟早是你们的。”
张浩笑着点头。雨薇也走进后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她的眼睛里有光。
晚上,面馆里只剩下一盏灯。陈建国下了一锅面,三碗牛肉面,两碗有辣,一碗清汤。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前,像一家人那样吃着。面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们的脸。
“爸,这面真好吃。”雨薇说。
“以后想吃,天天回来。”陈建国说。
“我天天回来。就赖着不走了。”雨薇笑着说。
陈建国看着她,笑了。这个笑容,没有勉强,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终于落地的踏实。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浓,很烫,像他胸口那个被冻了很久的地方,终于化了。
饭后,张浩刷碗。雨薇坐在陈建国旁边,轻轻靠在他肩上。
“爸,我想我妈了。”她轻声说。
“你妈一直都在。”陈建国说,“在面馆的汤里,在咱家的墙上,在你我身上。她走的时候说,让我把你好好养大。现在我做到了。她应该高兴。”
雨薇点点头,闭上眼睛。陈建国看着店门外,夜色沉静。巷子里有孩子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的光亮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场小型的梦。
手机响了一下。是刘芳发来的微信:“老陈,明天来家里吃年夜饭。我包了饺子,酸菜馅的。德明买了好酒。你们一家人早点来。”
陈建国回复:“好。”
他放下手机,摸摸女儿的头:“明天去你婆婆家过年。高兴不?”
雨薇嗯了一声:“高兴。明天能见到小浩的爷爷奶奶,还有那么多亲戚。我现在不怕他们了。他们对我都很好。”
“那就好。”陈建国说。
夜深了,张浩扶着雨薇离开。陈建国送到巷子口,看他们上了车。车灯划破黑暗,消失在街角。他转身往回走,路灯一盏连着一盏,像一串沉默的省略号。
走到面馆门口,他忽然停下。他想起那顿一万两千八的饭,想起那通结账后半小时的电话,想起张德明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那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可现在回头看,那些事就像重庆的雾,散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只有眼前这间小小的面馆,和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
他掏出手机,给雨薇发了一条微信:“到家了跟爸说一声。”
发完,他推开门,走进面馆。灯灭了,但他没急着走。他坐在灶台旁,借着窗外的月光,一口一口喝完最后半碗面汤。汤已经有些凉了,但他觉得很香。
“秀兰,过年了。”他对着黑暗说,“明年,咱们就有外孙了。你在天上,要保佑他们母子平安。我嘛,还能再干二十年。等雨薇的孩子长大了,也来吃爷爷煮的面。”
说完,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下,水流哗哗地响。他慢悠悠地刷着碗,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夜色如墨,巷子深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旧年将尽,新年将至。陈建国站在水槽前,轻轻哼起了一首老歌。是那首茶馆里常放的歌。他记不清词,只记得调子,咿咿呀呀的,在空荡的店里回荡。
像在说一个故事。
一个普通人的故事。
一个父亲的,没有尽头的故事。
创作声明:本文所有人物均为化名,故事情节为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希望这个故事能给您带来一些温暖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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