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听说,古来的圣贤,多半是有些奇特的。
倘若不奇特,大约也便算不得圣贤,至少,是不能够印在历史的书页上,供后人瞻仰兼而唏嘘的。
山东堂邑县的地方,曾出过一个奇人。
本名叫作武七,家贫如洗,排行又是最末。父亲在他七岁上就撒手去了,丢下一家子老小,在这“太平盛世”的缝隙里苟延残喘。
十六七岁时,母亲大约实在熬不过去,便托了远房的关隘,送他去姨夫张变征家里做长工。
看果园、喂猪——这据说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段有正经东家、能拿工钱的“正差”。
然而这“正差”大概也是做不长的。
一个穷人的孩子,若要在地主老爷的账本里寻出一丝公道来,往往比叫石头开花还要难。他大概终究是吃够了不识字的苦,或是受尽了读书人的欺骗。有一日,他忽然丢了锄头,离了家门,连“亲戚朋友也断个净”,做起乞丐来了。
凡乞丐者,大概有两种:一种是真无路可走,沿街讨一口残羹剩饭,以延旦夕之命;另一种,则是晓得这世上的规矩,知道“尊严”这东西在肚皮面前一文不值,于是干脆拿自己的肉身去抵押,做出一副怪诞不经的模样来,博看客们的一乐。
武七是后一种,却又比寻常的乞丐更彻底。
他大概嫌自己的模样还不够奇,便先卖掉了右边的辫子,剃光了半边头;未几,又将左边也剃光,偏偏在右边留下一撮。
这样一来,迎面走过去,便是一个绝妙的怪物。
他会在尘土飞扬的街头“拿大顶”,会做“蝎子爬”,甚至甘愿给路过的富家子弟当马骑,任凭鞭子抽打在脊梁上,只为了换得几个铜板。
更有甚者,听说他连砖瓦和粪便也是吞得下去的。
围观的人群自然是开怀大笑的。
围观者向来需要这样的笑料——只要有比自己更贱、更惨、更像畜生的人横卧在泥地里,他们便能在这惨状里确认自己的“体面”与“尊贵”。
然而这个疯癫的怪物,心里却只有一句死脑筋的话:“使穷孩子无钱也能读书,读了书不再被人欺。”
穷人要办学,在古往今来的神话里,大约也是没有过的。
读书本是老爷们的事,至不济,也是衣食无忧的“中产”人家用来光宗耀祖的门径。
一个连鞋衩都穿不齐的乞丐,居然妄想教穷人的孩子识字,这在聪明人看来,自然是疯到了骨髓里。
然而他竟真真切切地讨了三十多年。
这三十年间,他的脚板踏遍了山东、河北、河南、江苏。
凡是有钱人的高墙大院,凡是有热闹可看的集市庙会,都有他那个剃得古怪的脑勺在晃动。
他把讨来的每一文钱、每一块残饼,都算得清清楚楚。自己嚼的是臭饭脏水,攒下的却是一枚枚沉甸甸的铜板。
到了一八八八年,这怪物竟然攒下了二百三十亩学田、三千八百吊钱。
他在堂邑县柳林镇的东门外,拔地而起建起了一座大屋,取名“崇贤义塾”。
学校盖好了,高楼大厦,像模像样。
然而戏台搭好,角儿却难请。圣贤书读多了的进士、举人们,大抵是极其看重“体统”的,要他们去一个乞丐盖的屋子里教书,直如要了他们的文人骨气。
武七便去“跪”。
他跪在进士、举人的门前,低声下气地求他们去给穷孩子当先生;他又跪到穷人家的门口,求那些只知道叫孩子割草喂牛的父母,把孩子送来识字。
开学的那一天,这个名震四方的乞丐,穿戴得整整齐齐,先给教书的先生磕头,再给破衣烂衫的学生磕头。
当年招了五十多个孩子,学费全免,所有的开销,全从那二百三十亩血汗换来的学田里出。
再后来,他又在杨二庄和临清各办了一所义学。
一八九六年,他在临清御史巷的义塾里病倒了。
临终的时候,据说耳畔还听着窗外孩子们咿呀的读书声,他是含着笑死去的。
出殡的那一日,三县的官绅与数万百姓哭声震天,夹道相送。
连高高在上的光绪皇帝,闻讯也降旨封他为“义学学正”,赏穿黄袍马褂,敕建“乐善好施”的牌坊。
一个乞丐,死后竟得享了圣人般的荣光。
这故事若是止于此处,大抵便可以收入《二十四史》的“孝义传”里,作为道德楷模,供后世膜拜了。
然而历史这东西,往往比小说还要荒诞得多。
武七死后,世道变了又变。
上世纪三十年代,陶行知先生们把它抬出来,称他是“平民教育的先导”,认为这是一种最质朴、最伟大的救国方略。
可到了五十年后,风向忽然刮到了另一个角落。
电影《武训传》上映了,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批判。
先觉者们用最严苛的“阶级眼光”审视了这个死去了半个多世纪的乞丐,赫然发现:武训此人,大大的不妥!
他为什么要给地主跪下?这难道不是彻底的“奴颜媚骨”?
他为什么要求封建统治者赐予牌坊?这难道不是向剥削阶级妥协投降?
他办义学,教孩子读的不过是《三字经》、《四书五经》,这岂不是在替封建统治者培养忠顺的奴才,消解了穷人的反抗意志?
于是,在极其严密而辩证的逻辑下,这个为了穷人读书而吃粪爬地的乞丐,忽然间变成了“封建统治者的帮凶”与“反动文化的看门狗”。
再往后,到了“风暴”席卷大地的时候,这批判便从纸面落实到了铁锹上。
红卫兵们打着无比神圣的旗号,奔赴山东,砸开了武训的坟墓。
那个曾经受过万民瞻仰、含笑而终的骨架,被从棺木里掘了出来,当众抛掷、打碎,最后焚烧成了一缕灰烬,飘散在北方干燥的风里。
你看,这便是世事的奇妙之处。
当他生前跪在权贵面前时,官绅们视他为异类;当他死后被皇帝封赏时,后人视他为楷模;而当革命的宏大叙事需要寻找靶子时,他连留在大地上的几根枯骨,都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证。
我有时常想,武七当年拿大顶、吃砖头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大约是没有读过什么年轻人写的主义的,自然也不懂得什么叫“阶级斗争”与“历史唯物主义”。
他那个狭窄的脑瓜里,装不下整套拯救寰宇的大理论。
他只看到穷人的孩子因为不识字,被地主用假的账本骗光了地;他只看到地保和官老爷用一张写满墨迹的纸,就能剥夺一个贫农全家的活路。
他以为,只要识了字,有了文化,穷人便不再是被任人宰割的羊。
这念头固然是极其原始、甚至有些可笑的懦弱与幻想。
在“火与剑”的革命逻辑看来,讨饭办学不过是小资产阶级的温情主义,是给癌症患者贴止痛膏,毫无根治的可能。要翻身,唯有揭竿而起,用暴力推翻旧世界。
然而,对于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乞丐来说,除了他那具可以供人取乐的肉体,他手中又有什么“火”与“剑”呢?
他拿不出枪,便拿出了自己的尊严;他无法推翻旧秩序,便试图在旧秩序的缝隙里,为后代撕开一条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他以为自己跪下,是为了让后代站起来。
可惜他不知道,后人站起来之后,第一脚踩碎的,偏偏就是他那个企图通过“跪求”来换取救赎的头颅。
故事到这里,似乎该有一个沉重的收场了。
偏偏海峡的那一边,又生出一点余波来。
多年以后,在台北街头,有位叫作王贯英的老人。他也无妻无子,无房无产,靠着一辆破旧的脚踏车,沿街捡拾废纸与破烂。
他把卖废品得来的微薄积款,全数捐给了图书馆,拿去资助贫困的学子读书。
人们管他叫“现代武训”。
一个乞丐的执念,竟然真的跨过了那道宽阔的海峡,在另一片土地上重新扎下根来。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这边厢,我们用最先进的理论,将“武训”这具僵尸从坟墓里挖出来砸得粉碎,证明了“跪求办学”的腐朽与反动;那边厢,却依然有人甘愿做这样的“傻子”,默默地重复着那条被我们唾弃过的旧路。
这究竟是人类理性光的胜利,还是国民性中某种顽疾的延续?
我不敢下断语。
我只知道,凡是试图用一种高尚的理论去抹杀个体苦行的人,往往自己是连一粒米也不舍得分给穷人的。
那些在台面上义正辞严地批判武训奴性的人,当他们面对真正的权势时,脊梁骨大约弯得比武训还要低,只是他们跪得更有尊严,更有理由,甚至能跪出一套“宏大叙事”的理论来。
武训至少是真诚的。他用自己的脊梁当了台阶,让五十个、几百个穷孩子的脚踩过去,看到了墙外的世界。
至于墙外的世界究竟是光明还是黑暗,孩子们读书之后是成了新的官僚还是成了推翻旧世界的战士,那大约不是一个吃砖头的乞丐所能管得了的了。
山东的墓穴早已平复,连灰烬也找不到了。
但在那些没有名字的村庄里,或许至今依然有穿不起裤子的孩子,在泥地里用树枝画着自己的名字。
如果武七地下有知,看到自己辛苦积攒的学田变成了烟云,看到自己教出来的孩子依然在历史的泥潭里打滚,看到自己的遗骨被后人扬灰,他大约也只会眨巴眨巴那双老眼,摸摸自己剃得古怪的脑勺,随后,默默地翻过身去,继续做他的“蝎子爬”罢。
因为在聪明人充斥的世界里,傻子除了继续做傻子,大约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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