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一天近过一天,太皇河上的冰又厚了一层。河面冻得瓷实瓷实的,孩子们在冰上玩耍,笑声脆生生地顺着河面飘出去老远。村子里的年味浓得化不开,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烟。
徐瓦子家的院子这些天也比往常热闹了不少。狗儿从商队回来过年,天天在家收拾屋子。这院子是入冬前新修的,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两间厢房,房顶铺了新瓦,院墙也用青砖重新砌过,一看就是殷实人家过日子的样子。
徐瓦子这些天心情好得没法说。他在豆腐坊干活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手里的铁勺搅豆浆搅得比往常更有劲。陶兴儿打趣他:“哟,叔,你这儿子要娶媳妇了,人年轻了十岁!”
徐瓦子嘿嘿一笑,也不答话,手里的活干得更欢了。他可不是高兴嘛。儿子在商队里出息了,跟祝长兴当贴身亲随,一个月二两五钱银子。家里置下了十亩地,房子也修整了,如今又要娶儿媳妇。他徐瓦子在太皇河边扛了半辈子活,做梦也没想到能有今天。
腊月二十六这天,狗儿起了个大早,换上新做的蓝布长衫,提着个篮子往丘家庄去拜年。篮子里装着豆浆、豆腐泡子,还有一小罐桂花糖。东西不值什么钱,可都是自家做的,干净。
到了丘家庄,他先去丘世安家磕了头。丘世安刚吃完早饭,正在正厅里喝茶,见狗儿来了,笑着让他坐。狗儿把豆浆和豆腐泡子放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说给大掌柜拜个早年。
丘世安留他喝了碗茶,问了几句商队开春的打算。狗儿一一说了,丘世安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办得好,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
从丘世安那里出来,狗儿又往丘世裕的宅子走去。他听说丘宜庆和李欢儿从念慈庄回来过年了,便想着顺道去给二位磕个头。说起来他这名字还是丘宜庆当年赐的“得偶”二字,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底,时时不敢忘。
到了丘世裕的宅子,他让门房通传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丫鬟跑出来说少爷请徐管事进去。狗儿整了整衣襟,提着篮子跟着丫鬟穿过回廊,到了正厅。
正厅里暖烘烘的,地龙烧得足,炭盆里搁了橘子皮,满屋子都是清甜的果香。丘宜庆和李欢儿坐在上首,丘宜铭和陈甜儿坐在下首。四人正喝茶说话,见狗儿进来,都笑了起来。
狗儿把篮子放在地上,恭恭敬敬给丘宜庆和李欢儿磕了头,又转身给丘宜铭和陈甜儿行了礼。丘宜庆抬手让他起来,笑着说:“狗儿,你这大包小包的,是来拜年的还是来送年礼的?”
狗儿站起来,憨憨地笑了笑:“给少爷少夫人拜个早年,顺便带了点自家做的东西。豆浆是我爹今早磨的,豆腐泡子是我爹炸的,桂花糖是我从南边带回来的。不值什么钱,少爷少夫人别嫌弃!”
李欢儿让丫鬟小乐把篮子接过去,打开看了看。那豆浆装在小坛子里,坛口封着油纸,扎着细麻绳,一滴都没洒出来。豆腐泡子炸得金黄蓬松,码在竹篾小筐里,看着就香。
她点了点头说:“你爹手艺真好,豆浆磨得细,豆腐泡子炸得也匀净。”陈甜儿也跟着夸了几句,又说:“狗儿哥,你别站着,坐吧。这屋里又没有外人,你客气什么!”
狗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身子坐得直直的,还是那副规规矩矩的老样子。他在商队里跟祝长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说话也有底气了。可在几位少爷少夫人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码头上扛活的穷小子。骨子里的恭敬和感激,是怎么也改不掉的。
丘宜庆放下手里的茶碗,打量了他一眼,问:“得偶,你跟顾家姑娘的事,如今走到哪一步了?”
狗儿连忙欠了欠身,回道:“回少爷的话,年前已经正式说定了。银锁夫人点了头,长连大哥也同意了。腊月初我爹给顾家送了六两银子的节礼,算是把亲事定下来了!”
“六两?”陈甜儿听了,微微皱了皱眉,看向丘宜铭,“是不是少了些?咱们庄上寻常人家定亲,节礼也得八两往上走!”
“是少了些!”狗儿老实承认,声音低了几分,“本来应该多送些的。可我爹说入冬前修房子花了不少银子,手头紧了,先凑了六两送过去,等过了年再补上。我心里也觉得不够体面,可又不好跟我爹多说什么。”
丘宜铭接过话头:“六两也不算太少,顾家不是那种贪财的人家。银锁姨更不是,她看重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银子。”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定了亲就该早点把婚事办了,拖久了反而不好。这事儿拖到开春,各处一忙起来,又不知拖到什么时候去!”
狗儿听了这话,心里一阵发热。他何尝不想早点娶顾应怜过门?这些日子他每天路过李春生家的院子,眼睛忍不住往里头瞟。有时候能看见顾应怜在院子里抱着孩子晒太阳,有时候能看见她坐在廊下做针线。
有一回她恰好抬头往巷子口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碰到一处,又都慌忙移开。可移开之后他又后悔,心想刚才应该多看一眼的。那种想见又不敢见、见了又舍不得走的心思,搅得他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可是他才送了六两节礼,总觉得底气不足,不好意思开口提成亲的事。
李欢儿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抿着嘴笑了一下。她转头对丘宜庆说:“相公,你当年给狗儿赐名‘得偶’,不就是盼着他早日得个佳偶么?如今佳偶有了,可还没娶进门。这名儿只应了一半呢!”
她又看了看陈甜儿,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陈甜儿笑着接话:“姐姐说得对。宜庆哥赐的名,铭哥做的媒,如今就差最后一步了。依我看,你们二位不如好人做到底,趁着年节里两家大人都在,去把话挑明了,把他俩的婚事赶紧办了!”
丘宜铭一拍大腿:“这个主意好!腊月里咱们刚办完一场婚事,家里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桌椅板凳、碗碟杯盏,连红绸灯笼都还没收起来呢。多办一场也不费什么事,热闹两回,多添几分喜气!”
丘宜庆也笑了,端着茶碗点了点头:“成人之美,这是好事。”他转向狗儿,“得偶,你爹那边,你自己去说。银锁姨那边,我自会去说。银锁姨一家来参加甜儿的婚礼后,还没回村去,正好还住在李老爷家里。这是天赐的好时机,不用再跑几十里路去顾村了!”
狗儿听了这话,整个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原以为今天来就是磕个头拜个年,没想到几位少爷少夫人替他想得这么周全。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磕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响,磕了好几个,嘴里连声说着“多谢少爷少夫人”,声音都带了哭腔。
丘宜庆赶紧站起来,一把把他拽起来:“行了行了,磕那么响做什么?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跟你爹说,让他把彩礼备好,等我信儿!”
狗儿站起来,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使劲点了点头。这半年来他每天都在为亲事奔波,从码头上初见顾应怜,到祝长兴替他提亲,到送礼定亲,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如今几位少爷少夫人愿意出面替他说话,他心里头的感激,比太皇河的水还深。
从丘家庄出来,狗儿走路都是飘的。脚下的雪地似乎变成了棉花,踩上去软绵绵的。他一路小跑着回了家,推开门就喊:“爹!爹!”
徐瓦子正在灶房里搅豆浆,听见儿子喊得急,以为出了什么事,手里的铁勺差点没拿稳。他探头出来:“咋了?大惊小怪的。”
狗儿喘着气,把方才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宜庆少爷和宜铭少爷说,要亲自去银锁姨那里替我说话,让咱们趁年节里把婚事办了!”
徐瓦子手里的铁勺咣当一声掉进了锅里,溅起的豆浆溅了他一手。他顾不上擦,瞪着眼睛问:“你说真的?宜庆少爷和宜铭少爷亲自去说?”
“真的!”狗儿使劲点头,“宜庆少爷亲口说的。让我回来跟您说,把彩礼备好,等他信儿。”
徐瓦子在灶台前转了好几圈,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忽然站住了,一拍大腿:“那得赶紧准备彩礼!之前送的那六两不算数,正式的彩礼得按规矩来。一匹绸、两匹布、四样点心、两坛酒、两只活鸡,还有银子不能少于十二两!”
“爹,十二两是不是太少了?”狗儿有些犹豫,“咱们这是求人家早娶,又少了送几回节礼,怕是得多出些才是!”
徐瓦子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你说的对,那就十八两!这是娶儿媳妇,又不是买菜。花多少都值。银子的事你别管,爹有。爹在豆腐坊攒了这些年,娶儿媳妇的钱早就留出来了!”
他快步走进里屋,从墙角的水缸后面摸出那个布包袱。解开一层又一层,里面是碎银子,大大小小十几块,还有几串铜钱。他数了数,又拿出几块碎银子加进去,凑足了十八两。他把银子包好,塞进狗儿手里:“明天就送过去。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徐家小气。”
狗儿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布包,低头看了看,鼻子忽然酸了。爹在豆腐坊磨了半辈子豆腐,起早贪黑,省吃俭用,衣裳破了补补接着穿,连件新袄都舍不得给自己做。如今为了他的亲事,一下子拿出十八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爹,”狗儿嗓子有些哑,“等我成了亲,一定好好孝敬您。”
徐瓦子笑了,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孝敬啥?你把日子过好,就是最大的孝敬。明天得了少爷们的信就去。别耽误了!”
狗儿点了点头,把银子小心收好。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啪响了两下又安静了。年关的夜里冷得很,可狗儿心里头热腾腾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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