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那张存折推到我面前时,我正低头扒饭。铝制饭盒里还剩半盒番茄炒蛋,油星子凝成淡黄色的膜,像一层薄薄的冰。
“拿着。”她说,手指按在暗红色的塑料封皮上,指节粗大,带着长年累月搓洗衣服留下的裂纹,“每月一号,自己去取。”
我抬起头,看见她别过脸去。窗外的夕阳正好卡在老式居民楼的缝隙里,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浑浊的金边。她今年六十七了,头发白了大半,却坚持用那种五块钱一盒的染发膏,染成不自然的、近乎发蓝的黑色。那颜色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像一截被霜打过的茄子秆。
“妈,我不缺钱。”我说。
“你缺。”她斩钉截铁,又把存折往前推了一寸,推过饭桌上那道被开水杯烫出的焦痕,“你那点工资,还完房贷还剩几个?志强又不往家拿钱。”
志强是我前夫。三年前离婚的时候,他拎着一个蛇皮袋走出这个家门,头也没回。袋子里装着他的工装裤和两件换洗衬衫,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灰扑扑的衣角。婆婆追出去塞给他五百块钱,他接了,连句“妈”都没叫。
这三年,他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连孩子的抚养费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婆婆从那天起再没提过他的名字,好像她这辈子就只生过一个女儿,叫陈巧巧。
“我明天去把存折改成你的名字。”婆婆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密码是巧巧生日。”
我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起身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快七十的人。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淹没了所有推辞的余地。
那时候我以为,这不过是一个老人对儿媳妇的心疼,是那种“你带着孩子不容易”的朴素善意。我收下了,心里盘算着等年底取了钱,给她买件好点的羽绒服。她身上那件穿了七八年,袖口磨得发亮,充绒量早就不行了。
直到三个月后,我爸的电话打过来。
“燕儿啊,”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熟悉的、慢悠悠的试探,“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你看能不能先给爸转两千?下个月发了就还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疯跑,尖叫声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耳朵里。巧巧正在屋里写作业,台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细细的一条。
“上个月不是刚转了两千吗?”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哎呀,那点钱够干啥?你弟最近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家条件好,咱不能太寒碜不是?”
又是弟弟。我那个二十八岁了还在家待业的弟弟陈强。我爸的退休金每个月有四千多,在这个小县城足够过得不错,可自从陈强去年从省城“创业失败”回来,他的钱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给陈强买了辆二手迈腾,说是“谈对象用”;给陈强报了六千八的“成功学课程”,说是“学点本事”;上个月又给陈强转了八千,说是“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
那个“小生意”我后来才知道,是在夜市摆了个套圈的摊子,开了三天,赔进去三千块本钱和一辆三轮车。
“爸,我一个月工资就五千二,房贷三千四,巧巧还要……”我试图解释,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你婆婆不是每月给你三千五吗?”我爸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理直气壮得让我愣住,“你一个人花得了那么多?你弟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你这当姐的不帮谁帮?”
阳台上晾着的床单被风吹起来,湿漉漉地拍在我脸上。我闻到洗衣粉的味道混着夜里渐渐泛起的潮气,像一记耳光。
“您怎么知道我婆婆给我钱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是我爸含含糊糊的咕哝:“听人说的……你管我咋知道的?你就说给不给吧。”
“我没钱。”
“放屁!”他忽然暴躁起来,“你现在住着你婆婆的房子,拿着你婆婆的退休金,你男人跑了你婆婆还把你当祖宗供着,你爸我养你这么大,问你要两千块钱你跟我说没钱?”
阳台的栏杆上落着一只蛾子,扑棱棱地往纱窗上撞。我盯着它,觉得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翻搅,从丹田一路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变成一句说不出的话。
你养我这么大。对。你养我这么大。供我读到高中,然后跟我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让我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撕了,去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我第一份工资一千二,交给你一千,留两百吃饭。你养我这么大,每个月从我这里拿钱,拿了三年,直到我结婚。
“爸,巧巧下个月要交补习班的钱。”我最后说,“我真没有。”
“那行,”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弟要是因为这事黄了对象,你别怪爸不认你这个女儿。”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感觉腿有点软。夜风从楼与楼的缝隙间穿过来,带着不知谁家炖排骨的香味。我这才想起来,我还没吃晚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巧巧写完作业已经睡了,我躺在她旁边的折叠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月光从窗帘没拉严的角落照进来,像一柄薄薄的刀。
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十九岁那年,我跪在地上求我爸让我去读大学,他坐在堂屋的竹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上,他拿手掸了掸,说:“你弟成绩好,得供他。你是女娃,早晚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干啥?”我想起我结婚那天,他收了六万八的彩礼,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全给了陈强做“创业启动资金”。我想起陈强第一次创业欠了外债,追债的人堵到我家门口,是我用结婚时攒的嫁妆钱填的窟窿。
然后我想起婆婆。想起我离婚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燕儿,你别怕,有妈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和巧巧饿着。”想起她每个月一号准时把存折递给我,有时候里面还多夹着两百块钱现金,说“巧巧在长身体,买点好的”。想起她自己的秋衣秋裤都穿了五年,领口松得能露出半个肩膀。
她给我钱,是因为她觉得亏欠。她总觉得是志强对不住我,她得替儿子还。
而我爸问我要钱,是觉得天经地义。我欠他的,从出生那一刻就欠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巧巧自己热了牛奶吃的面包,走之前轻手轻脚地把我房门带上。我听见她压着嗓子对婆婆说:“奶奶,妈妈昨天睡得晚,别叫她。”
婆婆的声音很小:“知道了,你路上慢点,过马路看车。”
我躺在折叠床上,听着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阳光已经晒到窗帘上,把整块布照成半透明的橙色。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闻到婆婆用皂角粉洗过的枕巾上那股干净的、陈旧的味道。
然后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很轻的、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某种金属碰撞的细小声响。我起身披上外套,推开卧室门。
婆婆正弯着腰,在客厅角落的五斗柜前翻找什么。她的身子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抽屉里摸索。听到我的声音,她明显抖了一下,转过身来,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存折。
那是她的退休金存折。她每个月的养老金都打在这个上面。我昨天明明记得她给我的是另一个,是她另外存的一笔定期。这个存折,她一直自己收着,说是“棺材本”。
“妈,您干嘛呢?”我问。
她笑了笑,表情有些不自然:“我看看这个月钱到了没。”
“哦。”我没多想,转身去了卫生间。
等再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正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我只能听见零星的几个字:“……知道了……下个月……别让燕儿知道……”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的毛巾滴着水。水珠砸在脚背上,凉的。
她看见我,飞快地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里,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很快响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像走在一条熟悉的小路上,忽然发现路边的树少了一棵。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但你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下午,趁婆婆下楼去接巧巧的空当,我翻开了她的手机。
没有密码。最近通话列表里,第三个号码,备注是“志强”。
通话时长:3分47秒。
日期:今天早上。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的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开始乱爬。
巧巧的尖叫声从楼下传来,混着婆婆的笑声。我走到窗边往下看,看见巧巧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往单元门跑,婆婆追在后面,两只手张开,像一只笨拙的老母鸡护着鸡崽。
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小区都亮堂堂的。我站在暗处,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那东西很软,没有形状,却勒得我喘不过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来自“志强”:“妈,钱收到了。下个月一号准时。”
我盯着那条信息,慢慢把手机放回原处。
原来她每个月偷偷给前夫转钱。原来她给我的那些“退休金”,有一部分流到了那个抛妻弃女的男人手里。原来在这个家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而我的亲爸,正盘算着怎么把我婆婆给我的每一分钱都抠过去,填他那宝贝儿子的无底洞。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的塑料椅上,对着满城的灯火发了很久的呆。巧巧在屋里弹琴,断断续续的《小星星》,弹了三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婆婆在旁边说:“不急,慢慢来。”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回了一条信息:“月底发工资,给你转两千。”
发送成功后,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霓虹灯,红红绿绿地闪。
我心里有一个计划,像水底的暗流,慢慢地、坚定地开始涌动。
而当时的我还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两百公里外,以我前夫和亲弟弟为圆心,向我合拢。
第二天是周六,巧巧不用上学。婆婆起得早,五点多就出了门,说是去早市买新鲜的菠菜。我醒了就没再睡,靠在床头看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我爸凌晨三点发的,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直接转了文字。跳出来的那些字像碎玻璃,我扫了一眼,关了手机。
大意是:陈强谈的那姑娘怀孕了,得赶紧把事办了,现在人家要十万块钱彩礼加三金,问我这个当姐姐的“拿多少”。
十万。三金。我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笑了。笑得喉咙发苦。
七点半,巧巧醒了,自己换好衣服出来找吃的。我给她做了碗阳春面,卧了一个鸡蛋。她吃了一半,仰起脸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我摸摸她的头,“妈妈在想事情。”
“外公又打电话要钱了吗?”她问得直截了当,眼睛黑亮亮的,什么都知道。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
“昨天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蛋黄,“妈妈,你别给外公钱了。他给舅舅,舅舅拿去打游戏,都输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陈强打游戏输钱的事,连巧巧都知道。去年过年我带她回娘家,陈强当着她的面跟人语音,骂骂咧咧地充了三万进去,说“下把一定回本”。
“巧巧,”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奶奶也在给人钱呢?”
她歪了歪脑袋:“给谁?”
“你爸爸。”
她安静了一会儿,嘴巴抿得紧紧的,然后很轻地说:“哦。”
就一个字。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好像这件事在她七岁的心里,早就无所谓了。
“你不生气吗?”我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反问我,“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我抱住她,脸埋进她柔软的头发里。她身上有股孩子的奶香味,混着洗衣液的柠檬味。我忽然觉得,我所有的纠结和愤怒,在巧巧这里,都轻得没有重量。
她根本不在乎。不在乎那个消失的父亲,不在乎偏心的外公。她只在乎每天早上有没有热牛奶,晚上睡觉妈妈在不在身边,奶奶做的糖醋排骨是不是还是那个味道。
可我却不能不在乎。因为我不只是巧巧的妈妈,我还是陈燕。一个被父亲当提款机的女儿,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妻子,一个被婆婆用“补偿”之名绕在迷魂阵里的儿媳妇。
我必须想清楚,这条路该怎么走。
九点多,婆婆回来了。拎着满满一兜子菜,菠菜、小白菜、一块带皮的土猪肉,还有一小袋巧巧爱吃的草莓。她进门就喊:“巧巧,看奶奶给你买什么了!”
巧巧跑过去接草莓,笑得像朵花。婆婆把菜放进厨房,又折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犹豫了一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六个数字,旁边标注:“新密码”。
“妈,什么新密码?”我问。
“存折。”她没看我,“我把密码改成你生日了。巧巧的太好猜,怕不安全。”
我低头看那张纸条,上面是她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数字有些歪扭。我的生日。她记得。
“妈,您坐下,我有话想问您。”我说。
她正往厨房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在餐桌前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棉袄,头发还是染得乌黑,但发根新长出来的白色已经很明显了,像雪从土地里渗出来。
“您是不是一直在给志强钱?”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她的眼皮颤了一下,没说话,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今天早上,我看了您的手机。”我干脆直说,“妈,我不是要怪您,我就是想知道……”
“是。”她忽然开口,打断了我,“每个月给他两千。从你俩离婚那会儿就开始了。”
我吸了一口气,心里那个悬着的石头,“咚”地落了地。
“为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被逼到绝路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遮挡。那目光很亮,亮得有些灼人。
“因为他不让我告诉你。”她说,“那个混账,他拿巧巧的抚养权威胁我。他说要是我敢不给他钱,他就回来闹,让全小区都知道巧巧有个不要脸的外公,有个拿前婆婆钱的妈,还有个欠债不还的爸。”
我僵住了。
“燕儿,妈不是故意瞒你。”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三年前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跟外面有人了。那个女人在省城,是个开麻将馆的,比他还大五岁。他跟人家跑了,后来人家不要他了,他又回头找我。他不敢找你,就找我这把老骨头。他说他欠了钱,还不上人家要剁他的手……”
“所以您就每个月给他转钱?”我的声音有些尖。
“我不给能怎么办?”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她洗得发皱的手背上,“他说了,我要是不给,就回来抢巧巧。他说他有的是办法把巧巧弄走,他说我不能护你们一辈子。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在椅子里,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旧麻袋。
我站在那里,觉得浑身发冷。我突然理解了那本暗红色存折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也突然理解了那些零零散散塞在饭盒底下的现金,还有她永远也不肯换的旧羽绒服、领口松垮的秋衣。
她在用自己的退休金养着那个人的贪婪,用“婆婆”的身份护着我和巧巧,自己则像个血库一样不断被抽走养分,连喊都不肯喊一声。
而我,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还因为觉得“亏欠”而愧疚,因为接受她的钱而感动,从来没想过,那些钱背后的故事。
“他今天又发信息说钱收到了。”我慢慢地说。
“我给他了。”婆婆闭上眼,泪水从她布满沟壑的脸上滑落,“这个月最后两千。我告诉她,下个月开始,我不会再给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您不该一个人扛。”
“我怕你知道了,会难过。”她说,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火苗。
我摇头:“我不难过。我生气。”
那是我第一次对她生气。不是气她给前夫钱,而是气她把我当外人一样死死瞒住,气她到了这种时候还在“保护”我,却不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会哭着求别人别抛弃我的小姑娘了。
我已经三十一岁了。我有一个女儿,有一个离了婚的过去,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娘家,和一个拼了老命护着我的婆婆。
我必须做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账都摊在桌上。我的工资、房贷、巧巧的开销,婆婆的退休金、她每个月的固定支出,还有“给志强的两千”。算到最后,我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
婆婆戴着老花镜看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看了很久,问:“你打算咋办?”
“把巧巧的房子保住,然后……”我顿了顿,“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婆婆抬头看我,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像我小时候在农村见过的,冬夜里灶膛里未灭的炭火。
那一夜,我们达成了某种沉默的同盟。
而我爸的信息,还在一条一条地发来。语音、文字、未接来电,像涨潮的海水,一浪比一浪高。
我只看了一眼最后一条:“陈燕,你下礼拜一之前必须给我一个准话。你弟这边已经约好去提亲了,你这个当姐姐的别拖后腿。”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妈,”我说,“下周我要回一趟北岭。”
那是我的老家,一个离这里两百公里的县城。我已经三年没回去过了。
婆婆正在给巧巧削苹果,闻言手顿了一下,果皮断了半截,挂在刀刃上。“去干啥?”她问。
“算账。”我笑了一下,从她手里接过苹果和刀,把剩下的皮削完,果肉在灯光下泛着淡黄的光泽。
巧巧在看动画片,跟着片尾曲哼歌,声音又脆又亮。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会是什么。可能是争吵,是撕破脸,是血缘关系里的最后一点体面被扯得稀碎。
但那又怎样。
我咬了一口苹果,很甜。
甜得发苦。
我把巧巧托付给婆婆,自己坐上了回北岭的大巴。
车是早上六点半的,天还没亮透。婆婆起得更早,给我煮了碗卧蛋面,又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包纸巾。她站在门口送我,穿着那件旧得发亮的羽绒服,手插在袖筒里,像一尊被岁月磨钝了棱角的石像。
“到了给妈打个电话。”她说。
我点头,拎着包下楼。走到拐角处回头,她还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她的身影融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模模糊糊的一团。我心里忽然发酸,冲她摆摆手:“进去吧,冷。”
她“哎”了一声,没动。
我快步走下楼梯,把眼泪逼回眼眶。
大巴出了城,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居民楼变成枯黄的田野。这个季节地里没什么庄稼,只有一茬一茬割剩的玉米秆子,立在霜地里,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瘦手。我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景物,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年的事。
十九岁那年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省城师范大学,分数线刚够。我把通知书藏在枕头底下,一晚上摸了七遍,纸都摸出毛边。第二天跟我爸说,他坐在堂屋里抽烟,眼皮都没抬:“你弟明年就中考了,家里啥情况你不知道?那学校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两万多,把你卖了也供不起。”
我说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勤工俭学。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贷款?那玩意儿利滚利,到时候你还不上,还不得家里给你填?你心咋这么野呢?别人家闺女十八九岁都打工挣钱了,你倒好,还想往外跑。”
我妈在旁边纳鞋底,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你爸说得对,女孩子有个高中文凭够用了。隔壁小丽不也跟你一样考上了,人家她爸让读,现在不还是回镇上教小学,一个月两千块,嫁都没嫁好。”
我没再说话。第二天,我当着我爸的面,把通知书撕了。
撕成十六片,扔进灶膛里。火苗蹿起来,把我十九岁那个夏天烧成了灰。
后来我去镇上的服装厂上班,踩了两年缝纫机。厂里有个大姐叫秀芳,跟我处得好,看我天天闷着头干活不说话,就带我认识了志强。志强那时在县城的汽修店做师傅,人长得周正,嘴甜,会来事。我第一次见他,他骑着一辆半旧的铃木摩托,后座上绑着一个毛绒熊,说给我外甥女买的。
后来那个熊给了巧巧,在巧巧三岁那年被我扔了,因为洗了太多次,棉花都结成了疙瘩。
志强追我追得勤,天天骑车到厂门口等,风雨无阻。我爸打听了他家情况,他妈是县纺织厂的退休工人,家里在城边有套老房子,就同意了。彩礼六万八,一分没让我带回来。
我嫁过去那天,婆婆把她的金镯子褪下来给我戴。她说:“我就这一个儿子,以后也是你的了。咱家没啥钱,你别嫌弃。”
我当时戴着她那个刻着凤凰的旧金镯,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亲妈都没给过我什么东西,倒是这个刚见面没几天的婆婆,把我当亲闺女待。
好日子过了不到三年。巧巧快两岁的时候,志强开始夜不归宿。汽修店说他早就不干了,跟人合伙开了个二手车行,天天泡在牌桌上。我到处找他,最后在城西一间棋牌室的阁楼里,看见他和一个穿豹纹上衣的女人挤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筹码和酒瓶。
那天我抱着巧巧,在棋牌室门口站了十分钟。巧巧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一嘬一嘬地动。我忽然觉得很可笑,我撕了通知书,踩了两年缝纫机,嫁了个男人,以为日子会好起来,结果一地鸡毛。
再后来就是离婚。志强说巧巧归我,房子归他妈,他什么也不要。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想要,是要不成。那套房子是婆婆的工龄房,房产证上只有婆婆一个人的名字。他想打房子的主意,婆婆拿菜刀往桌上一拍,说:“你敢动这房子,就先把我的命拿去。”
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婆婆拉着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回家炖了汤。她对我说:“燕儿,这往后啊,咱娘俩好好过。”
她那时候喊我“燕儿”,跟我亲妈喊我一样。我亲生母亲三年前没了,临走前回光返照,拉着我的手喊了一声“燕儿”,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我有时候觉得,我这一生欠了太多人的情。欠我妈的命,欠婆婆的好,也欠自己一个十九岁的夏天。
车到北岭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我从车站出来,站在破旧的站前广场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招牌和三轮车夫,觉得一切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县城还是那样,灰扑扑的街道,两边的门面贴着各种“清仓甩卖”“亏本处理”的红纸,摩托车在路中间窜来窜去,喇叭声和叫卖声搅在一起,乱哄哄的。
我拦了辆三轮,报了我爸家的地址。车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听了地址,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供销社家属院?”我点头。他说:“那地方拆了,你没听说?”
我愣了:“什么时候拆的?”
“去年秋天就动迁了,”车夫说,“人都搬走了,现在那边是一堆废墟,还没开始建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爸从来没跟我提过动迁的事。那套房子是他单位分的,当年花了两万块钱买的产权,现在拆迁,按面积算至少能赔五六十万。
他居然只字不提。
我让我爸把定位发过来。等了两分钟,他发了一个地址,是北岭新城的某个小区,后面跟着语音:“你到了直接上来,家里有暖气。”
新小区,有暖气。我想起每次跟他说我那边冬天冷、巧巧要穿三件毛衣,他都说“你那边大平原,风硬,正常”。
三轮车拐进北岭新城,路面宽敞,两边是簇新的法桐树苗,裹着防冻的草绳。小区门口有保安,登记了才让进。我爸家在八楼,有电梯,我拎着包上去,在门口站定。
防盗门是新的,棕红色,上面贴着还没撕干净的塑料膜。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陈强。
他比去年胖了不少,脸肿肿的,穿着一件黑色羽绒马甲,头发乱蓬蓬的。看见我,他咧嘴笑了一下:“姐,来了。”
我把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扫了一眼屋里。三室两厅,装修得挺亮堂,浅黄色的地砖,大吊灯,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半包中华、一个烟灰缸和几罐打开的啤酒。
我爸从卧室里出来,披着一件深色棉睡衣。他今年六十多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头发花白,脸上的肉往下垂,眼睛却还精亮精亮的,像那种在集市上卖牛的人贩子。
“回来了。”他说,语气很淡,“吃饭没?”
“车上吃了点。”
“那先坐吧。”
我坐到沙发上,塑料膜还在响。陈强在旁边斜靠着,拿手机打游戏,声音开得挺大,时不时骂一句脏话。我看了眼他的屏幕,是那种充值就能变强的氪金游戏,他的人物一身发光的装备,少说也砸了几万块。
“爸,动迁的事儿怎么没跟我说?”我开门见山。
他正往茶杯里倒水,手顿了一下,茶水溢出杯沿,在茶几上积了一小滩。他抽了张纸巾按上去,慢吞吞地说:“又没多少钱,告诉你干啥。”
“多少?”
“没多少。”他喝了口茶,眼睛看着阳台方向,“四十二万。你弟这房子首付要三十万,剩下的装修都不够。”
四十二万。首付三十万。我脑子里的数字快速地跳着,像老式挂钟的秒针,咔咔作响。
“还有十二万呢?”我问。
“你弟订婚不要钱?彩礼不要钱?”我爸忽然不耐烦起来,“那点钱七扣八扣就没了。你当爸是金山银山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爸,那套房子是你和我妈的共同财产。妈走的时候没留遗嘱,按法律,她那一半,我有继承权。”
话一出口,屋里瞬间安静了。陈强的手机里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打斗的音效,他却抬起头,一脸愕然地看着我。我爸盯着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啥?”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说,妈的遗产,我有一份。”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眼睛没眨。
陈强“啪”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姐,你回来就是为这个?爸身体不好你知不知道?你非要把他气死你才甘心?”
我转头看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气他了?我回家看看,顺便问一下妈留下的东西,不行吗?”
“妈能留下啥东西?”陈强冷笑,“妈就一个农村妇女,又没工作,哪来的遗产?爸住的那套房是爸的,拆迁款也是爸的,跟你有啥关系?”
我没理他,继续看着我爸。他端着茶杯的手终于放下来了,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发出“磕”的一声。
“燕儿,”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说教味道,“你弟现在是关键时候。房子也买了,对象也谈了,人家姑娘那边就等着彩礼过门。你当姐姐的,帮一帮弟弟怎么了?你小时候我咋跟你说的?你以后嫁出去了,还得靠你弟给你撑腰。你婆家对你不好,你还不得回娘家来?”
我差点笑出来。撑腰?我离婚的时候回来住了一个星期,他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赶紧想办法复婚,别搁家里丢人现眼”,陈强直接跟我说“姐,你带孩子住我这儿,我女朋友来了不方便”。我第二天就抱着巧巧去了火车站,从此再没踏进这个家门。
现在他跟我说“回娘家”。
“爸,我这次来,就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我挺直背,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来要你的钱。我是要拿回我妈留给我的那一份。她的房子没了,她的那份变成了拆迁款,我拿我该拿的。拿了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以后不会再来麻烦你。”
我爸的脸色变了,从一种不耐烦变成了某种阴沉的、近乎敌意的东西。他慢慢靠进沙发里,嘴角抽搐了几下,像在咀嚼什么坚硬的食物。
“你真行。”他说,“你跟你妈一个德行。当年你妈也是这样,跟我斤斤计较,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结果怎么样?她到死不也没把钱带走?”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我妈跟了你三十多年,给你生儿育女,临走的时候连个新被子都没带走。她不计较,是因为她没得计较。”我说,声音平稳得让我自己都意外,“我不一样。我不要你的钱,但我不会不要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陈强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陈燕,你别在这给脸不要脸!爸对你咋了?你想告我们?你去告啊!我看你能告出个啥名堂来!”
我看着他,那个从小跟在我身后、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折纸飞机的弟弟。他此刻脸红脖子粗,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巨婴。
“陈强,”我平静地说,“你去年打游戏输了多少钱?三万还是五万?那都是爸的退休金和拆迁款。你买了辆二手迈腾,开了一个月就撞了,修车花了一万二。你所谓跟朋友合伙做生意,就是去夜市摆套圈摊,三天赔了三千。你谈个对象,还没过门先让人家怀孕了,现在要十万彩礼。你问问你自己,这些东西,哪一样是你自己挣的?”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手扬起来又放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闭嘴!”
“该闭嘴的是你。”我站起来,跟他平视,“我十九岁挣的第一份工资,交到爸手里一千二。那时候你还在读书。我结婚的彩礼,六万八,全给了你做创业启动资金。你第一次欠债,是我拿嫁妆钱填的。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该不该要自己的那一份?”
陈强不说话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我爸坐在一旁,面色铁青,手里的烟不知什么时候点上了,烟雾腾腾地往上蹿。
“爸,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我转向他,声音缓了下来,“我拿我该拿的那份,不多要。您给我算个数,妈的遗产份额按法律该是多少,我一分不会多拿。拿了以后,您给陈强也好,自己养老也好,我不再管。但陈强以后任何债,我不会再填一分钱。”
我爸吐出一口烟,眼睛眯起来看我。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尊忽然苍老下去的神像。
“你可想好了。”他说。
“想好了。”
他冷笑一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行。你要你妈的遗产,那我就给你算。你妈活着的时候没收入,那套房子是我用单位工龄买的,她的份额最多按一半算。四十二万,一半是二十一万,你跟你弟平分,你最多拿十万五。再扣掉你妈生前的医药费、丧葬费,两万五。还剩八万。”
八万。我听着这个数字,忽然觉得荒诞。我妈活了一辈子,最后的价值是八万块。而我为了这八万块,坐了两百公里的大巴,撕破了跟这个家最后的一点脸面。
“行。”我点头,“八万就八万。转账还是现金?”
我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像一把卷了刃的刀:“行啊陈燕,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回来一趟,就是为了这点钱。行,爸给你,你拿了钱,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爸。”
“爸,”我直视着他,“这不是钱的问题。您心里清楚。”
他把手机掏出来,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我的手机很快响了,是银行的到账提醒。八万元整。
我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转过身,看了一眼这个新房子。三室两厅,宽敞明亮,沙发旁立着一棵塑料的招财树,叶子上落着薄薄的灰。
“爸,我走了。”我说,“您保重身体。”
他没说话,靠在沙发里,侧着脸不看我。陈强坐在旁边,恨恨地刷着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从八跳到七,再跳到六。我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婆婆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在那头问:“怎么样?冷不冷?吃了没?”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灰头土脸,眼睛红红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妈,我拿到了。”我说。
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拿到就好。”
顿了顿,她又说:“你上回说的,那个志强在外面欠钱的事,我找人打听了。确实欠着人家,数目不小。他最近又给我发了信息,说想回来看看巧巧。”
我捏紧手机,感觉心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我明天就回去。”我说。
“行,妈等你。”
挂了电话,电梯门打开。我走出来,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天上撒盐。我站在雪花里,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看天空。雪落在脸上,凉的,却让我格外清醒。
那八万块钱,是我的过去,是我妈的命,也是我最后一次向那个家低头。从今天起,我陈燕再不欠谁的了。
回程的路上,雪越下越大。大巴在高速上开得很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我靠着车窗,掏出手机翻看信息。
志强的微信头像还是三年前那个,一张戴墨镜的自拍,背景是某家KTV的霓虹灯。他的朋友圈半年可见,最近一条是上个月,发了一张酒瓶和烟的特写,配文:“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我点开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去年春节。他发了一个“新年快乐”的表情包,我没回。
现在,我打了几个字:“巧巧挺好的,你别惦记了。钱的事,我们回来再说。”
发完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很久。他没有回。
窗外的雪已经盖住了田野,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巧巧的脸。她昨天跟我视频,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奶奶给我买的新拖鞋可暖和了,你的也买了,也是粉色的!”
粉色。她喜欢粉色,像所有七岁的小姑娘一样。她的世界还那么小,那么亮,小到只能装下妈妈和奶奶,亮到还不懂得什么是背叛和亏欠。
我要护住这个小小的世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志强回了消息,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知道了?他以为他能像从前一样,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想从我和婆婆身上榨钱就榨钱,连个招呼都不用打。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大巴在风雪中缓慢前行,像一条在白色海洋里游动的铁壳鱼。
而我,要做那个掌舵的人。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雪下得小了些,零零星星地飘着。我推开单元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婆婆做的烩菜,粉条、白菜、炸豆腐,还有她自制的扣肉。那味道从三楼的门缝里溢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像一只温暖的手,拽着我往上走。
我敲门,巧巧从里面跑出来开门,脚上穿着粉色的棉拖鞋,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她扑过来抱我的腿,小脸在我裤子上蹭来蹭去:“妈妈,我好想你!”
我蹲下来搂住她,亲了亲她冰凉凉的小脸蛋。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熊。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巧巧已经帮我摆好了碗筷,还专门在我的位置放了一张她画的画——一个扎马尾的女人牵着一个扎小揪揪的女孩,旁边有个白发的老太太,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根。
“这是妈妈,这是巧巧,这是奶奶。”她指着画,一板一眼地解释,“我们三个人是幸福的一家人。”
我鼻子发酸,把画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婆婆端菜出来,看见我的表情,也不说话,只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快吃,一会儿凉了。”
烩菜热气腾腾,冒着白烟。我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粉条炖得软烂,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婆婆的厨艺一直很好,好到让我觉得这世上再难的日子,都能被一碗烩菜暂时压下去。
吃完饭后,巧巧去洗澡。我和婆婆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讲调解家庭矛盾的节目。一个中年女人在台上哭诉老公不管家,她婆婆不帮她。台下观众摇头,专家点评。我看着看着,觉得像在看一场闹剧。
“妈,志强说想回来看巧巧。”我主动开口。
婆婆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他给我发了一堆语音,说在省城混不下去了,想回来找个活干。还说想巧巧了,想见见孩子。”
“您怎么想?”
“我让他别回来。”婆婆的语气很硬,“他回来能有好事?他在外面欠的钱,人家能追到这里来。巧巧还小,不能让他给搅了。”
我点点头:“妈,今天我在车上想了一路。志强现在回来,无非是两条。一,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想回家啃您。二,他在外面欠了钱,被追得没办法了,想躲回来。不管是哪条,他回来准没好事。”
“那你说咋办?”婆婆看向我,眼神里有些不安。
“我约他后天见面。”我说,“在车站旁边那个茶馆。他要看巧巧,可以,但不能进家门。我带孩子过去,让他见一眼。其他的事,当面说清楚。”
婆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妈听你的。”
那天晚上,巧巧睡着后,我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进来,把房间照得青白青白的。我摸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信息:“钱收到了。以后各自安好。”
发完,我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接着,我打开银行App,给婆婆转了五千块钱。备注写的是“家用”。我知道她不肯收,所以我直接转到了她那个发退休金的存折上——就是她每月取钱给志强的那个。
转完后,我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闭上了眼睛。隔壁房间传来巧巧梦里的呓语,软软糯糯的,像小动物在呢喃。我听着听着,慢慢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天才蒙蒙亮,房间里还是灰蓝灰蓝的。我摸过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
“陈燕,你是不是把我微信拉黑了?”陈强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又急又冲,“你真是个白眼狼!昨天爸气得半宿没睡,血压都高了。你拿钱走人,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坐起来,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在安静的早晨里像一把钝斧子,劈头盖脸地砍过来。
“陈强,”我尽量压低声音,怕吵醒巧巧,“钱是爸转给我的,是妈留给我的那份。拿自己的东西,不需要打招呼。”
“你……”他语塞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阴阳怪气的调子,“行,陈燕,你厉害。那钱你拿得心安理得,我看你以后怎么跟妈交代。妈在底下看着呢,她要知道你这样气爸……”
“你少提妈。”我的声音冷下来,“你不配。”
“我不配?我才是陈家的儿子,我不配谁配?”
我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耐心按回去:“陈强,你打电话来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八万块钱,你先借我五万。我这边真的急用,人家姑娘家催着下聘,我实在凑不出来了。等结了婚,我手里宽裕了,马上还你。”
我笑了,笑得无声无息,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颤。
“陈强,”我一字一句地说,“那八万块钱,我已经转给婆婆了。”
“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疯了吧!那钱是咱家的,你转给一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我平静地说,“她是巧巧的奶奶。我离婚三年,你管过巧巧一天吗?她没跟我提过一句钱,把我当亲闺女养。要说外人,你们才是。”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堵在笼子里的野兽。过了好一会儿,他咬着牙说:“陈燕,你别后悔。”
“我从来就没后悔过。”我说完,挂了电话,再次拉黑了这个号码。
放下手机,我的手微微发抖。巧巧还在睡着,小脸蛋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的光泽,呼吸均匀而香甜。我轻轻下床,拉上窗帘,去厨房烧水。
婆婆已经起了,正坐在阳台上择韭菜,身边放着一个塑料盆。她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像在侍弄什么宝贝。我走过去蹲下帮她,她抬头看我:“醒这么早?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了。”我说,一边择韭菜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妈,您那个存折上,我给您转了五千,您收到了没?”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韭菜,声音平静:“看见了。妈不缺钱,你别老给我转。”
“那您也别老往我饭盒底下塞现金。”我笑了。
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牙初七八的月牙。阳台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雪后的晴天,阳光金灿灿地洒在楼下的香樟树上,树冠上积着厚厚的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我们都不再提志强和陈强。好像那两个名字是某种禁忌,谁一提,就会把这短暂的宁静碾碎。
可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第三天中午,我在车站旁边那家名叫“老地方”的茶馆等志强。
茶馆不大,桌椅都旧了,墙上贴着几张过时的港台明星海报。老板娘认得我,以前我和志强谈恋爱的时候常来,她笑着打招呼:“哟,燕儿,好几年没见你了。”
我笑了笑,要了一壶铁观音,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县城的长途车站,人来人往,大巴车进进出出,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志强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身上那件黑色羽绒服看起来不便宜,却皱巴巴的,袖口沾着一块醒目的油渍。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走过来,大大咧咧地坐下。
“来了。”他说,嗓子有些哑。
“你变化挺大。”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端起来一口喝干,咂了咂嘴:“还行吧。人嘛,哪能不变。”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你倒没怎么变,还是那样。”
“巧巧上一年级了,”我直接切入正题,“成绩不错,老师说她画画有天赋。你这次想见她,可以,明天我接她放学,你远远看一眼。别靠近她,别让她认出来。”
他皱了皱眉:“凭什么?我见自己闺女还得躲着?”
“你三年没露过面。”我盯着他,“你觉得她现在还认你?你突然出现,只会吓着她。你要真为巧巧好,就别吓她。”
他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燕儿,我实话跟你说,我这次回来,不光是看巧巧。我在外面欠了点钱,不多,人家追得紧。我想先回来住几天,躲躲风头。妈那边……”
“不行。”我断然打断他。
他脸色变了:“那是我妈!”
“你把她当妈了吗?”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让她每个月给你两千,拿巧巧威胁她,你管这叫妈?志强,你拍拍自己的良心,她一个快七十的老人,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不舍得买,图什么?图你拿她的钱去填你那个烂窟窿?”
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起来又松开。旁边几桌的客人都往这边看,老板娘也探头探脑地张望。
“陈燕,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他压低嗓子,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气,“那是我亲妈,我是她儿子。我花她点钱怎么了?她愿意给我,你管得着吗?”
“以前管不着,现在管得着。”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因为你的钱,都是打着给巧巧的名义跟她要的。你要是不拿巧巧说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多问。可你拿一个七岁的孩子当筹码,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他像被戳中了什么要害,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最终别过头去,闷闷地灌了杯茶。
“那你说,你想怎样?”他问,声音低下来。
“第一,从今天起,不准再找妈要一分钱。第二,你明天可以远远看巧巧一眼,但不能让她看见你,更不能提你是她爸。第三,你欠的债自己扛,别把追债的引到家里来。我丑话说在前头,家里就一个老人一个孩子,你要是招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我不会放过你。”
我说到最后一句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陈燕,你真以为你能护住所有人?”他摇摇头,“你连你那个爸都搞不定。你弟前阵子还跟我联系过,说你想分你妈的遗产?你可真行,跟你爸都闹翻了。”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他找你了?”
“可不嘛,”志强又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你弟那人你还不知道?他想借钱。我哪有钱借他,我自己都顾不过来。”他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看我,“你们老陈家可真是……一个比一个精。你算账算到自己亲爹头上,你弟算盘打到前姐夫身上。燕儿,你夹在中间,不累吗?”
我笑了一声:“累。但总比跟人合伙骗自己亲妈强。”
他脸色一僵,不说话了。
那次见面没持续多久。该说的说完了,我起身结账,他坐在那儿没动。我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陈燕。”
我回头。
他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什么,最后说:“巧巧……她真的不记得我了?”
“她不记得你。”我说,“对她来说,她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她所有的记忆里,只有妈妈和奶奶。”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
我推开门,走进外面清冷的空气里。天已经阴下来,风很硬,吹得我眼睛发涩。我裹紧外套,快步往公交站走,心里像打翻了什么东西,酸的苦的辣的混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去学校接巧巧。她背着那个粉色的小书包从校门里跑出来,一眼就看见我,像一只撒欢的小鸟扑过来。我牵着她的手,故意绕了条路,从车站广场对面的天桥走过。
志强站在天桥下,靠着一根电线杆,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见巧巧时,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巧巧没注意到他,正叽叽喳喳地跟我讲学校的事,说今天美术课画了雪人,老师夸她画得好,说要推荐她的画去参加区里的比赛。
我低头应着,余光扫过天桥下的志强。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巧巧从我身边蹦蹦跳跳地走过,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巧巧走远了,他才慢慢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那天晚上,婆婆做了巧巧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巧巧啃得满脸酱汁,我给她擦嘴,她忽然说:“妈妈,我今天看见一个叔叔,长得好像我照片里的爸爸。”
我心一紧:“什么照片?”
“就是奶奶相册里那张,一个男的抱着小宝宝的。”她仰起脸,眼神天真,“那个叔叔一直看着我,好奇怪哦。”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稳住声音:“那可能是个普通叔叔。以后在外面,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知道吗?”
“知道啦。”巧巧点头,继续啃排骨,显然没放在心上。
她睡着以后,婆婆把我拉到阳台上,压着声音问:“他去了?”
“去了。远远看的,没让巧巧认出来。”我说,“不过巧巧看见了,还觉得眼熟。”
婆婆叹了口气,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吹得她花白的头发飘起来。“他像他爸。”她喃喃道,“那鼻子、眼,跟志强一个模子刻的。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能瞒多久是多久。”我说,“等她再大点,懂事了,再慢慢跟她说。”
婆婆摇摇头,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天上那些被城市灯光遮得只剩零星几颗的星星。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志强没再出现,陈强的电话也终于消停了。我把拉黑的号码重新放出来,发现陈强后来再没打过,大概是在别处找到了钱,或是另想了办法。我没去问。
婆婆还是每月一号去取钱。但志强那个收款账户已经取消了,她把那两千存进了一个新的户头,说是给巧巧的教育金。她的羽绒服终于换了,是我硬拉着她去商场买的,一件灰蓝色的长款,打五折,四百多。她心疼了好几天,说太贵了,我说:“您不穿,我就天天念叨。”她笑着拍了我一下。
日子像一条解冻的河,慢慢流淌起来。
但这种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月。入冬后的某个傍晚,我下班去学校接巧巧,发现门口多了一辆车。
一辆半旧的黑色帕萨特,车尾的漆掉了两块,车牌号是本地的。我没见过。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巧巧出来时,那辆车的后车窗降了下来。一个女人的脸露出来,三十多岁,妆很浓,嘴唇涂得鲜红,像刚咬破的伤口。她盯着巧巧看,目光黏糊糊的,像一只贪婪的手。
我本能地把巧巧拉到身后。
车门开了。女人走下来,踩着细高跟,穿着紧身的黑色打底衫,外面随便罩了件白色羽绒服。她朝我走来,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就是陈燕吧?”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划过玻璃的指甲。
“你哪位?”
她站定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我眼前一晃。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巧巧穿着去年冬天的红棉袄,在学校门口。
“你女儿长得真水灵。”她笑着说,“志强老跟我提她,说想接她过去玩几天。”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到底是谁?”我把巧巧拉到身后更紧,盯着她,浑身绷得像一张弓。
“我叫黄丽丽。”她撩了一下头发,“志强的女朋友。哦,不对,应该叫未婚妻。下个月我们就登记了。他不好意思来找你,让我来问问,看能不能把巧巧接过去住几天,认认门。”
巧巧在我身后小声说:“妈妈,我怕。”
我握紧她的小手,看着眼前这个叫黄丽丽的女人,忽然笑了。
“未、婚、妻?”我一字一顿地重复,“你知不知道他上个月还一个人回来找我们?你知不知道他跟我婆婆说,他在外面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想回家躲债?你知不知道他其实最不想见的就是你?”
黄丽丽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她尖声道,“志强他对我好着呢!他……”
“他对你好?”我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你让他带你去见婆婆,带你去北岭见我家里人,带你去他们汽修厂老同事的聚会。他带过吗?他是不是连你爸妈都没带你见过?他是不是告诉你,等结了婚就给你买房子、买车子、让你过好日子,然后每个月从你那里拿几千块钱周转?”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高跟鞋在水泥地上不安地挪动。
我继续说:“他欠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他拿什么还,你知道吗?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有个七岁的女儿,每个月抚养费都没给够过?这些他都跟你说过吗?”
黄丽丽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从惨白变成一种即将崩溃的灰败。她张了张嘴,像要反驳,却没发出声音。
“我不拦你嫁给他。”我最后说,“但你想接巧巧去住几天?想都别想。巧巧是我女儿,她哪儿也不会去。今天我就当没看见你,你回去好好跟志强过。但你要再敢出现在学校门口,我就报警。”
说完,我拉着巧巧转身就走。巧巧小跑着跟上,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妈妈,那个阿姨好吓人。”
“没事,妈妈在。”我说,脚步稳健,心却跳得厉害。
走到拐角处,我听见身后传来黄丽丽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陈燕,你给我等着!”
我没回头。
回家的路上,巧巧一直很安静。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指甲在我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到家后,她破天荒地没有先去开电视,而是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看我:“妈妈,那个阿姨是不是爸爸的新老婆?”
我蹲下来看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班小美的爸爸就找了一个新老婆,小美说那个新老婆对她不好。”巧巧认真地说,“我不喜欢那个阿姨。”
我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巧巧不怕。没有人能把你从妈妈身边带走。”
她“嗯”了一声,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妈妈,我以后再也不跟陌生人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给志强打了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音嘈杂,像在什么娱乐场所。他的声音含糊,显然喝了酒。
“你那个未婚妻今天来学校堵我了,”我开门见山,“还拿着巧巧的照片。志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别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引到孩子面前?”
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干笑了一声:“丽丽她就是急性子,想早点见见孩子……”
“你少来。”我压着声音,咬着牙,“她拿的是巧巧上学的照片,说明你们跟踪过孩子。志强,我告诉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再有这种事,我直接报警。你不想被请进去喝茶,就管好你的女人。”
说完我挂了电话,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
婆婆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半杯水,她的老花镜还挂在脸上,显然刚才在记账。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拍拍我的肩:“洗洗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我点头,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狼。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把巧巧的抚养权问题,彻底解决了。靠口头警告没用,志强那种人,你退一步,他进三步。我得让他知道,巧巧不是他的筹码,更不是他家人的玩具。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区里的法律援助中心。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律师,姓方,短发,戴着细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听完我的情况,她推了推眼镜:“你的情况不复杂。对方是过错方,而且长期不履行抚养义务,还有跟踪威胁的记录。你如果想起诉变更抚养权或者要求中止他的探视权,胜算很大。不过……”
她顿了顿:“你要想好了。一旦走法律程序,对方可能会采取过激行为。我看你的材料,他这个新女朋友不是省油的灯。”
“我想好了。”我说,“我不怕他闹。我只想让我女儿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长大。”
方律师点点头:“那好,你先准备这几样材料:离婚证、抚养协议、他的收入证明,还有他那个女朋友去学校骚扰的证据。如果有监控或者照片,都留下来。”
我一一记下。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天阴得厉害,风里带着湿冷的水汽。我裹紧衣服,快步往公交站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陈燕女士吗?”对方的声音很客气,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我这边是北岭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您父亲陈树德先生昨天来咨询过补办结婚证的事,这边需要跟您核实一些信息……”
我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补办结婚证?我妈已经去世三年了,他补什么结婚证?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打断对方。
“没有搞错,”对方说,“陈树德先生带了一位叫何秀芬的女士,说他们是事实婚姻,需要补办证件。我们查了档案,他之前跟赵惠兰女士的婚姻关系还没有做死亡注销处理。所以需要通知直系亲属来……”
我站在街边,风灌进领口,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何秀芬。
这个名字我不陌生。那是我们北岭老家的一个寡妇,五十多岁,在城北开了个裁缝铺。我妈生病那年,她经常来家里,帮忙做饭洗衣服。我妈下葬后第三个月,我爸就把她接进了门。
当时陈强告诉我:“爸就是找个人照顾生活,你别多想。”
现在他都要领证了。而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指尖,像一条细长的冰蛇,沿着血管游走,最后缠绕住心脏。
我亲爹,在我妈去世三年后,要跟他的“事实婚姻”补办结婚证。而我这个亲生女儿,是被民政局打电话来通知的“直系亲属”。
我挂了电话,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行人在我身边来来往往,没有人停下脚步。
雪花又飘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像谁在轻声说着什么。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朝公交站走去。手机在手里捏得发烫。
我给陈强发了条信息:“爸要跟何秀芬领证的事,你早就知道吧?”
五分钟后他回了:“知道啊。爸现在身体不好,有个人照顾是好事。你又不回来,管得着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后门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被雪雾笼罩的街景,心里出奇地平静。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从来都没有把我当家人。我妈走了,家就散了。我爸要他的新生活,陈强要他的新靠山,而我这个远在他乡独自带孩子的女儿,不过是他们需要时提出来用一用的旧工具。
公交车碾过积雪,车身轻轻摇晃。我靠着冰冷的玻璃,忽然笑了。
这一次,我是真的释然了。
从今以后,我只有巧巧,还有婆婆。这两个人,才是我真正该用命去护着的人。至于北岭那个家,那八万块钱,就当是我用最后一笔钱,买断了这三十一年来所有的亏欠。
第二天,我接到方律师的电话,说材料可以开始准备了。我请了假,跑了一趟学校,调取了门口监控的录像备份。画面里清清楚楚地拍到了黄丽丽靠在车边,拿着照片等巧巧出来的场景。
我把视频存进U盘,连同离婚证复印件、抚养协议、志强打给我那几条威胁性质的语音记录,一起送到了方律师的办公室。
“你先别急着起诉。”方律师看完材料说,“我先给男方发一封律师函,看看他的反应。很多这种案子,对方收到律师函就老实了。真要撕破脸,对孩子也不好。”
我点头同意。
第三天,婆婆突然问我:“燕儿,你是不是要跟志强打官司?”
她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鸡蛋羹,表面淋了一点香油和生抽,嫩生生的,像一轮小月亮。
“妈,你怎么知道?”
她叹了口气,把碗放在桌上:“他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跟他争巧巧。他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你要是敢告他,他就回来闹。”
“那您怎么说?”
“我跟他说,你敢回来,我第一个报警。”婆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睛望着窗外,“他现在住在他那个女朋友那儿,在城西租了个房子。他不敢怎么样的,就是嘴上厉害。”
我低头搅着鸡蛋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个老人,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却在关键时刻,永远站在我前面。
“妈,我不是要跟他争巧巧。”我解释,“巧巧本来就是我的。我是要让他明白,他的手伸不到这里来。”
婆婆点点头,没有再问。她把一碗鸡蛋羹推到我面前:“趁热吃。巧巧已经吃过一碗了,说奶奶蒸的蛋最好吃,比学校门口的豆腐脑还香。”
我笑了,用勺子舀了一口。滚烫的蛋羹滑进喉咙,又香又嫩,像婆婆这个人,什么话都藏在细枝末节里,不仔细品,尝不出那层醇厚。
又过了几天,志强那边来了一个电话。这次他语气软了不少,没有叫骂,只是疲惫:“陈燕,我收到律师函了。你至于吗?闹到法院去,传出去好听吗?”
“好不好听的,总比三天两头被人来学校门口堵强。”我平静地说。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我让丽丽别去了。她上回也是一时冲动。巧巧毕竟是我女儿,我看看她都不行吗?”
“看可以,按规矩来。”我说,“每月最后一个周六下午,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儿童室,你来看她一个小时。但是得有我在场,不能单独带出去。如果你能连续六个月按时到场,不惹事,我们可以重新商量。”
他犹豫了一下:“一个月一次,太少了吧?”
“对一个三年不出现的人来说,很多了。”我淡淡地说。
他终于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低低地应了一声:“行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结果,目前来说是最好的。
巧巧从房间里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妈妈,我是不是要见到爸爸了?”
我走过去,把她抱到腿上:“你想见他吗?”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不知道。我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她把脸埋进我怀里,闷声说,“只要妈妈在,我就不怕。”
我搂紧她,心里某个角落慢慢地、慢慢地暖了起来。
那天下班后,我去超市买菜,经过小区门口的公告栏时,无意间瞥见一张红色的纸。是社区组织的“最美家庭”评选活动,下面印着一行小字:“讲述您的家庭故事,传递温暖正能量。”
我在那张公告前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进了超市,买了一把韭菜、一盒猪绞肉、一包饺子皮。
那天晚上,我和婆婆一起包饺子。巧巧在旁边帮忙按面团,弄得鼻子上沾满了面粉,像一只小花猫。电视里放着新闻,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像一座温柔的堡垒。
“妈,我想报名参加那个活动。”我一边包饺子一边说。
婆婆正擀皮,闻言抬起头:“什么活动?”
“社区的最美家庭评选。我想讲讲咱们家的故事。”
她的手停住了,看着我,目光里有探寻,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她笑了笑:“咱家有啥好讲的?”
“就讲讲您怎么把我当亲闺女,怎么一个人撑起这个家,讲讲巧巧怎么在您的照顾下长成这么好的孩子。”我说,“也讲讲一个女人离婚以后,怎么咬牙把日子过下去。”
婆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擀皮。但我看见她的嘴角翘了起来,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在灯光下像涟漪一样荡开。
饺子下锅,水滚了三滚。白胖胖的饺子浮起来,腾腾的热气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巧巧趴在灶台边数数:“一个、两个、三个……妈妈,我一共包了七个!”
“那你要吃几个呀?”我逗她。
“我要吃十个!”她大声宣布,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我盛出饺子,端上桌。婆婆调了蒜泥醋,滴了几滴香油。我们围坐在一起,吃一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有雪粒子敲在玻璃上,沙沙沙地响。屋内灯火可亲,碗筷叮当。
我的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瞥了一眼,按掉了,继续给巧巧夹饺子。
有些人和事,从此以后,与我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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