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群的消息弹出来时,我正把最后一箱行李塞进后备箱。
停得恰到好处,引擎还没熄,窗外是腊月二十八的冷风。
我随手点开微信,父亲那段话已经挂在群里整整三分钟,没人接话,没人敢接。
“今年人多,你们别回来了。”
后面紧跟着一条语音,我点开,是父亲的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老大老二都在,孙子孙女一屋子,实在住不下。志远,你那边就三口人,在城里过也一样。”
一样。
我盯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
老婆从副驾驶探过头来,看见那几个字,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
“什么意思?我们每年都回去,今年怎么就不让回了?”
我没吭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大嫂在群里发了个笑脸表情,紧接着二嫂发了一句:“爸安排得周到,这么多人确实挤。”
没人替我说一句话。
我关掉微信,把手机关机,扔进扶手箱里。
“走,旅游去。”
老婆愣住了:“你爸那边……”
“我爸说别回去,那就不回去。”
我挂挡,车子平稳驶出小区地库。
车厢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老婆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爸在群里发这种话,亲戚全看见了,你以后怎么抬头?”
我没回答。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们拿我当了二十年的软柿子。
这次,你们捏错了。
01
事情要从腊月二十五说起。
我叫赵志远,今年三十三,在一家国企做项目经理,老婆周敏是初中老师,女儿赵念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这个家,在两边亲戚眼里,从来都是“老实本分”的代名词。
老实,就是好欺负的文雅说法。
腊月二十五那天下午,我还在公司开会,手机忽然震个不停。我低头一看,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
“爸今年身体不好,咱们得好好热闹热闹。”大哥赵志国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嗓门很大,“我跟老二商量了,今年年夜饭就在老宅办,四桌,全请回来。”
二哥赵志强立刻接话:“行,我负责采购,海鲜这一块我来。”
大嫂紧跟着发了一长串菜单,二嫂在旁边补充,说要再请两个本家叔叔过来。
群里热闹得像过年已经提前到了。
我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发现从头到尾,没有人问我一句。
没有人通知我。
甚至连“老三你觉得呢”这句话都没有。
我往上划了划,看见父亲在群里发过一条语音,点开,是那种半命令半随意的语气:“行,你们看着办,把老三也叫上,他那边也就三口人,添双筷子的事。”
添双筷子的事。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足足十秒钟。
旁边同事推了我一下:“志远,刘总叫你呢。”
我回过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开会。
但那个下午,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添双筷子。
我在这家里,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跟周敏说了。她正在厨房切菜,听见这话,刀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切,声音比刚才重了不少。
“你爸原话?”
“原话。”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赵志远,你每年过年回去,大包小包拎着,红包一个不少,你大哥二哥买房你借过钱,你爸住院你日夜陪护,你妈走的时候你哭得最狠。现在你爸说你是添双筷子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
周敏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我不是嫌你爸说话难听,我是替你不值。你在这家里,干得最多,说得最少,到头来落个什么?落个‘添双筷子’。”
我走过去,把煤气灶的火调小,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急。”
“我能不急吗?腊月二十八就回去了,你爸到现在连个正式通知都没给你发,你大哥二哥在群里商量得热火朝天,你像个外人。”
“我说了,别急。”
周敏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我没回答,只是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件,递给她看。
那是一份转账记录,日期是三年前,金额是十五万,收款人是大哥赵志国。
周敏瞪大了眼睛:“这是……”
“三年前大哥买房,问我借了十五万。当时他说周转半年,我没催过。”
“那现在……”
“上个月我侧面问了一下,他说不记得了。”
周敏气得手发抖:“赵志国怎么能这样!”
我拿回手机,语气很平静:“不光这十五万。二哥那边还有八万,是五年前他做买卖借的,借条我留着,但从来没拿出来过。还有我爸住院那次,我垫了六万多的医药费,后来报销下来,钱打到了大哥卡上,他说帮我处理,处理到现在没下文。”
周敏靠在灶台上,脸色发白:“你一直没跟我说这些。”
“跟你说了你更生气。”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笑了笑:“我打算,今年过年,让他们好好过。”
周敏不太明白,但她了解我。
我这个人,平时闷不吭声,但一旦开始笑了,事情就不对了。
腊月二十六,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银行。
我把三年前那笔十五万的转账记录打印出来,又把五年前的借条原件复印了一份,然后把父亲住院期间的所有缴费单据整理成册。
银行的工作人员认识我,打印的时候问了一句:“赵先生,这是要打官司?”
“不打官司,”我把资料收好,“就是心里有个数。”
从银行出来,我又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高,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听我说完情况,沉吟了一下。
“赵先生,您这些证据链很完整,如果走法律程序,胜算很大。但我要提醒您,家庭纠纷一旦走法律程序,关系就彻底断了。”
“我知道。”
“那您的诉求是?”
我把资料推过去:“高律师,我不想起诉,但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这些证据,做一份法律意见书。”
高律师挑了下眉毛:“法律意见书?”
“对。不用正式起诉,但要有律师事务所的公章,要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钱、每一张借条、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列明白。如果对方不认,将面临什么法律后果,也写明白。”
高律师看了我几秒钟,忽然笑了:“赵先生,您这招挺狠。”
“不狠,”我把资料收好,“就是让他们知道,老实人也有账本。”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脑子里一点一点过着这些年的账。
我妈走的时候,大哥说工作忙,二哥说生意走不开,是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
我爸住院,医药费我垫,陪护我守,出院手续我办,报销下来钱却进了大哥的口袋。
每年过年,我提前回去打扫老宅,置办年货,张罗年夜饭,到最后,落个“添双筷子”。
这些事,我不是不计较。
我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现在,时机快到了。
02
腊月二十七,大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年过年,咱爸说了,每家出五千块钱,算是年货基金,多退少补。老三,你那份也别忘了。”
我正准备回复,二嫂紧跟着发了一句:“大哥,志远他们家条件差点,要不我们多出点?”
这话说得漂亮,实际上是往我脸上甩了一巴掌。
群里安静了几秒。
我打字:“五千是吧,转给谁?”
大哥秒回:“转给我就行。”
我转了五千。
然后截了个图。
大哥收了钱,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从头到尾,没人说一句“谢谢”。
倒是二嫂又补了一句:“志远,你们今年回来住几天?”
我打字:“住到初三吧。”
二嫂没再回。
过了一会儿,我老婆周敏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哥,我们今年回去,想住东边那间屋子,念念大了,不方便跟我们挤。”
东边那间屋子,是我妈生前住的那间,采光最好,面积也大。我妈走后,那间屋子一直空着,我每年回去都住那间。
大哥没回。
大嫂回了:“那间屋子今年得留给二叔家,他们一家五口过来,住不下。”
周敏愣了一下,打字:“那我们住哪儿?”
大嫂回:“西边那间收拾收拾也能住。”
西边那间。
那是老宅最破的一间屋子,冬天透风,夏天漏雨,墙上还返潮,去年我住了一晚,第二天起来被子都是湿的。
周敏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我拿过她的手机,打字:“行,西边就西边。”
大嫂回了个笑脸。
周敏一把抢过手机:“你疯了?那屋子能住人吗?念念才七岁!”
“所以说,不住。”
周敏愣住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爸说今年人多,别回去。那就不回去。”
周敏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把话说完。”
腊月二十七晚上,父亲在家族群里发了那条消息。
“今年人多,你们别回来了。”
当时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弹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然后我给周敏打了个电话:“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去哪儿?”
“三亚。”
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年夜饭怎么办,没有问亲戚怎么看。
她知道,我这个人做事,向来有数。
腊月二十八早上,我们一家三口,准时出发。
出发前,我把手机关了机。
不是关机睡觉,是彻底关机。
周敏问我:“你手机不开,万一有人找你怎么办?”
“没人找我。”
“你爸……”
“他让我别回去,我听他的。”
周敏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赵志远,我嫁给你八年,头一回觉得你有点狠。”
“不狠,”我发动车子,“就是不想再当好人了。”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高速,一路往南。
念念在后座兴奋得不行,一直问:“爸爸,我们去三亚看海吗?”
“对,看海。”
“那爷爷奶奶呢?我们不回去过年了吗?”
我握着方向盘,语气很平静:“爷爷说了,今年人多,我们不用回去。”
念念不太懂,但她很快就被三亚的期待冲淡了好奇心。
周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忽然开口:“你爸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感觉?”
“没感觉。”
“真的?”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有感觉。”
“什么感觉?”
“解脱。”
周敏没再问了。
车子在高速上跑了三个小时,我们在服务区停下来休息。
周敏去给念念买热水,我靠在车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异常平静。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理由。
一个让我彻底死心的理由。
我爸给了我。
不是一家人,何必硬凑。
03
腊月二十九,我们到了三亚。
念念第一次看见大海,脱了鞋就往沙滩上跑,笑声被海风吹得很远。
周敏站在我旁边,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说:“你爸要是知道我们现在在三亚,会怎么想?”
“他不会知道。”
“亲戚们呢?”
“手机关了,谁知道。”
周敏笑了一下,然后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志远,过年不回去,你心里真的不难受吗?”
我搂着她的肩膀,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难受。”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有些难受,是暂时的。有些难受,是一辈子的。与其一辈子被人当软柿子捏,不如让他们难受一回。”
周敏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们在三亚住了四天。
除夕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在海边吃了顿海鲜大餐,念念吃得满嘴都是油,周敏喝了两杯红酒,脸上红扑扑的。
回到酒店,念念睡着了,周敏靠在我身上,忽然问:“你手机还不开?”
“不开。”
“初几开?”
“初三。”
“为什么是初三?”
“因为初三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周敏不太明白,但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我这么说,一定有我的道理。
初一,我们去了热带森林公园。
初二,我们去了蜈支洲岛。
初三早上,我们在酒店吃完早餐,我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弹,提示音连成一片,根本停不下来。
未接来电提醒紧跟着弹出来,数字一路往上跳。
我数了数,整整一百八十八个未接电话。
微信消息,三百多条。
周敏凑过来看,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我点开未接来电列表,从头往下划。
大哥赵志国,打了四十七个。
二哥赵志强,打了三十九个。
大嫂,打了二十二个。
二嫂,打了十八个。
我爸,打了三十一个。
还有几个是堂叔、堂伯、表姑打来的,加起来二十多个。
我还没点开微信,手机又震了。
是大哥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炸了。
“赵志远!你死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家里出大事了!”
大哥的声音又急又怒,隐隐约约还带着哭腔。
“出了什么事?”我问得很平静。
“拆迁办的人来了!说要拆老宅!你赶紧回来!”
“拆迁?”我愣了一下,“老宅什么时候要拆迁了?”
“就这几天的事儿!你赶紧回来,你大嫂她……”
大哥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皱起了眉头。
周敏紧张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大哥说老宅要拆迁。”
“拆迁?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我摇了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点开微信,从头开始翻消息。
最早的消息是除夕晚上发来的。
大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很急:“老三,你赶紧回来,老宅这边出事了,拆迁办的人来量房子了,说咱们这片要规划。”
紧接着是父亲发的一条:“志远,你爸错了,不该说那些话,你赶紧带敏敏和念念回来。”
然后是大嫂:“老三,你大哥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家里真有事,你赶紧回来。”
再往后,消息越来越密集,语气越来越急。
二嫂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志远,你那份拆迁款,你大哥说了,不会少你的,你赶紧回来签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拆迁款。
签字。
我忽然笑了。
周敏看见我笑,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我笑他们真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自己看。
周敏从头翻到尾,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志远,他们这是要用你的时候才想起你?”
“对。”
“你爸说‘你爸错了’,就因为拆迁需要你签字?”
“对。”
周敏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这帮人太过分了!你爸在群里说不让你回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的感受?现在拆迁要签字了,一个个都想起你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拿起手机,继续翻消息。
翻到初三早上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条让我心头一紧的消息。
是堂叔发来的。
“志远,你爸住院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下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县医院的病房。
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手上扎着输液管。
床头柜上放着一堆药。
我盯着这张照片,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不管他对我怎么样,他终究是我爸。
周敏看见我的表情,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脸色也变了。
“志远……”
“订机票,”我打断她,“回去。”
04
初三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坐上了回程的飞机。
念念在飞机上睡着了,周敏靠在我肩膀上,小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再说。”
“拆迁的事,你大哥他们……”
“他们想让我签字,但是,”我顿了一下,“他们忘了,老宅的产权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周敏猛地坐直了身体:“你什么意思?”
“老宅的产权证,写的是我妈的名字。我妈临终前,把产权证交给了我。”
周敏瞪大了眼睛:“你从来没说过!”
“因为以前没到用的时候。”
“那现在……”
“现在,是他们求我。”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手机,又弹出来十几条未接来电提醒,全是大哥和二哥打来的。
我正打算回拨,手机忽然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我爸虚弱的声音:“志远……你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刚到。”
“你……你直接来医院吧,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爸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虚弱和疲惫。
我心里一酸,沉默了两秒,说:“好。”
挂了电话,我对周敏说:“你先带念念回家,我去医院。”
“我跟你一起去。”
“念念太累了,你先带她回去睡觉。”
周敏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了解我。
她知道,我一个人去,有些话才好说。
我打车到了县医院,按照堂叔发来的病房号,找到了三楼的内科病房。
推开门,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爸。
他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腊月二十八那天在群里发消息时,看着老了十岁。
床边坐着大哥赵志国,二哥赵志强,还有大嫂和二嫂。
四个人看见我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大哥第一个开口,语气又急又冲:“老三,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关机这几天,家里出了多大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径直走到我爸床边。
“爸,你怎么样?”
我爸睁开眼,看见是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志远……爸……爸对不起你……”
我还没说话,大嫂在旁边插嘴:“老三,爸这次是真知道错了,你赶紧把老宅的事处理了,拆迁办那边催得紧。”
我没理她,继续问我爸:“医生怎么说?”
“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得住院观察几天。”我爸的声音很轻,说到一半,忽然抓住我的手,“志远,老宅那边……拆迁的事,你大哥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我爸,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爸,老宅的产权证,在我妈手里的时候,你们谁问过她的意思?她走了以后,产权证在我手里,你们谁问过我的意思?”
我爸愣住了。
大哥急了:“老三,你这话什么意思?老宅是咱们赵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对,”我转头看他,“老宅是赵家的,所以呢?”
“所以拆迁款该大家分!你不能一个人吞了!”
我笑了。
“大哥,你跟我提‘吞’这个字?”
“你……”
“三年前,你跟我借了十五万买房,你说周转半年,到现在还了没有?”
大哥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又看向二哥赵志强。
“二哥,五年前你跟我借了八万做买卖,借条还在我手里,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二哥的脸色也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继续说:“爸住院那次,我垫了六万多的医药费,报销下来钱打到了大哥卡上,大哥说帮我处理,处理到现在,钱呢?”
大哥的脸已经完全白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大嫂猛地站起来:“赵志远,你这是要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在床头柜上,“是让你们看看,老实人也有账本。”
那份文件,是律师事务所出具的法律意见书。
上面清清楚楚列着每一笔借款、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条相关法律条款,最后盖着律师事务所的公章。
大哥拿起那份文件,手指都在发抖。
他翻了两页,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大嫂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二哥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二嫂低着头,使劲掐二哥的胳膊。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我爸粗重的呼吸声。
我爸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志远……爸……爸真的不知道……”
“您不知道什么?”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您不知道大哥借了我十五万不还?还是不知道二哥借了我八万不还?还是不知道报销款被大哥吞了?”
我爸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病房里这群人。
“你们不是让我回来签字吗?行,我回来了。但签字之前,咱们先把账算清楚。”
大哥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你……你想怎么算?”
“第一,十五万,连本带利,还。第二,八万,连本带利,还。第三,六万医药费报销款,还。第四,拆迁款的分配,按产权证上的名字来。”
“你疯了!”大嫂尖叫起来,“按产权证来?那不全都是你的了?”
“对,”我看着她,“都是我的。”
“不行!绝对不行!”大嫂的脸涨得通红,“老宅是爸的!是赵家的!你一个人占着,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我笑了,“大嫂,你跟我提良心?腊月二十八那天,我爸在群里说让我别回去,你在群里发笑脸的时候,你的良心在哪儿?”
大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我爸忽然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嘶哑:“都别吵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爸看着我,眼眶通红:“志远,爸错了。爸真的错了。你妈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散了。你大哥二哥他们……他们确实对不起你。但老宅……老宅不能拆了以后跟你没关系……”
“爸,”我打断他,“老宅的产权证,是我妈留给我的。我妈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您知道是什么吗?”
我爸愣住了。
“我妈说,志远,你在这个家里,太老实了。她怕她走了以后,没人护着我。所以她把这套房子留给我,让我以后有个依靠。”
我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现在,是我该用这个依靠的时候了。”
05
病房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大哥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嫂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得刺耳:“赵志远!你妈临终前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老宅是赵家的祖产,凭什么你一个人占着?你爸还活着呢!你爸说了都不算?”
我转头看她,没说话,只是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
一份房产证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产权人:李秀兰。
李秀兰,是我妈的名字。
“大嫂,你看看清楚,这房子是谁的。”
大嫂一把抢过去,扫了两眼,脸色刷地变了。
“这是……这是你妈的名字……”
“对。我妈的。我妈临走前,把产权证交给了我,还留了一份公证遗嘱。遗嘱里写得明明白白,这套房子,归我。”
我把遗嘱复印件也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大嫂的手开始发抖。
二哥赵志强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那份遗嘱,从头看到尾,脸色越来越白。
“老三……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早就准备好了,”我看着他,“是你们一步一步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二哥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二嫂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遗嘱……是不是假的?”
“假的?”我笑了,“二嫂,你要是不信,明天咱们一起去公证处查。公证处有备案,一查就知道。”
二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使劲扯了扯二哥的袖子,示意他说话。
二哥咬了咬牙,声音发涩:“老三,咱们是一家人,你何必……”
“一家人?”我打断他,“二哥,腊月二十八那天,我爸在群里说让我别回去,你在群里说了什么?”
二哥愣住了。
“你说,‘爸安排得周到’。你当时想过咱们是一家人吗?”
二哥的脸彻底白了。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爸坐在床上,听着我们争吵,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哥忽然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三,你说,你想怎么办?”
“我刚才说了,第一,还钱。第二,拆迁款按产权证分配。”
“不可能!”大嫂再次尖叫起来,“拆迁款按产权证分配,那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对,”我看着她,“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赵志远!你太狠了!”大嫂的眼圈红了,声音开始发抖,“你爸还活着呢!你让你爸怎么想?”
“我爸怎么想?”我转头看向我爸,“爸,您说,您怎么想?”
我爸抬起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志远……爸……爸没脸求你……”
“您没脸求我,但您想让大哥二哥拿钱,对吧?”
我爸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笑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爸,我问您一件事。腊月二十八那天,您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大哥二哥在您旁边吗?”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在。他们都在。”
“那您发那条消息,是他们让您发的,还是您自己想的?”
我爸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我转头看向大哥,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又看向二哥,他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以,你们商量好了,把我赶出去,然后自己把拆迁款分了,对吧?”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瓶里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
大嫂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老三,我们也不是故意的……拆迁办的人来得突然,说这片要规划,我们想着先把事情定下来,你那边……你那边条件好,少分点也无所谓……”
“我条件好?”我笑了,“大嫂,你知道我房贷每个月还多少吗?你知道念念上学的费用是多少吗?你知道我老婆为了省钱,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吗?”
大嫂不说话了。
“你们觉得我条件好,是因为我从来不跟你们诉苦。我借给大哥十五万,我没催过。我借给二哥八万,我没催过。爸住院我垫了六万,我没催过。你们就觉得我不缺钱,对吧?”
大哥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干:“老三,钱……钱我一定还……”
“什么时候还?”
“等……等拆迁款下来……”
“拆迁款下来,你拿什么还我?拆迁款又不是你的。”
大哥的脸彻底僵住了。
我转身看向窗外,夜色沉沉,医院的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
我忽然想起了我妈。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她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志远,妈走了以后,你要厉害一点。你太老实了,妈怕你吃亏。”
我当时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使劲点头。
现在,我妈走了五年了。
我终于学会了她说的“厉害”。
病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环顾了一圈病房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请问,哪位是赵志远先生?”
“我是。”
“我是县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姓刘。赵先生,您是老宅的产权人,这份拆迁补偿协议需要您签字。补偿方案已经出来了,总金额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数字。
“三百六十四万。”
病房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百六十四万。
大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大嫂的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一个古怪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二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二嫂捂着嘴,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墙上。
我爸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靠在床头,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接过那份文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刘主任。
“刘主任,我想问一下,这笔补偿款,是打给谁的?”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很肯定:“按照政策,补偿款打给产权人。赵先生,您是产权人,这笔钱当然是打给您。”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大哥的声音忽然炸开,又急又慌:“老三!你不能签!你不能一个人签!”
我转头看他,笑了。
“大哥,你说,我为什么不能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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