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李建平从枕头上抬起头,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几下才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岳父的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岳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建平……你爸他……他不行了,刚打了120,正往县医院拉……”
他一下子坐直了,被子从肩上滑下来搭在腰上。“妈你别急,哪家医院?”
“县医院,急诊……你跟你媳妇快来,快点……医生说情况不好……”
“好好好,我们马上到,你别慌。”
他挂了电话,把被子掀开,光脚踩在地板上。深秋的瓷砖凉得他脚心一缩,但他顾不上,两只脚在地板上踩了几下就弯腰去够床尾的裤子。他在黑暗里摸到自己的牛仔裤,一条腿伸进去,另一条腿伸进去,拉链拉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他一边套裤子一边伸手推了推旁边睡着的人。手碰到她的肩膀,隔着睡衣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热。他推了两下,力度不大但频率快:“老婆,老婆,醒醒。”
他老婆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被子被她带着卷了卷,把他那边本来就不多的被角也卷走了。
“快起来,爸不行了,县医院急诊,妈打来电话说的。”
“嗯……”她又翻了个身,这次是朝另一边,把被子往肩膀上扯了扯,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乱蓬蓬的。
李建平已经把裤子拉链拉好了,弯腰去找袜子。一只在床脚地下躺着,另一只搭在床头柜边上。他捡起来穿上,一边蹬袜子一边又伸手推了她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老婆,别睡了,快起来,咱们得赶紧去医院。”
这一次他老婆的声音清晰了一些,但因为困倦含着浓浓的起床气,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碾了一遍才放出来:“谁啊……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
“你爸。你爸不行了。妈刚打来的,说是心脏的问题,已经上急救车了。”
“我爸?”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眼睛还没睁开,眉头皱着,声音忽然高了半调:“哪个爸?”
李建平愣了一下。他手里攥着另一只袜子,人坐在床沿上,回头看她。她在黑暗里拧着眉毛,眼缝里露出一点点眼白,正在努力对焦。
“你爸。就你爸。”
他老婆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下巴都埋进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然后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股被吵醒之后发泄性的烦躁:“别烦我睡觉!你爸你爸,你自己不会去啊!大半夜的谁不困,明天还要上班呢!”
那声音在黑暗的卧室里炸开,又尖又硬,像一块玻璃摔在瓷砖地上。她的脸在手机充电器那一点点红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五官因为不耐烦皱在一起,嘴唇撇着。
李建平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只袜子,整个人不动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但眼神是涣散的,还没有完全清醒,好像刚才那几句话是半梦半醒之间无意识喷出来的。她吼完之后又缩回被子里去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耳朵根,嘟囔了一句“烦死了”,声音含在枕头里,闷闷的。
他在床沿上坐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那只袜子穿上了,弯腰系好鞋带,动作很慢,但每个动作都很稳。系左脚的鞋带,打个结,拉紧。系右脚的鞋带,打个结,拉紧。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外套和车钥匙,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正常,像平时起床去上厕所一样。经过卧室门的时候他的手碰了一下门框,把门推开一点侧身过去,然后又轻轻拉上。咔嗒一声,弹簧锁弹回去,跟平时关门的声音一样轻。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没开灯。客厅里的家具轮廓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住了五年的东西,闭着眼也能绕过。他摸黑找到玄关的鞋,把拖鞋换掉穿上皮鞋,弯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直起腰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又顿了一下,伸手到玄关柜上摸到围巾,绕在脖子上,再拉拉链,这下拉到头了。
拉开门的时候他回头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底下透出来一小团红光,是充电器的指示灯,赤豆大小,像一只睁着的眼看着他。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把门带上了,不轻不重,锁舌卡进门框的时候又是咔嗒一声。
下楼的时候他走的楼梯。四楼到一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碰撞。他走到一楼推开门,冷风灌了一脖子,他缩了缩肩膀,快步走向停车位。
车停在单元门对面的树底下,一辆银灰色的老捷达,车身落了薄薄一层露水。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座椅冰凉,隔着裤子透进来凉意。他插钥匙发动车,发动机哼了一声,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两道白晃晃的光柱,照着前面那排冬青树和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一只流浪猫蹲在那儿看着他,眼睛在车灯光里亮晶晶的。
他挂挡,松手刹,打方向盘。车轮碾过减速带的时候车身震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驶出了小区。经过大门口的时候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他按了一下喇叭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油门踩下去,车加速上了大路。
凌晨的县城街道空荡荡的。红绿灯在没有车的时候规律地闪着黄灯,路边店铺的招牌都暗着,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白惨惨的光从玻璃门透出来照在路面上。他开得很快,但很稳,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滑过去,光在驾驶室里明灭交替,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忽深忽浅。他抿着嘴,下巴绷着,腮帮子那里有一块肌肉在微微跳动,但他自己没感觉到。
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就是看着路,看着前面的车灯光柱切割开黑暗,看着路面上的白线一条一条往后跑。偶尔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他会放慢速度左右看一眼,没车,就踩油门继续走。副驾驶座空着,安全带扣子耷拉在座椅边上,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
二十多分钟后他到了县医院。
急诊的灯箱还在亮着,门口停了两辆救护车,一辆门开着,里面空着,急救床上的床单皱巴巴的。他停好车一路小跑进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岳母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身子蜷着,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包带子,肩膀缩得小小的。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搭在她的胳膊上,说:“妈,我来了。”
岳母慢慢抬起头。眼睛已经哭肿了,眼皮薄薄地撑开,眼白上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着,上面沾着一层白皮。她看见是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就那么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了。
“建平……”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
“没事妈,有我在。爸现在怎么样?”
“在里面……还在抢救……医生不让进去……我就在这儿等着……”她说着说着声音又碎掉了,抬起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李建平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一样。
“妈,爸底子好,应该能挺过来。您别太急,医生说怎么处理咱们就怎么配合。”
岳母在手掌后面点了点头,吸了几口气,把手放下来擦了擦脸。她的脸又红又肿,眼周的皮肤因为哭得太久发亮。她看着李建平,忽然问了一句:“你媳妇呢?”
“她……有点不舒服,让她在家歇着了。”李建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岳母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再往下问。她又低下头去,两只手重新绞住包带子,把布条拧成一股又松开,再拧成一股。李建平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关着,上面亮着红色的灯,灯下面挂着一个白牌子,写着“抢救中,请勿打扰”。
他们在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有个护士出来过一次,李建平站起来迎上去问情况,护士说还在处理,暂时稳定了一些,但具体情况要等医生出来再说。他又坐回去,岳母抓着包带子的手指头松了一点点。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抢救室的红灯灭了。门从里面推开,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挂在耳朵上。李建平和岳母同时站起来迎上去。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情况不乐观,心脏功能太差,建议转院到市里,明天一早安排救护车送过去。岳母连声说好,好,听医生的。李建平在旁边把医生说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又问了几句用药的事,医生说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先转院再说。
李建平把岳母安顿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说妈你先在这坐着歇会儿,我回去收拾点东西,明早我一早就过来送爸转院。岳母点了点头,又说建平你路上小心点,开慢点。他说知道的,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岳母背后的椅背上,让她靠着舒服些。岳母看着那个动作,刚干的眼眶又湿了,但她没再哭,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那排楼房的轮廓后面透出一点点灰白色,路灯还没灭,但光已经淡了,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暖气还没来得及热,他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
往回开的路上他开得比来时慢了一些。街上开始有人了,早点摊的铁皮车已经推出来,炉子上的白气一蓬一蓬往上冒。有个穿着环卫工衣服的人在马路中间扫落叶,他的车经过的时候那老头让了让,两个人隔着车窗对了一下眼神。李建平放慢速度从那人旁边绕过去,然后继续往前开。
到了小区他没直接上楼。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暖风关了,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又呼出去,白气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他伸手把它擦了,然后下车锁门,上楼。
进了家门客厅还是黑的。他没开灯,摸黑换了拖鞋,走到卧室门口。门缝底下那团红光已经没了,手机充电器的指示灯灭了,大概是充满了自动断了。他轻轻推开门,门缝越开越大,里面的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但他看见床上的被子还是那个形状,裹成一团,他老婆背对着门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声均匀绵长。他睡的那一侧床面空荡荡的,枕头还是昨晚的褶皱,被子被卷走了大半,只留了一小截边沿搭在床沿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把门轻轻拉上了,咔嗒一声。
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冰凉,冲在手背上激得他手指头一缩。他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意顺着脖子一路滑下去。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把水珠抹掉了。然后他烧了一壶水,站在灶台前面等着水开,两只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台面凉凉的,掌心贴上去温度慢慢降下来。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对面楼的窗户开始亮灯了,橘黄色的光一块一块地亮起来,像有人一间一间地把灯拧开。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和不知谁家电视节目的开头曲,早上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醒过来。水开了,他把水倒进杯子里端着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他就端着那杯水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
水喝完了他把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转身走进卧室。这一次他没犹豫,径直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最下面那格拖出一个行李箱。深蓝色的,箱子角上有一块黑色的污渍,是前年回老家的时候蹭上去的。他把箱子平放在地上打开,然后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他放得慢,但每一件都叠得很整齐。几件换洗的衣服叠成方块压进箱底,刮胡刀充电器用个小袋子装好放进去,一双备用鞋套了塑料袋搁在最边上。拉链拉上的时候他听见后面床上有动静,他老婆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
他没回头。他把箱子立起来,拉杆抽出来,然后走到床头柜旁边弯腰把自己那本书、眼镜、充电器、钱包,拢进一个布袋子里面。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你干嘛去?”
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刚醒的沙哑,没有了半夜那种刺,软塌塌的,像一根湿了的火柴棍。
他没回头,也没停。他把布袋子的口收紧了,拎在手里,然后走到门口提起了行李箱。
“搬出去住几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他说“我去买包烟”差不多。
“你什么意思?”后面的声音高了一些,被子哗啦响了一声,像是她坐起来了。
他已经拉开了门,半个身子出去了。他说:“医院那边我去处理,你睡觉吧。”
说完他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李建平!”——带着更多的惊讶和慌张,但他已经把门关严了,那声音隔着门板变成了闷闷的一团,像从水底传上来。他拎着行李箱下了楼,四个楼层,箱子轮子在水泥台阶上咯噔咯噔地响,节奏均匀,一声接一声。
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声控灯在他身后灭了,楼梯间重新陷入黑暗。他推开单元门走出去,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初升的太阳斜斜地挂在那棵冬青树顶上,光穿过树叶在水泥地上投出细碎的花纹。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是他单位的老同事周伟。他还没开口周伟就说:“这么早打电话你啥事?”他说:“老周,你上次说你那套出租的房子还没租出去吧?”周伟说:“没有,咋了?”他说:“那借我住几天行不,我这边家里有点事。”周伟顿了一下说:“行啊你过来吧,钥匙我放门口垫子底下,你看看还缺啥跟我说。”
他说好。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杯架里,松手刹挂挡,车缓缓驶出车位。经过小区大门口的时候他又按了一下喇叭,保安探出头来冲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车拐上了主路。
太阳正从楼缝中间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道。路上的车多了,电动车自行車摩托车混在汽车里扭来扭去,早点摊前排着几个人等着买包子。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暖烘烘的,跟凌晨两点的冷完全不一样了。他握着方向盘继续往前开,路过那个早点摊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看了看,又踩了油门。
行李箱在后备箱里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撞了一下。他听到那声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前面的路。太阳照在挡风玻璃上,他把遮阳板翻下来,挡掉那一块晃眼的亮光。路还长着,前面还有好几个路口要过,他一个一个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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