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春天,四川省遂宁市蓬南镇三台村。

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海层层叠叠铺满山坡,将这个藏在大山深处的村庄裹得密不透风。

村头一座破败的青砖老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屋里没有接生婆,没有医生,一个男人蹲在床边,用一把剪刀剪断了脐带。

他是何洪,村里人嘴里的赤脚医生。

床上躺着的是他的妻子张杏子,一个从安徽跟他回来的女人。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个女儿。

村里人早就议论开了。

何洪在村里名声一向不好,家境差,又好吃懒做,行事作风也不讲规矩。

村里普遍早婚早育,他拖到二十七岁还没说上媳妇。

1995年,他去上海打工,回来时竟带了个新媳妇。

有人猜那姑娘是被拐来的,有人说她脑子有问题才肯嫁他。

张杏子确实患有一定程度的间歇性精神障碍,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生活和思想。

她说:“我不是因为没人要才嫁给他,我们是自由恋爱,我喜欢他,自愿想要嫁给他。”

没领结婚证,没办酒席,她就这样跟着何洪进了何家的门。

她满心以为,只要夫妻同心,日子会越过越好。

她不知道,何洪娶她,要的只是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

第一个孩子落地,何洪没什么反应。

第二年,张杏子又怀上了。

1998年,二儿子何君徽出生。

一儿一女,张杏子觉得圆满了。

她计划着好好干活挣钱,把两个孩子养得又漂亮又聪明,供他们读书上学。

可何洪不这么想。

他对妻子说:“存钱有什么用?

存钱不如存人!

人多力量大,只要我们多生几个孩子,总会有一个有出息的。

兄弟姐妹多了,他们出去也肯定不会有人敢欺负!”

张杏子没读过什么书,心里觉得不对,却不敢反驳。

她沉默着,走上了那条看不到头的路。

从1996年到2012年,十六年间,张杏子几乎每年都在怀孕、生产、哺乳的循环中度过。

1998年老三何君芸出生,2000年老四何君龙出生,2001年老五何明徽,2003年老六何君主,2004年老七何占运,2005年老八何君章,2007年老九何献章,2010年老十何菊章,2011年老十一何丽娟。

七个女儿,四个儿子。

平均下来,差不多一年一个。

当地人给这个家庭取了个外号——“超生游击队”。

张杏子不止一次地劝过丈夫:别生了,别生了。

可何洪每次都骂她脑子笨:“存钱不如存人,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多不求人。”

1998年,生完第二个孩子后,张杏子动了去节育的心思。

她听说镇上可以做手术,戴上节育环就再也不用生了。

她跟何洪商量,何洪一听就炸了:“你傻呀,咱们还年轻节啥育。

我们才生两个……”他连骂带哄,把妻子劝了回去。

后来村里的计生干部也多次上门,劝张杏子去做节育手术,每次都被何洪破口大骂了回去。

有一次张杏子已经被带到了手术台上,何洪闻讯赶来,硬生生把人抢回了家。

他对妻子说:“让你生你就生,村里那些人就是想断我后代,不让我过上好日子,下次他们再来,我就把他们打出去!”

直到2012年7月,当地政府才给张杏子安上了节育环。

那时她已经四十三岁,生了十一个孩子。

最后一个是个女婴,被亲戚抱养走了。

十一个孩子,除了一直在生,何洪几乎没有为这个家做过什么正经事。

他读过高中,在村里算是个有点文化的“能人”,可他不肯踏踏实实干活。

他在镇上的工地偶尔打打零工,更多时候在外面捡破烂——破塑料盆、烂自行车、半截锄头,什么都往回捡。

院子里堆满了这些东西,像一座垃圾山。

张杏子一个人操持家里的几亩田地。

公公婆婆走得早,她背上背篼装上孩子,放到田边的树下,一边看孩子一边干农活。

孩子一哭她就得跑过去看,农活根本干不完。

后来孩子一年年多了起来,她和丈夫狠下心,在背篼底下铺上枯草,把孩子放进去,冬天再加一床小被子,几个破洞的背篼就搁在屋里。

关上门,一路小跑到田里。

可就算锄头挥得再快,她也知道,“娃娃该受的罪一个都跑不脱”。

几乎每天中午从地里回来,看到的都是同一幅景象:背篓里全是屎和尿渍,蹭了一身的孩子哇哇大哭,满屋子都是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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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个孩子从来没买过新衣服、新裤子、新鞋子。

身上穿的、脚上蹬的,全是捡来的和别人送的。

衣裳、丈夫捡回来的破烂衣服和鞋,被张杏子一道塞进化肥口袋,垒出一座一米多高的“小山”。

中午刚煮过面的锅随便用浑水冲冲,在结满污渍的桶里抓一把米就开始熬粥。

孩子们放学回来,尖叫声、哭闹声此起彼伏,张杏子沉默地往灶里添柴,头也不抬一下。

一家十几口人,每天要吃十三斤米,加粗粮也要七八斤米。

米桶三天两头就见底。

住的地方更不用说。

何洪家在村里几乎是最破的。

新建的两层砖房厨房还没弄好,一家人至今挤在对面杂乱不堪的青砖老屋里。

屋里没有一处空地,凌乱堆放着旧衣服和杂物。

推开吱啦作响的房门,距离十几米远就能闻到一股鸡蛋放久后的臭味。

孩子们长期营养不良,都比同龄人瘦小。

因为贫穷和缺少教养,他们常常受到外人歧视。

村里人提起何家,都不愿意多说,只说“没看到,怎么发生的不清楚”。

何洪对这些视而不见。

他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养孩子就跟买彩票一样,你们只有一两张奖券,但是我有十一张,只要里面有一个中奖的,我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他逢人就说这句话,满脸骄傲。

村里人背后都笑他,他不在乎。

有人劝他少生几个,他说:“好些人不养孩子,都是因为怕苦怕累,怕发不了财。”

张杏子的身体被掏空了。

她四十七岁那年对记者说,自己太累了,连“最后一丁点儿精神”也没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长大,问题也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最大的女儿何川徽刚满十八岁。

她成绩原本不错,可家里实在太穷,名声太难听,她总觉得别人看不起自己。

有一天她突然像“吃了火药一样”,扔下学业和全家人,离家出走了。

她发誓再也不回来。

至今下落不明。

张杏子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生怕一睁眼米桶就见了底。

她更怕做饭的间隙一抬头,摸不准心思的老五、内向的老三也学老大,一声不吭地离开家。

她说:“这个家不是家,就是一个黑暗的陷阱。”

老四何君龙在学校跟人打架,肚子上被捅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肠子都出来了”,至今在家休养。

其他孩子也好不到哪去——有的精神出了问题,有的因外出求学与人争执被杀伤至今未痊愈,有的因外人的歧视产生了畸形的行为方式。

孩子们在找不出源头的恨意中长大,养成了对世界的深深反感和仇视,时常有反常的寻衅和战斗之举。

小小年纪,已有了严重的反社会情绪。

长子何君徽是这些孩子里最愤怒的一个。

他恨这个家,恨父亲,也恨母亲。

他在一次采访中说:“如果让我生下来就是受折磨,我宁愿自己从未出生!”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世上受折磨,我宁愿你们没有生下我!”

他说,活着就是一种折磨,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他过够了。

何洪唯一一次觉得“多子多孙”派上了用场,是在2016年的春节。

三台村的后山上有一座小庙,每月初一、十五和逢庙会时为香客供饭。

张杏子经常去庙里厨房帮着洗菜洗碗,孩子们也跟着去蹭饭。

2016年2月16日,又是庙会。

张杏子带着两个小女儿去帮忙,主要是为了蹭顿饭。

何洪这天也去了——他以前很少去。

他不但吃了饭,还喝了不少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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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庙人叫何履海,八十三岁,是何洪的同族叔叔。

酒过三巡,何洪去找何履海要酒喝。

何履海拒绝了。

两个人发生了口角,继而打斗。

张杏子和二儿子何君徽事后说,是何履海先跑进厨房提了一把菜刀出来砍何洪。

两个女儿见状去帮父亲,夺刀不成,一人拿凳子,一人拿铁锹与守庙人打斗,致守庙人头部受伤,被送往医院十多个小时后死亡。

但警方掌握的情况是另一回事——当天庙会,何洪带着孩子去吃饭,之前已经喝了不少酒,之后又去找何履海要酒喝,遭拒后将守庙人按在地上打。

何履海被压在下面,顺手抓过旁边的一把刀划在何洪头上。

何洪夺过刀,在守庙人头上连砍几刀。

何履海被送往医院抢救时已经死亡。

何洪只是头上受了轻伤。

事发次日,警方以故意伤害罪将何洪刑事拘留。

后来检察机关正式批捕,指控由“故意伤害罪”变更为“故意杀人罪”。

呼啸而过的警车带走了何洪,也带走了这个家庭最后一点指望。

张杏子哭肿了双眼。

她开始信命,觉得一切都是“老天爷的惩罚”——要不是孩子生多了家里太穷,何洪哪会带上两个小女儿去庙里蹭吃蹭喝,又怎么会和守庙人发生冲突。

她对来采访的记者重复最多的一句话是:“吃点小便宜倒了大霉,不划算。”

何洪被抓后,这个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家庭愈加贫困。

蓬溪县蓬南镇一位镇干部说,鉴于当时状况,政府已基本代管了这个大家庭。

村干部代行监护人职责,为张杏子和孩子们提供基本生活所需。

可就算有政府的救助,日子还是难。

十一个孩子,大的走了,小的还在吃奶,中间的一群嗷嗷待哺。

张杏子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2016年10月25日,何洪案由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在蓬溪县法院开庭审理。

何洪在法庭上说,对何履海的死亡他也很后悔,但自己当时并非故意,希望法庭考虑到他家庭的特殊情况,对其从轻发落,让他早日回家照顾孩子。

2017年8月15日,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

法庭认定何洪故意杀人罪成立,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张杏子带着两个儿子到庭旁听。

判决下来那一刻,她犹如晴天霹雳,瞬间精神崩溃。

她喊了一声:“天哪,我的十一个娃该怎么办,我养不活!”

何洪在法庭上一会说要上诉,一会又说不上诉。

辩护律师说,由他自己和家人决定吧。

最终他没有上诉。

无期徒刑,成了他下半辈子的归宿。

入狱之后,何洪终于开始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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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在被捕之前,他就已经隐约觉得不对劲了。

有记者问他为什么生这么多,他说:“存钱不如存人,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份希望,只要一个孩子出息了,再带带兄弟姐妹,一家人的命运就改变了,也能为国家多做贡献。”

可说完这些,他又补了一句——如今,他开始觉得这是“一种错误”。

“存钱不如存人,真是想错了。”

张杏子替他叹息道:“哎,可惜晚了。”

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没有人劝得住曾经的何洪。

“这些娃儿出一个能人……”他三言两语就打发了来劝说的嫂子。

可如今,十一个孩子没出一个“能人”——大女儿精神崩溃下落不明,二儿子恨他恨到骨头里,四儿子被人捅伤,其他的孩子要么辍学,要么在歧视和贫困中长大,小小年纪就充满了对世界的敌意。

他寄予厚望的“彩票”,一张都没中。

何洪承认接受了政府的救助,但他不承认是自己“闹的”,而是“一次次求来的”。

对于新建房屋的款项,他说是向政府借了三万多元,其余的钱是向亲戚朋友凑的。

“生活在这里真的很孤独,没有人瞧得起我们。”

何洪说,好多次想举家搬走,但走投无路。

可这些话来得太晚了。

何洪入狱后,张杏子独自撑了多久,没人说得清。

政府代管了这个家庭,可代管代替不了一个父亲,也代替不了十一个孩子成长中缺失的一切。

最大的女儿走了,最小的女儿送了人,剩下的九个孩子,有的精神有问题,有的身体带着伤,有的对周围充满敌意。

张杏子四十七岁,头发已经花白。

她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洗衣、喂猪、做饭。

孩子们扭作一团,老五推老六一把,老八又踢了老九一脚,家门口的柜子和锅被撞得砰砰作响,不到五分钟哭声就冒出来了。

张杏子坐在不远处烧火,头也不抬。

她已经习惯了孩子的哭声,“都听十几年了,能有啥反应”。

何洪曾经骄傲地说,养孩子就像买彩票,他有十一张奖券。

可他忘了,每一张“奖券”都是一条活生生的命——要吃饭,要穿衣,要上学,要爱,要一个像样的家。

他把十一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却给不了他们最基本的东西。

2017年8月15日那天,法庭上的法槌落下来的时候,何洪有没有想起十六年前第一个孩子出生时的场景?

那个春天,油菜花开满了山坡,他蹲在床边用剪刀剪断脐带。

他大概想不到,十六年后,他会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听法官念出“无期徒刑”四个字。

他更想不到,他的长子会在法庭外对着镜头说:“我宁愿没有出生。”

三台村的油菜花一年年地开,一年年地谢。

何家的青砖老屋还在,屋前的破塑料盆、烂自行车、半截锄头还在。

只是那个曾经坚信“存钱不如存人”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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