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八点四十一分,我去酒店捉奸,手里还拎着女儿没吃完的半盒虾饺。
许妍说她在公司陪客户吃饭,手机里却跳出一条共同账户的消费提醒:云璟酒店,房费一千二百八十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给她打电话。
“你在哪儿?”
“公司啊,刚不是跟你说了吗?”
她那边很吵,像有人在放热水。过了两秒,一个男人问:“毛巾放哪儿?”
许妍立刻捂住了话筒。
“谁在说话?”
“同事,过来拿文件的。你别疑神疑鬼行不行?”
她说完就挂了。
我没再拨过去,直接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她的车停在云璟酒店地下二层,车牌尾号是我结婚时给她挑的,六八零。那块牌照我熟得不能再熟,远远看见的时候,心口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我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往上跳。
手机屏幕上,家族群还在响。
我爸发了张女儿吃虾饺的照片,问许妍什么时候回来。我妈接了一句,说豆豆今天睡觉前还念叨妈妈。
许妍的爸妈也在群里。
岳父刚发了个笑脸,说两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晚上一起喝点茶。
他们不知道女儿不在公司。
他们也不知道,我已经在酒店十二楼,站在1208号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男人低低的笑声。
我听见许妍说:“你别闹,等他签完字再说。”
男人问:“他真的会同意?”
“他现在没得选。”
我把手放在门上,轻轻一推。
房门开了。
许妍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罗斌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
他们的脸贴得很近,像一张拍了很多次的情侣照。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回头。
许妍先站了起来。
“沈川?”
罗斌皱着眉,往前挡了一步。
“你谁啊?进别人房间干什么?”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许妍。
“别人房间?”
许妍脸色一下变了。
“你跟踪我?”
“你说你在公司。”
“我在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等这周把手续办了,互不干涉。”
她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那一刻我突然笑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对着他们举了起来。
许妍愣住:“你要干什么?”
“别动。”
我往后退了一步,调整了一下角度。
“你们靠近点,灯光有点暗。”
罗斌伸手来抢我的手机,我侧身躲开。
“拍一张合照,留个纪念。”
许妍尖声骂我:“沈川,你有病吧!”
我按下快门。
照片里,她的手还搭在罗斌胸口,罗斌的手还在她腰上。两个人都没有来得及换表情,一个惊,一个怒,只有我笑得很自然。
我低头打开家族群,把照片发了进去。
下面配了一句话。
“八点五十二分,许妍和罗斌在云璟1208。两家人不是一直想让我说清楚吗?过来吧。”
发出去不到十秒,群里安静了。
过了八分钟,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岳父岳母、我爸我妈一起冲了出来。
岳母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水果,岳父穿着拖鞋,估计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我爸喘得厉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岳父看见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没躲。
“你他妈还有脸笑?”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碰到我的脸侧。岳母扑进房间,先把许妍拉到身后,像怕我下一秒会扑过去打她。
“闺女,你有没有事?”
许妍捂着脸哭。
“他跟踪我,还闯进来抢手机。”
我妈急忙看我。
“沈川,你到底干什么了?怎么能把这种照片发群里?”
我爸终于开口。
“先把照片删了。”
“可以。”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但先听我把话说完。”
岳父气得发抖。
“你有什么好说的?你把我女儿拍成这样,还叫我们来围观?你是想逼死她吗?”
“我没有逼她去酒店。”
“你少放屁!”
“这句话我认。拍照和发群,是我做的,我也知道不体面。”
我看向许妍。
“但房间里那两个人,不是我摆进去的。”
罗斌站在床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拿起外套,想从我们之间挤出去。
岳父转身拦住他。
“你就是罗斌?”
罗斌没回答。
许妍喊了一声:“爸,你别碰他。”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里突然没有人说话了。
我爸看了她一眼,眼神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妈低声问:“许妍,你跟他到底多久了?”
许妍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我笑了一下。
“四个月零十七天。”
岳母猛地回头。
“你早就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不说?”
“我说过。”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里面是许妍的声音。
“沈川,你能不能别再查我了?我和罗斌就是同事,你一天到晚盯着我的定位,像看犯人一样。”
紧接着是我的声音。
“那你把手机给我看一下。”
“凭什么?”
“因为你最近每周都有一天半夜不回家。”
“我说了是加班。”
录音到这里停了。
岳母盯着我。
“你录她?”
“她当时开着免提,手机放在餐桌上。我没有碰她的手机。”
许妍咬着牙。
“你就是故意录下来,等着今天羞辱我。”
“我等的是你给我一个解释。”
“我解释过了。”
“你说你在公司。”
她没有接话。
我爸站到我旁边,脸色很沉。
“都先回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岳父骂道:“回什么家?他今天就是要让我们两家看笑话。”
“是。”
我点头。
“我就是要让你们两家都看见。”
我妈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沈川,你疯了吗?”
我看着她,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妈,你还记得三个月前吗?我说许妍可能在外面有人,你说我一个大男人,别整天像个怨妇一样。岳母说我是工作不顺,把气撒在她身上。”
岳母脸色发白。
“我们什么时候这样说过?”
“你们都说过。”
“那你也不能发群!”
“所以我承认。”
我揉了揉被岳父打过的脸。
“我做得难看。但我不想再一个人拿着那些聊天记录、消费记录、转账记录,被你们说成疑神疑鬼。”
许妍突然冲过来,伸手要夺我的手机。
“你把录音删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
“那是我的隐私。”
“酒店房间里搂着你的人也是你的隐私?”
“沈川!”
她的眼泪掉得很快,落在米白色的衣服上,一点点洇开。
我认识这张脸八年。
她哭的时候会先咬住嘴唇,眼睛往右下方看。以前我们吵架,她这样一哭,我基本就会先道歉。
今晚我没有。
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勇敢了,是因为那点熟悉感已经救不了我们。
那天晚上,我们最终没有在酒店继续吵。
罗斌趁着大家争执,从安全通道走了。我没有追,岳父也没有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我手里的手机上,像那里面装着一枚随时会爆的雷。
许妍跟着她爸妈回去了。
我爸妈让我去他们家住,我没答应,开车去了公司附近的小旅馆。
凌晨一点多,我把那张照片传进电脑。
文件名我没有改,还是手机自动生成的那一串数字。
看着照片里许妍的手,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她总喜欢把手塞进我的外套口袋里。她手凉,走路时会故意从后面撞我一下,说我走太快,不等她。
后来她不再牵我的手。
再后来,她连我的外套都不愿意碰。
我们结婚八年,真正开始出问题,不是在那间酒店,也不是四个月前。
大概是女儿豆豆出生以后。
豆豆出生那年,我的装修公司刚接到一批商铺改造的活。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对账,回家的时间不固定。许妍辞了工作,在家照顾孩子。
她那时候一天到晚围着奶瓶、尿布、发烧药转,连吃口热饭都要等我回来。
我妈心疼她,常过去搭把手。
但许妍最难受的不是累,是她觉得自己像被停在了原地。
我回家会问一句“孩子今天怎么样”,很少问她今天怎么样。
有一次她在厨房切菜,突然问我:“沈川,你有没有觉得我这几年没干什么正事?”
我说:“你照顾孩子不就是正事吗?”
她把刀放下,看着我。
“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没有收入,所以只能靠你?”
我当时觉得她想多了。
“我挣钱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
她低下头,继续切菜。
“可这个家不是只有你在挣钱。”
我没有听懂。
或者说,我听懂了,但没把它当回事。
那段时间公司资金链出过一次问题,我把家里的存款拿去垫工人工资,后来工程款没收回来,整整亏了十七万。
这件事我瞒了许妍两个月。
她发现后没有跟我吵,只问了一句:“钱还能回来吗?”
我说:“能。”
其实我心里知道,很难。
她那天晚上抱着豆豆睡,背对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第一次感觉到,她不是在生我的气,她是在重新估算跟我过下去要付出多少。
后来我把那笔钱补上了,日子表面上也恢复了。
可我们之间多了一层东西。
她开始问我银行卡余额,我也开始问她工资去了哪里。以前夫妻间的账是放在一起算,后来每一笔钱都像拿着尺子量。
她重新找工作,是在豆豆上幼儿园以后。
她进了一家保险代理公司,做理赔和客户维护。那家公司里有个男人叫罗斌,比她大两岁,负责渠道。
许妍第一次提到他,是在晚饭桌上。
“我们部门来了个挺能说的人,客户投诉他都能哄好。”
我随口问:“男的女的?”
“男的。”
“挺帅?”
她抬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她把碗放下。
“沈川,你现在连我同事长什么样都要管?”
我当时笑着说:“我管你了吗?”
那是我们第一次因为罗斌吵架。
后来她换了手机密码。
她以前的密码是豆豆的生日,后来改成了一串我不知道的数字。她洗澡时手机一定拿进卫生间,睡觉时屏幕朝下,晚上有人发消息,她会拿着手机到阳台回复。
我问过她两次。
她说:“工作群。”
我说:“工作群需要半夜一点钟在阳台说话?”
她说:“那你要我怎么办?当着你面回,回完你又要问是谁。”
我承认,我问得越来越多。
她也越来越不耐烦。
有天晚上我在车里等她,看到她和罗斌从写字楼出来。罗斌帮她拎着包,她站在路边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很久没有在我面前那样笑过。
我没有下车。
他们一起走到停车场,罗斌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许妍没有拒绝,坐了进去。
那辆车不是我的,是罗斌的黑色本田。
我坐在自己的车里,等他们消失后才开回家。
许妍比我晚了四十分钟回来。
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客户送的。”
我看着她。
“罗斌送你回来的?”
她脸色一变。
“你又跟踪我?”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他顺路送我一段,怎么了?”
“你们吃饭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客户送的?”
她把水果往桌上一放。
“因为我知道我说是罗斌送的,你又要闹。”
我点点头。
“所以你就撒谎?”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只抓我撒谎,不想想为什么我连实话都不想跟你说。”
我那天晚上砸了一个玻璃杯。
没有砸她,杯子砸在墙上,碎片溅到地板上。豆豆在卧室里哭,许妍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她说:“沈川,你让我害怕了。”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第二天我把所有碎玻璃扫干净,跟她道了歉。
她没有接受。
她说:“我们离婚吧。”
我问:“因为罗斌?”
她说:“因为我不想再这样过了。”
我没有同意。
不是因为我多爱她到不能失去,而是我觉得只要离婚,豆豆就会变成两家人争来抢去的东西。我还觉得,许妍只是跟我赌气。
我对她说:“等豆豆上完大班再说。”
她问:“为什么?”
“孩子现在太小。”
“孩子小,所以我还得继续陪你演夫妻?”
“我没让你演。”
“你让我等,就是让我继续装。”
我说:“你要是真想离,你就先把罗斌的事处理干净。”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想起来,她那天的沉默已经是回答了。
三月以后,我开始记她的行踪。
不是查手机,我没有她的新密码,只是把她说过的地点、回家的时间和银行卡消费记在备忘录里。
三月十七日,她说在南城客户那里,实际消费在江畔餐厅。
三月二十九日,她说加班,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回家,衣服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
四月六日,她从共同账户转出八万元,备注写着“妈妈手术”。
我问岳母,她说自己没有手术,只是做了个体检。
许妍解释说是她记错了备注。
四月十九日,又转出十万元,收款方叫“斌辰装饰”。
我查过这个公司,法人就是罗斌。
那天我把转账记录截了图,发给她。
她回了我一句:“这是我的钱。”
我问:“共同账户里一共三十六万,哪一笔是你的?”
她说:“我辞职在家带了五年孩子,家里每一分钱都有我的份。”
这句话我没法反驳。
我只是问:“你把钱给罗斌干什么?”
过了很久,她回:“跟你没关系。”
这才是我真正死心的地方。
不是她和谁睡了,而是她已经把我从自己的生活里划出去了。
她开始有自己的钱,自己的计划,自己的男人,甚至自己的解释。
我只剩下一个丈夫的称呼。
五月初,我把那两笔转账打印出来,放在书房抽屉里。
我想过直接去找罗斌,想过把账本拿给他老婆看,也想过把所有聊天记录发给双方亲戚。
但每次想到豆豆,我就停了。
那时候我还以为忍耐能给婚姻留条路。
事实是,忍耐只会让两个人更方便地把责任推给对方。
六月十二日,许妍突然提出要把豆豆接走。
我问她去哪儿。
她说:“去我妈那儿住一段时间。”
“多久?”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她下周要参加幼儿园汇演。”
“我会带她去。”
“你请得下来假吗?”
她看着我。
“沈川,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你,我连孩子都照顾不好?”
我说:“我没这么说。”
“可你每句话都是这个意思。”
那晚她收拾了半个行李箱,最后没有带走。豆豆抱着她的腿哭,说妈妈不要走。
许妍站在客厅里,哭得比孩子还厉害。
我站在旁边,想伸手抱她,最后没有动。
第二天她请了假,带豆豆去拍了证件照。
我知道她在准备什么。
她也知道我知道。
我们像两个把刀放在桌面上的人,谁都没有先拿起来。
直到那张酒店消费提醒出现在手机上。
直到我推开1208号房门。
直到我把照片发进了家族群。
那一刻我不是为了抓住她。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别再逼我证明,自己没有疯。
酒店走廊里,岳父还在骂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要不要我现在报警,说你私闯房间、偷拍?”
“你可以报警。”
我看着他。
“我没锁门,门也没坏。照片我发在家族群,不是发到网上。你要是觉得我违法,咱们去派出所说。”
岳父被我顶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岳母把许妍抱在怀里,哭着说:“你们年轻人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
许妍抬头。
“我跟他说过离婚,是他不放我走。”
我爸皱了皱眉。
“沈川,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说过。”
“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豆豆受影响,也因为我不想承认她真的不要我了。”
我妈看着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那你也不能这样报复啊。”
“是,我报复了。”
我点头。
“我没有把自己说成好人。”
许妍看着我,像第一次听见我这样说话。
罗斌站在门边,终于忍不住开口。
“许妍,你先跟他们回去。我们之间的事,回头再说。”
许妍抬头看他。
“回头是什么时候?”
罗斌避开她的眼睛。
“你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我的钱呢?”
他脸色变了。
岳母听见这句话,怔怔地看向女儿。
“什么钱?”
罗斌压低声音。
“不是说了吗?那是周转,过两天就还你。”
许妍冷笑。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岳父转过身,盯着罗斌。
“你拿了我女儿多少钱?”
“叔叔,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你叫谁叔叔?”
岳父冲上去,被我爸一把拦住。
“老陈,别在酒店动手。”
岳父甩开我爸的手。
“他把我女儿骗成这样,还拿她的钱,你让我别动手?”
我看着罗斌。
“十万?”
许妍说:“十八万。”
我妈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来的十八万?”
许妍没说话。
我替她回答。
“共同账户里转出去的。”
岳母怔了半天,忽然打了许妍一下。
“你给他这么多钱?”
许妍捂着胳膊,声音发抖。
“那是我的钱。”
“你哪来的钱?”
“我工作挣的,我带孩子省下来的,我嫁进你们家以后一分一分攒的,行了吗?”
她突然冲着所有人喊起来。
“你们现在知道问钱了,怎么没人问我这几年怎么过的?”
走廊里有人探头看。
酒店工作人员过来提醒我们不要影响其他客人。
我看着许妍,第一次没有在她脸上看到理直气壮,也没有看到真正的后悔。
她只是累。
累到连撒谎都不想继续了。
我们四个人最后去了酒店旁边的茶室。
罗斌没跟来。
岳母一直让许妍喝水,岳父不停骂罗斌不是东西。我爸坐在角落里抽烟,我妈低着头给豆豆发语音。
“豆豆,妈妈今晚有事,奶奶陪你睡,好不好?”
豆豆在那边问:“爸爸呢?”
我妈看了我一眼,按下了免提。
我说:“爸爸在。”
豆豆又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回答。
我把手机接过来。
“妈妈今晚不回家。”
“她去哪儿了?”
“她去外婆家住。”
“那爸爸去接她。”
“爸爸不去。”
“为什么?”
我看着桌面上那道茶渍。
“因为妈妈有自己的事情要办。”
豆豆没听懂,问了两遍。我只好说手机快没电了,把电话挂了。
岳母哭得更厉害。
“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说:“所以我才没让她在酒店看见我们。”
许妍抬头。
“你什么意思?”
“豆豆今晚在我妈那儿。你说你要去见客户,我以为你至少会避开孩子。”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一直都知道她在哪儿?”
“我妈下午接走的。”
“你把孩子交给你妈,是不是早就算好了今天?”
“没有。”
“那你为什么让她去你妈那儿?”
“因为你说晚上不回家。”
许妍看着我,没再说话。
岳父拍着桌子。
“照片删掉,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照片我会删。”
“现在就删。”
“我需要先保存原图和转账记录。”
岳父冷声说:“你还想拿这个威胁我女儿?”
“我不威胁她。”
“那你留着干什么?”
“以后谈离婚的时候,不用所有人都说我是在编故事。”
岳母说:“你们还要离婚?”
许妍闭上眼睛。
“妈,我们早就走不下去了。”
岳母看向我。
“沈川,你就不能给她一次机会?”
我没有回答。
我和许妍已经给过彼此太多次机会了,每次都只剩下一句“再等等”。
再等等孩子大一点。
再等等钱还上。
再等等大家情绪稳定。
再等等罗斌把事情说清楚。
等到最后,等成了酒店1208号房里的一张照片。
茶室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
岳父临走前站在我面前。
“房子你别想要。”
“房子有贷款,谁都不能说要就要。”
“豆豆也不可能跟你。”
“孩子不是你们家和我们家的筹码。”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以为你发张照片就赢了?”
“我没有赢。”
我说。
“我只是把输的那部分摆到桌上。”
他抬手又想打我,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岳母拉着许妍走进电梯,许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像恨我,也像在问我,为什么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追上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电梯门合上前,岳母还在骂我。
“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家族群里已经炸开了。
我爸问我有没有受伤,我妈让所有人先不要转发照片。岳父在群里发了好几条语音,骂我心狠手辣,岳母说许妍只是犯了错,不该被公开处刑。
我没有回复。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罗斌给我发来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六个字。
“你老婆的钱,我会还。”
我通过了。
他立刻发来一段语音。
“沈哥,今天这事我认,确实是我跟许妍在一起。但她跟你早就没感情了,她说你们已经分居,也说你同意离婚。我不是故意插进去的。”
我听完后问他:“十八万什么时候还?”
他过了很久才回。
“我现在确实没有那么多。”
“那你准备怎么还?”
“我卖车。”
“你车不是你老婆的名字吗?”
对面沉默了。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疲惫。
许妍不是被他骗进房间的。
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钱也是她自己转出去的。
婚姻里的委屈可以解释她为什么想离开,却不能替她把另一个人的手从腰上拿开。
我把他的聊天记录保存下来,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去幼儿园接豆豆。
她穿着粉色雨衣,手里抓着一只蓝色小水壶。老师把她交给我时,小声问:“许妈妈今天怎么没来?”
我说:“她临时有事。”
老师点点头,没有多问。
豆豆一路都在说昨天的虾饺。
“爸爸,妈妈是不是还在外婆家?”
“嗯。”
“那我们去接她。”
“今天不去。”
“为什么?”
我蹲下来替她擦掉鼻尖上的汗。
“妈妈要住一段时间。”
“她不喜欢我们了吗?”
我愣了几秒。
“不是。”
“那她为什么不回家?”
我看着她圆圆的脸,没办法把酒店、照片、罗斌和十八万说给她听。
“因为大人有时候住在一起,也会有自己的问题。”
豆豆听不懂,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把问题修好?”
我说:“这次可能修不好了。”
她抬起头。
“那要换新的房子吗?”
“可能。”
“我可以带我的小熊吗?”
“可以。”
她这才放心,拉住我的手。
我的手被她攥得很紧。
回家以后,我打开家族群。
那张照片已经被岳父保存下来,群里有人发了一个模糊的截图。我没有点开,只发了一条消息。
“照片我删掉。离婚、财产、孩子,之后由我和许妍自己谈,两边父母不要再替我们做决定。”
岳母马上回复:“你现在知道怕了?”
我打字:“不是怕,是豆豆以后会进这个群。”
群里静了很久。
我把群名称从“沈许一家人”改成了“豆豆接送安排”。
然后把两边父母都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下午,许妍打电话过来。
她的声音很哑。
“你把照片删了?”
“删了。”
“原图呢?”
“留着。”
她没有骂我,只问:“你留着做什么?”
“谈财产的时候用。”
“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笑了笑。
“我就是相信过你,才会走到今天。”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沈川,我没想把钱拿走。”
“那十八万呢?”
“我会想办法还。”
“我不是只问钱。”
“那你想问什么?”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跟他在一起?”
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二月底。”
“不是四个月?”
“二月底第一次见面,三月才真正开始。”
“第一次见面做什么?”
她说:“喝了杯咖啡。”
“就一杯咖啡?”
“你非要问得这么细吗?”
“我想知道。”
“那天你一夜没回来。”
“我在工地。”
“你说过你会回来陪豆豆过生日。”
我没有说话。
那天是豆豆五岁生日,我确实答应过她要早点回家,后来工地出了事故,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我忙到凌晨。豆豆等着我,蛋糕上的蜡烛自己烧完了。
许妍当时没有跟我吵。
她只是把蛋糕放进冰箱。
“所以你就是因为那天?”
“不是。”
“那是因为我把钱拿去给罗斌?”
“也不是。”
“沈川,我不是突然变坏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哭了起来。
“你只知道我现在在酒店,你不知道我有多早就想离开。”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闪过她站在厨房切菜的样子,闪过她抱着豆豆站在碎玻璃旁边的样子。
“你可以离开。”
“现在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没有用。”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自己说。”
她哭了很久,最后说:“我不想跟你继续了。”
“好。”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呼吸停了一下。
“你真的同意?”
“同意。”
“豆豆呢?”
“先跟我住,周末你接。等她适应以后,再调整。”
“房子呢?”
“卖掉,先还贷款,剩下的钱按出资和照顾孩子的实际情况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要算这个?”
“要算。”
“你以前不是说一家人不算这些吗?”
“以前你也没把十八万给别人。”
电话又安静下来。
过了半分钟,她说:“那张照片,让我很难堪。”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拍?”
“我当时想让你难堪。”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自己先愣住了。
许妍没有再哭。
“谢谢你承认。”
“但你也别把自己说成只是被我逼到这一步。”
“我没这么说。”
“你爸妈会这么说。”
“他们是我爸妈。”
“我爸妈也会说我没照顾好你。”
“他们也是你爸妈。”
“以前是。”
她说完就挂了。
那一晚,我把她的衣服从衣柜里分出来,装进四个纸箱。
豆豆抱着小熊站在门口。
“爸爸,你在干什么?”
“给妈妈收东西。”
“妈妈要搬家吗?”
“嗯。”
“她什么时候回来拿?”
“明天。”
豆豆看着纸箱上的标签。
我写的是“冬衣”“书”“护肤品”“杂物”。
她问:“妈妈的东西为什么要贴名字?”
我说:“怕拿错。”
她点点头,回房间继续玩。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蓝色房卡。
那是三月二十九日,我在许妍包里看到的。
当时她说是客户会议室的门卡。
我没有揭穿。
我把房卡和转账记录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律师。
律师是我爸朋友的儿子,姓周,三十多岁,说话很慢。
他看完材料后提醒我:“照片不要再传播,家族群里那张能删就删。偷拍本身的使用边界比较麻烦,别拿它去发朋友圈,也别拿来威胁对方。”
我说:“我没有想发朋友圈。”
“你已经发家族群了。”
“嗯。”
“当时很生气?”
我说:“我没发火。”
他抬头看我。
“你这比发火麻烦。”
我没解释。
他把转账记录往旁边推了推。
“这十八万,如果是婚内共同财产,能不能追回,要看用途和证据。你先别在家族会议里拿这个逼她签字。”
“我不逼她。”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把夫妻关系和财产问题分开。”
我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给许妍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民政局附近见,先把孩子和财产谈清楚。”
她回复:“好。”
下面又补了一句。
“别带双方父母。”
我回:“我也这么想。”
第二天,她来拿东西时,岳母陪着她。
岳母进门就开始收拾,看到我坐在餐桌边,冷冷地问:“你还想怎么折腾?”
“我没折腾。”
“照片删了吗?”
“删了。”
“你爸妈说你还留着原图。”
“那是证据。”
“证什么?证我女儿不检点?”
我看着她,没有反驳。
许妍站在卧室门口,低声说:“妈,你先别说了。”
岳母瞪她。
“我不替你说话,谁替你说?”
“我不需要你替我说。”
“你被他这样羞辱,你还不需要?”
许妍慢慢把一件灰色大衣叠好。
“他至少承认是为了羞辱我。你们呢?你们一直说我只是被他逼的。”
岳母愣住了。
许妍把大衣放进纸箱。
“我出轨是我的错,他拍照发群也是他的错。你们别把我的错全推到他身上,也别把他的错全盖掉。”
屋里安静下来。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岳母红着眼睛。
“你现在替他说话?”
“我是在替自己说话。”
许妍把最后一瓶护肤品装进去,盖上箱子。
“我不想再听你们说谁更坏了。”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却比前几次争吵都清楚。
岳母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我走到门口,把纸箱搬到玄关。
许妍忽然问:“罗斌找过你吗?”
“找过。”
“他说什么?”
“说会还钱。”
“他不会还。”
“你知道?”
“他没钱。”
“那你还给他?”
她把手放在纸箱边缘,指节发白。
“我以为他会跟我一起走。”
“他跟你说过?”
“他说等我离婚,就跟我一起租房子。”
“现在呢?”
“现在他说他不能让家里知道。”
我看着她。
“他有家?”
“有。”
“你知道吗?”
她抬头看我。
“我后来知道。”
“后来是多久?”
“我们在一起一个多月以后。”
“那你为什么不走?”
她闭上眼睛。
“因为我那时候觉得,至少有人需要我。”
这句话很难听,却也很真实。
我没再问。
她拿出手机,调出和罗斌的聊天记录,放到我面前。
“你不是想知道吗?自己看。”
我没有接。
“你自己说。”
许妍把手机按灭。
“他一开始跟我说,他和老婆只差一个手续。他说他家里没有感情,孩子也知道他们要分开。他每天跟我说你怎么不理解我,说他能给我一个真正的家。”
“你信了?”
“我想信。”
“十八万呢?”
“他说想开个工作室,等赚到钱就还我。”
“你把共同账户的钱给他?”
“我当时觉得那是我自己的钱。”
“那不是。”
“我知道现在不是了。”
她低头看着手指。
“但我那五年也没有工资。家里的房子是你爸妈帮了一点,装修是你借的钱,孩子的奶粉和学费是一起出的。你们每次说房子是你们家买的,我就觉得我只是住进来的人。”
我说:“我从来没这么说。”
“你没说过,但你妈说过。”
我妈确实说过。
有一年过年,亲戚来家里,她妈夸我买房早,我妈笑着说:“还不是我们家沈川有本事,许妍嫁过来就享福了。”
当时大家都在笑。
许妍没笑。
我那天在厨房洗碗,没听见她后来在阳台哭。
我一直把那句话当成普通的客气话。
她却记了五年。
“你爸妈帮了房子首付,我承认。”
她说。
“可我把自己的工作、时间和身体都放进这个家里了。你们只在算钱的时候说一家人,分东西的时候才想起来我也是一家人。”
我没有办法说她错。
但我也不能因为这句话,就假装那十八万没有流出去。
我说:“房子卖掉,剩下的钱你多拿一点。”
她抬头。
“你什么意思?”
“你照顾豆豆那几年,我算进去。”
“那你呢?”
“我也算。”
“你怎么算?”
“我欠你的部分,按我们能谈的谈。”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把自己洗干净?”
“不能。”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离婚不是为了赢。”
她冷笑了一声。
“你终于会说人话了。”
我没有生气。
她把手机收起来,提起一个纸箱。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
“那张照片,你拍得很清楚。”
“酒店灯光好。”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是抓到,就发到群里?”
“我想过。”
“从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说我疑神疑鬼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
“你看,你也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我知道。”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以前恨。”
“现在呢?”
“现在比较麻烦。”
“什么麻烦?”
“你不是我最恨的人。”
她脸色变了一下。
“是罗斌?”
“也不是。”
“那是谁?”
“我自己。”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我消息。
第三天上午,罗斌给她打电话,许妍开了免提。
“你先把钱还我。”
“我已经说了,我会想办法。”
“什么时候?”
“你跟沈川离婚以后,房子分到钱了再还。”
“那是我的钱。”
“你们婚内的钱怎么算你的?”
许妍的脸一下白了。
“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不是你说你跟我一起走吗?”
“我没说过马上。”
“那你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许妍,咱们先冷静一下。”
她笑了。
“你们男人说冷静,就是准备跑。”
“你别把事情闹大。”
“我已经闹大了。”
“你别去找我老婆。”
罗斌的声音终于有了慌乱。
“她不知道。”
“她早晚会知道。”
“你要是去找她,大家都不好看。”
“大家?”
许妍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我对面,整个人像突然被抽空。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觉得你应该把钱追回来。”
“你没回答。”
“我觉得你做错了。”
她点头。
“这就够了。”
我问:“他有老婆的事,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
“需要告诉他们吗?”
她看着我。
“你还想让他们一起知道?”
“我问你。”
她把水杯握在手里。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爸有心脏病,我妈会去找他家里拼命。事情已经够乱了。”
我点头。
“那就不说。”
她看了我一眼。
“你真的不说?”
“我没兴趣把两家人都拖进来。”
“可你那晚不是把两家人都叫来了?”
“那晚我只想让你爸妈听我解释。剩下的人怎么冲过来的,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发群的时候就知道他们在一起。”
“知道。”
“那你还发?”
“你们两家当时正在一起吃饭。”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妈在群里发了照片,桌上有四副碗筷。你爸前两天还说,周末要跟我爸妈商量豆豆上学的事。”
许妍低头看着桌面。
“你就是故意的。”
“对。”
这次她没有再问。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声音很轻。
“我不想再替你找理由了。”
“我也不想。”
“你拍我那张照片,群里的人都看见了。”
“我知道。”
“我妈说她存下来了。”
“我知道。”
“她可能永远都会觉得我丢了她的脸。”
“她不是因为照片觉得你丢脸。”
许妍看向我。
“她是因为你真的在那间房里。”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沈川,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狠了。”
“以前我不敢说。”
“为什么?”
“怕你真的走。”
“现在不怕了?”
“你已经走了。”
她没再说话。
一周后,我们去做了第一次婚姻调解。
双方父母都想来,被我和许妍一起挡在门外。
岳父在楼下骂我不孝,岳母在电话里哭,说我不给他们一个交代。我爸让我别把话说死,我妈让我看在豆豆的份上再想想。
许妍的电话响了好几次。
她一个都没接。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盒纸巾。
她问我们为什么要离婚。
许妍说:“感情破裂。”
我说:“她有婚外关系,我不想继续。”
调解员看向我。
“你愿意原谅吗?”
“我不知道。”
“如果她愿意断掉关系,愿意回归家庭呢?”
我看了许妍一眼。
她的脸色很平静。
“我不想回归。”
她说。
调解员又看向我。
我说:“那就不用谈原谅。”
她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孩子怎么安排?”
我说:“豆豆跟我住,许妍周末接。”
许妍说:“我不同意固定周末,我工作有时要出差。”
“那你给出具体时间。”
“我不能保证。”
“孩子也不能跟着你的工作安排走。”
她皱眉。
“你觉得你就能保证?”
“我能。”
“你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九点才回来,谁接她?”
“我妈。”
“还是你妈。”
“至少她一直在接。”
“我也可以请人。”
“那就请。”
“你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我在谈孩子。”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前怎么没这么会谈?”
“以前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调解员抬手打断我们。
“不要翻旧账,先把实际安排写下来。”
我们花了两个小时,才把孩子的接送、看病、家长会和节假日安排清楚。
房子也拿出来谈。
房子登记在我名下,但首付里有我爸妈的钱,也有许妍婚后工资。贷款还剩六十二万,卖掉以后并没有多少可分。
许妍提出把房子给她,我补偿她三十万。
我问:“你拿什么补偿我?”
她说:“豆豆跟我。”
我说:“孩子不能当房子。”
她沉默了。
最后我们决定把房子卖掉,剩下的钱扣掉共同债务,按照首付款、还贷和抚养孩子的比例分。
许妍拿到的钱不会很多。
她同意了。
十八万转账没有写进离婚协议里。
律师建议另行起诉追回。
许妍说她自己处理。
我问:“你有证据吗?”
“有。”
“需要我帮你吗?”
她摇头。
“我自己做过的事,自己收拾。”
那天走出调解室时,岳父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们没有和好,脸色很难看。
“沈川,你满意了?”
我说:“陈叔,我没有逼她签字。”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陈叔。
岳父愣在那里。
以前我一直叫他爸。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叫我什么?”
“陈叔。”
“你……”
他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岳母拉住许妍。
“闺女,你跟妈回家。”
许妍站在原地,没动。
“妈,我要去接豆豆。”
“你现在去接她干什么?”
“协议里今天是我的时间。”
岳母看向我。
“你还真让她接?”
我说:“按协议来。”
许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开车。”
“我送你。”
“不用。”
“幼儿园门口不好停车。”
她犹豫了一会儿。
“那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下楼。
车里很安静。
以前她坐副驾驶,会把音乐调到她喜欢的频道。现在她坐在后排,安全带扣上后,一直看着窗外。
开到幼儿园附近,她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在哪儿?”
“你们公司楼下的面馆。”
“我当时吃了两碗牛肉面。”
“你说一碗不够。”
“那时候你还笑我能吃。”
“现在也能。”
“你现在不笑了。”
“你现在也不在面馆吃两碗了。”
她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豆豆从老师手里跑出来,先扑进许妍怀里。
“妈妈!”
许妍弯腰抱住她,眼泪一下就掉了。
豆豆抬手替她擦。
“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今天见到你太高兴了。”
“我也高兴。”
豆豆回头看我。
“爸爸,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我说:“今天跟妈妈回外婆家。”
“爸爸也去。”
“爸爸晚上还有事。”
豆豆撅起嘴。
许妍抱着她,轻声说:“爸爸要回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收拾我们的生活。”
她说完,自己先怔住了。
我没有纠正她。
豆豆不明白,只是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我把她的小水壶递给许妍。
“明天早上八点前送回来。”
“知道。”
“药在书包侧袋,睡前半片。”
“知道。”
“她最近晚上会踢被子。”
“我知道。”
“她不喜欢吃胡萝卜。”
“我知道。”
她看着我。
“沈川,我是她妈妈。”
“我知道。”
“你不用每件事都提醒我。”
“好。”
我转身要走,豆豆突然从许妍怀里探出头。
“爸爸!”
我回头。
“你和妈妈什么时候住在一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许妍也没说话。
我走过去,摸了摸豆豆的头。
“以后爸爸住爸爸的家,妈妈住妈妈的家。”
“那豆豆住哪儿?”
“你想住哪儿?”
她认真想了几秒。
“今天住外婆家,明天住爸爸家。”
我说:“可以。”
许妍看着我,眼神动了一下。
“她自己选。”
我说:“她不需要选我们。”
这句话说完,我先走出了校门。
离婚冷静期那段时间,罗斌的事情闹了一阵。
许妍的母亲还是知道了他有家庭,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早就查清楚却故意不告诉她。
我说:“许妍不想让你知道。”
她在电话里哭。
“那你就听她的?你发照片的时候怎么不听她的?”
我没有回答。
她说得没错。
我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强调尊重她的意愿。
罗斌后来卖掉了那辆车,先还了五万。剩下的钱,他写了借条,承诺每月还三千。
许妍拿着借条去法院起诉。
她问过我一次,要不要作为共同财产的利害关系人出庭。
我说:“不用。”
“那十八万里有我们家的钱。”
“我会提供转账记录,但不会替你讲述你们之间的事。”
“你还是怕别人说你报复?”
“我是不想再把两家人叫到一起。”
她在电话那边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她把我的微信备注从“老公”改成了“豆豆爸爸”。
我也是在给豆豆买药时发现的。
她发来一条消息:“豆豆今天咳嗽,药别忘了。”
我回复:“收到。”
她又问:“你备注改了吗?”
“改了。”
“叫什么?”
“许妍。”
她没有再回复。
我把她的备注也改成了“豆豆妈妈”。
房子挂牌出售那天,我回去收最后一批东西。
墙上的婚纱照已经被许妍取下,只留下两枚发黄的胶带印。
书柜里还有我们结婚时买的相册。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那张酒店照片夹在里面。
不是我放的。
许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把它放这里?”
“我没放。”
她走过来,把照片抽出来。
照片背面有我的字。
“2016年10月2日,领证。”
那是我们结婚登记的日期。
我当时为了给她惊喜,把婚纱照和登记证都放在同一个相册里,结果她后来一直没打开过。
她拿着酒店照片看了一会儿。
“你要带走吗?”
“不了。”
“那我扔了?”
“随你。”
她把照片撕成两半。
纸张撕开的声音很轻。
她又撕了一次,直到照片变成四片,才丢进垃圾桶。
我看着那张被撕开的脸。
“原图还在我电脑里。”
“我知道。”
“你不怕我以后拿出来?”
“你已经拿出来过了。”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责怪,只是平静。
“再拿一次,也就那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到衣柜前,从最下面取出一个小铁盒。
里面是我以前送她的耳钉,还有一把蓝色房卡。
“这个你也不要?”
我拿起房卡。
卡面上印着云璟酒店四个字,边角已经被磨白。
“你留着吧。”
“我不想留。”
她接过去,走到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手抬起来后,她又停住了。
“算了,还是你扔。”
“为什么?”
“那是你推开的门。”
我接过房卡。
“也是你住的房间。”
“所以一起扔。”
我们站在门口,把那张蓝色房卡折成两半。
我把它放进垃圾桶里。
那天晚上,房子还没卖出去,豆豆睡在我爸妈家。
许妍临走前问我:“明天早上你送她去幼儿园?”
“我送。”
“晚上我接。”
“按协议来。”
她点点头。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过头。
“沈川。”
“嗯?”
“家族群那个照片,真的删干净了吗?”
“群里删了,聊天记录还会有人留着。”
“你以后别再发了。”
“不会。”
“不是说这种事不能让人知道。”
“我知道。”
“我是说,别再拿这种方式叫人过来。”
我看着她。
“不会再有了。”
她低头换鞋,忽然叫了我一声。
“沈川。”
“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改口道:“豆豆爸爸,明早别忘了给她带水壶。”
“蓝色的那个?”
“嗯。”
“我记得。”
她走后,我关上门。
客厅里还摆着两个纸箱,箱子上的字被我用黑笔涂掉了一半。
手机响了一声。
是家族群的新消息。
我妈把群名改成了“豆豆接送安排”,岳父岳母都没有说话。过了几分钟,许妍发了一句:
“周三我接,周五你送。”
我回:“好。”
屏幕上,许妍的头像停了很久,最后变成灰色。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走到厨房,把冰箱里那盒过期的虾饺拿出来,连同蓝色房卡撕碎后的纸片,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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