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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命论》,这篇不足800字的文章,由三国时期魏国文学家李萧远所作。李萧远,名康,字萧远,中山魏昌(今河北定州一带)人。他的名字,或许不像“三曹”“七子”那般如雷贯耳,但《运命论》一文,却在中国思想史与文章史上占据着不可替代的独特地位。
谈及《运命论》,不能不先了解它的作者李萧远。李萧远(约公元196年—约265年),生于汉末乱世,长于曹魏之朝。他出身寒微,非但没有世家大族的显赫背景,连确切的生卒年份,史书都记载得极为简略。《三国志》未单独为他立传,仅散见于其他人物传记的只言片语和后世文选的著录之中。他的生平,迷雾重重,却正因如此,他的文章更显得孤峰独立,寒光彻骨。
李萧远生活的时代,正是中国历史上最动荡、最残酷的时期之一。他亲历了汉室倾颓、群雄逐鹿、三国鼎立,又目睹了曹魏代汉、司马篡魏的接连翻覆。权力更迭如走马灯,昨日座上宾,今日阶下囚。名士少有全者,孔融、杨修、何晏、夏侯玄,一个个才俊横死。在这样的时代,如何安顿身心,如何理解命运,成了每一个清醒者必须面对的根本命题。李萧远以冷眼观世,以沉思入道,将半生感悟凝结于《运命论》一篇。清代学者刘熙载在《艺概》中评价此文“骨力坚苍,气格高古,有建安风骨之遗响”,足见其在文学与思想上的双重分量。
关于李萧远的交游,史料几近空白。但从《运命论》中大量引用孔子、子思、屈原、贾谊等人事迹来看,他对儒家经典与楚辞汉赋浸淫极深。有学者推测,他可能曾为曹魏宗室的文学侍从,后见政坛险恶而急流勇退,隐于乡野著述。梁代昭明太子萧统编选《文选》时,将《运命论》收入“论”类,与贾谊《过秦论》、班彪《王命论》并置,这本身就是对其高度的认可。
《运命论》开篇即如一声冷峻的钟鸣:“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天下的治与乱,取决于国运的走向;个人的困顿与显达,取决于天命的安排;地位的尊贵与卑贱,取决于时势的变迁。这一句,将世间万象的变幻,尽数收束于“运”“命”“时”三个冷峻的字眼中。接下来,李萧远并未像常人那样怨天尤人,而是笔锋一转,直指根本:“故圣人之将兴也,必有困厄之试;贤者之将显也,必有拂乱之尝。”舜在历山耕田,伊尹负鼎调羹,傅说版筑于傅岩,吕望垂钓于渭水。这四位上古圣贤,在未被发现之前,与普通百姓有何区别?可一旦风云际会,便龙腾虎变,功业盖世。由此,他推出了全文的核心论断:“命有定分,非关巧拙;德可配天,乃为根本。”
命运有其不可更改的定数,不因人的机巧或笨拙而改变;但德行可以贯通天道,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这是李萧远对“天命”与“人力”关系的深刻洞察:人无法选择遭遇什么,但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紧接着,李萧远以大量篇幅,揭示了世俗之人对待命运的谬误。他批评道,那些“目不睹六经之旨,耳不闻先王之道”的人,只知“以巧取于时,以诈钓于位”,看到别人富贵便心生艳羡,轮到自己贫贱便满腹怨尤。他们用尽心机攀附权贵,绞尽脑汁钻营取巧,结果“心为形役,神为物扰”,在名利场中耗尽一生,最后不过是一场空。与此相对,君子对待命运的态度是:“乐天知命,故不忧。”李萧远以孔子为例:夫子之道至大,而天下莫能容,然夫子“不怨天,不尤人”,弦歌不辍,讲诵不绝,终成万世师表。这恰恰证明,命运的穷达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价值,德性的光辉反而在困顿中愈发耀眼。
《运命论》最动人的部分,是李萧远对“处命”之道的生动描绘。他以四组意象,展现了四种人生境界:
困顿时如潜龙在渊,寂寂然养精蓄锐。——时运不济、身处逆境时,要像潜伏在深潭中的巨龙,纵然寂寞无声,却在积蓄力量,等待一飞冲天。
显达时如春花入盏,淡淡然不骄不躁。——功成名就、志得意满时,要像落入酒盏中的春花,虽然夺目,却不失淡定,不张扬,不傲慢。
贫贱时如幽兰空谷,亭亭然不改其芳。——身处卑微、无人问津时,要像空谷中的幽兰,即使无人赏识,依然散发芬芳,不改其品节。
富贵时如浮云过眼,飘飘然无缚无滞。——荣华加身、权势在手时,要像掠过天际的浮云,尽管绚烂,却无挂无碍,不为外物所束缚。
这四组比喻,将抽象的命运哲学化为可感可触的自然意象,千载之下,读来依旧清冷透骨,令人警醒。
李萧远还进一步提出了他著名的义利观:“君子爱名,取之有道;小人逐利,丧之以身。”君子并非不爱名声,而是通过正当的途径获得;小人则为了眼前的利益不择手段,最终以身殉利。他又以“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微而任重,鲜不及矣”的严酷判词,告诫世人量力而行、以德配位的道理。这一思想,与《周易》中“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的古训遥相呼应,成为后世无数士人的立身箴言。
尽管《运命论》在《文选》中明确署名为李萧远所作,但历史上关于其作者身份并非全无争议。由于史书中关于李萧远的记载太少,有人曾怀疑“李萧远”可能是一个笔名,甚至有人认为此文可能成于西晋或东晋时期,托名于三国人物。然而,这些猜测均缺乏确凿证据。从文章的气韵来看,其直面乱世、追问命运的苍凉底色,与建安风骨一脉相承,置于汉魏之际的思想环境中,最为贴切。无论作者的身份如何模糊,《运命论》本身的思想光芒不可磨灭。
围绕着李萧远这位身世如谜的隐士,后世也流传着一些传说。有一个故事说,李萧远晚年穷居陋巷,友人问他为何不奔走求官,他指着窗外一棵在墙缝中生长的松树说:“此树若在庭中,早已斧斤加之;今在墙隙,故得全其天年。穷达之故,亦犹是也。”友人叹服。这个故事虽未必真实,却精准地传达了他对命运的深层理解:世俗眼中的“穷”,未必不是一种保护。
《运命论》的影响,贯穿了整个中国历史。它所提出的“乐天知命”“以德配位”“正身守道”等思想,深深融入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底色。无数文人在贬谪、困顿、失意之时,从中汲取力量。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胸怀,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都能在这篇文章中找到精神源头。直至今日,当我们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感到迷惘时,它依然能提供一种超然的视角:命运不可控,但心志可控;际遇不可测,但德行可修。这,或许就是《运命论》穿越一千八百年的时光,依然闪烁着冷峻光芒的根本原因。
原文节选:
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故圣人之将兴也,必有困厄之试;贤者之将显也,必有拂乱之尝。舜耕历山,伊尹负鼎,傅说版筑,吕望钓渭。此四子者,皆怀经世之才,抱不世之略,当其未遇之时,与庸众何异?及风云际会,则龙腾虎变,功盖天下。故曰:命有定分,非关巧拙;德可配天,乃为根本。
君子乐天,达人知命。困顿时如潜龙在渊,寂寂然养精蓄锐;显达时如春花入盏,淡淡然不骄不躁。贫贱时如幽兰空谷,亭亭然不改其芳;富贵时如浮云过眼,飘飘然无缚无滞。故君子爱名,取之有道;小人逐利,丧之以身。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微而任重,鲜不及矣。
——《运命论》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