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英伟

车子穿过开州城区的喧嚣,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北。出发时头顶的日头还烈,可随着海拔一点点攀升,窗外的风就变了味道——是清冽冽的,带着草木的腥甜,像谁从井里提上来一桶凉水,顺手泼了我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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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算缘分,我第一次去开州北部这片山,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没有“大满关雪”这个名字,大进、满月、关面、雪宝山还是四个各不相干的乡镇,各自安静地蜷在大巴山的褶皱里-。当时跟着一位本地朋友进山,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对面来车得倒退几百米才能找个错车的地方。我们到了满月的马扎营,搭起帐篷,夜里数星星,那些星星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颗。那时的山是懒的,一年里只醒两三个月,夏天热闹一阵,其余时候便缩成一团,沉沉地睡懒觉。

这些年再去,每次都能看到变化——路宽了,房子新了,从重庆主城来的车也多起来。最让我意外的是今年夏天,他们给这片山起了个新名字——“大满关雪·巴山之心”。大进、满月、关面、雪宝山,四个地名各取一字,像把四床厚棉被缝成了一床更大的,要把整座大巴山都裹进去。这片区域坐拥全市海拔最高、层次最丰富的山地立体资源,雪宝山国家森林公园、崖柏群落、万亩药谷、高山草甸集聚一体。

对我而言,这次去大满关雪,是想离开城市的闷热,换一种心境。到大山中去问山访山,放空自己,让山风洗去一身暑气和浮躁。

跟着当地向导沿着新修的步道往“云上满月·巴山天路”走去。海拔渐渐升高,两边的草甸软得像铺了一层旧地毯。山风裹着松涛迎面涌来,哗啦哗啦,忽然就听见了隐约的铃声——不是寺庙的钟磬,也不是牛羊的脖铃,而是某种介于风吟与泉鸣之间的清响,仿佛有人摇响了整座山的骨节,把满山的清凉与寂静一齐抖落在我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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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声望去,路边一块石碑上刻着“崖柏古道”四个字-10。向导说,这里曾是秦巴古道的一段,千百年来,盐茶商队就是沿着这样的山道北上甘陕。那些驮着盐巴和茶叶的马帮,踩过同一块石头,饮过同一汪山泉,在深山密林中走出了一条蜿蜒百余公里的古道。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石阶上的凹痕——那是马蹄和岁月一起凿出的印记,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渗入掌心,仿佛触到了百年前某个赶马人的体温。向导笑道:“这路,走的人多了,石头都认得人了。”

忽然懂了,这山中古道原是大地的掌纹,以凹痕与苔痕的交错,在石壁上刻写无字的史书。人类总爱追问来路与归途,而大山早已将答案藏进每一道石缝、每一棵古树,甚至每一粒被马蹄磨圆的石子中,只是我们鲜少放慢脚步,俯身去细细辨认罢了。

步道随山势陡转,视野豁然开朗。抬起头,午后的阳光下,一片高山草甸在眼前铺展开来,绿得晃眼。草甸尽头,云海正从山谷间翻涌而上,像一锅烧开的水,白茫茫的热气漫过山脊,又缓缓沉落下去。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却又让人舍不得躲开。那些平日里盘踞在心头的琐碎烦忧,被这山风一吹,竟像烟雾一般散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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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这层翻涌的云海,远处的雪宝山主峰在云隙间若隐若现,恍如一位披着白纱的巨人,沉默地俯瞰着人间。雪宝山,当地人以前叫它雪包山、雪雹山,后世文人谐音润雅,改作“雪宝山”,取雪山蕴宝、山水藏珍之意。这名字取得真好——山里有宝,宝不在金银,而在那漫山遍野的草木生灵。

“看那边!”向导抬手一指。大家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崖壁上一棵古树虬枝盘曲,苍黑的枝干上覆满青苔,像一位披着绿袍的老人,独自守在千仞绝壁之上。“那是‘崖柏之母’,一千多年了。”向导压低嗓音,仿佛怕惊扰了这位山中的老神仙。崖柏是雪宝山的魂,这里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崖柏繁育基地。它们不像别的树那样争着往高处窜,偏要挑最险的岩缝扎根,枝干被山风拧成麻花,却偏偏活得比谁都长寿。

凝视着那棵千年崖柏,我想,它那扭曲的躯干经历过多少场风雪、多少道雷劈?在贫瘠的岩壁上咬住一丝泥土,一寸一寸地活过十个世纪,这需要多么大的倔强和韧劲。难道它这般舍身悬崖,就是要替大山守住一个不肯说与人听的秘密?忽然想起《庄子》里那棵无用的栲树——正因为“无用”,才没人来砍伐,得以终其天年。我似乎明白了,崖柏或许从不在意是否被人看见,千年的风雨雷电,就是命运赐予它的完整一生。

夕阳西斜,山坳里传来隐隐的锣鼓声。向导笑道:“是瑞兽金狮在排练。”开州瑞兽金狮是传承了上千年的民俗,民间叫“玩狮子”,每逢节庆,村里的青壮年就舞起金狮,祈福纳祥。我循声走去,果然见一片空地上,几个汉子正擎着一只金灿灿的狮头翻腾跳跃,鼓点急促,狮步铿锵,金色的鬃毛在夕阳下泛着光。

我坐在草甸边缘的一块大石上,伸手摸了摸石面,温热的,还存着太阳的余温。不远处,马扎营的民宿亮起了灯火,一家挨着一家,像一串散落在山间的珠子。向导告诉我,马营村以前穷得叮当响,年轻人都跑光了,如今蜕变成了“全国生态文化村”。那些出去打工的年轻人又回来了,开着民宿,卖着山货,脸上的笑容透着底气。一斤木香、一碗凉虾,都是实打实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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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那些山水画卷中,名山大川间常有一桥、一亭、一舟点缀其间,天人合一的美学在于人与自然的相融。而眼前这片山,不也正是如此么?山还是那座山,可山里的日子不一样了——从“夏季避暑一季独秀”到“四季皆有景,全年可畅游”,“大满关雪”让这片沉睡的绿水青山真正活了起来。

当我起身离开时,暮色正从山谷深处漫上来。雪宝山的轮廓矗立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山里的灯火如萤火虫般一颗颗亮起来。松涛声一直在我耳畔回响不绝,像一位摩挲念珠的修行者,把山的巍峨、石的坚硬、树的倔强以及人与山相互成全的默契,念诵成一首无字的偈语,静候有心人来此参悟。

我记不得这是第几次来开州北部这片山,但每次来都有不同的收获。大满关雪因山而厚重,因山而丰饶,山成了这里的魂魄。我专为访山而来,虽未见冬雪,却读到了山的另一面——那藏在青翠草木间的古老记忆,那刻在千年崖柏上的生命倔强,那蜿蜒在秦巴古道上的盐茶余韵。原来访山,访的不仅是峰峦的巍峨,更是藏于每一块顽石中的亘古禅意——不动而滋兹生万物,无言却载尽千秋。